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将孩提时代的自己遗忘或舍弃,而是选择接受。这就叫「大人」。
秋天将尽。
行人的服装在不知不觉间转为沉重的颜色。
我走出打工的书店并用LINE传讯息,告诉绫濑同学我现在就回去。进入十月,三餐大多由双亲帮忙准备。尽管如此,偶尔还是有几天交给我和绫濑同学。今天我打工晚归,绫濑同学没有排班,所以晚餐交给她。明天则反过来换我负责。
好啦,再确认一次手机,看看有没有传讯息要我回家路上买什么。看来没有。
踏上归途时,太阳已经下山。霓虹灯在涩谷街头闪烁,逐渐换成LED路灯照亮周围。电子看板令广告内容在暮色中格外突出。看见以橘色妆点的店头展示,我才发现万圣节差不多要到了。
随意瞄向灯光下往来的行人们。明明还是周三,这周才刚开始,他们脸上却仿佛带着倦容,恐怕是我心知严峻的冬季即将到来吧。
弯过小巷,熟悉的公寓映入眼帘。
我松了口气。看见建筑物楼上自家的灯亮着,脚步也自然加快。
一打开家门,便闻到一股诱人的香味。
鱼吗?好像有烤鱼的味道。
我探头看向厨房。
绫濑同学抬起头,反射性地瞄了一眼餐厅的时钟。
「你回来啦,悠太哥。我正想着时间差不多了,果然刚刚好。已经烤好喽。」
「啊,嗯。我回来了。是鱼吗?」
「对。太一继父买回来的秋刀鱼。」
果然是鱼的香味。
「老爸已经回来啦?」
看到流理台就知道他应该吃饱了。
身为上班族,老爸如果准时下班,会在六点半至七点之间到家,通勤时间大约一小时。如果我放学后打工拖得久一点就会比他晚到家。由于这段时间要准备考试,我尽量不排长时间的班。然而今天刚好人手不足,所以久违地尽情工作一番。
「沙季已经吃过了吗?」
「我说啊。」
「没有啦,我在想十月差不多快过完了呢。」
我想,她可能是要问这件事吧。
「哪里不一样?」
「喔~」
这表示十月快过了,也代表离大考只剩三个月。该决定打工是否要继续下去了。
「那么──」
「啊,这个……还是算了。」
咦……我说错什么了吗?
打工要怎么办?
「男校和男女合校有差很多吗?」
至于老爸,他十月后好像没那么忙,最近都准时回家。没看见人大概是早早窝进寝室了吧。或许是担心在起居室看电视会打扰我们两个考生念书。
这段恐怖小说里的经典对话出现时,我突然想起万圣节快到了。说不定是因为回家路上看见很多南瓜装饰。
「有吗?」
然而,她随即勉强扬起嘴角,挤出笑容。
「话说,加藤啊……他真的长大了呢。」
「嗯。碗盘可以一次清洗。」
我试着提起这件事,结果绫濑同学有些疑惑地说道:
义妹接下来的这句话,则让我不禁扬起嘴角。
她就这么把筷子送入口中。等到咀嚼完毕,绫濑同学停顿了一下才开口:
将白饭盛进碗里,再摆上味噌汤,我俩便吃起迟了些的晚餐。
正准备这么说时,我突然注意到──
会像这样立刻注意到自己的态度并试图补救,和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不同。就算有心事还是会展现善意。这就表示她会在意我的想法。
不只是我,绫濑同学应该也一样。
「我也比较想一起吃。」
绫濑同学的模样有些奇怪。
在准备考试上,她平常比我用功多了。
照理说,老爸和生母的婚姻破裂早已让我明白这点……
试着回想一下,我刚刚只说十月要过了,应该没有什么别的。到底怎么回事?这个嘛,考生恐怕听不得「考试快到喽」这类的话题,但绫濑同学不像会为了这种事而焦虑的人。
你该猜得到啊──在我们之间是禁忌。
沟通是质与量的乘算结果。
「或许吧。」
「这样啊。嗯,总之如果妳改变主意,随时都可以和我说。」
餐桌上的话题是我们各自在学校的遭遇。原以为我们既然同班,大概只会提起校内日常之类的平淡内容,不过有趣之处就在于彼此都意外拥有对方不知道的小故事。
「啊……嗯,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对吧?」
当然,焦虑不会因为有人在旁边讲几句「别担心啦」之类的安慰就消失。可是……我的脑袋转个不停,然后注意到一件事。在这种时候揣测对方心思导致压力累积,不是我们之间该发生的事。我们所追求的关系应该是「有任何疑问都必须好好告诉对方」。
「抱歉。不是什么值得提起的事,但我有些担心,所以心情不太好。这不是悠太哥的错,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有一些不太适合在吃饭时间谈论的话题。」
绫濑同学用筷子夹起一块秋刀鱼肉,并投来疑惑的视线。
成为话题的,是班上一位姓加藤的同学。这人一到中午就会去合作社购买一公升装的碳酸饮料,只靠饮料打发午餐。不过……
所以,我老实地把想到的话说出口。
「嗯。」
我当时或许该和绫濑同学多聊一下。
原本紧抿唇瓣默默拨弄秋刀鱼的绫濑同学,听了这句话便抬起头。她抹去脸上表情,以生硬的口吻说声「真的没什么」避开明确的答复,然后再度拨弄起秋刀鱼。冷冰冰、面无表情。绫濑同学这副冷淡的模样,让我有些怀念。这么说来,刚认识的时候就是这样呢。
她提出这么做的便利之处──
「啊,不是我发现的喔。我是听佐藤同学和班长说的。呃,你对别人的事应该没兴趣吧。抱歉。」
「出了什么事?」
我们不约而同地笑了,聊些这样的话题也不赖。
虽然我没有要说别人闲话的意思。
「怎么讲得好像你是人家爸爸……」
说她不高兴……倒也不是。该说有点紧绷吗?脸上难得蒙上一层阴影。感觉比较接近紧张。
一旦身处于全是男生的环境,该怎么说呢……就会变蠢。
不过,明明自己确实也在那里,却有个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真是不可思议。我每次都会因此大吃一惊。然而,这样的乐趣也快结束了。理论上到了明年,大家都会展开彼此不知道的校园生活。嗯,前提是没有落榜。绫濑同学打算报考女子大学,从幼稚园至今都就读男女合校的我实在无法想像那是个怎样的世界。
「妳可以先把它吃掉。」
原来如此。离开教室这点和先前一样,所以我没注意,原来之后的行动不一样啊。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还有,真没想到会从明显不怎么关心这种恋爱话题的绫濑同学口中听说这件事。
不过,正因为如此才让我担心。
说起来,我其实缺乏察言观色的能力。心理战专家丸和体贴大师奈良坂同学的脸闪过脑海。我和绫濑同学都不是那种人。
我们了解彼此。这样的认知正是盲点所在。即使是长年相伴的夫妻,也会因为绝对性的沟通不足导致信任崩解。
「不是都一样吗?」
文化祭都过了,没必要再遮遮掩掩。
我不清楚世间有多少兄妹愿意一起用餐,根本不想和老哥吃饭的妹妹说不定还比较多。虽然这可能是事实,但对我来说,能够和既是义妹也是女友的沙季──尽管这个称呼只在家里用──同桌吃饭,我非常开心。
「什么事?」
「我没读过男校所以不清楚……但听人家说很不一样。」
我当时应该是大意了。
「嗯,再过一阵子吧……」
「还没。」
「这个嘛,我对于谁和谁交往的确没什么兴趣……不过,我们要不要也一起吃午餐呢?」
「最近他开始和五班的女生交往,据说中午会一起吃便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