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宜国际机场一早就在下雨。
银色水滴自灰色天空洒下,仿佛要弥补前几天没下到的份。
话虽如此,但雨势并未大到影响飞机起飞,我们就像来时一样,从候机室开始移动。
穿过登机门,搭上飞机。
连座位安排都和来时一样或许纯属巧合,然而从机窗望见的天空却和来时完全不同。应该说,根本看不见天空。雨打在窗上,隔着水滴难以看清外面风景。
我把体重交付给座椅,呆呆数着后玻璃彼端流动的水滴,这时旁边有人开口。
「你还真从容啊。」
「现在就算真的坠机,我死后大概也能成佛吧。」
「骗子。」
「居然讲得这么肯定。」
「我敢打赌,你就算直接找上阎罗王谈判也会被他赶回去。」
「以下地狱为前提啊?」
「要是吉田知道,铁定会这么讲吧。」
说着,丸瞄了旁边一眼。
回程的四排座顺序和来时一样,从窗边算起依序是我、丸、吉田。吉田一直和他旁边的人聊个不停──
「说是这么说,不过他看来也很开心。」
我压低声音说道。嗯,理由不难猜到。不出所料,丸也压低声音告诉我答案。
「因为他好像和人家交换了LINE。」
毕竟他很辛苦嘛。有这点好处也是应该的吧──丸补充。
「既然如此,就不需要讲得那么难听啦。」
「我的挚友看起来很冷静,不过要我来说啊,只是过去的经验踩了刹车而已。你还是别得意忘形比较好。」
看见丸眯起眼睛,我轻咳一声。
我的声音似乎比自己所想的还要大。连隔了一个座位的吉田也转头看我。
听他回得干脆,我也点了点头。不过仔细一想,还是会让人有点疑惑──为什么他会晓得我们有见到面?我根本没说过约在巴拉湾海滩见面的是绫濑同学。他是从哪里听来的?总不可能是绫濑同学讲的。
「再来一次不就好了吗?」
「哪来的侦探办公室啊?」
「你又不是我妈。」
话说回来,从丸的口气来看,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显然已经穿帮。他还直接说是「恋人」。
「这我知道。」
这表示彼此的距离已在不知不觉间缩短,令我无比开心。
──要我来说啊,只是过去的经验踩了刹车而已。
「昨晚过得很愉──」
丸一副「所以才要在你背后推上一把」的口气。所以我完全掉进水星高中棒球社正捕手大人订立的游戏计划了是吧?虽然我毫无自觉就是了。
这么说来,就连回老家那几天睡在同一个房间时,也因为被子铺得远,所以我没有正面看过她的睡脸。
毫无防备的睡脸。
「很遗憾,时间的流动不会停。」
和绫濑同学一起。
「吉田……我说啊,再过一个月,大家都是考生了耶?」
「唔。你们已经在担心那种事啦?」
「难得来到异乡,却没办法记住它临别时的模样,真遗憾啊。」
在那之后,我和绫濑同学只是默默地一起看着夕阳落入海中,然后就乖乖回去了耶……
希望改天还能再来。
丸那句话在我脑中回荡。
规律的呼吸,随之缓慢起伏的胸口。她的心跳声,仿佛能透过那副靠着我的身躯传来,我的心跳在不知不觉间加快。发现自己的心跳愈来愈快,说不定会反过来传到她那边,令我暗暗焦急。
绫濑同学把头放在我的右肩上,已经睡着了。以前见过她打盹,但是从这么近的距离看她不设防的睡脸,或许还是第一次。
话虽如此,但这种事也不能在周围到处都是人的飞机上大声宣扬。为了不让其他人听懂,我含糊其词地说道:
丸惋惜地说道,吉田则是一派轻松地补了一句。
「凡事都会在该安定的地方安定下来。」
飞机突破漆黑的云层,飞上蓝天。安全带指示灯亮了。
「我没拖到那么晚吧。」
于是我们有了结论,不要再刻意隐瞒这件事。
「所以说,实际上怎么样啊?」
「嗯……总之顺利见到面啦。」
下方勉强能看见新加坡岛的海岸线。
抵达日本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瞧你讲得像个预言家一样。我本来可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喔?」
在我感受到加速的瞬间,飞机已然奔向天空,钻进漆黑的云层里。机身晃动比来时更加剧烈。允许松开安全带的指示灯始终没有亮起。
还适可而止呢,你到底把我和绫濑同学当成什么人啦?
丸这么一讲,吉田当场沮丧地垂下头。
「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会知道吗?」
「我帮了浅村一个忙,让他能专心念书。」
「那是什么啊?」
听到这句话,我在内心表示同意。
雨滴横向划过窗户。
如果把一切都托付出去,应该能换得安宁吧。
丸的想像实在令人遗憾。这就叫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唉呀,顺利就好。总算肯承认了是吧?」
「我说啊。你想听听世界上最有名的游戏旅店老板台词吗?」
刹车吗……
就在从预言家转职为贤者的丸以严肃语气这么宣告时,机身晃了一下。跑道上的飞机开始在雨中奔驰。
我们都已感受到,在桥上相拥时对方带给自己的温暖,是多么珍贵。
「是吗?也罢。现在加温,到了大考时差不多就稳定下来啦。」
果然还是逃不掉这个话题啊。
「欸欸,你们在讲什么啊?」
「我想忘记这件事啊……」
电车的震动,以惬意的节奏摇晃我们的身躯。
「我想你应该明白,要适可而止喔。毕竟从四月起我们就是考生了嘛。」
吉田转过来问道。
回程我和绫濑同学聊了一下。她满怀歉意地告诉我,奈良坂同学已经发现我们的关系。而我这边显然也已经被丸发现了,所以我告诉她,彼此彼此。
在机场解散后,我和绫濑同学在车站会合,一起搭电车。
「嗯……」
「是是是。」
由于是傍晚,所以电车里的乘客比来时多,不过我们是在折返点上车,所以有位置能坐。
我们之间的关系,或许不是什么能到处宣扬的事,但就算是这样,仍旧不该一味隐瞒。
回程途中我没睡着,也因此总算如愿以偿吃到了飞机餐。
突然,我感觉肩上有重量,于是转头看去。
「不能透露委托人的相关资讯。」
若要问我是否也像她那样敞开了心胸,我实在无法回答。是不是该对她更坦诚一点呢……有时像这样撒撒娇,或许也很重要。
既是没血缘的兄妹也是情侣,这种关系相较于世间一般的情侣无疑有些不同。即使如此,我们仍旧走到了彼此都不愿再回头的地步。
她发丝上的香气,撩拨我的鼻子。啊,她的睫毛好长啊──我不禁在意起这种小地方。
我们两个都已疲惫不堪,呵欠连连,几乎没有交谈。
电车晃了一下后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