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依然是打工时间。不过今天和往常不太一样。店员都比往常多,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今天周六客流量比较大。今天来上班的店员们都在跟绫濑告别。办公室里放着的绫濑带来的小点心成了大家找她说话的由头。
其实大家的关系并不差,只不过在工作时间绫濑总是专注于手头的工作,从不会主动和他人聊天。倘若是读卖前辈那样的自来熟倒还好,要是对方也是认真工作的人,就没什么交谈的契机了。
毕竟今天是她上班的最后一天,大家都在找机会跟她聊上两句。
看着她受到众人的喜爱,大家对她的不舍,我感到一阵温暖。
这就是你努力的证明啊,绫濑。
不过,在这阵温暖中,也参杂了些许漆黑的寂寥。
如此和绫濑并肩工作的日子,就到此为止了。
不久前,她在晚饭的时候告诉我,说要去秋广瑠佳小姐的事务所实习。
她本就对设计相关的工作感兴趣,主动找到想做的事情肯定是件好事。所以我笑着支持她了。她略带羞涩的感谢令人怜爱。
那时候的想法绝不包含什么虚伪。完全没有。但明明没有,却不知道为何,此时此刻我却如此心烦意乱。
真奇怪。明明每天在家都能见到彼此。
但是和同居又在一起上班比起来,两人在一起的时间确确实实变少了。
这让我忍不住想起大学里从中村那听来的那称不上光荣的血泪史。
因为在一起的时间变少,女朋友在其它圈子里认识了新的男人,等察觉的时候,女朋友已经跟人熟络、红杏出墙。这样的剧情,中村说得仿佛一出爆笑喜剧,而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老爸也是因为被劈腿导致离婚的。我也由此间接地明白了人心的变化无常,品尝了被背叛的滋味。因此类似的话题总让我感到难受。
绫濑她……至少沙季她,我是相信她不会做对不起别人的事情的。
大学生活。实习。这些全新的体验想必充满刺激,就像一架过山车一般为绫濑的生活带来跌宕起伏。她骨子里就充满好奇心。比起那些温吞吞的休闲设施,她本能地渴望轰轰烈烈的经历。
接触时间减少了可能真的会导致感情降温吧。就像中村的前女友那样。
不过好在月之宫是女子大学,应该没问题吧。……不对,实习的地方肯定有男人吧。怎样都可能会有邂逅。
……这样的念头不对劲啊。
「因为大学的课程安排和工作,生活规律也会越差越多吧」
我在意的并不是那个。
「嗯。肯定已经都看出来了」
聊完生孩子的事情之后,亚季子义母把绫濑单独叫住,原来是说了这件事啊。
更难得的是,令我感觉可能我们是一类人,那堪称奇迹的相遇。
「……!」
「噢噢噢,对对,有这回事」
绫濑把签名版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有许多感慨。然后她露出了招待客人的标准笑容。
因为我觉得替他人说出其内心的想法是很不合时宜的事情。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全新的生活。是我最特别、最幸福的时光」
道别之后,我们撇下还在闲聊的店长和资深店员们,先行离开了。虽然有点遗憾但也不能久留。虽然已经是大学生了,但太晚回去父母还是会担心的。
作为母亲,她并不是希望我们成为情侣相亲相爱。
就在这个转台,我们做了约定。
「今天是最后一次在一起上班了吧」
而是各自不受束缚地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
妹妹眯起眼说道。
然后脸凑了过来,因为激动而呼吸有些急促。
我仔细回味从绫濑那听来的亚季子义母的言行。栏杆之下,人群熙来攘往,不时有人擦肩而过,险些相撞。这些人中说不定有些曾在亚季子义母工作的酒吧喝过呢。
「嗯,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想要跟我磨合新的共识对吧?关于解下来的生活的,很重要的一个」
正因为她的勇敢,我们兄妹的生活才能变得如此舒心。某种意义上说,我是这勇气之举的受益者。
「不过,当我想坦白自己喜欢的人是浅村君的时候,却被打断了。啊,抱歉,没跟你商量就想冲动地坦白了。不过我那时候觉得自己不得不说了」
初高中那多愁善感的时期,绫濑经历了与母亲生活规律错位的生活。
「现在吗?呃,哪里?」
尽管我没想过那是不是由于关系的定义不明晰导致的。
「然后呢,还说我的心上人,无论是谁,妈妈也好……太一继父也好,都一定会祝福的」
「不是。并不是那个感觉。只是说……让我们珍惜现在的时间,好好培养感情」
「……!」
但要想做出改变的话——
「等一下」
「我想去一个地方」
深夜的道玄坂呈现出一副混沌般的景象。
我看向绫濑的侧脸,比起初见时的冷峻多了几分柔和。脸上的红晕,不知是被交通灯映红的,抑或是别的原因。
想太多果然伤身体。乐观的倒还好,但悲观的只会令人消沉。
虽然察觉到了,但是不想得到肯定的答案,这样的逃避心理吗?
那种像签条约一样的提议,有可能会招致对方的不适和厌恶。
「这里真令人怀念啊」
绫濑有些自嘲。
「这话应该明显是指我了吧」
「总感觉在一起的时间……在变少」
来路不明的揽客,醉得一塌糊涂的大人、还有那深夜也不熄灭的招牌。
她立马反应了过来。「呃,不是,主语,不对……」,这般脸红辩解起来。
当时的她冒着被厌恶的风险,踏出了这一步,亮出了自己的底牌。
这就是所谓的世事本无常吧。
后面的话却没说出口。仿佛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她那美丽的眼睛,盯着我脸的右侧,来回游移。
「没关系。其实,我也感觉她应该已经看出来了」
试探性地接触,倘若对方不反感则万事大吉;倘若反感,道歉即可。
「亚季子义母为什么打断呢?还不想知道,的意思吗?」
「大概会吧」
我们走进一栋设有多家餐饮店的大楼,稍稍上了几阶楼梯,来到楼梯转台。我们靠着栏杆,看着下方乌烟瘴气的街道。
当我走出店门,准备迈向深夜的喧嚣的时候……突然手被拉住了。
我看向绫濑的侧脸。这光景让我强烈地感觉她是「妹妹」。
无论在多么灯火辉煌的城市里,她也决不会被埋没。
绫濑沙季作为书店职员的最后一天结束了。
这般自我告诫之后,我不再关注被同事们环绕,依依惜别的绫濑,专心完成手头的工作。
「所以……」
她不知为何有些欲言又止。
特别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午夜12点,下班的时间了。我完成店内检查、打扫店面、关闭收银系统,换过衣服回到办公室之后,发现店长面带笑容地等在那。他将手里拿着的方型物品递给我,我默默地点头致意后收下了。然后,我把那个交给了随后进来的绫濑,跟她说「这段时间辛苦了」。
「……怎么了,绫濑同学?」
「把我们的感情好好培养起来。虽、说、如、此」
「生孩子的事!」
我把这样的猜测告诉绫濑,她也因有类似的感受而点头赞同。
「非常感谢」
绫濑稍稍迟疑,随后仿佛开玩笑般。
我回过头,看见她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确实是呢。就因为我们在这里的磨合和共识,才使我们后来能放下心防,和谐地生活在一起」
这样的说法说实话,我打心底无法接受。这样的感性做法会产生偏见。我觉得并不能因为是女朋友,就觉得怎样都可以。绫濑沙季就是绫濑沙季,随便给她贴上其它标签简直无法接受。
「是啊。这是……我们初次见面的地方啊」
「总、总之,不是。就是,前段时间不是妈妈跟我们说了她想生孩子的事嘛」
终究是充满勇气的一步。
「圣地巡礼」
因为这个事,她让我们不要因为顾虑而不敢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那是写满同事们给绫濑的临别赠言的签名版。读卖前辈也在下班后特地绕到店里,悄悄地留言了。小园同学(因为还是高中生所以这个点已经回家了)写的时候也干劲满满。不过把「我绝不会输给你的」作为临别赠言有点不知所谓。
若是平时的我,必定会默默地等她开口。
被我打断了酝酿许久的话头后,绫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是啊」
我恍然领悟。我们这种把一切都开诚布公,然后互相磨合的相处模式,不正基于甘愿冒着被反感的风险吗。
我很惊讶。绫濑也和我一样,感到不安。
金灿灿的头发、坚毅的眼神、笔挺的身姿,无论身处何方都将砥砺奋进的意志,这一切都令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从这登上台阶,就到了那家家庭餐厅,那家我和老爸、还有她和亚季子义母见面的地方。
「那之后,妈妈跟我说,我再过两年,也到了她怀我时候的年纪了。所以大概在不久的未来,我就会带自己的心上人来见面了」
她清楚地知道即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要是两个人的生活习惯完全相反,就几乎没有见面的机会。
不过诚如绫濑所说的。
「坦白说,我有点不安。我并不是不相信浅村君,我想不是那回事。只不过,既是兄妹又是情侣,这种关系说到底,好像有明确的定义,又好像没有清晰的边界。我们可以通过日常的沟通交流维持,但要是交流时间变少了就会自然而然地消散。我觉得可能我们的关系就是如此脆弱」
虽然我这么猜测,绫濑却马上否定了。
为什么会突然感觉到她是「妹妹」呢?当然有原因。
我们的关系还不知道能否修成正果。现在无论觉得多幸福,也可能出现分歧,因为琐事而分手。老爸和我的生母是如此,亚季子义母和伊东文也也是如此。
人受到定义的限制。一件事一旦被做下定义,人们就会抛弃复杂的思考,将有着些微差别的事物也视作相似,然后将所有相似的事物全部当作同类事项统一处理。我一直都尽力避免形成这样的刻板印象,绫濑她也一向讨厌刻板印象。但是,被定义束缚、形成偏见似乎是人类的本能。因为这样就不需要进行拙劣的思考,快速又低耗,因此得以长久持续。
脑海里冒出了中川说的话。
不对对方抱有期待地共同生活。
她看着我。
从话题走向和当时的氛围来说,她可能已经察觉到我和绫濑的关系了。
「我觉得呢,一定是因为我们能好好地磨合的结果」
这次轮到我瞪大了眼睛。
没错、就在这里。
「……是呢」
「我也是。我也这么觉得」
最近总感觉她是「恋人」,已经很久没像这样觉得她是「妹妹」了。
「但是?」
「被反感了就道歉,又不是世界末日。毕竟是女朋友嘛」
可能,亚季子义母觉得,此时此刻我们的坦诚相告会反过来束缚我们吧。
接着她连连点头。
「虽然住在一起,但没那种感觉了呢」
正如我和绫濑上大学开始认识新朋友一样,人的生活每个数年便会迎来一次巨大的变化。正因人人皆如此,长年在涩谷工作的亚季子义母想必见惯了来客的更迭吧。
因此,倘若现在将这种八字没一撇的关系坦诚相告的话,要是未来分手了就不得不面临再次坦白的尴尬局面。所以,她大概是希望我们好好培养感情,当未来真的确定自己的心意不再改变之后,再将一切和盘托出吧。
是妹妹、还是恋人。
划出明确的分界线,不再左右横跳。
「我已经不想再把你当作哥哥了。我也希望你不再将我视作妹妹」
正如那天的约定那般,她——从此仅作恋人的沙季——如此宣言。
「这就是、你想要跟我磨合的,那个重要的共识吧」
听罢,沙季她点了点头。
「好不好?……悠太」
「我……」
我转过身,面对着沙季。
尽管身处在道玄坂那乌烟瘴气的灯光下,她仍然保持了高贵的身姿。浑身的刺看似尖锐,实则如同毛绒玩具般柔软。即使将我的狼狈不堪暴露给她,也将欣然接受的坦然——
我发现面对她时,脑海里浮现的表达比原来更丰富了。
正是在此地,让我意识到这点。
比起当时的她,现在的沙季的形象是如此的立体,丰满。
噢,这样就行了。
如果当时就下了定义,可能我一辈子也不知道绫濑沙季的立体形象吧。
不过现在,即使下了定义,我也不会搞错了。
「我也,希望有明确的定义」
「悠太……!」
她仿佛吃了一惊,屏住呼吸。
因为我伸手轻触着她的脖子。
诚惶诚恐地看过去。
然后,我第一次明白了。第一次感受到了。
仿佛被吸引了一般,自然而然地伸手。指甲传来她发梢的触感,轻抚脖颈,继而仿佛确认形状和体温一般向上,捧住脸颊。
「噢……」
温热的重叠不仅将闹市的欢腾焚为灰烬,道玄坂的灯红酒绿、喧闹人潮也随之融化于那无声世界的尽头。
我让她感到不适了吗?该到此为止了吗?
「……嗯啦」
她握住我捧着她脸颊的双手。
在脸颊和手的温度的夹击下,我的手慢慢地开始发烫,继而随着血管传遍全身。
什么是……无需言语的许可。
为两人的关系做出清晰定义,将悠太和沙季的相处画出明确的形状。
不是妹妹,而是恋人。
「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