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阶梯教室里,只有讲师板书时粉笔规律的干燥声响。固定的节奏催人欲睡,浮现的文字如同白色幻影,才刚显现便从黑板上飘然剥落,消散在空中。
我记笔记的手也晃晃悠悠,仿佛没有骨架支撑。
孩子。孩子。孩子。孩子。
那日与母亲的对话引发的词汇,始终在脑中反复回响。
相爱结婚后自然会有孩子——嗯,我本以为自己理解的。
但当这成为现实认知时,某种无形的惶恐便席卷而来,仿佛被抛入了某个未知世界。
结婚究竟意味着什么?组成家庭又代表着什么?孕育孩子——思绪如此盘旋往复,在脑海前后左右地穿梭。回过神来才发现一直在想这些事。
说到底都怪妈妈不好。
那天说完要孩子的事后,妈妈单独对我轻声低语:
「沙季,再过两年你就要到我怀你时的年纪了。所以我觉得,那样的日子应该不远了吧。无论对方是谁,我和太一都一定会祝福你。唯独这点,请一定要相信」
听到的瞬间,我大脑一片空白。
因为那语气仿佛确信——我认定的对象,是个可能不被祝福的人。虽然妈妈说话时带着早已察觉的意味,但这次几乎算是确定了。特意强调「太一也是」,无疑是在预设我的对象就是浅村君——义兄悠太。
果然敏锐啊,妈妈。看来……没法隐瞒了。
这样想着,我前倾身子正要说出『我和浅村——』,妈妈的食指却轻按在我唇上,我将已到嘴边的『浅』字堵了回去。
「不是在审问你哦」
妈妈嫣然一笑说道。
「只是想告诉你,你的选择是自由的,我们会祝福你。在那天真正到来之前,我不会多问。请好好珍惜现在,慢慢培育爱情吧」
仿佛看透一切却绝口不提关键。
真狡猾啊,我心想。
但这或许就是成年人的温柔吧。
「嗯?怎么了?」
真厉害,干练十足。
心里莫名烦躁。
「隐约猜到是这样呢」
妈妈这种刻意保持契约模糊性的沟通方式,或许正是源于无条件的爱。
不过和镜花同学聊天时,再次让我体会到语言的可怕力量。
在已决定辞职的地方工作,总有种不同于往常的奇妙感受。既非爽快感,也与寂寥感略有偏差。仿佛自己已不在此处,却获准额外窥见没有自己的世界……如同幽灵般飘荡的心情。
叩!一声格外响亮的黑板敲击声将我惊得从思绪航行中返航。
听过太多曾经的优等生在大学四年堕落、未能成为优秀社会人的例子。我强烈告诫自己,定是这种注意力的不断缺失导致他们坠落。
该怎么说呢,难以言喻……对了,是因为觉得她和我有几分相似。
我真傻,不该如此明显地露出不快。
「啊、不,该道歉的是我。反应太迟钝了……」
「……没表达清楚吗。本以为这个自我介绍能让人一次记住,看来修行还不够」
是那天为了和浅村君一起回家,在补习班门口等他的事。记得当时看到从补习班出来的她,觉得真是个美人。
结束大学课程准备回去时,天空已染上大片红霞。三月尚存的寒意逐渐消散,我咬着嘴唇忍住呵欠,走在微暖的空气中往车站走去。忽然惊觉般挺直背脊——怎能在室外放松警惕露出破绽!虽然确实开始觉得光靠武装也不行,但也没打算连外在都变得松散邋遢啊。
虽然早已察觉,我还是故作不知地回应。
「这样啊。那就能放心聊天了」
「藤波小姐呢?」
「呃,没、没什么」
但世间并非所有事都能非黑即白地清晰划分。坦诚相待也并非在所有情况下都正确。
「啊——那就来一个吧」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女性高得令人下意识后退,她在胸前轻轻抬手示意。
「我来帮忙,绫濑同学」
乍看或许显得朴素,但只是刻意营造的效果,实际五官分明亮眼,耳朵上还能看到过去打耳洞的痕迹。不对,既然洞没堵上,说不定现在偶尔也会戴。平日只是装乖,休息日或许会穿相当大胆的穿搭。不知是因为身高优势,还是镜片后眼神本就锐利,虽未刻意施压,却自带让周围人不禁挺直背脊的气场。
虽然浅村君确实没隐瞒过这个人的存在,但没想到是这等美人。而且和栞小姐、小园同学都不同,这种烦躁感是对藤波小姐特有的。
搭乘总武线到代代木后换乘山手线。从八公出口走出,穿过全向十字路口,前往打工书店所在的大楼。走到现在,对这一连串动线已经相当熟悉了。
意识到自己器量狭小,实在有些不甘。
接收到妈妈的讯息后,该如何与他共同面对?是要我掌握主导权来思考吗——
课间休息时被镜花同学和麻友同学在校园露天咖啡座展开的劲爆男女话题卷入,被迫意识到这些。
「……怎么了?」
「初次见面,我是藤波夏帆。常见的『藤』字加上波浪的『波』。夏日帆船的藤波夏帆」
但这样的生活,今天和后天之后就要结束了。
既非共同熟人,也不好意思厚着脸皮加入对话。
「好久不见。升学后还在这里?……啊不对,升学……」
糟糕,是顾客!我这样想着慌忙回头——
或许是定义的重力、偏见的引力,又或是名称的约束力。
和栞小姐的轻妙幽默也不同。是我从未接触过的类型,翻遍应对工具箱也找不到正确答案。
藤波小姐啊。
「昨天在交友软件认识的人简直绝了!又高胸肌又厚实!」
嘀、嘀、嘀地扫描条形码,将扫完的书递给旁边的浅村君。他接过书后以工匠般利落的手法包上书衣,动作如羽毛般温柔。
结束购物的藤波小姐抬手致意「那我先走啦」,晃悠悠地(让人担心她脊椎是否支撑得住)走出店门。
而她单独找我谈话,或许正是对亲生女儿特有的爱与严格要求。
……咦?话说这女孩,好像在哪里见过?
「好的」
结账用的是手机电子支付。纸质书——这种多年未变的文化象征,竟以最新科技方式购买,真是充满违和感呢。不过若非浅村君和栞小姐聊过这类话题,我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点。此刻确实觉得有些超现实——连自己都这么认为。
啊——我想起来了。
这奇怪的感觉是什么?
「啊,那位……」
「需要书衣吗?」
如果我能成为恋爱对象,那她应该也能——我不禁这样想到。
虽然原本就很会打扮,但如今不仅是时尚品味,更透出一种从内而外的风情——该说是略显成熟,还是越发妩媚呢。仿佛在散发费洛蒙一般。当然,是否真存在这种物质就不得而知了。
「我也考上了。早稻田法学部」
「对了,绫濑小姐。现在方便吗?」
藤波小姐干脆地说道。
「这位是藤波小姐。之前应该提过,就是补习班的朋友」
原来如此,「在补习班常聊天的女性朋友」就是她。
我……究竟是谁?
在他们交谈期间,我尽量不去看那边,只专注于手头不断折着纸书衣。
「唔……虽然还是想找年纪小的……但玩玩的话年纪大的也行!」
他的视线并非落在我身上,而是稍稍偏开的方向。
当然我知道浅村君不是会乱来的人。我也信任他。可是……唔……
「谢谢,浅村君」
是因为升上高二了吗?完全褪去了中学生气质。
她用毫无热情的声线说着『耶~』,连双指胜利手势都像在摆造型。说不清是活泼还是沉闷,随性还是认真,实在捉摸不透的人。
突然被搭话,自己都被回答的冰冷程度惊到。
「啊,藤波小姐」
「啊好的,欢迎选购」
刚萌生的嫉妒獠牙悄然脱落。
她隔着收银台开始与浅村君交谈:
定义、偏见、名称,竟有如此力量。
我明明完全跟不上大多数性话题,只能含糊附和,却因镜花同学心中构建的「辣妹导师」印象,无论露出多少破绽都未被察觉。
我开始在记忆中搜索。模特般高挑的女生。发色漆黑,发型只是简单打理,不像在打扮上花时间的样子,衣着也很简约。但戴的眼镜框架很精致,显然并非不注重穿搭,而是选择适合自己体型和气质的设计与颜色,藏不住的好品味。这样的女生似乎曾经见过一次……
因刚才联想到贴纸,完全忽略了汉字写法。
我暗自咬紧唇瓣。
总要求对方配合磨合,可能传递着『不敞开心扉就无法信任』的信号。有时这会给对方造成巨大精神负担,等同于宣告『除了契约明文规定的义务外不愿再多付出』的冰冷态度。
「然后,这位是绫濑小姐」
恰巧与小园同学擦肩而过,她回到卖场区域。在收银台后方压低声音问:
今天的排班是和浅村君与小园绘里奈一起。用余光看着两人工作的模样,我恍惚想着——下个月起,消失的只有我呢。
「在工作时间长聊也不合适。差不多该……啊,这个我买了」
被她低头致歉,反而让我惶恐起来。
「没事的。第一志愿顺利合格了」
但大学里似乎处处充斥着恶魔的诱惑——
眼前浮现特卖品上红黄相间的醒目贴纸。
不行,必须集中精神。
「帆船……咦?等等……?」
……哼~,这样啊,哼~…….
小园同学的气质似乎有些变化?
「哟」
我曾以为互相亮出底牌坦诚相待才最重要,那才是成熟的表现——
该找什么借口呢?正左思右想时,浅村君轻轻「啊」了一声。
妈妈所说的「要孩子」是关乎未来生活的严肃话题,而同学们闲聊中提到的性行为却充满刹那主义与轻浮。明明是相同的行为,为何对待方式如此不同?我越发不知该如何自处。
「夏日……促销……?」
「所以说年纪大的很棒吧~?」
而且不仅是变得妩媚,作为打工者也相当出色。或许得益于栞小姐和浅村君这两位优秀导师,她的接待和咨询应对都无可挑剔。最近外国客人增多,可能是就读国际高中的原因,她也很擅长英语,似乎不需呼叫正式员工就能独自应对。
悄悄瞥向身旁,浅村君正在折着纸书衣。他专注于手上动作,只分神留意收银台是否有顾客靠近。见他没有沉迷于小园同学的身影,我暗自松了口气。
「不是销售的售,是帆船的帆」
她将手中的书(内容似乎是政治与国际形势类。法学部却不看法律相关?)放在收银台上,我也切换至接待模式。
视线被察觉了。
虽然慌忙掩饰,但应该被看出反常了吧?
或许因为藤波小姐面不改色轻扫手机的姿态,自然得像在便利店买茶饮,反而更强化了这种感受。
原来她也在靠近收银台时,或是与浅村君交谈时用余光确认过我。同样有所察觉,同样进行推测,相比虚张声势的我,她是多么从容坦率。
「刚才有个超高个子的人?前辈们认识吗?」
「说是浅村君的朋友」
「那个……绫濑前辈?您说话方式有点……」
带刺吗?不,完全没有。我根本没有嫉妒的理由。
「超级美人,模特身材……悠太前辈……真的假的?」
「不是,都说了不是啦」
被小园同学穷追不舍的浅村君困惑地否认。
那模样实在可怜,完全谈不上潇洒,反而讨人喜欢——
「……噗」
我不禁笑出声来。
「绫濑同学?呃……刚才为什么笑我?」
「没什么」
「诶……?」
是的,确实没什么。
若浅村君真是个不诚实的家伙,和刚才的藤波小姐等人有暧昧关系,那确实糟糕。但我相信他绝不会如此,只是因日常琐事闹点小脾气,并非真的感到不安。
这不过是嬉闹罢了。真要不安,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呢。
所以这笑声并非嘲笑浅村君。
而是对我自己的嘲笑。
没问题吗,我?这样的笑。因为反过来想实在太滑稽了。若连眼前光明正大交谈、被正式介绍的藤波小姐都要嫉妒,下个月开始的新生活我该如何自处?
后天最后一天打工就要结束。和浅村君共处的时间,注定要减少了。
于是又想起母亲的话。脑中的重复播放,再次开启。
0点过的涩谷与9点时截然不同。治安等级仿佛降了一档,醉汉的身影比微醺者更醒目。加之赶末班车的正经人大都已离开,留下的人中——说得难听些——糟糕家伙的比例自然上升。听到的对话也格外喧哗。
明日结束之后,那个世界便将终结。
而我不仅要辞去书店兼职,还要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实习。生活节奏、所见风景,一切都将改变。
……我会变成怎样呢?
虽然打工地和住所都没变,浅村君的归家方式却彻底改变了。
首先是时间差异。
就连同样的涩谷街道,夜晚9点与0点都截然不同;仅从高中升入大学,浅村君的行为就彻底改变。
今天也和往常一样,与浅村君并肩走在熟悉的路上。
但成为大学生后,若停在车站附近的收费停车场,从大学课程结束到打工下班期间会持续产生费用。
我感到不安。同时意识到自己至今多么依赖——能持续与浅村君、浅村悠太共度时光这件事。
不禁感慨:仅是生活稍作改变,竟能带来如此大的变化。
盘旋的思绪被温柔的声音骤然切断。
进入四月后排班变成下午6点或7点(取决于大学课程结束时间)上班,深夜0点下班。高中时因法律规定必须在晚上10点前离店,而如今摆脱这束缚的我们,已能堂堂正正漫步深夜的涩谷。当然并非为了夜游。
长久共享的时光环境即将瓦解,即将开始的,是彼此难以窥见对方动向的新世界。
打工结束了。
等意识到时,那个戴着逞强又冷酷面具的我,早已用这句话装作拒绝这份温柔。
「没事吧?」
像我这般善妒又依赖成性的人至今未崩溃,是因满足于平淡温和的关系,培育出如温水般舒适的爱恋——这一切都因浅村悠太长久陪伴在我眼前。
归途虽如旧,所见景色却与高中时略有不同。
还有另一个巨大变化。
浅村君不再推着自行车了。
浅村君如何与小园同学共事交谈?栞小姐会偶尔造访那家书店吗?藤波小姐呢?这些都将彻底脱离我的视线。
结婚究竟意味着什么?组成家庭又代表着什么?孕育孩子——
谢谢你,浅村君——虽然在心底道过谢了。
前阵子问过他原因,似乎主要是没地方停。高中时上学有学校停车处,去补习班有补习班停车处,打工地点附近也有能免费停两小时以上的收费停车场。
「嗯。没事哦」
当然这本是常态,若有人说「多数情侣都如此」我也无言以对。甚至这些道理我都明白。过度束缚伴侣的人生绝不可取,控制欲是绝对错误的——无需他人提醒我也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