六月的晴朗周六早晨──
我在自家门前送妈妈和太一继父出门。
他们两人要来一趟再婚一周年的纪念旅行。
站在太一继父身旁的妈妈,在初夏阳光照耀下展现灿烂的笑容,我看了由衷地感到开心。
前一段婚姻破碎后独自养育我的妈妈,是这世上我最希望能幸福的人,我也深信她应该得到幸福。
一年前她说想要再婚时,我也因为那是妈妈的选择而没有反对。
过了一年的此刻,我再次这么想。
妈妈真的找到了一个好对象。
看见现在太一继父的举止就能明白。
平常总是说自己相信孩子的太一继父,到了要和妈妈出门旅行时,是这么担心留下来看家的我们。说不定,在旁人眼里会显得有点丢脸。
太一继父应该也不是完全不要面子,但是和我的生父相比的确是没什么自尊心(好的意义上)。我的生父总是在意身为男人、身为丈夫的面子,在家里绝对不肯表现出丢脸的一面。
正因为如此,我的生父才会无法忍受妈妈在他公司经营失败、没了工作后出外赚钱吧。他就是这么脆弱的人。
太一继父不同。
他坚强到能将弱点暴露在他人面前。
这对妈妈来说或许是最重要的一点。
必须全副武装面对周遭的社会──不用坚固的外壳裹住自己就无法安心的我,实在做不到这种事。在本质上应该和我没太大差别的妈妈眼里,想必很耀眼。
「好啦好啦,太一,再不出门就要塞车喽。」
在妈妈的催促下,太一继父总算起身。
如果只听两人的对话,会显得妈妈比较可靠。
但是,妈妈偶尔会在些奇特的地方有所疏忽。即使是两天一夜的旅行,相处起来应该还是意外地累。
打扫让进度落后。赶快把题目解到预定的地方,然后吃些好吃的点心吧。冰箱里应该还有布丁才对。布丁……发音和「不伦」很像……在职场的丈夫容易和距离比妻子更接近的女性凑在一起……吗?
不过我把他买回来的食材放进冰箱时,看见几样没拜托他买的东西,所以能猜到他要做些什么就是了。
「好羡慕。」
妻子在家里做家事,为丈夫牺牲奉献。尽管如此,丈夫却出轨了。
刚刚下意识盯着电视看的我,和画面上的女性一样摇了摇头站起身,然后打开吸尘器的开关。我仔细地让吸头扫过每一寸地板,虽说是最新型的无线静音吸尘器,声音依旧不小。
由悠太──哥指导。
说完这段开场白,画面上播出类似重现影片的东西。
「好在意……」
所以说不是这样啦。
咦,晚饭现在才要做耶?我感到疑惑。看见他在流理台洗东西,我才搞懂是在说便当。
画面上映出妇人忙于做饭、洗衣、打扫的身影,结束之后她坐在餐桌旁叹气。尽管嘴上嘀咕着「真想再休息一下」,却还是摇摇头站起身。她想像中的丈夫,此刻还在职场整理资料、面对电脑。
为什么?
我一边准备午饭一边自言自语。
我回到房间,打开参考书。
改天问问浅村同学吧。
所以,向来都是用魔术拖把简单把地板拖一拖了事。我想不起来上次用吸尘器是什么时候。
「这……可以是可以。不过,这就表示短期内悠太哥打工时都要一直陪在那个新人旁边了……」
他盯着桌上的饭菜说看起来很好吃。
「如果是这样,说不定明天会由沙季负责带她。」
倒也不是没有。
穿西装戴领结的艺人,一本正经地开口。
好像是以主妇为主要收视族群的午间资讯型节目。
我目送浅村同学拿着咖啡回房,然后继续做饭。
所以我到底在想什么啊?俗话说没有火的地方不会冒烟,但是连烟都没看见就怀疑失火,这不就只是情绪不稳定吗?像这样心情七上八下坐立难安仿佛有根鱼刺梗在喉咙里的感觉,想来也是依存心理的表征之一。应该是这样。所以,只要慢慢调整和他之间的距离,迟早能平复──才对。
我把热水倒进滤杯,坐下来看着咖啡滴进壶里。屋里冒出摩卡那带有些许酸味的香气。
我叫住洗完餐具正准备回房间的浅村同学。
把吸尘器拿来准备打开时,电视上播的节目正好映入眼里。
浅村同学在打工。打工也就是工作,说穿了就是像这样做家事的时候,心爱的丈夫愈来愈容易在职场与做相同工作的女子有所接触──最后终于……
一来和早餐没隔多久,二来一直坐在椅子上念书,所以我不怎么饿。
我从来没仔细注意过中午的电视节目,居然还有播这种东西。
这么一来就不会去注意电视的声音了。画面转为下一段影片,这回是抱着孩子的母亲──不,不看了不看了。我可不看喔。尽管脑袋这么想,字幕却接连映入眼里。
浅村同学从容地接着讲。他说店长之前提过,读卖前辈因为求职而减少打工时间,所以希望再找一个工读生。嗯,好像真的提过。
我阖起参考书和题库,走向厨房。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真要说起来,浅村同学又没和我结婚,更何况那个……他在职场也没有能亲近的……
原本打算找部串流影片服务的电影来播,但我没有特别想看哪部片,而且要是播出想看的可能会就这么看下去。因此我决定电视上播什么就让它播下去。
我点点头。尽管他用「沙季」称呼我时,我依然会稍微愣一下,但是我会尽可能别表现在脸上。
看似评论员的人,说出自己的意见。主持人则向看似专家的人征求意见。
「嗯,麻烦了。」
我从沙发上起身时,听到他说「很好吃喔」。
不伦有六成发生在职场。
打扫没决定由谁负责。各自的房间各自处理──这是理所当然的,问题在于家人共用的空间。只有「谁在意谁动手」这种很粗略的规则(大扫除时另当别论)。浅村同学和太一继父似乎都不会乱放东西,难得看见有什么掉在地上。
先从简单的收拾开始。
「对。听说是高中一年级。记得是叫小园绘里奈(KOZONO ERINA)吧。」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着各自今天发生的事,然后他冒出一句「这么说来,打工的书店来了新人喔。」
这么说来,好像有可以帮忙控制所有家电的家电?能声控的那种。
「谢谢。要不要把妳的杯子也拿出来?」
晚餐准备好之后,我去叫浅村同学。
正在打扫的自己,和方才那个丈夫外遇的妻子,身影在脑中重叠。
例如电视遥控器、机上盒遥控器、空调遥控器、吸顶灯遥控器。
「新的工读生?」
「晚饭做好可以叫我一声吗?」
这么说来,我刚开始打工时,也是浅村同学带我。别看浅村同学这样,他其实很擅长教导别人。会负责教育新人也能理解。
我并不讨厌做饭,甚至该说喜欢,但是一想到只有自己一个人吃,不知为何就会觉得很麻烦。有人吃自己做的饭,似乎容易让人觉得这么做值得。
看向眼前的数字,显示为12:00。
吃完饭、洗完餐具后,我正打算继续念书──却停下了动作。
我盯着起居室的地板。
我不禁把注意力放到画面上。
主持人讲了些话之后,画面上映出主题。
……要是这些能用一支遥控器操纵就轻松多了。
我看向时钟,离晚饭还有点时间。
继父,加油。
听到他这么说,我当然很开心。不过,那个便当也没花什么心思。只是把早上剩下的菜装进去而已啊……
「知道了。」
我戴上耳机,将熟悉的低传真嘻哈音量调得很大,将多余的词语赶出脑海。
专家表示。
听到闹钟声响,我抬起头来。
「咦?」
浅村同学早已出门打工,午饭只有我一个人。
我用「这是念书之余喘口气」说服自己,决定把厨房和起居室打扫一下。如果要认真清理再多时间也不够用,所以我告诉自己用吸尘器吸过就好。要是做得太过头,可能会用掉一整天。
我看准了他差不多要回来的时间,在他一回家就会知道的地方等待。虽然我不会说出口就是了。
这么说来,上次打扫是什么时候?一想到这里,就让我在意得不得了。
「是吗?那就好。」
虽说我们家的人不会把东西丢在地上,但还是能找出不少随手乱放的东西。
咦,职场的女性有那么容易和男性变得亲密吗?大家不是单纯做同一份工作而已吗?
可爱的新人女生。不,他没说可爱吧。那个小园某某,短时间内会由浅村悠太贴身指导吗?
送走两人之后,我和浅村同学总算能够回到家中。
窗外,太阳已下山的天空里,能看见略有缺损的月亮。
我把遥控器收起来,全都放到桌上的遥控器收纳盒里。准备开始动手时,却又觉得默默打扫有点寂寞。所以我决定打开电视,随便挑个节目放着。
回过神时,我才发现吸尘器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来回。
还真多啊。
像是……读卖小姐。那个漂亮到像日本娃娃的女人。而且,除了她以外还有两个女工读生。不过,她们都比浅村同学年长,其中一个还是研究生,应该和浅村同学相差将近十岁。不,交往和年龄无关。浅村同学个性平易近人,对谁都很亲切,一视同仁。这是他的优点。
「明天,沙季排班应该和我今天是同一个时段吧?」
我关掉电源,把吸尘器插回底座。顺便也关掉电视。念书吧。毕竟我是考生。
浅村同学从餐具柜拿出杯子,顺口问道。
我不禁脱口而出。
丈夫回家后,接过外套的妻子注意到衣服上沾了口红。
为什么我要放弃和他排班在同一个时段呢?不,我还记得原因。这是为了确保念书时间,也是为了能轮流做饭。话是这么说,但我们明明已经决定在家门外要缩短距离了耶……
一名疑似主妇的女性登场──旁边标出A子、专业主妇、27岁。
唉。
KOZONO这个姓听起来很陌生,脑袋里不由得转换成了奇特的汉字,在浅村同学说明之后,我才明白是小小花园──小园。
「然后呢,就得教这位新人怎么做事啦。」
「待会儿要念书吧?我来泡咖啡。」
浅村同学结束打工回家。我在起居室翻着单字集。
这样的话语和态度,浅村同学想不懂都难吧?
「不伦特辑」。
咦,口红会沾到那里?好歹换成「闻到香水味」之类的,不是比较有可能吗……提出这种疑问大概很不识相吧。
「没办法。那就动手吧。」
我刚想到这里,就听到浅村同学说明天由他来。浅村同学是第一次做便当吧?我原本想帮忙,但他拒绝了,说是轮到他做饭。
「吃早上的剩菜就够了吧。」
「抱歉。纯粹是嫉妒。不过,若是这样也就没办法了吧。」
更何况,我不是「绫濑同学」而是「沙季」。小园同学是「小园同学」,所以没什么好在意的……
啊,但这种好像蒙上一层阴霾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脑中闪过那个戴领结艺人的严肃表情。那人背后的大型看板,随着咚咚的效果音放了下来。
「不伦有六成发生在职场!」
职场女性接触丈夫的机会比做家事的妻子更多,所以容易变得亲近!
不不不,慢着。
「或许是受到不良影响。」
我吐露的这句话,让浅村同学露出讶异的表情。我把下午打扫时看到的杂闻秀内容告诉他。
听到我说出「不伦特辑」这个词,浅村同学露出有点僵硬的表情,摇了摇头。
职场的异性容易亲近,这点会引发不伦──我告诉他,自己看到了这种不知道有没有根据的资讯。大概就是因为看了那个吧,一个和浅村同学相处时间可以比我更长的女生登场,让我有所动摇。想来就是这样。
我这番像是借口的说词,浅村同学默默地听完,然后肯定我的做法,告诉我说出来比较好。然后,浅村悠太──悠太哥答应我,不会那样看待后辈,也不会有那种打算。
「既然悠太哥这么说,我就相信。」
老实说,我很庆幸。
因为我原本在担心,自己的情绪会破坏彼此的关系。
浅村悠太和绫濑沙季──
既是情侣。
也是兄妹。
必须维持适当距离、必须保有适当的判断力──我在心里默念。
吃完饭之后,他让我先洗澡。
身为妹妹不该在意。身为女友──感到羡慕或许是理所当然的。
我泡在热水里,试图把「在职场和男友很亲近的女性后辈」这个神秘词语赶出脑袋。不要去想不要去想。改想些别的事吧。好比说,没错,像是周二的班际球赛。
比我还要近。
根据排球规则,为了避免球落在己方场内,要在触球不超过三次的情况下把球送回对手阵地。三次都不失误对于有比赛经验的人来说或许很正常,但是对于没经验的人来说相当难。因此光是能顺利把球送回去就让人开心。
「书店……」
我摸了摸自己泡在热水里的手臂和腿。或许只是错觉,但是肌肉好像比平常来得结实。这是练习的成果吗?还是因为意外费力的书店打工呢?
这段期间,浅村悠太……悠太哥会一直和那个后辈女生待在一起。
对我来说,这是种新鲜的喜悦。我渐渐为团队运动的奥妙和乐趣着迷。
不过,无论我怎么失误,班长和佐藤同学(我还没办法像大家那样喊她小凉)都没有生气或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即使有人失误,其他人也会支援,像这样努力地接住球时,大家都会很高兴。
那么,在「悠太哥」与「沙季」的状态下,我该怎么看待呢?
短时间内,我和浅村同学的排班时间不会重叠。
虽然是班长找我组队,但我确实和去年不同,选了团体竞赛项目排球。直到去年为止,我都因为这种项目不适合自己而保持距离。相对于不管打得多差都只会让自己丢脸的网球,团体项目一旦失误就会导致其他人困扰。我无法忍受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