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上,根本找不到光是存在就为人所爱的幸运儿──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高中生活第三次──也是最后的──暑假开始了。
我走向打工书店所在的涩谷站。虽然没和既是无血缘妹妹也是女友的绫濑同学牵手,却保持在手背偶尔会相碰的距离。
涩谷站前的景色映入眼帘。
车站上方的天空很蓝,明明还是上午阳光却很烈,好热。单单柏油路反射的光就让眼睛隐隐作痛。
「浅村同学?」
绫濑同学的声音惊醒了我。
回过神一看,全向交叉路口的号志转成了绿灯,绫濑同学已经迈步前行,于是我连忙跟上。
过了马路后,我们走进书店。
一踏入建筑物就有凉爽的空气相迎,闷热感顿时缓和下来,让我松了口气。
到男用更衣室换上制服后去办公室露脸,只见上午排班的打工人员在吃午饭。
那是新来的……呃,小园绘里奈同学。最近排班时间都搭不上,所以我已经有一阵子没见到她了。
「午安,小园同学。」
「浅村前辈,午安!」
「小园同学该不会也放暑假了?」
「是的!浅村前辈也是吗?」
我点点头。
「所以妳才会上午就过来啊。」
「是的,再过一会儿我就要下班了。前辈等一下才上工对吧?真遗憾。早知道我也排晚一班就好了。我还有好多事想要请教前辈。」
小园同学带着友善的笑容说道。
这么说来,喜欢游泳池的绫濑同学曾装出一副对泳池没兴趣的模样,那已经是将近一年前的事了。她该不会也喜欢海和烤肉吧?
她说话时带了些许害羞,某些人听到后恐怕会更加怀疑,不过幸好读卖前辈没有追究下去。
而且,我并不是不想留下和读卖前辈,以及绫濑同学的夏日回忆……不,老实说我很想。
居然冒出一句像是电视剧女主角台词的话。
尽管想学习她的前辈风范,但这部分实在不需要勉强去学。
所谓的喜欢照顾人,应该是指她那种人吧。
「喔~读卖后辈队凑齐了耶~」
「具体来说,妳打算怎么珍惜?」
「请妳试着隐瞒一下自己的真心话。」
「好想去海边喔~好想去烤肉喔~」
「我是应届考生耶。」
「然而今年是我最后一年在这里打工喔?是最后一个夏天的回忆喔?」
照顾自己的前辈即将离开,不留下一点回忆确实会让人感到寂寞……
我和绫濑同学也都坐了下来。离上工时间还有大约十分钟。
「我完全不懂。真希望能一起去,然后请前辈教教我。」
更何况,似乎也有些感动、经验必须踏出那一步才能得到,就像班际球赛时体会到的那样。
「读卖前辈确实很照顾我,可是……」
「被一群年轻水嫩的后辈围着,感觉我也返老还童了呢~」
我瞄向绫濑同学,用眼神询问她。
而且不断偷瞄我。
这位前辈实在是──
「有吗?」
「怎么啦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吗?」
我陷入沉思。嗯,前辈确实很照顾我,而且我现在有种「只是陪她玩一天应该不至于遭天谴吧」的念头。
「毕竟受到读卖前辈不少关照,我也……不排斥吧。」
绫濑同学进来时,我想都没想就转头看向她,接着才转回正面,因此不敢肯定,但向来朝气十足的小园同学似乎有些见外,打招呼的声音也很小。
嗯?她这表情是出于怎样的情绪啊?
卡蜜拉是女吸血鬼,但只向美少女下手。呃,虽然我既不想当美少女,也不会因为没被当成美少女看待而不满。
我叹了口气。
绫濑同学大概听出我的意思了吧,跟着补充:
只不过,读卖前辈用「喜欢照顾人」来形容我,但我总觉得自己是个讨厌麻烦的懒鬼,比较爱窝在房间里看书,说什么喜欢照顾人真是天大的误会。
「虽然不太懂,不过……呃,承蒙您的关照。」
绫濑同学连忙从门前让开,一名穿着店里制服的女性从后面探出头来,是读卖前辈。前辈手里拿着便当盒,大概也在午休吧。
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小小放大镜,奸笑着说道。
「我不吸血,放心吧!啊,如果是卡蜜拉,后辈就不用担心了。」
「嗯,好羡慕。浅村前辈对棒球很了解吗?」
任何事都讲究张弛有度,放松也很重要。
看着坐在读卖前辈旁的小动物系后辈小园同学,让我想起元祖小动物系──绫濑同学的朋友,奈良坂真绫同学。
这里的重点在于不要过度否定,在外面要近一点。绫濑同学先前就因为和我待在同一个环境却一直假装不熟,导致内心产生了些微扭曲。
「问题好像不在那里。」
「学校的棒球社参加甲子园地区预赛,我们去加油。」
「班上同学也去了不少,毕竟共同的朋友在大会上努力嘛。」
至于我,去年夏天泳池行也只是跟着奈良坂同学的企画走,主动邀绫濑同学的次数更是少到数得出来。
「好、好的。」
绫濑同学看着读卖前辈和小园同学,脸上浮现要解释成羡慕也可以的表情。
不过嘛,确实我们……我、绫濑同学、小园同学,在这里都是读卖前辈的后辈。
「好啦好啦。你快看看小园妹妹的眼睛,眼神相当伤心吧?她在说:好想和前辈一起去玩~」
「呃……对。」
「对吧对吧~啊~我也好想和你们读同一所高中喔~」
「小园同学已经不需要我教啦,店长也称赞妳学得很快。」
「咦。啊,呃……小园同学,午安。」
「咦,读卖前辈要离开了吗?」
「居然只听到腰就联想到下流哏,后辈你好色啊~」
「只有一~点就是了,不过躲不过我这个名侦探的眼睛喔。好啦好啦,从实招来。你和沙季晒的程度差不多,代表你们两个出去玩了吧?」
为了丸到处奔走,组织加油团,还在暑假拉着身边朋友到球场加油。奈良坂同学对别人的照顾,伴随着企画能力和行动力。
就在我犹豫不决时,突然想知道绫濑同学有什么看法,于是看向她。
这也是惯例了,读卖前辈的玩笑实在太专业,让人疑惑的机率比把人逗笑来得高。话虽如此,但她通常只对听得懂的人开这类玩笑(唬人的时候例外),所以要说稀奇也没错。
「午安。」
「正因如此,我才想珍惜仅剩的这段时间。」
「真可爱~不懂也没关系啦,姐姐会抓好妳的手妳的腰,一步步教会妳的~」
看来前辈有事想拜托我。
「算不上多了解,普通吧。」
「对吧~!很让人羡慕吧~!」
这么说来,先前都没和她提过这件事。会造成这么大的打击,也就代表她在这一个半月和读卖前辈变得很熟了吧。
小园同学向坐在她旁边的读卖前辈一鞠躬,前辈摸摸她的头。
绫濑同学和小园同学似乎都对奇幻文学不怎么关心,两人以同样的角度歪头,显得很疑惑。
耳熟的声音响起,于是我再次回头。
我再度叹气。
色的是谁啊?前辈还是老样子,讲下流哏就和呼吸一样自然。
绫濑同学开口时同样显得犹豫。
「没有这回事。」
有可能。
「喔~喔~真可爱啊~」
开门声响起,绫濑同学走了进来。
「如果不会添麻烦,我想和读卖前辈、浅村前辈一起去玩!」
手里还拿着筷子的读卖前辈,开始甩头耍赖。别看人家这副德行,她好歹也是就读名校月之宫女子大学的才女。只见她不断往我这边瞄,试图用眼神传达某种讯息──
她抱着人家的头摸个不停。
看来绫濑同学也不排斥和读卖前辈留下回忆。
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有够懒惰。
「嗯~年轻人的光芒好耀眼。被后辈的光一照,我整个人精神都来了。这就是所谓的回春灵丹,正好配饭。」
讲得像是什么球队一样。
「毕竟是同班同学嘛。」
小园同学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转为难过。
绫濑同学进办公室时那阵奇妙的紧张感,不知不觉间已经消失无踪,气氛变得比较缓和了。至于是否该归功于读卖前辈的帮忙则不得而知。
「但也不需要找我啊,读卖前辈,打工伙伴有很多人吧?」
「好好喔~两位前辈读同一所高中,真让人羡慕。」
「以后要不要改叫妳卡蜜拉前辈?」
这位前辈可是店内资历最老的工读生。
「啊……绫濑前辈,午安。」
「后辈和沙季都很擅长解说嘛。妳是希望他能顺便教学对吧?」
「话是这么说,但读卖前辈早就上了大学,如今更将成为社会人士,已经没办法回头过高中生活了吧。」
我不觉得有晒到会引起注意的程度,就算去照镜子,看起来也和平常没两样。读卖前辈仔细观察我之后,又盯着一旁绫濑同学的脸打量。
不过听到她这么说之后,读卖前辈一副逮到好机会的模样开口:
实际上,笑的人只有我,虽然是苦笑。
「性骚扰的内容太昭和了,妳这样已经越线喽。」
「唉,这些不重要,先放一边。话说回来,后辈,一阵子不见,你是不是晒得比较黑啦?」
「怎么这样,我没有那个意思喔?并不是因为后辈最好骗,感觉随便邀都会答应,又喜欢照顾人,看起来就会帮忙把麻烦事全部处理掉,只要挑后辈在的时候提这件事就能轻松搞定,其他年轻人想必也会跟着上钩等,我绝对没这么想!」
让人家乱猜也没什么好处,我决定解释一下。
「沙季也去啦?你们还是一样要好呢。」
小园同学这句话也感觉不到什么弦外之音。
听我这么一说,她夸张地往旁边倒,小园同学连忙伸出手去扶她。但是没那个必要,她只是在演戏。
喔?
读卖前辈把便当盒摆到长桌上,以流畅的动作去茶饮机那边泡了茶再坐回来。
「这个嘛,要旅行是没办法,但如果只是策划一场在附近的烤肉应该还行。」
读卖前辈立刻看向我。
眼睛闪闪发亮。
「哇喔!后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喜欢行善积德啦?」
「妳要捣乱的话,我也可以不干喔?」
「没有没有,我随便说说的!呀呵~!要去一日露营和烤肉啦!」
「一日露营……是指当天来回的露营吗?」
读卖前辈满面笑容地告诉我,这是最近的流行。真的假的?
「我、我也要!我也要去!我想要露营和烤肉!」
小园同学率先表明要参加。
「唉呀,新人妹妹真是积极耶。」
「我想留下和前辈的回忆!」
「喔~?妳说的前辈是哪个呀?」
「咦?」
「啊,没有啦没有啦,不用在意。不过新人妹妹的反应真的好可爱,简直就是讨人喜欢的天才喔。实在太可爱了,感觉光是呼吸就人见人爱耶~」
读卖前辈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小园同学的表情似乎有点僵硬。不过那只是非常轻微的变化,她很快就恢复了原本的笑容。
「没那回事喔~读卖前辈真是的,讲得太夸张了啦~」
表情变得僵硬,就表示小园同学并不喜欢人家说她「什么都不做也人见人爱」,我是这么想的。
换句话说,这句话让她不太舒服。虽然当着前辈的面,她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不过,读卖前辈也不是那种会说话不经大脑把对方惹火的人……我在想,她会不会是故意这么说的?
要得到异性的爱,究竟该做什么才好?真希望有什么线索。
我报名了补习班举办的考前冲刺集训,届时能在没有杂音的地方专心念书。虽说只有短短一周,但我希望利用这个除了念书以外无事可做的环境,一口气拉开和竞争对手之间的差距。
得到回复之后,我转头向读卖前辈确认。
……不,不对。
我突然想起中午时分的对话。读卖前辈那句『实在太可爱了,感觉光是呼吸就人见人爱耶~』
「八月二日,还有一周以上,没问题的。」
结识的女性显然有所增加。
这位前辈说这句话时,居然还俏皮地吐出舌头。
我偶尔会想,老爸究竟要怎么做,才能保住那个人的爱情?
老爸为家庭付出愈多努力,那个人的心就离得愈远。
我瞄向走在身旁的女孩。
不过,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变得人见人爱。
就像新庄,他本来喜欢的应该是绫濑同学,但现在已经有了别的对象。
光是呼吸就人见人爱吗?
光是呼吸就为人所爱吗?
不过就算到现在,一想起亲生母亲,依旧会令我心寒。
读卖前辈和小园同学排的班比较早,当我们上工之际就回去了,因此在那之后没办法详谈。
潮湿闷热的空气纠缠不清,即使只是摆动手脚前行,也像是在水里走路一样。旁边的绫濑同学同样有些喘不过气,看起来很难受。
女饲主再度向我们一鞠躬,随即继续遛狗。
我的交友范围急遽变化,是以认识绫濑同学作为开端的。
突然冒出的念头,开始在我脑袋里转个不停。
看见读卖前辈开心的表情,我只好认命接下这个任务。
但提议的人终究是前辈,所以她会调查适合一日露营的地点。听完结果之后再做细部安排就行了吧。
绫濑同学点点头,用手背轻轻擦掉额前的汗。她眯起一只眼睛,不晓得是不是汗水流进眼里了?
小园同学自己是这么说的。
「是读卖小姐吗?」
打工结束的归途──
「也就是说老爸应该开好冷气了。总算能凉快一下啦。」
「你看那边,灯亮着,太一继父已经回家了。」
如果世上存在人见人爱的体质,我还真希望自己有。
绫濑同学展露笑容。
「浅村同学要去的话……」
幸好最近念书比先前来得顺,如果只是一日露营,用功时间的损失应该能和排解压力带来的好处相抵吧。
倘若真有此事,不知会有多轻松。
不过我有点在意。
「绫濑同学意下如何?」
而对我来说,就连想像都有困难。
虽说打工时间减少,但是去补习的日数也增加了,能自由运用的时间并不多。
突然,我有个念头。
小园同学维持笑容说道:
「呃……既然要帮忙,也就表示前辈会连策划活动的工作也接下来?」
「我啊,为了讨人喜欢,做了很多努力喔。」
「妳还好吧?真希望赶快回家吹冷气。」
手机震动,告诉我有来讯,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看,传讯人正是刚刚提到的读卖前辈。大致瞄了一下,好像是查到适合烤肉一日游的地点,所以传过来。她还是老样子,动作真快。
擦身而过时,小狗似乎想往我们这边靠,女饲主连忙将牠抱起来。对方向我们道歉,然而我们都笑着表示没关系。听到绫濑同学说:「好可爱。」女饲主也开心地露出微笑。
此时响起「汪」一声,转头一看,有人带着小狗在公园里散步。
自家所在的公寓出现在我们眼前。
为了讨人喜欢所做的努力吗?
我没有自信,小学时的我依然留在心里。还记得外遇的母亲离家出走之后,家里突然变得空虚、寂寞,令我不安得想哭。
──回家了。
绫濑同学有和我类似的遭遇,她那边离家的同样是异性──父亲。尽管她和母亲亚季子小姐关系良好,言行间却隐隐看得出她对于男性的不信任。
绫濑同学指着公寓说道。
「是啊。」
但是,人的心意会变化。
从绫濑同学的朋友奈良坂同学开始,接着还有藤波同学、工藤副教授、小园同学。
高中生活最后的夏天,看来有得忙了。
再来还得问其他打工伙伴要不要参加,但是规模应该没办法弄得太大,否则会让排班开天窗。要是把员工都拐走,恐怕会挨店长骂。
「是啊。」
心头感到一阵暖意。绫濑同学指着老爸和我所住的屋子说「家」,让我好开心。
见她把事情全扔过来,我不禁沮丧地垂下肩膀,就连小园同学和绫濑同学见状,也不禁笑了出来。
「我啊,为了讨人喜欢,做了很多努力喔。」
自己又是如何呢?
原来是这样啊──
听到这句话,读卖前辈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小园同学看起来确实像是这种人,就像刚刚那只擦身而过的小狗。她的性格正如读卖前辈一开始所说的那样,仿佛只是存在就为人所爱。
正因如此,我才能和他说笑。像是第一次与亚季子小姐和绫濑同学见面时,尽管他突然提起再婚的事,还很没常识地就这样让我们在家庭餐厅见面,我也没什么意见,全是因为和老爸建立起了信赖关系。
像新庄和吉田这样的男性友人也增加了。
漫长的白天终于告一段落,夜幕降临。
想来为了维系家庭,住在屋里的人都付出了努力,要让自己为人所爱吧。
「毕竟玩到深夜实在不太好,大概就类似『前往、吃饭、回家』这种感觉,这样也行吗?」
虽说她看起来很想去,但我也不会直接把考生拖下水。再熟也不能忘记礼节,必须先问过她才行。
穿过公园时起风了。耳边传来树叶摩擦的声音,令人将炎热抛到脑后。我深深地吐了口气。
也就是说,过去十七年来,除了丸以外不敢称呼任何人为朋友的我,短短一年就增加了这么多亲近的人。老爸的再婚,似乎成了让我周围变热闹的契机。
「这样啊。到时候会有一周见不到你。」
一想到离我而去的亲生母亲,就令我心寒。
「真可爱。」
「当然喽~」
现在,我敢肯定绫濑同学喜欢我。
「嗯,大概看得出来,所以我想助妳一臂之力。」
我感觉到老爸很重视我。
仔细一想,我实在没什么异性朋友。读卖前辈算是同好,内心又是个满满下流哏的大叔,所以我不太会意识到她的性别。
「对,她似乎已经查完候选地点了,说是决定好就能帮忙预约。」
我不知道该怎么让她「继续」说喜欢我。
然而气温依旧很高,今晚大概又是个热带夜。
「不过浅村同学,你接下烤肉企画好吗?考前冲刺是什么时候开始?」
「这个嘛,希望烤肉能在集训之前。读卖前辈似乎会帮忙找地方──啊。」
涩谷还有很多屋子的灯亮着。每一间屋子,都住着一个「家庭」。
说到露营,让人有「必须提前好几个月预约」的印象,她原本想看看有没有人会取消,却发现也有些地方不用那么早预约,若是一日露营甚至不需要预约。
印象和现实之间落差真大啊。我再次体会到凡事都不该有成见。
毛茸茸的白色小狗,毫无疑问,任谁看了都会说可爱。
心会变。
「不,这部分就全交给说要做的后辈啦~」
她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