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镜子前稍微梳了一下头发后,我对自己点点头。
接着往厨房移动,准备做早饭。
由于既是暑假又适逢周末,早上可以慢慢来,十分轻松。而太一继父也可以悠哉地起床。
我绑起头发,系上围裙。好啦。
今天久违地轮到我做饭。浅村同学早上向来喜欢少吃一点,今天的打工又是下午才开始,所以做些简单的比较好──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这么说来,浅村同学昨天睡前说:「明天不用做我的早饭,我打算继续念书,会用吐司打发。」
对喔,他好像不吃。
既然如此──
我把吐司面包(八片装)放到餐桌上好拿的位置。
然后做起太一继父和自己的早餐。
把沙拉盛进深盘时,我听到浅村同学起床的声音。趁着他在洗手间整理仪容,我把准备好的面包拿去烤,泡了咖啡。
把咖啡倒进马克杯,我一边呆呆看着盘子上的那片吐司。
只吃这么点东西营养不太够吧……
对了。有了主意的我打开冰箱。
我拿出火腿片和起司片放到吐司上。虽然还想加些蔬菜,但这么一来就没办法单手拿着吃了。糟糕,早知道这样就该做成三明治。
正当坐在餐桌前的我边吃边思考时,浅村同学来了。
和昨晚说的一样,他拿起吐司盘和咖啡就要回房间,脸上之所以闪过疑惑的神色,大概是注意到还多了火腿和起司吧。
可能因为实在太少,让太一继父有些担心。浅村同学老实地说会注意,毕竟让人担心了嘛。
「一片吐司够吗?要不要再拿点什么?」
然而浅村同学不但说这样就够了,还关心起要清洗的碗盘。不过他简单打发,所以用的盘子少,洗起来很轻松就是了。我这么告诉他,然后看着他走回房间。
叮咚!
我向太一继父保证,之后会把详细的地点和行程告诉他。另外还得赶快通知浅村同学,我已经把露营的事说出来了。
太一继父并没有强迫浅村同学,似乎是希望能够让浅村同学对学习产生痛苦以外的想法。
因为……唉,想想看嘛。
如果他真的那么紧绷,我不是该最早注意到吗?
太一继父因为担心浅村同学而说的那些话,简直就像在说去年的我。
这种看似任何人都能在任何时间做到的事,当时的我却做不到。我根本不会想到要主动邀约别人,至于会来约我的朋友也只有真绫。而就连真绫的邀约,我也顽固地想要拒绝。
不过,解救我脱离这种状态的,也是浅村同学。
按照太一继父的说法,没考上私立小学的浅村同学似乎变得很讨厌念书,总是爱唱反调。担心他就这样讨厌学习的太一继父于是带着他到处跑,转换心情。
浅村同学很有耐心地说服了这样的我。
念书的诀窍──这种不可思议的说法,令我有些疑惑。
「当然,沙季也不可以勉强自己喔?偶尔要放松一下。」
只有我们两个。
大家一起……嗯,这样也不错,去年泳池行就是这样。这次露营也是和打工地方的前辈后辈一起去。先前去看丸同学比赛时同样是一大群人。
勉强自己──去年这个时间的我就是这样。
所剩不多的高中生活、最后的夏天,想留下一些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回忆──
真绫传讯息过来的时机,简直就像是算准了一样,仿佛看穿我的内心。难道她真的……我不禁东张西望,但倒没真的以为房间里有监视摄影机。
「唉……不过有干劲是好事啦。」
然后坐到桌前,拿出书本和文具,同时想起方才和继父的对话。
「如果他能别绷得那么紧就好了。」
读完讯息后,才知道她想找我去差不多两周后的烟火大会。她问我,要不要各自约几个朋友,大家一起去看。
「我不太确定这种说法对不对就是了……嗯,说他『学会运用脑袋的方法』或许比较精确。」
我松了口气。
我突然闪过某种念头。该不会,读卖前辈就是感觉到浅村同学的紧绷,才吵着要去露营?
他成了一个手不释卷的孩子。
既然是小学入学考以后,代表当时还是小学低年级。如果从那个时候起就不止看图画书,而是连一般书籍也读,要代替学校课业的功用应该绰绰有余。
「原来是这样啊……」
由于母亲再婚,我遇上了浅村悠太,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度日,因为他在我心里的分量太重了。
浅村同学之前的妈妈似乎在教育方面非常严格,小学、国中都要求浅村同学考私立学校。
「有什么问题吗?」
「原本想决定好再说的。那个……可以去吗?」
「这样不错耶。嗯,非常好。」
「嗯?这个嘛……」
「我呢,自己在义务教育阶段是读公立学校,所以没那么坚持,但她似乎觉得自己当年就是因为这样,后来才会过得那么辛苦。」
「真是的……这个交流强人……」
──嗯?
「认真念书虽然很好,但我怕他弄坏身体啊。」
这么说来,浅村同学将来想做什么啊?好像没听他说过……但是看他那么认真念书,或许已经有什么目标了。
心头小鹿乱撞。
既然如此,好像不该急着和真绫他们会合?
而且打工地方的新人小园同学也说想去,我必须跟着去。
太一继父喝了口茶,轻轻叹气。
「也就是抓到念书的诀窍吧。」
「我觉得悠太哥脑袋很好耶。」
他一本正经地对我说道。
「目前连行程都还没规划就是了。那个……我们本来是打算晚一点再问的。啊,是当天来回,就只是去那边、烤肉,然后回来而已。」
一想到这里,就让我有点沮丧。不过,如果这次一日露营能让他喘口气,是谁邀的根本不重要。
如果现在的浅村同学就和当时的我一样压力很大,那么这回便该由我帮忙缓和他的紧绷。
「不过,我还记得悠太考私立小学和私立国中时的事喔。当时他用功到连吃饭的时间都舍不得,把自己逼得太紧了。现在的悠太看起来和那时有点像……」
和朋友们去泳池玩。
【当然,也要找浅村同学喔!】
我关上早已见惯的房门。
「我也觉得他还算聪明。唉,或许是父亲对孩子的偏爱吧。」
有什么让他担心的理由吗?
「没这回事。」
无论如何,在读卖前辈的要求下,浅村同学已经决定去露营了。
太一继父再次这么说道。
太一继父轻声说道,我也点点头。
完全想不到。
真的……没有监视我吧?
「看他这么有干劲,难道是找到什么想做的事了?沙季有听说吗?」
或许太勉强自己了,稍微放松一下比较好。
继父「喔?」地抬起头来。
「是是是。」
──主动邀他出游吗?
「我也没听说。」
尽管嘴巴上这么回应,我却无法明白这种心理,因为我直到国中都还是读公立学校,我们家的经济能力没办法供我读私立中小学。
喝着餐后茶的太一继父对我稍微解释了一下。
「拥有的知识增加,开始懂得将它们整理后应用到眼前的问题上──我想大概是这样吧。」
听到我这么说,拿着茶杯走向流理台的太一继父转过头来。
然而,浅村同学的亲生母亲对这件事不怎么高兴。
啊,妈妈找了个好对象呢──我再次浮现这样的想法,感觉胸口有股暖意。
于是浅村同学漂亮地通过了水星高中的入学考。
「不过那时的悠太没抓到念书的诀窍,尽管努力想回应期待,到头来却全都落榜,于是就这样读了公立。」
「我会注意别勉强自己的,爸爸。」
听到太一继父这么问,我也很困惑。
「啊,不过,我们正在和打工地方的人讨论去露营的事喔。」
本来该和浅村同学商量之后一起说的,但是我很想扫去太一继父脸上的阴霾。不过,要是太一继父说不行该怎么办?
虽然识字很早,小学时成绩却一直起起伏伏,所以也没考上私立国中。
「为什么他又开始那么努力呢?不,看到儿子用功念书,身为父亲其实很开心,但弄坏身体就得不偿失了。沙季,妳没有任何头绪吗?」
是真绫传的。
结果,浅村同学对其中之一──图书馆很感兴趣。说得更清楚一点,就是变得对小说感兴趣。
在人家教我诀窍之前,我连解读小说都很辛苦。
门把转动的声音消失后,我轻轻叹了口气。
当时太一继父和浅村同学的生母已经渐行渐远,走到离婚这一步。
毕竟我是他的──女友。
「谢谢。不过他小学时的成绩总是在中间和后段来回喔。」
炎热的夏日,我和真绫、浅村同学,以及其他第一次见面的真绫友人们一起玩水。虽然不认识的人很多,却玩得相当开心,也让我的心灵不再那么紧绷。
这倒是让我很意外。
不过,都不是和浅村同学两个人。
这样的嫉妒真难看,好讨厌。然而即使我这么认为,情绪也不会因此消失。
「当然可以喽。不过一天而已,该让你们放松一下。」
「因为啊,她认为要看书就该看教科书。至于悠太读的那些,像是身上有条纹的龙、穿长袜的怪力女孩、额头有伤疤的魔法师少年等,她都认为是在浪费时间,从不给悠太好脸色。」
我摇摇头。
我点点头这么回答后,太一继父眯起眼睛,露出开心的微笑。
讽刺的是,上国中之后,可能是因为长期保持阅读习惯而让思考能力有所发展,浅村同学的成绩开始有了显而易见的进步。
「我也很担心。」
「咦?为什么?能看得懂那些书很厉害耶。」
我原本想回传讯息,却突然停下了手,陷入沉思。
倘若治愈他疲惫心灵的不是我而是别人──光是想像起这种状况,就会让我觉得有点郁闷。
不过,看见太一继父担心的脸,也让我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
像是动物园、博物馆、图书馆等。
手机响起「叮咚」一声,告诉我有人传讯息过来。
「我好像能理解这种说法。」
不过──
【给我点时间。】
我简单地回复。
──主动邀约。
之所以不太习惯这么做,是因为会想到被拒绝时的状况。
……不对。
是因为会被迫认识到,自己是那种会被拒绝的人。实际上,拒绝邀约本身没什么重大意义(虽然某些情况下有就是了),无论是谁,都会有些挪不开的行程,有可能已经和别人约好了,也有可能刚好想独处。
我自己就是这样,拒绝真绫的邀约是家常便饭,十次里面不见得答应一次……
感觉实在很无情。
真亏她能够不死心地一直找我,真绫前世该不会是圣女之类的吧?
其实可以多答应她几次的……不好,思绪偏了。没错,就算遭到拒绝,也不能立刻和自己被否定划上等号。
我讨厌这种缺乏自信的感觉。
为什么脑袋里会先闪过要求被拒绝的可能性呢?我总是这样。
我想鼓起勇气,邀浅村同学一起去烟火大会,问他:「有烟火耶……我们两个一起去看怎么样?」
如果他说OK,我就向真绫道歉,回绝她的邀约。
于是我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浅村同学房门外。
我站在门前,做了个深呼吸,嘴里喃喃念着:「要不要两个人一起去看烟火?」在心里为自己打气之后,我正准备敲门,却注意到一件事。
做好敲门准备的我愣在原地。
浅村同学──正在念书。
他说了想在打工前念点书,然后才窝回房间。冲刺集训快到了,露营好像也是因为不过夜才OK的。
误会啊……
要付出什么,浅村同学才会爱我呢?仔细一想,便觉得这种事该在烦恼之前就问他。显然我们需要更多磨合。
不,把情况简化为小园同学实在没意义。
还是说,一定要像小园同学那样,具备能够在无意间发挥出来的天赋?
为了事业失败而失去工作及收入的生父,妈妈出外赚钱,成功以调酒师这份工作挣得足以撑起一个家的收入,将这份成功献给生父,却依旧失去了爱情。
「当发话者以交流为目的时,若使用征求对方意见的语气,对方会认为是在寻求解答,于是以自己的方式寻找解决办法。假如目的是交流本身,征求意见的提问会造成反效果。」
人们常说恋爱是盲目的。
「应该……没被发现吧?」
自我意识过剩。
于是我说出仓促间想到的借口。
事情发生在打工时间过了一半的时候。
得到这个结论后,眼皮变得沉重。
这个答复只能得到逻辑上的认同,却没办法排解我现在心头的郁闷,因为我自己也知道这种情感很没道理。
我把手放到仍剧烈跳动的心脏上。
虽然从理性的角度来说,我能够理解就是了。
好比我涂完指甲油时,那闪闪发亮的光泽会令我觉得自己变坚强了。
而且她今天那么靠近浅村同学。
我希望自己的打扮能力受到赞赏。
然后缓缓松手,门把回归原位,发出轻微的「卡洽」声。
怎么办?我还没决定好是否要约浅村同学──
想得到爱情,就必须提供些什么才行。
不不不,慢着。会觉得她的态度很明显,或许是我自己的认知有问题。也可能只是浅村同学……站得离她比较近──
举例来说,不管我做出任何打扮自己的行为,目的都是让人感到疏远,而非使人容易亲近。
然而情感上的事,没办法透过理性让人接受。
在椅子上坐到心跳平复之后,我才发现根本不需要逃跑。
打算直接拿去结帐之际,我看见应该已经下班的读卖前辈回到收银台内侧,才想到自己还没下班。
即使如此,这时的我依旧无法将彼此的关系看得这么清楚。
我一边抵抗眼皮落下的感觉,一边用接上电源的手机搜寻这样的内容。
小园同学回去了,自称有工作忘记做的读卖前辈也回去了。之后又过了大约两小时,我们也下班了。
其中有「男女之间容易产生误会之处」这个项目,令我心头一惊。看了一下,里面写着这样的内容。
如果有这样的迹象,就得好好注意──我是这么想的。
就算他提出「那么,我就不去有女性的职场」这种解决方案,也没有意义。
……好多,像是「要受到男性喜爱该怎么做」、「受人喜爱需要什么条件」等,搜寻出了一堆令人在意却又显得很可疑的结果。
回到家、吃过晚饭,我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想排除心中郁闷时,追求的是情感上的分享,既非查清原因,也不是解决问题。
为了得到爱而必须奉献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让男性喜欢的方法。
若不是只剩下睡觉,若不是睡魔导致我意识模糊,我八成不会搜寻这种东西。做这种事感觉很丢脸。
浅村同学推荐给她的书和杂志,我也拿了一份。
看见她那么光明正大地黏着浅村同学,让我觉得很闷,感到嫉妒。
仔细一想,他是不是很讨厌把用功时间花在游玩上?
对我而言,服饰、化妆全是武装,不是为了讨人喜欢。
我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离开房间,对厨房的浅村同学这么说,然后在和昨天一样的时间走出家门。
我放下了手,轻手轻脚地从他房门前撤退,祈祷脚步声没被听到。缩回门开着的自己房间后,我将门关上,最后几公分更是小心翼翼地避免发出声响。
澡洗好了、为了准备考试该念的书也念完了,只剩下睡觉。
有这种可能。
就在陷入烦恼之际,我似乎听到他挪动椅子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朝我所在的房门靠近。
我不禁犹豫。但花太多心力在课业上也不好,所以这也是为他好……
举手投足都像小动物一样可爱的小园同学,看起来确实像读卖前辈说的「受到喜爱是理所当然的,实际上也讨人喜欢」。
说着,我站到浅村同学的另一边,与小园同学相反的方向。
然而「浅村同学在勉强自己」也只是种推测。
即使小园同学从世上消失,浅村同学身边也可能出现其他可爱的女孩子,到时候又会有类似的郁闷感来袭。理论上,这种事无法避免。
讨人喜欢的资质。
这就是我的「武装」。
先下班的读卖栞小姐和小园同学往更衣室移动,接着换好衣服的小园同学又回到收银台前。她和店长说了些话,然后跑来我们这边,说希望可以帮她挑些露营书。
但要是没和他留下任何夏日回忆,我好像也无法忍受。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该去打工的时间,我连忙准备。
松了口气的同时,我也听到浅村同学在走廊上移动发出的脚步声。我想他应该是去厨房了。
这种情绪不公平,要一个打工新人别去找可靠的前辈帮忙并不合理。
然而,我从未把它看成让自己受到喜爱的技能。
然而,同时我也有「就算是这样,态度也不需要那么明显……」的念头。
Give & Take,我认为世界建立在等价交换之上。
我总算能够入睡。
「悠太哥,我准备好喽?」
不过──
该不会,其实只是我觉得寂寞,却想拿这点当理由掩饰自己真正的想法?这样不是很卑鄙吗?我不希望因为自己寂寞,就抢走他人生中宝贵的时间。
我从不觉得自己具备这种东西。
打理好自己的衣装,能使我在面对不擅长应付的场合时,一样可以抬头挺胸。
具体来说像是这样──假设我对浅村同学说:「我看见你旁边站了一个女孩,心里就不舒服!」
回家路上和浅村同学并肩而行之际,我想起打工中发生的那些事。
讲得拐弯抹角,很难理解。
如果是这样,我会觉得很对不起她。年纪相近的同性前辈理应是最容易求助的对象,她却没办法找我帮忙。
尽管能够明白这种论点,我却也在想,这种误会应该是源于开始对话的那方没有把对话目的或意图讲出来。
既然如此──
然后我们一起走到户外书籍区。
不过,读卖前辈评为擅长讨人喜欢的小园绘里奈同学要去露营。
虽然我们──我和浅村同学──都在,但小园同学说话的对象显然只有浅村同学。感觉是这样。
画面上列出搜寻结果。
错觉。
也就是说,如果想在情感上达到一致,就别说得像是要追求逻辑上的一致。
嗯,那么为了分享这种情感,该怎么做才好呢?我完全不知道。
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不会怕,可以表现得勇敢、潇洒。
「浅村同学,我正好也要找,能不能顺便告诉我?」
我觉得自己做不到。
看起来反而像是因为给了才失去。
小园同学和浅村同学维持在肩膀几乎要碰到的距离,我不禁想从另一边把浅村同学拉开。
化妆、穿着,我都是向妈妈学的,但是到头来,妈妈依旧失去了生父的爱。
被她拜托的浅村同学一直偷瞄我。
没注意到这点而发生口角,导致分手的情侣很多──似乎是这么回事。
突然,搜寻结果中的一篇文章引起我的注意。
也无法体会有这种资质是什么感觉。
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我不太会应付小园同学,她发现了这点,才会拜托浅村同学而不是我。
重复看了好几次之后,我终于搞懂。
虽说是休息时间,然而优先确保自己的书依旧不太好吧?更别说还是在后辈眼前这么做。尽管有点沮丧,但我仍然把书放回架上了。书名我都记得,下班后再拿应该也来得及,毕竟不是那种会卖完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