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前冲刺集训第五天的早晨──
我很早就醒了。
然后看向手机。
05:57。
居然还不到六点。记得自己昨天也是过了三点才睡着,现在脑袋却很清楚。
离早餐还有两小时,我好像一天起得比一天早。
不过这样正好。我掀开被子起床洗脸,开始今天的预习。
昨天也有考试。
然而我依旧没办法随心所欲地解题。
其他人手中铅笔轻快划过纸面的声音,此刻还在我耳边回荡。
不止如此,每次上课,我都能体会到自己和周围的差距。一到下课时间,他们便会向讲师提出犀利的问题,不是单纯听课抄板书而已。
还得再加把劲,如果不能加深理解、加快解题速度,我实在不觉得自己赢得了他们,赢不了就会落榜,毕竟一之濑大学很难考,再加上我们家的家境不算宽裕,更别说我和绫濑同学两个人都想升学,所以绝对不能重考。
但要是放低目标,会让我觉得自己没办法站在绫濑同学身边,再怎么说她都应该考得上。
既然如此,只能多加努力。
专注力用完时,我看向时钟,已经将近九点。
几分钟后就要上课了。
我连忙离开房间,为了预习而迟到可不好笑。
电梯今天还是很多人,不过我依旧赶在上课前抵达了成为教室的房间。
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讲师便已进门上起第五天的第一堂课,考前冲刺也到了折返点,从今天开始就是后半。
截至十二点为止连上两堂课,到了午餐时间──
「妳说借口……」
「好想听她的声音啊。」
于是我留下托盘准备回房,却被藤波同学叫住。
我倒不认为参加这场冲刺集训的所有人都是考一之濑的竞争对手,却无疑得和这种水准的对手竞争。
尽管觉得这样欲言又止不像藤波同学的作风,我依旧起身离开了。这么说来,明明住在同一间饭店,但我和藤波同学这几天似乎都没交谈,只有偶尔打个照面。
这么回答之后,不知为何,藤波同学抬起头仔细打量我的脸。
听到我这么说,藤波同学点点头。
「嗯……这还真是严重啊。」
讶异地从猫眼往外看之后,发现站在外面的是藤波同学。
然后是下午的课,四堂各九十分钟的课,途中穿插休息时间,从下午一点到八点,全部上完之后才是晚餐时间。
说着,她便走进我这个狭窄的房间。
「这样实在不行……吃咖哩饭吧。」
「很稀奇吗?」
这次考前冲刺集训在餐厅吃完饭后,托盘可以直接放着不管,我都忘了。
「这样啊……嗯,我会注意的。再见。」
「对,遥远。在这个高喊晚婚化的年代,要十来岁的年轻人意识到结婚,不是久到几乎要等一辈子吗?」
「今天?」
「换句话说,你不是不睡,而是睡不着。」
「呃,咦?」
我不得不保持沉默。
「当然有吧。大考就是竞争,互相比较是理所当然的,何况赢不了这种水准的对手就考不上一之濑。」
我揉揉自己的眼睛。虽然不觉得这几天少睡一点会有这么严重,但听到她这么讲还是令我有些在意。不过嘛,应该没什么大碍啦。
我想赶快回房间继续念书,因为觉得今天念得很顺。
「这……」
从一闪而逝的通知显示看来,好像是绫濑同学传的。
「然而如果不做到这种程度就没办法追上……不,没办法超越周围的人。」
「待会儿借我,我想稍微预习一下。」
于是我只拿了面包和牛奶,一边吃一边翻单字卡和预习接下来的课。这几天吃饭都是这样。
「咦?那当然是因为──」
「你打算拿去哪里啊?」
我把房间号码告诉她,在脑中某个角落记下「要准备好辞典」一事。
「原来如此。那么我换个问法,你想进一之濑的理由是什么?」
啊?
「而且你想升学吧?女朋友呢?」
「喔?那么模拟考的成绩想必有进步喽?考卷虽然没发回来,但你应该有自己计算分数吧?」
「……嗯,待会儿见。」
由于没吃早饭,肚子在喊饿了。餐厅采取自助式(三餐的餐费包含在集训费用之内),想吃多少都可以,但是在这种状况下吃太饱会想睡。
「那个……恕我冒昧,你有好好睡觉吗?」
「多谢,因为在走廊上站太久会让人怀疑。抱歉打扰了。」
「我状况很好,难得能像这样集中精神念书。」
手机的来讯音打断了我的专注。
「欸?啊,保险起见还是有带。」
「啊,不用那么急没关系,反正是借口。」
「睡了两小时。」
「希望的学部是?和将来想从事的职业有什么样的关系?有什么非读一之濑不可的理由吗?」
「没关系。话说回来,方便让我进去吗?」
「……两小时……不,睡了三小时。」
拿了咖哩饭和柳橙汁后,我端着托盘寻找空着的位置。
「行啊。需要的话,我可以马上拿过来。」
「咦……」
回房间后,我翻开数学问题集。
「周围……你说参加这场冲刺集训的人吗?」
「你有黑眼圈喔。」
「昨天?」
「因为有点介意,想和你聊聊。平常我尽可能不去管别人的事,但我们也不算完全不熟嘛。」
但藤波同学说她没打算久留,不需要坐,依然站在我面前。
「所以我才傻眼。既然都没有,那就不是非一之濑不可吧?既然如此,有必要这么焦急吗?」
「你说你的志愿是一之濑大学吧?那里确实难考,但以你现在的状态来说,真的能把学的东西都吸收进去吗?我觉得放轻松一点会比较有效率耶。」
「唉……嗯,虽然你应该不会想听到别人这么说──」
「遥远……」
「浅村同学,你有带英语辞典吗?」
「确实……对我来说没有非读一之濑不可的理由,可是有……将来想要一起生活的对象。」
「再怎么说也太少了吧,你只吃这些?」
「那么,晚安。」
「脸色很难看,你到底几天没睡觉了?」
「所以,为什么你会这么焦急?」
和绫濑同学交流也只有短短的讯息往来,没有通话。
脱口而出的话语令我吃了一惊……不,现在根本没那个空闲,应该尽可能把时间都用来专心念书。
「抱歉,我这就拿辞典给妳。」
「呃,咦?啊,对喔,这里不是学校餐厅。」
「被你打败了,这就叫做没睡觉。」
默默对看了一会儿后,我先一步别开目光。
平常她都是就寝前才传,今天明明还没到那个时间……是出了什么事吗?这很令人在意,但我正要拿起手机时,敲门声轻轻响起。
实际上,我这几天都没和别人交谈。
「呃,可是我不想睡啊。」
冲刺集训期间已经有过两次模拟考,但昨天那场考试按照我自己算分的结果,大概是到目前为止最差的一次。理应早就记住的公式忘得一干二净,时间也没分配好,所以后半部分连一半都没解出来。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傻眼,因为我真的不会想睡觉,上课时也没睡着。
「待会儿就行了。麻烦你跑一趟实在不太好意思,借辞典这种事,我晚点去你房间也行吧。」
男女生分别住在饭店的不同楼层,不过只要先告知理由,像借东西这点小事似乎还是允许的。
「嗯,之前提过的那个人吧?原来如此,没想到你考虑得这么认真,以这年头来说还真是稀奇。」
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餐厅内徘徊。
大约五分钟就吃完了。我向藤波同学道别,准备站起身,却看见她一脸惊讶。
我连忙开门。对喔,她好像说过要借辞典。呃……
看见藤波同学好像还有话要说,我把自己刚刚坐的椅子推过去。
此时听到有人叫我,于是我抬起头,只见藤波同学正向我招手,仔细一看,她对面有个空位。我向她道谢并坐到位置上,说了声「抱歉」后拿出单字卡,一边吃着晚餐一边翻。
「我觉得是喔,很难找到会设想得那么遥远的高中生。」
我点点头。
「不,我已经饱啦。」
「咦?当然有啊。」
「会来这种冲刺集训的高中生,应该都是领先群中的领先群喔,很难赢过他们是正常的。和这些人相比有意义吗?」
「英语辞典对吧?等我一下──」
她低头瞪着我。
「啊,不。呃……总之先坐吧。」
说着,藤波同学凑过来观察我的脸。
「啊,嗯,无妨就是了。」
我很焦急?
「这……或许……没有就是了。」
说完,我拿着托盘起身。
现在才刚过八点不久,还能用功两小时。
……谁啊?
先前只用些简单的东西果腹,因此肚子发出了很大的声音。
「不,我有睡啊。」
藤波同学盛大地叹了口气,按住自己的前额并摇摇头。
这说法还真有诗意。
「也是升学。」
「如果是这样……嗯,除非奉子成婚,否则应该要等到毕业之后吧,这么一来就是四年或五年后。啊,如果只是同居,说不定现在就可以。」
倘若只论一起生活,那我们已经是了……不,现在讲的不是这个。
「现在谈的不是生活方式。」
「开玩笑的,我知道,你想结婚吧?」
「结──」
「结婚」这个词对我来说还不怎么具体,光是说出口就会心跳加速。
「嗯,虽然也有人不在乎登记与否,但你在这方面看来比较保守,如果想一起生活,就代表想和对方结婚,没错吧?」
「这个嘛……应该是吧。」
虽然我没想得这么具体就是了。
只不过有个让我想支持她的对象。
虽然目前彼此建立起信赖关系,但感情并非永远不变。
时间过去之后会怎样?没人知道。就像新庄也是短短半年便不再把绫濑同学当成恋爱对象了。
想持续赢得她的信赖,我必须往上爬。
为了配得上对方,也为了能够支持她,我想考进比较好的大学,并选择比较好的工作。
我诚实地将自己的心情说出口。
藤波同学默默地听着。
「不然我会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配不上?」
见到藤波同学疑惑地歪头,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令我连连眨眼。
「这么一来,你就算想念书也做不到了。」
「想起来了,冲刺集训的第一天,你也说过差不多的话。那时候……没错,就是我问你为什么要以一之濑为目标的时候。记得你当时说动机只有我的一半,所以『不好意思』,没错吧?」
「就是指能不能相信『即使自己是个无药可救的人渣、给不了任何东西,对方依旧会爱自己』。把『人渣』换成『穷光蛋』或『胆小鬼』之类的任何负面词语都行,简单来说就是『认不认可自己原本的样貌』。」
「喔,原来她叫这个名字啊……那位某某绫濑同学──」
「说穿了,第一步便是要公平地看待自己。先看能不能做到这点,才看能不能给予肯定。」
「唉呀,听我说。我知道这么做也没意义,不过希望你试着稍微想像一下。」
「我想绫濑同学不会这么做。」
老实说,这番话出乎我的意料。
「……对方不会生气吗?」
「就算妳说变低了……」
「大致上能这么说。」
我自认小学、国中的入学考试都很努力,至少当时应该已经尽力了,如果考上,妈妈应该会很开心吧?我也想让她开心。
但对自己又如何?
「如果这种会让你感到不高兴,还会打扰念书的行为,是那位心上人做的,你会怎么想啊?」
「不过,倘若这么做的是个路人,你应该就会生气了吧?」
我一时语塞。
「我应该会认为她有某种理由,询问她为什么吧。」
「这倒是不至于。」
「我认为你对自己的认知有些扭曲,你是对自己评价很低的那种人。」
「不,那是她的姓。」
「自己原本的样貌……」
「没有。」
我隐约猜得到原因。之所以对自己的评价很低,是因为过去的成绩只会让亲生母亲生气,我拿不到能得到生母爱情的成绩,觉得自己的价值低落到没资格得到母爱。
就算是这样好了,假如我满足现状,实在不可能追上绫濑同学。
「这不就是你如今看扁自己,导致缺乏自我肯定感的主因吗?」
藤波同学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然后把头转回来。
「举例来说,假设你真的念书到累倒而无法参加考试,或者考试当天身体状况不佳而考得很差,她会连原因都不问就对你发脾气吗?」
手臂在空中挥舞,遭抓住的双手手腕宛如上了手铐般被按在一起,手臂顺势弯折,双手抵在自己胸前。
也就是说这样的我──失去公平看待事物的能力了吗?
虽然在家里是「悠太哥」和「沙季」,不过真要说起来,我们两个学生在家里相处的时间比较短,整体来说目前应该还是「绫濑同学」、「浅村同学」比较多。
藤波同学扬起嘴角,弯下腰,端正的脸就在我眼前,那张脸的另一侧能看见房间天花板的火灾警报器。在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藤波同学说道:
考试落榜了。
「……咦,骗人的吧?」
藤波同学退后一步说道。
「配不上就不行吗?啊,先等一下,记得之前好像也有过这种感觉……」
说实话,我也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吗?」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这──」
「我想也是。唉呀,毕竟这样看起来谦虚,在社会上应该算是比较吃香的性格。不过你刚认识我的时候,虽然声称自己没什么大不了,却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直和周围的人比较吧?」
「这就很难不生气了。」
「……非说不可吗?」
此刻的姿势正好就像祈祷。但这种状况真要说起来──
「……你用姓氏称呼自己想要结婚的对象?」
或者该说我不得不这样,不然小学和国中都落榜,我对自己的评价早就应该掉到谷底了。
盯着我看的藤波同学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
「毕竟当时的你虽然有补习,却会跟着我在涩谷街头乱晃。在我看来,当时的你可没有因为周围的人看起来都比自己强而焦虑喔?换句话说,那时候你还不会因为和他人比较而感到焦虑。」
「进一步呢?」
我一时之间我无法回答。
此时藤波同学叹了不知是今天第几次的气,而且这回特别夸张。
「一样啊,认为她有某种理由,问她为什么。」
痛痛痛。看来藤波同学不但比我高,力气也不小。诚如她所言,现在的我确实被逮捕了。
「呃,妳是在开玩笑吧?」
「『如果打扰念书的是女朋友』这个吗?」
「若是女朋友就不会生气,换句话说,你并不会因为这样就讨厌她。那么,假设你做出让她感到不高兴的行为,为什么她就会因此讨厌你呢?为什么你认为这样就会被她讨厌?」
我完全没考虑过这种事。
我自己说出来的这番话,带给我很大的冲击。
但我不知道答案。
「对自己的评价很低……朋友也常这样说我。」
「为什么要和我比较呢?」
「嗯,就连我这么做你也没生气,只说『开玩笑的吧』,大概真的会这样,未免太冷静了吧?那如果她二话不说给你一巴掌,又会怎么样?」
之所以将「公平看待世间」当成座右铭,很大一部分是看了各式各样的小说后学到的。让弱点摇身一变成为长处,将不利的局面翻盘──在娱乐作品里,这种案例多得数不清。
「妳说想像……」
确实,我虽然在定期考试输给了丸和奈良坂,却没有因为这样就焦虑到增加念书时间。
「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真要说起来,人的评价会随标准而改变,人不是因为有价值而活着,活着本身就是种价值,所以没有人不该活在这世上──」
既然如此,为什么事到如今,我还会因为自己的评价低落而焦虑呢?
藤波同学叹口气,接着采取了出乎意料的行动。
我自认有努力做到「看待别人时不要轻易夹杂偏见」。
「啊?」
她朝我走近一步,直接伸手推向我的胸口。
我无话可说。
「去年,我带你看夜晚的涩谷街头那次,本来是想让你见识一下所谓『烂人也能活下去的世界』。」
「名字叫沙季……嗯,问题应该不在这里就是了……」
「她也是用姓氏称呼我的。」
我一边揉着自己的手腕,一边坐起身。
藤波同学这番话我无从反驳,只能默默地听着。
仔细一想,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曾因为和他人比较而沮丧过。虽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然而上高中时,我已经是别人归别人、自己归自己的性格了。
「这……」
「呃,因为……」
她说出了一个我没想过的词语。
「还要『可是』啊?」
「人家曾告诉我千万别插手他人的恋爱,所以我其实不太想讲这种话,但是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啊?你们的表现实在不像已经考虑到结婚的男女。你总不会说你们还没接过吻吧?」
「原来如此,自我肯定感变低了吗?」
很想说「不是」。
我认真地思考。
「『自我肯定感』是指肯定自己的感觉吧?」
看见我一脸疑惑,她开始解释。
说实在的,她大概不会做出这种事。然而如果绫濑同学突然闯进我的房间,硬是打断我念书……用不着把手抓住,那只不过是举例,拿走铅笔、把打开的教科书丢到一边去也行。
「若是警匪剧,这时候大概会喊『逮捕嫌疑犯了!』吧。」
「咦……」
就像我目前在心里也都还是用「绫濑同学」称呼她。
说话的同时,她用力握紧我的手腕。
坐在床上没有支撑的我,不知所措地往后倒。
「不,够了,从你的答案我大概猜得到。重点是刚刚那个问题的答案。」
假如走在路上突然被打一巴掌,我在生气之前应该会先感到惊讶吧。
不带偏见公平地看待事物──我一直将这点谨记在心。
「你在看待别人时,会特别注意要保持公平吧。但你对自己的认知有所扭曲,严重缺乏自我肯定感,虽然我不晓得原因。」
「可是……」
「确实……说过。」
假如眼前的藤波同学是绫濑同学……是吗?
藤波同学当场愣住,下意识地(应该吧)放开了紧握的手。
然而──实际上,我的能力不足,要说努力不够我也无法反驳。随着考试的日子接近,我的食欲愈来愈差,晚上也睡不好,还记得去考试的时候连路都走不稳。虽然老爸说弄坏身体得不偿失,要我多休息,但是我不敢休息。
我失去了母亲的爱。
国中落榜时,她以「又失败啦?」的眼神看我,在我面前沉重地、非常沉重地叹了口气并摇摇头,说现在不想见到我的脸,要我滚,把我赶回房间。
之后过了一段时间,离婚正式成立,于是她走了。
若要得到别人的爱,就必须交出足以回应对方期待的成果,这点深深烙印在我心中。因为讨厌受到期待──我不太接近别人。
「无法回答吗?那你试着换成女友以外的人……换成各式各样的人试试看,像是朋友、家人。」
「朋友……」
如果是丸呢?那家伙不知为何把我看得相当高,或许会关心地问「怎么啦?」老爸……大概会和以前一样,告诉我「既然努力过了就没办法,别放在心上」。
假使我的行为和平常不一样,至少丸和老爸应该会问理由。
「要是能找到某个人不会生气,能肯定当下的你,代表已经培养出一定程度的自我肯定感。倘若一个人也想不到,代表你对于自己的否定很强烈。怎么样?有人吗?」
「这个嘛……不多就是了。」
「喔,不错啊,只要有就不算太糟。顺带一提我是零。」
我哑口无言。
不过听藤波同学这么说我才想到,她是个被亲人否定的孩子。
「当年没人告诉我『妳可以活着』,被现在的养母收留时,我可是野到不行喔。那时我眼神凶恶、个性别扭,而且气色很差、说话粗鲁,根本不想和班上同学站在一起拍照呢。我不认为有人会爱那种状态下的我。」
喘了口气后,藤波同学接着说下去:
「至于收留我的阿姨,当初是讲什么开导我的呢?那句话带给我强烈的冲击,她干脆地告诉我,别期待任何人会爱妳──啊,应该是这样吧。」
藤波同学说,当时她刚被收养。
收留她的那位涩谷暗巷的女杰这么说道:
「这是个薄情的城市,千万不可以期待会有人爱妳喔。」
对于当时还是国中生的藤波同学,那位女士没因为她年纪小就说好听话哄她,反而像在宣告世间的真相一样。
大概是因为我还记得……
「如果心会因为他人而动摇,在这里是活不下去的,毕竟指望别人的爱情也没用,那种东西打从一开始就别期待。如果无论如何都想要爱,爱自己就够了。」
为了家人。
奔向在巴拉湾海滩等待我的绫濑同学时,她脸上的表情。
我默默地拿起手机。
「就因为是自己的人生,只为自己而活很无趣吧?」
「【我找到了能让人睡个好觉的秘方。虽然你应该在努力念书,但是要注意别努力过头喔】……这样吗?」
「借口也需要真实性。先不管真相如何,借口要是太假就没人会相信,我不想背上『深夜到男生房间夜袭』这种不该有的嫌疑。」
「我曾经告诉她念书时可以听……不过,这个──」
「那不是借口吗?」
我闭上眼睛,脑中浮现绫濑同学的微笑。
我点点头,把辞典拿给藤波同学。她说「明天还你」之后便走出房间。
令人怀念的乐曲自手机播放,在房间里回荡。传入耳中的乐音震动鼓膜后,便像渗入体内一般消失无踪。
为了某人。
「自己的行动是为了自己──这么一想之后就轻松多了。既然是为了自己,就不用在意别人到底怎么想,像这样对年龄相近的你讲些类似说教的言论,也不需要担心被你讨厌。」
好像会连到影片分享网站,她究竟想让我看什么啊?我看向那条讯息的内容,只写着【这个,推荐给你。】
「──这种想法还是扔掉比较好喔,至少你就是因为这么想,现在才会钻牛角尖。如果你为自己而活所造成的结果会让对方否定、排斥,不就表示这样的对象没什么交往价值吗?」
但是──首先该为自己努力,理论上这点必须放在最前面。
「啊,不,我想应该没有多重要──」
通过水星高中入学考时,老爸为我高兴的表情。
看见熟人脸色很差,所以想来念两句──这大概就是藤波同学的态度吧。
藤波同学说,人生该为自己而活。
「谢谢妳给我这番非常有参考价值的意见,我的脑袋冷静下来了。」
「你可以看呀。」
于是藤波同学放弃期待别人了。
我轻声向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道谢。
「我果然太焦急了吗……」
独自留在房间的我坐回床上,以循环播放模式播放绫濑同学推荐的影片。
我明白她这番话的意思。
来讯通知音。
听到我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藤波同学「唔」地闭上了嘴。
随着摇篮曲般的音乐陪伴,我就这么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我看着天花板,轻声嘀咕。
「这是自己的人生喔。」
不过或许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感受过同样的痛,或是想起了过去的自己。
「若是女朋友请自便,别在意,要聊天或回讯息都行。我这就──」
绫濑同学和我的生母不同──应该吧。每个人的价值观不尽相同,更重要的是──
受到期待并达成之际,他们喜悦的表情至今仍鲜明地留在我心底。
我没有像她那样豁出去。
一段宛如雨声的悠闲音乐,音色有些模糊──
我不晓得她有什么意图,于是看向第一道讯息。
「低传真嘻哈吗?」
但是──
「这……我懂妳想说什么,不过为了回应期待而努力,其实没那么糟糕。」
为了恋人。
彼此都一样。
「那么,快点给我吧。」
就在这时,手机响起一个听起来有点蠢的声音。
我好像终于能够冷静观察藤波同学的脸了。拖到此刻我才总算发现,她脸上的表情就和丸、绫濑同学、老爸担心地对我说「别逞强喔」时一样。
程度上有差距,然而无论是她还是我,都曾经为「想回应他人期待却得不到回应」所苦。
我觉得只有这样未免太寂寞。
藤波同学伸出手。
为了对方。
为了他人。
「辞典,英语的。我需要证明自己清白。」
我不觉得想回应绫濑同学期待的心有错,但是「没办法回应就会被讨厌」不过是我想太多了。
与其说想回应他人的期待,倒不如说我根本没想清楚,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考大学的。
「这样啊。虽然我跑过来并不是为了你,只是把自己想讲的话讲出来而已。」
点开影片后,音乐流泻而出。
「影片网址……?」
「咦?」
藤波同学一针见血。
「交往并不是因为有价值才会交往。」
我们都闭上了嘴,思考接下来该说什么。
我瞄了一眼,随即见到绫濑同学传来的文字。这么说来,藤波同学造访的前一刻也有通知,大概是因为我没回应而担心吧。
「你难道不觉得因为在意他人眼光而决定自己的行动,等于把人生主导权交到别人手里吗?虽然我直到国中为止都努力地想回应别人的期待,遗憾的是,努力的结果导致我离开了那个家。」
节奏十分悠闲,一旦主旋律也偏舒缓,音节就不会多。我不晓得这个譬喻算不算恰当,但是这首曲子给人一种仿佛在听古典乐的印象。
然后睁开眼睛。
在连梦都没作的安眠彼方,见不到的她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