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告午休到来的钟声响了,我抱着便当站起身。
然后告诉坐在旁边的班长:
「今天我另外有约。」
说着,我拿起手里的便当盒,在她面前晃了晃,意思是「所以没办法和妳们一起吃饭」。
「喔?啊,『休息室』?」
我点点头。
「抱歉。」
「没关系、没关系,反正我们也没有约定嘛。喂~小凉,妳今天的午餐打算怎么解决呀?」
「今天我在想要不要去餐厅。」
「喔,不是便当日啊?
「妈妈感冒了,所以今天放学后我也要早点回去,必须做饭才行。」
「唉呀呀,真是糟糕。那我也一起去吧。所以说,我们要去餐厅喽,沙季小姐。」
「啊,嗯,我知道了。」
沙季小姐……昨天是「沙沙」,更之前是「沙季季」。
不知道为什么,班长对我的称呼一直不固定。与其说是故意的,不如说是不太在意吧?感觉要看她当时的心情。
也向小凉──佐藤凉子同学道歉后,我走出教室,往图书室的方向移动。倒不是要借书,因为目的地就在通往特别栋的走道之前。
这个位于图书室前的方形空间,摆了几张桌椅供学生自习、看书、吃饭,只要有空位就可以自由使用。正式名称我不知道,学生都叫它「休息室」。
我和真绫约在这个「休息室」碰面。
走着走着,我突然发现一件事。仔细一想,一年半以前我都还不会和班上同学一起吃饭,所以也不会说出「抱歉没办法一起吃饭」这种话。
真的不一样了呢。我和她们一起吃午饭的频率,现在已经高到不解释一句就会过意不去的地步。
坐下后,我看向真绫手边,有些疑惑。
只有我保密就不公平了吧。
「牛头!」
确实……我虽然不太关心别人,却不代表完全不在意。古人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我、我考虑一下……」
我含糊其词,真绫却突然抬起头。为什么满脸笑容?
「吃得完吗?」
「便当吗?」
「这个嘛……确实跑了很长一段距离啦。」
我自己不太清楚,但既然真绫这么说,应该就是了吧。
「丸同学说他很熟悉这种游戏,帮忙设计了故事和不少谜题喔。现在呢,男生负责制作大道具,女生负责制作小道具,像是牛头之类的。」
怀疑起真绫那些常识的我,打开自己的便当。只是个把早上剩菜随便装一下的普通便当──煎鲑鱼、海苔、白饭、剩下的煎蛋卷、少许羊栖菜,姑且算是有控制热量。
但我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话说回来,那个状态异常什么的是怎样?又是在讲电玩游戏吧。
我嘟起嘴,瞪着真绫,但是她看上去完全不介意,甚至笑了出来。
她用吸管喝着草莓牛奶,说道:
「是也……呃,二年级的时候妳不是都吃面包吗?」
「正解!我提前吃掉啦!」
即使没和班长来往,真绫似乎也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毕竟班长很显眼嘛。
我把手指放在嘴巴前面,「嘘!」地要她安静。直觉太敏锐了。还有,妳为什么要用那种小狗一般的眼神看着我啊?这么感兴趣吗?应该是吧。换作是以前的我会蒙混过去,不过真绫早就知道了嘛。
她举起手伸向天花板。不过先等一下……换句话说,真绫本来午餐要和平常一样吃面包,但因为肚子饿了提前把面包吃掉,才会另外买便当?
真绫边说边撕开便当外面的塑胶膜。
「沙季你们那边弄什么?」
「当成活祭品的喽,不用说,自然是假的。就像这样,把蜡烛立在头上。其他还有放了眼珠子的汤、蝙蝠翅膀、蜥蜴尾巴等。」
「浅村同学对吧!」
说完「开动」之后,我们便吃起午饭。
她换成比较不会出事的话题,让我松了口气。
这么说来,我之前都没问过。
果然问了呢。所以我才不想说。
那什么怪声啊……
「咦?啊,不──」
「暂时放一边。文化祭的准备进度如何?」
「是吗?」
「过来看看就知道啦。当天啊~妳一定要和浅村同学一起来玩喔!」
「这个嘛……毕竟是班上的决定,只有我不穿也不太好。」
久违地和真绫一起吃午饭。
「沙季,妳变了呢~」
「别以为加上『好』就什么都能说。」
「沙季也会穿女仆装吗?」
「这是赞美?还是讽刺?」
「难以置信。」
我这么回答后,真绫微微一笑。
「当然!然后,对于刚才那句『不是面包吗』的回答,第二节课是体育吧?」
「气气!」
「班长好像喜欢这些……」
看着眼中闪烁着好奇心的真绫,我敛起脸上表情,告诉她:「我可不会再多说。」真绫微微嘟起嘴,但看来是放弃追究了。
「肚子饿时管它的,吃就对了!出自『必胜!考试会出的高中女生常识』!」
「那个啊……唉呀,刚好有点……嗯。抱歉。」
我纳闷地看向真绫撕开的便当外包装──上面写着味噌猪排便当,还有(大碗)的字样,分量相当多。这么娇小的身躯到底要怎么装进这些东西啊?
「太、太大声了啦……」
「会吗?」
「妳可以永远放到一边。」
「我一定去!」
「喔喔喔喔喔喔喔,很认真耶。」
「啊哈哈,沙季真可怕。」
惊。原、原来是这个啊。虽然知道她根本没流泪,只是假哭,但我对于烟火大会的事依旧有点心虚。
「该不会……」
「女仆&管家咖啡厅赌场。」
「变成一个好呆子!」
「总之姑且先把这件事放到一边吧。」
「因为肚子饿啦~我在上学前就买好面包了。」
「啊哈哈哈哈!沙季居然会这样,真稀奇~」
「关于这部分呢,算是有很多种设定吧。简单来说,就是让参加者互相合作享受乐趣的游戏。最多可以六人一组,教室里会像这样分区,参加者照顺序走,解开谜题便能前进。超过限制时间则视为失败,会强制退场。」
「呜……嗯。随妳吧。」
「沙季的观察力很强喔~妳会习惯性检查对方的随身物品和特殊能力吧?这是冒险的基本原则。中毒就要用解毒药,麻痺就要用状态异常回复药。」
我点点头。我们是隔壁班,体育课会一起上。而真绫就是在那个时候找我一起吃午饭的。
简单来说就是文化祭惯例会有的咖啡厅。只是女服务生打扮成女仆、男服务生打扮成管家。只是这样依然很常见,不过我们把场地布置成赌场风格,可以在店里玩到赌场的游戏(当然不会真的赌博),饮料也弄成容易在社群网路上引人注目的华丽款式,下了不少工夫。
「魔、魔女的大锅……到底是怎样的设定啊?」
走向「休息室」的途中,我都在思考这些事。
那是买来的便当,看上去是从便利商店或合作社买的。
「找妳一起去夏祭也被拒绝了~哭哭~」
升上三年级之后,我经常和佐藤同学、班长待在一起,确实很久没像这样和真绫闲聊。不过每周都会在体育课遇上好几次,选修课也常碰面,我倒是不觉得距离感有什么变化。
「呃,嗯,是啊。」
「逃脱游戏。」
「这个嘛,就那样喽……你们班要弄什么?」
「哪里?」
我想要饮料,于是从角落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瓶装茶,这才坐到她旁边──采光良好的窗边座位。
那是什么啊?
……是吗?
感觉没什么食欲了。但剩下不多,所以我还是努力地吃。
「妳不知道逃脱游戏吗?或者该说是解谜游戏吧。被关起来的人要解开谜题,否则出不去──就是这种设定的游戏喔~」
「逃……?」
「抱歉,等很久了吗?」
「上午有体育课时,就算要提前吃便当也在所不惜!而且今天是马拉松吧?」
「……真绫,妳是男生吗?」
「赞美啦赞美。我只是在想,即使没有一起吃饭,沙季对这种细节也观察得很仔细呢,像是随身携带的小东西和穿着等。」
「真没礼貌。人家可是羞花闭月的少女喔~」
「话又说回来啊~总觉得沙季离我愈来愈远了耶~」
「不愧是沙季,明明不怎么关心别人,却看得很仔细呢。」
「刚到喔~」
「为什么会被关起来?为什么不解谜就出不去?」
「哇喔~!」
心想「就算等了很久,妳还是会这么说」的我,把便当放到真绫旁边的座位上。
而且,我会下意识地观察别人的穿搭,这点我有自觉。
「喔?」
「啊~她的主意吗?很像耶~」
偶尔会看到男生提前吃便当。
一方面是回绝夏季的烟火大会邀约在前,我实在不愿意在这时对真绫说谎……换作以前的我根本不会这么想呢。而且我已经和浅村同学说好了,不需要再勉强遮掩彼此的关系。
「啊!该不会妳和别人一起去了?」
「嘘──!」
「没错是也。」
我这么说之后,真绫点点头。
「我是在学妳啊。」
「嗯,呆子,不折不扣的呆子呢~」
看见真绫笑个不停,我气得鼓起了脸颊。
结果她笑得更开心了。
「好呀!不错耶!之前的沙季总是和别人保持距离,讲得好听一点就是冷淡又帅气的冰山美女。不过……」
「不过?」
「现在则是很CUTE、很可爱喔!」
「咦……」
CUTE?可爱?
那到底是指谁啊?我从不觉得自己是这种人。
「喔?怎么啦?」
「该怎么讲……我是不是变废了?」
「嗯嗯?为什么?没这回事喔。我是在称赞妳。」
称赞?真的?不过啊……我总觉得活得坚强、高洁才符合自己的风格,也是我的目标。我自认一直有在努力往这个方向走,结果──
呆子。
CUTE。
可爱?
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变了吗?」
「变了变了,和去年的沙季判若两人。唉呀,恋爱果然会改变女人呢。」
「啊、喔……嗯,有写过喔,不过现在没写了。」
要明确知晓究竟是在哪一天由夏季变为秋季,十分困难。变化一点点地造访,人类无法知觉昨天和今天的差异,却会在某天突然发现──啊,已经是秋天了呢。
「绫濑同学写过日记吗?」
我偷偷瞄向满面笑容看着我的真绫。在她眼里,如今的我好像很呆。问题在于我自己对此一无所觉。
「不要。」
回头阅读日记时的心情一口气在心中重现,我明白自己的心跳已在不知不觉间愈来愈快。
我一边拍打水面,一边思索。
播报完当日新闻,节目介绍起似乎很受欢迎的新产品时,浅村同学突然开口。
不止思绪,还能这么明确地回想起自己当时的心情,或许是因为曾以「日记」这种形式吐露过吧。
我好像搞不懂现在的「绫濑沙季」了。
「居然被真绫说呆……挺伤人的耶。」
「咦~哭哭~」
真绫开心地这么说道。
「日记啊……」
「妳原本的样子我也不讨厌喔,那样有那样的可爱之处。」
不仅如此,我甚至不晓得自己如今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我勉强挤出这句话,尽管实情有些不一样。
想研究时尚,也想兼顾学业。
要是被人家拿去看,我绝对会不顾他人目光大闹一场,我有自信。事到如今还能重拾这种引发危险行为的因子吗?我想客观审视自己,想要检讨自己。可是想归想──
我好不容易才恢复正经严肃的表情,继续吃便当。再多做什么反应也只会让真绫高兴而已。然而,手里的筷子猛地停了下来。我陷入沉思。这么说来……最近我似乎从许多方面来说都没办法客观审视自己了。
「没错没错,以前……嗯,以前。」
和浅村同学一起打工归来,吃晚饭时──
不过,实际上就是这样。
「可是啊……」
「是啊。不过正因为太客观,有时会很不好意思,甚至想抱头大叫『我到底在想什么啊』就是了……」
不只是脑袋里的想法,就连心情也会重现──我对此深有体会。
「这个嘛……确实,或许能比较客观地看待自己的想法。」
「不理妳了。」
伴随着叹息。
以前不会这样。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模样?至少我随时都会注意、理解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模样──我是这么想的。
「喔?啊,也就是以前有?」
「才不是。」
「唉呀~怎样都好啦。」
事到如今,重拾日记好像也没什么用。
不知是出于和浅村同学的关系稳定下来的安全感或其他理由,我觉得现在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在别人眼里的形象。为什么?
边吃午饭边聊着些无谓的事,一同欢笑──觉得这样也不错、很惬意的自己,也让人有些迷惘。
「你……你是说日记?」
收拾完毕后,我先去洗澡。
我的焦点从窗外风景转为窗户的玻璃。玻璃上浅浅地映出我自己的脸,那张已经见惯的脸。亮色系的头发差不多已经长回以前的长度,该修剪一下让发尾整齐。耳上戴着小小的圆形耳环。
我在一个人泡澡的同时试着想了一下。难道我的客观审视能力变差(用真绫的说法就是变呆了),是因为不再写日记了……吗……?
我为什么会在日记里写下「嫉妒」这种话呢?
最近这部分变得有些暧昧不明。
我想起已经封印的日记,还在书桌抽屉里。那本日记里,清楚地记下了我和浅村同学成为一家人之后,逐渐受到他吸引的经过。
(注:日语中,日本肉桂发音近似于日记)
浅村同学似乎没放在心上。不是天天写还叫做「日记」吗?至于其他听起来像「日记」的……啊,嗯,以樟科树木当原料的辛香料㊟,那个也是。嗯,应该不是那个吧,我知道。
自觉……自觉啊。确实,我对自己的心意有所自觉,好像也是透过日记。
浅村同学一脸意外的表情。
我想当个能够独自生存又充满魅力的女性,像妈妈那样。
「连害羞都这么可爱耶。」
于是我又想起抽屉里那本日记的内容,想起写日记时的纷乱心情,感觉自己的分身在脑袋里害羞到「啊啊啊啊」地打滚。
「喂,沙季,不要单方面嫌我呆,咱们一起踏上呆子之路吧?」
低语沉进晃荡的水面,落入胸间的沟壑。
这种东西怎么可能改变一个人?
虽然已经是一年前了。
我不小心吞了块咬到一半的马铃薯,结果差点噎住,于是硬把它咽下去。好难受。马铃薯总算从食道掉进胃里……呼。
呃……确实,我现在也愿意将依靠、仰赖浅村同学当成选择,且因此体会到自己有所成长。然而这终究只是成长,并不是──该怎么说……我不觉得自己的生存方式有什么变化。
我看向窗户另一边。可能因为还是九月中吧,风景和夏天时没什么不同。树叶依旧是绿的,草地也维持漂亮的颜色。不过洒落的阳光确实比盛夏来得温和,天空也不再是夏季的色彩。
浅村同学并未注意到我的动摇,只表示他从丸同学那边听说日记有客观审视自己的效果。
为了避免浅村同学发现我的动摇,后面的对话我随便蒙混过去了。
我常照镜子检查自己的外表。嗯,毕竟我是女生,这样应该很正常。虽然好像有部分学生说我是个迎合男生的玩咖,但是我不在意,那些人和我毫无交集。我认为这种打扮也是我心目中那个「完美绫濑沙季」的一部分,不觉得自我分析的结果与外人眼里的形象有什么差异。
「就是每天写的那个日记。」
我们有些在意读卖前辈谈到的经济新闻,因此难得地在起居室边看电视边吃。
我勉强挤出这个问句。他有没有发现我的动摇啊?
「……禁止会让人害羞的台词。」
季节不知不觉间缓缓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