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来了。
尽管觉得阳光变柔和了,要感受春意仍为时尚早。
即使如此,这个时期依旧令人想开窗。打开冬季里紧闭的窗户让房间换气,感受季节的气味,就算瑞香的芬芳很难飘上公寓三楼。
午后的和煦日光照亮了餐厅。
只铺了白色桌巾的餐桌上,摆着一台有红色挂绳的智慧型手机。我和绫濑同学坐在手机前面面相觑。
「不看吗?」
「可能还连不上……」
「不至于吧──」
我看向起居室墙上的挂钟。
下午一点十分。距月之宫女子大学放榜已经过了十分钟。
以前似乎必须自己去报考的大学看榜单,但现在只要用智慧型手机上网,输入准考证号码就能知道是否考上。简单方便,三两下就知道结果。
放榜时间是下午一点整。
绫濑同学当然有准时点下去。
然而,网站反应迟钝,就像热门表演的售票网站那样一直连不上,甚至还没进到输入准考证号码的画面。
「现在应该能连上了吧?」
以报考月之宫女子大学的人数来看,网站不太可能被挤爆。或许只是碰上收讯不佳之类的偶发状况。
「可是……」
绫濑同学盯着手机,没有动作。这个状态已经维持了十分钟左右。
「那个……我知道悠太哥想说什么,不过说实话……我很害怕。」
听到她这么说,我不由得愣住。
「嗯。虽然我知道这完全是偏见……手机画面上的东西,该说它没有现实感吗?还是说它不太可信?」
「谢谢!」
由于无事可做,我躺到床上打算休息一下。
「反正你还要回去睡吧?」
亚季子小姐坐到餐厅椅子上,低头检查撞到的脚趾。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既然以前就有这种场面,我只需要回想作品里的角色是如何支持恋人就好。小说里的剧情当然是虚构,所以不能完全复制那些帅气举动。
明天就换我体会绫濑同学方才的不安了吧。
「可是我今天要做完晚餐再出门。就让我久违地大显身手,做些好料吧。」
没等声音传进耳里,我已经从她的表情看出来了。
「害怕知道结果」这种心理,至今仍未消失。所以就算电影、漫画等与时俱进地更换描写方式,这种场面今后应该还是看得到吧。
「我很开心,但庆祝就等悠太哥放榜再一起吧。」
我把自己的右手叠上那只左手,维持这个姿势露出笑容。
「妈妈……你的脚还好吗?」
「对喔。」
「沙季说得对,庆祝就留到明天吧。悠太你挂心结果也会食不知味嘛。沙季,这样行吗?」
老爸立刻传来「恭喜」的确意外,但几乎在同一时间,寝室方向传来足以撼动地板的巨响,这令我更吃惊。紧接着听到一声「好痛~」。是亚季子小姐。
她说着便将视线从手机挪向窗外。真伤脑筋。
亚季子小姐站了起来。她打了个呵欠,丢下一句「那我再睡一下」就转身走回寝室。房门「啪」地关上。
漂着漂着,微小的光点逐渐放大。
老电影或漫画里偶尔会出现和父母或朋友一起去看榜单的剧情。那种不敢看结果、一直低头站在榜单前的角色已经历史悠久。现实世界里应该也存在吧。
别忘了,除去恋人身分,我也是「哥哥」,随时都会像这样陪在你身边。
绫濑同学站了起来,探出身子搂住我。
「因为我很在意嘛。呜呜,好痛……」
「没事的。」
房门打开,亚季子小姐刚醒,只穿着睡衣,连睡袍都没披就摇摇晃晃地走进餐厅,眼眶含泪。
「因为我很在意嘛。」
餐厅现在只有我和绫濑同学。今天是平日,老爸已经出门上班,而回归一般模式、早上才回来的亚季子小姐还在睡觉。我们已经讲好会用LINE将结果告知父母。只不过,亚季子小姐刚睡下去,来讯通知应该关掉了。平常她要到下午四点左右才起床,现在应该睡得正熟。如果亚季子小姐在身旁,绫濑同学应该会比较冷静,但也不能把人家叫醒……
「用不着那么顾虑我啦。」
我回以笑容,再次恭喜绫濑同学就回到自己房间。
我做了个梦。
船顺流而行,我却不知道它要漂往何处。
「是啊。」
她笑着看向我。
安心感更胜喜悦之情。作为旁观者,我觉得应该没问题,但像这样看见结果前还是有些不安。想必她也一样。不,毕竟是当事人,心中的不安和我不是一个层级吧。
她的右手滑过手机。
等一下喔?她应该不是真的这么想,纯粹是害怕知道结果吧。
绫濑同学拦住卷起袖子的亚季子小姐,然后这么说:
「这句刚刚听过了。还有,穿这么少会感冒。」
我和绫濑同学都吓了一跳,往寝室看去。
我正思考着该怎么办,脑中竟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我们这样的反应,说不定从以前到现在都没什么变。
想到这里,我赫然发现自己的思绪被绫濑同学带往消极的方向。
前方隐约透出光点。
亚季子小姐拿着手机。
不过这么一来,绫濑同学从春天起就是大学生了。
绫濑同学说着就走进双亲寝室,拿着看似属于亚季子小姐的睡袍走出来,为她披上。
「腰和脚都好痛,呜呜~沙季,恭喜你。你很努力呢。」
长发顺势掠过我的脸颊,一阵香气窜入鼻腔。
指尖不再颤抖,以流畅的动作输入自己的准考证号码。
「从床上摔下来,小趾头还撞到了~」
「恭喜你,沙季。」
「录……录取了!」
然后,盯着萤幕的她瞪大眼睛。
「嗯。谢谢妈妈。」
「难道你没有关掉手机的来讯通知?」
这种时候怎么称呼都行。
毫不迟疑地让结果显现。
「啊,等一下。」
「啊,嗯。」
确实,数位资讯给人「易于加工」的印象。此刻画面上显示的内容就算在下一秒换掉,观看者也不见得能立刻看出来。即使是自己在手机画面上实际看见的资讯,我们也会怀疑它的真实性。
「呃……可以问是什么意思吗?」
为什么这时会想到「要是亚季子小姐在」呢?
绫濑同学在我们一家四口的群组里发讯息,报告自己考上。
「联络!沙季,必须通知大家。」
尽管有点舍不得这个拥抱,联络还是很重要,所以我克制住自己。
周围一片黑暗,只看得见自己的身体。眼睛适应环境后,我发现自己乘着一艘小船,在幽暗的海洋或湖泊上漂流。
奇怪。明明应该是感动的场面,却毫无气氛可言。
她将脑袋靠在我肩上。
「啊~……」
看见她眼角的泪光,我打从心底感到开心。真是太好了。这么一来,不安的种子就少了一颗。只剩我自己明天的考试结果──脑中一隅闪过这个念头。
「……咦?」
看着天花板发呆时,上下眼皮不知何时开始打架,然后沉沉睡去。
话说回来,亚季子小姐。
原本以为现代不可能重现这类情景,但它只是换了个型态,依然存在。
不安浮上心头,我只好仔细观察船的去向。
我明明人在这里。
呃……这样没问题吗?算了,反正亚季子小姐还在睡,这个动作也能当成妹妹对哥哥表达感谢之意绝对不是什么可疑的事……啊,不好,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把手放到桌上。」
「沙季,左手伸出来一下好吗?」
例如这样──
话是这么说,我也不能替她看榜单……
门的另一侧就是拉起遮光窗帘、伸手不见五指的寝室。这个嘛,在一片黑暗里猛然起身,难免会撞到……
──太好了!
「有我陪着你。」
考虑到亚季子小姐还在睡觉,我祝贺时有压低声音。话虽如此,我和绫濑同学之间只隔了一张餐桌,她肯定能听见。
但愿如此暖意能透过手背传递过去。我知道她至今有多努力,所以衷心希望一切顺利。我轻轻压了一下,让她明白这份心意、这个愿望。
我还没说完,亚季子小姐已经点点头。
「『不敢面对结果』当然是理由之一,但我觉得自己就算看到结果也无法相信。」
嘴上这么说,我还是很感激绫濑同学和亚季子小姐的体贴,心里涌现些许暖意。
「这样?」
然而,就算不能效仿故事内容,现实里也有其它能做到的部分。
因为人心没那么容易改变。
「妈妈,房间那么暗,你应该先开灯啊。」
我瞄向寝室。
「浅村同学……悠太哥。」
「明天就轮到悠太哥了呢。」
「嗯,我打算再睡一下。现在才……呃,一点吧。我可以再睡两小时。」
「不,用不着这样……今天就庆祝也──」
我和绫濑同学应该都属于Z世代。然而,绫濑同学也很喜欢历史或参观古迹。她倾向有实体的东西,这点不难推测。
「不敢看……」
这句话出乎意料,我和亚季子小姐都愣住了。
「嗯。」
「嗯……嗯!」
「要不要睡到傍晚?」
没关系吧?
是提灯。细杆前端吊着一盏灯,它散发淡淡的光芒。
原来是另一艘小船。站在船中央的女性将细杆高高举起,用灯为我指引前路。
两艘船愈靠愈近,我看清了船上女性的长相。
是绫濑同学。
我的船追上她的船。一时之间,两艘船相依而行。
然而,途中我发现自己的船变慢了,连忙寻找船桨,但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背影在我眼前远去。
提灯的光芒愈发微弱。
在黑暗中缩为光点,最后消失不见──
──沙季!
喊声自喉咙深处迸发,自己也不晓得这是不是现实中的声音,所以我惊醒了。呼吸急促,心脏狂跳,脉搏紊乱。
「原来是梦……吗?」
我确认床头的时钟,好像只睡了十五分钟左右。
怎么会做这种梦?未免太简单易懂。
绫濑同学顺利考上想读的大学,确实地向前迈进。
值得高兴。
但──我呢?
──明天就轮到悠太哥了呢。
她的话语在我脑中响起。
轮到我了吗?
她似乎认定我也会考上。
「两年来都没办法直呼我名字的人,就是你浅村悠太吧?还是说,如今的你能做出让我困扰的事?无论是两人一起睡在这房间那次,还是热海那回,你都下意识地束缚自己。然而,现在那些都无所谓了。因为我会像这样抱着你。」
「然后啊,你还没考上。换句话说,你就算不是高中生也顶多是个毕业生,还不算大学生吧?『Yes』还是『No』?」
等等──我还来不及思考,她的体重已经压了过来。我们「砰」地倒在床上。我的脸依然埋在绫濑同学胸口,她则抱着我的脑袋轻轻抚摸。
「呃……怎么啦?」
「看吧,你没叫我『沙季』,而是『绫濑同学』。」
「也就是说,在这几个小时内,我都是悠太的学姊。悠太是学弟,所以有向学姊撒娇的权利。」
当然记得。
但──我呢?
我闭上眼睛,彷佛能在黑暗中看见那盏提灯的光芒。
我感觉自己的心逐渐冻结,几乎要忘记方才填满餐厅的春日暖阳。
她搂得更紧了。
无从反驳。
升上三年级后,我们被分到同一班。在外面的距离更接近了。然而,就因为是外面,我们即使在班上也假装不熟。这反而导致她回家时克制不住想亲密接触的冲动。部分原因也在于我一直生疏地称呼她「绫濑同学」。
「嗯……大概是。」
「这……可是……」
咦?
自绫濑同学柔软胸口传来的平稳节奏,逐渐盖过了我剧烈的心跳声。
「如果你无法容许自己单方面地撒娇,我还有个绝佳的借口。」
注意到我的异状,她很担心,于是鼓起勇气来到我房间。
「……对绫濑同学你?」
我睡不着,于是到厨房用微波炉加热牛奶。调理完的「叮」在餐厅响起,我担心吵醒熟睡中的老爸。虽然寝室门关着应该听不到。
凌晨两点。虽然不用上学,但我会不会就这样醒着迎接早晨呢──迷迷糊糊地想着。此时,微弱的敲门声传进耳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一开始还以为听错了。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再度响起。小声回应后,门把「喀嚓」地转动,开了条缝,一道人影顺势钻进来。走廊上间接照明的光让对方的轮廓隐约浮现,我也认出来者何人。
「幸好门没锁。」
她说着便伸出右手,以手掌抚过我的脸颊。
我觉得害羞且难为情,同时也察觉方才还纷乱无比的心逐渐恢复平静。
「而且,看你现在这么紧绷,应该是害怕知道明天的结果吧?」
「绝佳的借口……」
「我已经考上大学了。『Yes』还是『No』?」
我疏忽了。前天夜里,绫濑同学应该也为即将放榜而紧张不已。那我是否有像这样担心她、关注她、守望着她呢?答案是「没有」。
「不过啊,我原本觉得亲近之后就会自然而然地叫名字……可是你看,都快满两年了,悠太哥还是会这么自然地叫我『绫濑同学』。」
「唔……Yes。」
见我不明所以,绫濑同学轻轻叹了口气。
讨论到最后,我们决定改变对彼此的称呼。在家里,她为了克制自己,改用「悠太哥」这个能提醒彼此兄妹身分的称呼。我在家则直接用名字称呼她「沙季」。
「你选择独自承受这种不安,不肯依赖我。」
不安……心中残存的不安持续滋长。
「绫濑同学……这个姿势有点……」
听我这么说,她状似生气地瞪着这边,随即露出有点受伤的表情。
……咦?
她说着便伸出双手,将我拥入怀里。我的脸埋进她的胸口,耳朵贴近她的心脏。她双臂微微使力,心跳声便传入我耳里。我就像被抱住的婴儿,她的体温透过紧贴的身躯传来。
我对这感觉有印象。去年夏天参加考前冲刺集训时,就是这种负面情绪将我逼入绝境。负面思考──以为早已将它抹去,但这种思考习惯好像已深植内心,并未消失。
「是……这样吗?」
床头电子钟的数字持续前进。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
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拜托她帮忙自己排解放榜前的不安。
「绫濑……同学?」
「你是学弟,可以撒娇喔。」
视网膜描绘出梦中的绫濑同学那远去的背影,以及愈来愈小的光点。
因为我自己也觉得是这样。
「脸色好难看……晚餐时,悠太哥几乎没吃喔。」
尽管有「你为什么会在这种时间过来?」的疑问,我其实更在意另一件事──老爸已经上床睡觉,但他终究在家。亚季子小姐若提早下班也可能回来。现在是凌晨两点,我们已经不是高中生,但让人看见十八岁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依旧不太妙。
「而且,从你刚刚对我……」
我从床上起身。
扑通……扑通……
我看着天花板,感觉心中某种阴暗的情绪正向外扩散,就像黑夜不断将黄昏往西驱赶,最后覆盖住整片天空。
「那么,就算说我已经是大学生也不为过吧?」
吸顶灯只维持最低限度的亮度。她透过些许光线轻巧地穿过房间,来到我床边。
「果然还醒着啊。」
这种沮丧情绪一直持续到晚餐后,过了凌晨十二点仍未消失。
「就像你在我和爸爸见面时支持我那样,我也想成为你的支柱。你却不肯让我看见自己受伤的样子。是因为你之前提过的生母吗?你当初就是因为无法回应期待而受伤?甚至变得不敢让别人知道你受伤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一边喝热牛奶一边看书。放在从前,看书能让我多少恢复平静……但这次不行。凌晨一点了,我还是睡不着。
「这是我的台词。」
这就太夸张了。
她又接着说:
「然后呢,我刚刚想到一个非常棒的借口喔。」
绫濑同学会改变,而且是往自己期望的方向改变。
灰暗的念头浮上心头,情绪一点一滴地陷进去。
她将嘴唇凑近我耳边,悄声说道:
「毕竟你看不到自己的脸嘛。」
「我们订下这个称呼方式的时机……你还记得吗?」
「悠太哥只在我们生日之间的那一周是哥哥吧?这点因为有『生日』这个物理性证据,实在无可奈何,我不得不叫你哥哥。虽然很不甘心。」
「这……Y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