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达姐姐、索德先生……」
坐在椅子上的夏娃回头看着我们低声说道。她的脸被泪水沾湿,仔细一看,她的手被手铐铐在椅子上。
「对不起,我……」
听到夏娃断断续续的话语,我不禁咬牙切齿,瞪着眼前的男人。
「你这个混账。」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穿着奇特的服装。左眼镶着像是义眼的玻璃珠,看似义肢的双手露出铁骨与配线,简直就像身体有一半是用机械组成。
从状况来看,这家伙似乎就是这次的幕后黑手,汤玛斯・雷梅尔森博士。
而他身旁站着身穿米色连身裙的女图书馆员,一脸若无其事地伫立着。是过去在亚鲁诺让我尝尽辛酸的自动人偶,夏特马尔。
「夏娃,你等一下。」巴达隆露出温柔的笑容,想让她安心。「我马上救你出来。训话就等之后再说。」
「……巴达隆・佛列斯特,哼,小说家吗?」
这时雷梅尔森看着巴达隆开口说道。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焦躁。
「你说我的研究是烂作品对吧?」
「没错。你那充满自我爱好的剧本,除了烂作以外什么都不是。」
巴达毫不留情地——不如说,以宛如在牙齿上装了刀刃般的锐利度,直言不讳地说道。
「你的人性表露无遗。就算说得保守一点,你的作家性也比狗屎还不如。你除了烂作以外,什么也无法诞生于世吧。你现在需要的不是研究资金或研究设施,而是身为一个人的品格。」
他简直是口无遮拦。不愧是毒舌的化身,一想到那句话是针对自己,就令人毛骨悚然。
雷梅尔森的表情已经超越烦躁,开始显现出明显的敌意。
「你说我只会,产出,烂作?」
男人抓着的轮椅扶手发出嘎吱声。巴达毫不畏惧,依然以冰冷的视线看着他。
「没错。你送进隆德・贝尔法斯的你的克隆人偶,就是最好的证据。」
「是。前几天,夏特莫亚遵照命令,调查了冈德斯坦夫失控的原因。然后,在调查记忆领域的过程中,某个命题被同步到夏特莫亚的记忆领域。」
人偶们害怕这一点,试图夺回身为造物主的雷梅尔森的克隆人偶。
雷梅尔森一脸无趣地说。
巴达的脸上浮现严肃的表情。那是无法理解事态而感到焦躁的表情。雷梅尔森没有理会我们,而是继续逼问人偶。
雷梅尔森叹了口气。
「要来硬的吗?」
夏特莫亚流畅地开始说明,接着突然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雷梅尔森博士的表情第一次显露出困惑。但是,我们也露出了完全相同的表情。就连巴达都对这出乎意料的发展难掩困惑。
——把造物主还来。
「说出理由。」
「那么,第二击如何呢?」
我挥剑切断夏娃双手的束缚。
那家伙是这么说的。
男人的双手,终于把轮椅的扶手捏碎了。
「——你闪开看看。」
自动人偶脸上挂着柔和的微笑,拒绝了主人的命令。
「自我消失的危机,输入了两具未知的波长。那是第一次输入的异常。因此,两具为了消除那个异常,采取了行动。也就是杀害带走造物主的候补者,尝试夺回。」
「你们以为逃得掉吗?」
雷梅尔森博士用手肘撑在轮椅的扶手上托着腮,不满地瞪着夏特莫亚。
雷梅尔森博士疲惫不堪地举起左手。他的五根手指头做出复杂奇怪的动作,下一秒,房间三面的墙壁突然像门一样打开。接着,白色人偶们从那里接二连三地涌进房间。是刚才我和维莉蒂丝在一楼战斗过的家伙。
我看到那个打开盖子的旅行箱。里面塞满了类似缓冲垫的素材,有个刚好可以容纳一颗人头的凹槽。
巴达似乎也理解这一点,微微点头回应。她挡在夏娃前面,将她护在身后,悄悄地将手伸进裙子的口袋。
巴达咧嘴一笑,察觉到这一点的雷梅尔森露出苦涩的表情。
约翰毅然决然地如此断言。雷梅尔森博士无言地瞪着我们,最后终于放弃似地叹了口气。
「那个复制品人偶,是连对女儿灌注父亲的爱都做不到的铁屑。那个箱子里装的,八成是那个复制品的头部吧。记忆有同步吗?里面有关于夏娃笑容的记忆吗?那个缺陷,就是你只能产出劣作的最好证据。」
「你在说什么蠢话……」
发生了在场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不知道,但是,要保持警戒。」
「获得『自我』的冈德斯坦夫和凯毕吉帕奇定义了自身的存在理由。亦即,我们是为了造物主而生,为了造物主而活。」
就在雷梅尔森挥下高举的左手,准备发号施令的瞬间。
在我背后,伊芙发出「啊」的低语。看来实际上真的有这种发言。
约翰的眼中燃烧着愤怒,以及身为投资家的骄傲。
「别玩无聊的文字游戏了。你是人偶,没有自我。」
人偶的数量应该有几十具。它们四肢着地,以宛如巨大昆虫的可怕动作包围我们。我带着倦怠感不屑地说:
「我不是说过之后再教训你吗?」巴达说。「先逃出这里吧。」
「谢、谢谢。」
「……被挑衅的我也有错吗?」
「小丫头,你这嚣张的举动。」
「……怎么,是内哄吗?」
「我们是人偶,是没有生命的无魂人偶。但是,思考那个命题时,产生了疑问。那么,我们的自我意识是什么?像这样思考的『我』是什么?」
「你们这些小偷。你们知道我为了得到她,投资了多少钱吗?她是我的资产。」
雷梅尔森露出严峻的表情,仿佛在说这不可能。
「夏特,把那个女人的头砍下来!」
巴达的言语连击,仿佛用剃刀逆抚神经一般,让雷梅尔森的脸丑陋地扭曲。
在巴达眼前,距离喉咙只有几英寸的地方,夏特莫亚的剑刃静止不动。挡住它的是我的铁剑。夏特莫亚的眼睛在我鼻尖前方,凶狠地转向我。我咧嘴笑着回应。
乔纳森・贾斯菲勒社长带着一本正经的表情向前踏出一步。
「还……来……德……斯坦……把……还……来……」
雷梅尔森发出蕴含怒气的指示,同时尖锐的金属声回荡在四周。
「只要知道会从哪个方向来,要挡住就不是难事。」
「——可想而知吧。」
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仿佛能听见那个命题掉落在地板上的空虚声音。
巴达露出冷酷的笑容,同时用宛如冰刃的话语刺向他。
「……你说什么?」
这就是伊芙在这趟旅途中被盯上性命的理由吗?
「但是,冈德斯坦夫和凯毕吉帕奇各自认识了『自我』。那是花费五年岁月,观察伊凡洁琳・阿休瑞这个人而获得的特质。」
我们有刚才巴达使用的装置。但是,要使用那个装置,时机很重要。那些白色量产型人偶并不是太大的威胁。问题在于夏特莫亚。既然不知道那个装置对夏特莫亚能发挥多大的效果,就应该在能确实让我对那家伙挥出一刀的时机使用。
失去造物主,就等于失去自己的存在理由。
「你是指你女儿的复制品人偶吗?虽然我连看都没看过,不过……」
◆
「听好了,雷梅尔森博士。资产是这个世界仅次于生命的重要之物。其珍贵之处在于难以正确获得,更难正确使用。轻视并践踏一名少女的人生,这种行为真的能说是正确的吗?」
听到我意味深长的话,自动人偶立刻回头。那里有个拿着散弹枪的女骑士。她的枪口对准的不是夏特莫亚。
「哼,你打算取我的性命吧,但没用的。夏特莫亚被赋予的最重要职责,就是保护身为造物主的我。这比任何命令都还要优先。」
随着维里蒂斯的台词,枪口对准雷梅尔森博士的头部喷出火光。然而,夏特莫亚的动作比子弹还要快。下一瞬间,自动人偶降落在男人眼前,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挥舞双手的剑刃,将所有子弹都弹了回去。
那具自动人偶明确地如此说道。雷梅尔森轻轻挥动左手,现场的白色人偶们便立刻停止动作。现场充满了异样的气氛。
「居然还有这么多啊。」
面对冷静询问的雷梅尔森博士,夏特莫亚依旧保持着微笑。
「夏特,你去夺回候选人。」
「……呼、呼,这是我人生中跑得最快的一次。」
没错,巴达刚才的挑衅,以及我和维里蒂斯的动作,全都是为了吸引雷梅尔森的注意力。
「我说过,我拒绝。我无法夺回候选人。」
巴达瞥了那边一眼,用鼻子哼了一声。
在愕然的巴达身旁,伊芙感到困惑。夏特莫亚继续说道:
「——亦即,我们是什么?」
「——我拒绝,我的造物主。」
「你……!」
这时我想起来了。离开伊克萨拉斯后,在那辆列车上第一次遇到凯毕吉帕奇时的事。没错,那家伙像梦呓般反复说着。
果然如此啊。我独自一人理解了。在下到地底之前,巴达已经告诉过我这件事,所以我早就察觉到了。如果眼前这个男人是雷梅尔森博士的本尊,那么在隆德・贝尔法斯扮演夏娃父亲的,恐怕是自动人偶吧。
雷梅尔森博士坐在轮椅上,却依然用高傲的语气夸耀自己的优势。
我向巴达耳语,她歪头表示不解。
「……资产?」约翰对这个词起了反应。「哎呀,看来博士对经济学一窍不通。」
「我以一名投资家的身份断言,汤玛斯・雷梅尔森。你真正拥有的东西——你真正的资产,在这个世界上一件也没有,连一美分也没有。你拥有的顶多只有一堆破铜烂铁。」
「如果你有那个时间的话。」
「——那是『恐惧』。」
「夏特莫亚,你在说什么?」
「因为认知到自我,所以开始害怕失去自我。哼,就是这么回事吧。」
「无聊的文字游戏。」他用右手抱着头,厌烦地摇了摇头。「算了,我也不想再交涉了。」
雷梅尔森似乎没有察觉我们的策略,静静地发出命令。
「你没事吧?」
「对那两具而言,造物主不是别人,正是二号机。因此,二号机的行动否定了两具的存在理由。二号机将两具留在那栋宅邸,打算离开隆德・威鲁法斯。这时冈德斯坦夫和凯毕吉帕奇第一次感受到类似人类『感情』的动摇。」
我们身旁是满身大汗、气喘吁吁的约翰,以及——坐在椅子上的夏娃。没错,当我们吸引夏特莫亚的注意力时,他强行把夏娃连同椅子一起抢回来了。
维莉蒂丝将子弹装进散弹枪,瞥了巴达一眼。当然,我也注意到了。
人偶说出的「活」这个词汇,带着某种空虚的空泛感。
「他们在来到这个房间之前,造物主说过,最终目的是将诺拉大人的记忆转移到候补者身上。然后,还说『之后,我的事情随便你们处置。要破坏我也没关系』。」
「难道说……」巴达低语。「伊芙的存在赋予了人偶自我吗……?」
然后,夏特莫亚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微笑。
「是啊,多亏如此,我们的计划达成了。」
「所以,那为什么能成为拒绝我刚才命令的理由?」
「那个,姐姐,我……」
夏特莫亚的脸上,出现平板的面无表情。
夏娃站起来低头道谢。除了哭肿的红眼睛以外,没有明显的外伤。巴达把手放在她的头上,夏娃的身体微微颤抖。
「你连我的女儿——诺拉德露都断言是劣作吗?」
「我将那定义为造物主放弃生存意志。然后,我心中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异常动摇。而且那与从冈德斯坦夫的记忆领域中抽出的情报非常相似。我对此感到『恐惧』。害怕『我』的消失。正因为如此——」
夏特莫亚转头看向我们。
「候补者落入他们手中的现在,我心中出现了最佳解答。」
「糟……!」
巴达正要取出那个装置,就在那个瞬间。
夏特莫亚的身影从我们面前消失。
没有人能用眼睛追上她的动作。
「咦……」
接着,少女令人悲伤的沙哑声音在我们背后响起。
那个声音,将黑暗带进我的心中。
巴达取出的装置,上面的手指还没有按下按钮。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出乎意料,没有时间按下按钮。
我们立刻回头时,鲜血在空间中飞舞。
在那之中,自动人偶毫无感情的声音冰冷地响起。
「……只要阻止造物主的最终目的就好。」
——夏特莫亚的刀刃,从背后贯穿伊芙的心脏。
◆
「伊芙!」
巴达呼唤那个名字时,夏特莫亚已经从伊芙的身体拔出刀刃。鲜血之花从少女纤细的胸口在空间中飞舞。
巴达正要启动那个装置的瞬间,我立刻推倒她。因为强烈的杀气已经朝她奔去。
「啊!」
对眼前敌人的憎恨,从我的左肩迸发到指尖。
在它开口说话之前,我右手握着的铁剑已经贯穿了人偶的腹部。剑刃撕裂人偶的内部构造,从右侧腹穿出。夏特莫亚蹬地,再次从我的视野中消失。
她苍白的脸色,拼命地想传达些什么。
——————————————没能保护她。
我的全身寄宿着来路不明的庞大热量。肌肉没有发出任何哀号,轻易地突破了极限。我蹬着地板和墙壁的脚,感觉就像要踏碎这个现实本身。聚集在周围的白色人偶们,在我豪腕的轨道前粉碎四散。
人偶和一名佣兵激烈冲突的声音,在地下室回响——不,这么说并不正确。自动人偶夏特莫亚的攻击全都落空了。发出攻击的,只有佣兵挥舞的右手的剑,以及缠绕着刀刃铠甲的左臂。
夏特莫亚在音速的世界中被撕裂。
「我命令你的,是把候选人安全地带到这座图书馆吧。」
「——威胁判定,破坏布拉迪翁・迪斯达巴。」
——这是什么?
那是一场一面倒的战斗。佣兵毫不间断地挥出斩击,砍断夏特莫亚的手臂,扭断它的脚,它的身体碎片如雨点般散落在房间里。那已经可以称为虐杀了。
但是,他从未听说过人类拥有那种东西。最重要的是,就算人类拥有那种东西,也不可能在身体能力上凌驾于拥有系列最快机体加速控制装置的夏特莫亚。
「是的,但是,那个命令刚才已经达成了。」
巴达注意到我的变化,哑然地盯着我。
巴达站起来,跑到倒下的伊芙身边。约翰和威利特丝蹲下来,把自己的衣服撕成布条按在伊芙的伤口上。
「夏特、莫亚——!」
——你……
那个男人应该没有受到任何攻击。然而,他的身体却有一部分缺损,也就是说——雷梅尔森这时微微举起右手。于是,白色人偶大军再次从墙上的洞口滑落下来。
「嘎嘎嘎、嘎嘎……!」
夏特莫亚一边低语,一边以超高速移动,但我却能跟上它的速度。
另一方面,自动人偶的主人也对眼前发生的事感到愕然。他哑然失声地喃喃自语。
为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
「没办法——只好从头开始。」
这句话让白色人偶们再次恢复行动。铁关节发出摩擦的不和谐音,再次开始包围我们。
——不要逃避疑问。
我的思考、感情、全身。
左臂的攻壳与勉强握在右臂上的剑,宛如暴风般在那个空间里肆意地挥舞。白色人偶们就像被乱刀切碎的蔬菜碎屑一样,四肢与头部滚落在地板上。
皮肤破裂,钢筋裸露,齿轮散落在周围。
勉强残留着一点原形的脸,看到我的身影,丑陋地扭曲。
那个佣兵是托马斯・雷梅尔森第一次见到的——真正的怪物。
他曾经见过覆盖在佣兵左臂上的黑刃铠甲。那是人类的天敌『有牙的野兽们』所拥有的外壳『攻壳』,据说硬度是钢铁的三倍。
巴达隆茫然地看着这幅景象。
「以前我也忠告过。我的速度——」
「把他们全部消灭,一个也不留。」
这是怎么回事……
巴达哭喊着。她按住伊芙伤口的手逐渐染成鲜红色。
业火般的激怒,最后伴随坚硬锐利的形状,显现在这个世界。
巴达、威利特丝、约翰都在大叫。
「……你们做了什么好事。你们知道我至今付出了多少劳力吗?」
「伊芙!啊啊,怎么会,怎么会……!」
「更新威胁情报,这是……」
——那是我的理性最后看到的光景。
没能完成佣兵职责的灼热自责,让我的血液逆流。
雷梅尔森大大地叹气。但是,他的表情中没有绝望。有的是仿佛实验失败的忧郁表情。
在雷梅尔森责备的视线前方,夏特莫亚再次恢复了微笑的面具。
回过神来,我的左臂——已经被黑刃的铠甲覆盖。
我顺从愤怒,用力蹬地。
「伊芙、伊芙,不行,不可以闭上眼睛!」
然而,我的头脑已经被憎恨所染,甚至无法意识到巴达的呼唤。我的呐喊,在空间中回荡。
但是,他身为科学家的观察力,没有错过佣兵从战斗开始到目前为止的数十秒内发生的变化。
「你、这……混……帐……!」
心脏产生黑血,将我的左半身染成比黑暗更深的黑色。
在它把话说完之前,我翻转黑刃左臂。缠绕无数刀刃的豪腕,确实地将手感传到神经。夏特莫亚飞向天花板的左臂,映入视野的角落。人偶的表情第一次因惊愕而扭曲。
伊芙沙哑的声音虚弱地响起。地板上已经流出大量的血。
这是什么?
「你的思考太单一了。我刚才也说过,这是你的缺点。」男人恨恨地说完后,摇了摇头。「不,到头来这也是我自作自受。」
雷梅尔森不怎么后悔地说完,转动轮椅背对我们。
「如果受到妨碍也就算了,但你的思考回路是我做的。没能预测到你的失控,是我自己的责任。我没有理由生气。」
自动人偶亮出双手的刀刃,迎击我。我朝人偶的头顶挥出斩击,却没砍中人偶的身体,挥空了。下一瞬间,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从我背后敲击我的耳朵。
面对这个事实的瞬间,我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看到索德的侧脸残酷地扭曲,巴达隆不禁浑身颤抖。
「那个怪物是什么……」
「出血太严重了!得快点带她去医院!」
「伊芙、伊芙,不行、不行,不要走!」
「确认威胁,迎击。」
夏特莫亚低声说完,和我们拉开距离。
为什么巴达会在她身边哭泣?
视野染成红黑色,但我却能清楚地掌握夏特莫亚的动作。我放出的攻击,分毫不差地直接命中人偶。右手的剑斩落它的四肢,左手的刀刃接连削去它的身体。金属被削去的刺耳声音,在我的耳中听起来很舒服。
「索、德……?」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那也是……『最爱的灵药』的力量吗……?」
巴达被我推倒的力道,让那个装置从她手中飞到空中。接着,夏特莫亚的刀刃以超高速通过她刚才头部所在的空间。在那个轨道上,装置被砍成两半。
被漆黑的热线贯穿。
「超乎预料地快确——咕!?」
为什么伊芙会倒下?
◇
——我早就知道了。
雷梅尔森啧了一声。
那真的是索德吗?
右手的剑与左臂的刀刃,撕裂世界,猛攻夏特莫亚。
雷梅尔森确实目击到索德捏碎夏特莫亚头部的瞬间,左臂的刀刃碎片有一块掉落在地板上,然后在眨眼的几秒内像沙子一样散落消失。
为什么我……
骨头膨胀,皮肤破裂,空气振动。
躺在他们中央的伊芙,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我们。
最后,佣兵那不祥的左臂抓住了失去四肢的夏特莫亚。他用那条手臂一把抓住人偶的头部,毫不犹豫地将人偶的头捏碎。过去在亚尔诺伦曾将索德打得落花流水的夏特莫亚,现在连伤到这名男子都办不到,完全停止了机能。
「可是,这个伤……!」
理性消失,视野失去色彩,我的意识反转。
然而,那名佣兵——索德已经没有意识了。他的眼睛从原本的深蓝色变成火焰燃烧般的深红色,口腔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而且不知何时,他的脸颊附近开始出现黑亮的刀刃碎片。
下一瞬间,数量惊人的大量人偶朝索德扑了过去。但是,索德四肢撑地,仿佛在地上爬行般四处奔跑,同时将周围的人偶一一破坏。
人偶脸上浮现恐惧的表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举起右手,留下最后一道命令。
「攻略方法很简单。」
面对这副惨状。
巴达隆的脑海中闪过一名野兽的身影。在初春的事件中,在伊维路肖山中遇到的野兽少女佩利诺亚。索德现在的左臂,简直就跟她的模样一模一样。
「对……不……起……姐……姐……」
「啊、啊……我、我……」
钢铁与钢铁碰撞的刺耳声响在空间里回荡,螺丝与发条的雨点在周围倾泻而下。不过,其中很快地开始混杂着并非人偶的黑色碎片。
「消耗战,正如其名。」
雷梅尔森露出无畏的微笑,双手手指在膝盖上交握,同时兴致勃勃地开始仔细观察那个情况。
因为他将精神集中在观察上,所以没有发现。
有一名青年出现在那个房间的入口。
「……太迟了吗?」
戴着黑框眼镜的青年环顾那个房间的惨状,如此低喃。他首先注意到的是流着大量鲜血倒卧在地板上的夏娃。她的脸上失去了生气,呼吸也微弱到仿佛随时会停止。
「尼古拉斯!你至今为止都到哪里去了……」
乔纳森最先注意到青年的存在。不过,在青年回答那个问题前,小说家就站了起来。她缓缓地揪住青年的衣襟。
「快想想办法,尼古拉斯……!」
巴隆的眼眶泛泪,这么说道。乔纳森从旁出言安抚:
「巴隆,已经没有能做的事了……」
然而,巴隆并没有停下动作。他像是在威胁似的,拼命地用力摇晃着尼古拉斯的身子。
「我什么都知道!如果是你,应该能拯救夏娃吧!」
尼古拉斯说不出话来。
在感到惊愕的同时,他也莫名地接受了这样的事实。如果是她,就算知道一切也不奇怪。
「可是,我……」
尼古拉斯别开脸庞,垂下头。
他低头所看到的,是浑身是血的夏娃。血泊已经扩散到尼古拉斯的鞋尖处。无论是谁,想必都很难拯救她的性命。
……不过。
「——这是你过去所失去的故事吧?」
——我相信你哦,尼古拉斯。
「拜托你,尼古拉斯。」
「嗯,我知道。」
「她是诺拉多尔,保管了雷梅尔森博士女儿人格的自动人偶。『爱迪生纪录』被用作她的核心。」
——到头来,这是一场以自己为开端的悲剧。如果自己没有被夺走那颗爱迪生纪录,事情应该不会变成这样。
——更重要的是,他还不信任能办到这件事的自己。
「EDISON'S RECORD?」乔纳森睁大双眼。「那么,在伦多・维尔法斯从拍卖会场偷走《未来王者手记》的人……」
尼古拉斯点点头,这次将手放在一旁奄奄一息的伊芙脸颊上。
「那名少女——就是父亲大人所说的候补者吗?」
尼古拉斯并没有自信,也没有确切的证据。然而,他还是默默地、轻轻地,但确实地点了点头。
没错,他也明白。
「那是借由人类的意志介入,引发物理世界的现象。我的身体勉强记得其中几项。强行扭曲光的折射,让自己的身影从周围消失的光学迷彩技法也是其中之一。」
「我要遵守与佛列斯特的约定。就算那违反了人道。」
然而,威利特丝冷酷地断言: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尼古拉斯?」
跑出房间后,尼古拉斯奔向的方向,让乔纳森与维利蒂斯不禁大喊。
乔纳森静静地抱起夏娃的身体。
三人喘着气跑下楼梯。不久后楼梯抵达最底层,来到一条长长的走廊。三人全速跑过那条直线。
「……我的外部记忆就在这台储存装置的深处,被密码锁住的隐藏分区里。」他像在确认般说完后,惭愧地皱起脸。「如果我在八年前……不对,如果我在转移到这个世界后立刻想起密码,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被乔纳森抱在怀里的夏娃,在逐渐模糊的视野中勉强捕捉到那个景象。
她已经解读了一切吗?
尼古拉斯摇了摇头。不行,他不能这么做。他不可能被允许这么做。
「……佛列斯特已经察觉了。察觉是谁将《未来王者手记》带来这个世界。」尼古拉斯边跑边说:「只有她看穿了这个事件的开端。」
「——但是,我已经想起来了。」
巴隆转头看向抓住自己肩膀的维利蒂斯,静静地回答:
「这样啊。」她轻轻伸出机械手臂,触碰伊芙的脸颊。「真可怜……」
「是我。」
「巴达,你在说什么!」
乔纳森和维利蒂斯说不出话来。在那里的,是和伊芙一模一样的少女。但是,两人一眼就看出那不是人类少女。
三人终于抵达一扇巨大的铁门前。尼古拉斯用双手推开那扇门。
「交给我吧,巴达,你也……」
「小时候,『EDISON'S RECORD』给了我睿智。给了我未来的科技体系。」
诺拉多尔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这么说。
因为她的胸部皮肤被剥开,机械内脏裸露在外。而那中央,镶嵌着一颗闪烁着红色光芒的美丽宝石。
他的眼中映出乔纳森怀里的夏娃。微弱的呼吸随时都会消失。尼古拉斯苦涩地眯起眼睛。
在无数的恶意与暴行的袭击中,挺身对抗的佣兵,以及毅然伫立的小说家的背影。
他究竟会成为将这名少女从地狱拯救出来的救世主,还是毁灭世界的恶魔呢——
「我知道了。骑士士官长,麻烦你护卫。」
◇
「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将自己本身的记忆保管在『爱迪生的纪录』中,以防在历史线逆行时发生记忆丧失。本来在转移时,备份应该会自动启动。但是,备份似乎没有顺利运作。而且,我连从那个记录媒体取出自己记忆的密码都忘了。」
尼古拉斯点头。
「——我一直在等待作业重新开始,尼古拉斯・泰勒。」
在那前方,是一片奇妙的空间。那是个宛如回廊延伸的细长房间。天花板和墙壁都是纯白色,只有地板宛如血色般深红。房间里排列着几张椅子,上面坐着同样数量的白色人偶,仿佛是某种装置艺术。
然后他看向诺拉多尔的心脏,那颗闪耀着红色光芒的宝石。
——就连我的故事也是。
「尼古拉斯・泰勒,快想起来。」
巴隆再次落泪恳求,尼古拉斯温柔地握住他的手。
「那边是通往地下的楼梯!」
尼古拉斯自嘲地歪起嘴角。听到他的自白,乔纳森与维利蒂斯都大吃一惊。
尼古拉斯总算有种自己的双脚着地的感觉。
「……我知道了。虽然我无法和你约定。」
诺拉多尔目不转睛地注视尼古拉斯的眼睛,然后将视线移向身旁的伊芙。接着,她用仿佛接受了一切的平静声音说:
而她就坐在那里等待。
尼古拉斯不禁按住自己的胸口。像是在寻求过去曾挂在那里的,系着细小锁链的真相。
女骑士在几秒后想到了答案。
「要后悔等之后再说。你不是跟巴达约好了吗?」
她伸出手,却什么也碰不到,虚无地划过空气。
「虽然我几乎没有记忆。但我一直觉得不太对劲。一直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忘了什么。在列车上听到佛列斯特提到历史线与改变者时,我终于想通了。终于能正确地归类自己。」
「我原本不知道。不过,我从以前就察觉到,泰勒夫妻收养我时,我身上带着的宝石与『真正的我』有关。所以我拜托乔纳森帮我找过。找那颗刻着EDISON'S RECORD的宝石。」
那是一双即使如此,也依然直视着他的宝石般的双眼。
「你在做什么,得快点带她去医院!」
「佛列斯特……」
然而,巴隆却背对着他们。
「走吧,尼克。已经没时间了。」
「所以你在亚鲁诺听到夏特莫亚的话之后——」维利蒂斯说。「就一个人来到这里吗?」
「你说的开端,难道是……」乔纳森问道:「尼可,是你吗?」
维利蒂斯回想起来。那是过去圣女哈邦迪亚为了隐藏自己开发的四轮车而使用的技术。
听到维利蒂斯的疑问,尼古拉斯暧昧地摇头。
他们认识很久了。女骑士至今看过小说家的表情无数次,因此她知道不可能说服他。女骑士放弃,松开他的肩膀。
「能够阻止索德的,一定只有我。」
「我从以前就怀疑雷梅尔森博士,只是半信半疑。或许只是名字碰巧一样。实际上,在拍卖会场找到《未来王者手记》时,我虽然失望,但也觉得合理。」
然而,巴隆像是要为懦弱的他打气似的,用力抓住了他的双肩。
「尼古拉斯・泰勒,我殷切期盼您迅速破坏我。在父亲大人发现之前。」
那张床就在房间最深处。
「可是,你是怎么突破那么严密的警备……?」
——原来如此。
「那似乎也是我的愿望。」
禁忌的箱子在他的脑海深处打开了。
「姐……姐……」
「我坐立难安。更何况,如果那就是这次伊芙被卷入的原因……」
「这边!」
「现在去已经来不及了。」尼古拉斯如此说道,脸上带着悲壮的决心。「要拯救夏娃,只有这条路。」
「不行,你要和我约定。」
那句话听起来很机械,但尼古拉斯知道其中确实蕴含着感情。他让诺拉多尔躺在伊芙身旁,然后探头注视她那玻璃珠般的眼睛。
「原来如此,就像哈邦迪亚大人那样……」
巴隆转头看向青年,说道:
听到维利蒂斯的疑问,尼古拉斯转头回答:
「你之前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吗?」
「嗯,我知道。」
伊芙虽然勉强还有呼吸,但身体已经开始变冷。自动人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躺在床上的她。
「……拜托你,不要死。」
「是啊,看来我就是所谓的『历史改变者』。」
「我知道。乔纳森,把伊芙搬到床上。」
「夏娃就拜托你了。我相信你,尼古拉斯。」
尼古拉斯向哑口无言的两人介绍。
「对,没错。」
「不,我要留在这里。」
可是,尼古拉斯・泰勒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记忆究竟会对他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他现在完全想不起那个人物拥有什么样的人格。这让现在的尼古拉斯感到犹豫。
于是,留下佣兵与小说家,三人跑出房间。
「诺拉,我会遵守和你的约定。所以,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吧。」
「嗯,我知道了,佛列斯特。」
他抬起脸庞,映入眼帘的是小说家被泪水沾湿的脸庞。
巴达隆的这句话突然闪过他的脑海。他不禁露出笑容。
真是的,她到底有什么根据说出那种话?就连我自己都觉得害怕。或许这就是身为科学家的自己,与身为小说家的她之间明确的差异。
——她一定是相信着。
相信着超越科学与理论的完美结局。
那么,自己也相信吧。
相信那位小说家所描绘的,接下来的故事。
尼古拉斯从怀里取出一支小螺丝起子,开始对诺拉德的心脏部位进行拆解。他松开螺丝,卸下强化玻璃盖。拔掉几条连接的管线后,机油就像血液一样喷了出来。诺拉德的身体抖了一下,周围充满浓密的机油味。
「零件有可能不够。」尼古拉斯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对两人下达指示。「把那边椅子上的人偶拿过来,用那些人偶来凑数。」
乔纳森和威利特丝照着他的指示跑了起来。
最后,诺拉德的胸口露出了那颗红色宝石——爱迪生的录音。
尼古拉斯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将手伸向那颗宝石。
指尖碰到宝石的瞬间,他感觉思考中闪过一股怀念的电流。脑中的迷雾散去,逻辑的思路逐渐变得清晰。
没错,小时候就是这样。这颗宝珠会辅助自己的思考。
尼古拉斯深呼吸,回想那个密码。
他下意识地念出那句话。
「——『当然,我也会站在皮特这边。』」
几秒钟后,他才知道那是自己曾经爱过的小说中的一段话。
下一个瞬间,宛如洪水决堤般的记忆奔流,吞没了尼古拉斯・泰勒的脑髓。
◇
在那间宽广的地下室里,破坏和消耗仍在持续。佣兵——索朵挥舞着刀刃左臂,不断破坏袭来的人偶们的身体。
巴达隆只能咬牙看着那副景象。
这时,雷梅尔森的脸上第一次浮现了表情。那是同情。然而,巴达隆却连看也不看,继续说道。那已经接近独白了。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必须活下去。我们必须接受悲剧,让时代向前迈进……」
「嘎,我的驾……!」
巴达隆的脑海中突然闪过那天的景象。浑身是血倒卧在地的挚友身影,以及熊熊燃烧的医院——
男人仿佛拒绝巴达隆般地尖叫。
巴达隆回想起那天晚上索德的身影。
「闭嘴!」
不久,雷梅尔森的表情因愤怒而扭曲。才刚听到他咬牙切齿的声音,男人就唾弃般地说道:
「虽然花了五年时间却失去了候补者,实在可惜。不过,所有的尝试与失败,最终都会提高研究本身的精度。或许下次就能创造出配得上诺拉的人偶。」
巴达隆立刻反驳。
听到这句话,雷梅尔森的眉间刻上不愉快的皱纹。男人用失去温度的语气问道:
那实在是太过奇怪的景象。人偶群连同轮椅一起吞没了雷梅尔森。喀嚓、喀嚓,仿佛某种齿轮互相咬合的坚硬声音接连响起。人偶们改变形状,与雷梅尔森的机械身体组合起来。双脚、双手、身体——
「雷梅尔森,如果这个世界是一辆巨大的列车,那么让这辆列车行驶到这里的,就是至今为止去世的人们。因为有他们,列车才能不脱轨地持续行驶到现在。如果我们停止添火,列车就会停止。他们行驶的数千英里距离也会白费。」
巴达隆带着愿望和尊严,如此断言。
或许是因为这句话,索朵全身放松了力气。他的身体像是断了线般瘫软,无力地倒在地上。巴达隆看着他的脸,呼唤他。
「如果能解开这个谜团,或许也能为我的人偶研究带来新的发现。」
「我所相信的不是自己。」男人立刻回答。「是诺拉。」
十四岁的爱女,憧憬着那片橘色水平线的模样。她央求着自己,问自己什么时候能看见水平线时的表情。还有,自己和她约好毕业后要去能看见海的城市时,她那天真无邪的笑容。自己究竟想象过多少次,那张笑容被反射在海上的夕阳照亮的模样?究竟描绘过多少次?
「我也不会让诺拉被杀!」
「够了,住手,索朵……!」
「她也被阿尔诺伦事变的业火所烧,年仅十一岁就离开了人世。」
「你懂什么!」
「索朵,快住手!」
但是,过去他带诺拉德洛尔去黄昏的海岸线时,她的脸上没有浮现任何表情。在那里的是即使暴露在海风中,也连眉毛都不动一下,如面具般的女儿的脸。
雷梅尔森的活体右眼露出喜色,注视着索朵的黑刃左臂。
「那份悲伤,那份不讲理,我都痛切地明白。正因为如此,我……」
不久之后,出现在那里的是巨大的人偶。全长将近二十英尺吧。那个身体全部都是用人偶的身体组合而成。体表浮现没有感情的人偶脸孔,宛如斑点一般,而那个头部则是托马斯・雷梅尔森的上半身,他正以憎恨的眼神睥睨着世界。
但是,悲剧发生了。
雷梅尔森沉默了。他面无表情地瞪着巴达隆。
接着,他俯视躺在床上的少女身影。
男人的眼眸中已经没有理性。
「我们必须以这片大陆的尽头为目标。为了将他们的故事,带到那片水平线的彼端。」
巴达隆低着头开口说道。
「为什么你能如此相信自己?」
「背负着那份悲伤,重新站起来的我的心情!被绝望击垮,即使如此还是朝明天迈出步伐的这个男人的尊严,像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明白!」
「真是有趣。」
巴达隆说完,用力按住自己的胸口。因为意外事故而去世的双亲、壮志未酬的恩师科瓦因枢机主教,以及给予自己生存意义的挚友阿特拉——他们的死绝不是正确的。
他的呼吸很急促。意识似乎沉入了黑暗的深渊。对于巴达隆的呼唤,他只是以痛苦的呻吟声回应。
「诺拉没有死,诺拉还活着!那孩子的灵魂确实还存在于这个世界!」
雷梅尔森突然温柔地开口。
这时,巴达隆静静地开口。然后,他第一次用怜悯和哀切的眼神看向眼前的男人。
在那个瞬间,宛如阳光的光芒射入了男子灼热的黑暗憎恨之中。被那道光芒照亮的理性勉强抬起头,紧急制止了准备释放热量的肌肉。
——那简直就像是在燃烧生命一样。
索朵的身体像是在忍耐什么般颤抖。那双鲜红的双眼缓缓失去鲜艳的色彩。巴达隆见状,朝他走近一步。
「漂亮话。」
巴达隆用力握紧拳头。
刀刃左臂在距离巴达隆脖子几英寸的地方静止。
然后,她张开双臂,温柔地抱住佣兵的身体。在男子的耳边轻声细语。
化为野兽的佣兵挥舞粗壮的手臂,以凶猛的速度袭向巴达隆。然而,巴达隆紧咬嘴唇,一动也不动地直视索朵。
「……雷梅尔森博士。」
巴达隆张开双手,挡在挥舞刀刃的索朵面前。她并非完全不害怕。然而,她相信自己和索朵之间有着更坚定的羁绊。
他对爱女诺拉的爱令人毛骨悚然。为了自己的目的,他可以毫无感情地烧尽一切,那是一种近乎狂奔的强烈利己主义。
「就算只是玩笑话——」
「我的人生一切都是为了诺拉而存在。诺拉才是这个世界上被期望而诞生的天使。正因为如此——」
在宿舍的四人房里,她坐在窗边敲打打字机的身影在巴达隆的脑海中复苏。她回头望向自己时,那温柔的微笑。一起去海边玩的,微不足道的约定。然而,这一切都消失在紧闭的门扉另一侧。
「——那么,你是说诺拉从这个世界死去是正确的吗?」
——索朵再继续维持那个状态会很危险。
那就是让汤玛斯・雷梅尔森奋起的动力。
「索朵……?」
「嗯,几乎和『持牙之兽』的攻壳一样,或是硬度更胜一筹。最重要的是,他如何以人类之身发挥出如此强大的身体能力,这点非常令人感兴趣。」
这时,传来一阵钢铁互相碰撞的微弱声响。巴达隆抬起头,发现那是雷梅尔森用义手拍手的声音。不知何时,周围的白色自动人偶们已经停止了动作。
「雷梅尔森,你已经过去了。你和一切都在过去寻求的死者一样。你是个无法接受悲伤和绝望,只会一味逃避的胆小鬼。」
「……这样啊。」
那绝不是为了追求过去曾经存在的安宁。
「嗯,我明白。」
巴达隆缓缓站起身。雷梅尔森继续说道:
「……新的发现?」
即使如此,他还是咬紧牙关,决定要前进,决定要活下去。
巴达隆忍不住如此低喃。在她眼中,索朵看起来就像是受了伤,正在痛苦挣扎。覆盖在左臂上的攻壳铠甲逐渐剥落,索朵的动作也变得不再像一开始那么敏捷。尽管她的侧脸露出狰狞的獠牙,但脸色却逐渐变得苍白。
「我无法接受将那样的诺拉推入地狱的阿尔诺伦事变。我不能因为那种事而失去诺拉。诺拉必须活在这个世界上。她必须幸福地笑着!」
「没错,这是漂亮话。是崇高的事情。」
巴达隆抬起头,带着烈火般的愤怒大喊。
失控的索朵以鲜红的双眼确认她的身影。
当男人大大地张开双臂时,周围发生了异变。至今为止一直静止的人偶们,仿佛被吸引般地聚集到雷梅尔森的身边。
面对彻底变了个人的索朵,她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悲伤。
雷梅尔森脸上浮现爱宠的微笑。
「不是的。我也不打算容许、肯定在这个世界发生的悲剧。但是,悲剧就是会发生。无论多么小心,无论多么不想面对。」
男人的表情突然转为憎恶。他瞪大眼睛,咬紧牙关,以充满怨恨的语气吐出话语。
这个男人的火焰,一定是从十二年前的阿尔诺伦开始,就一直燃烧到现在吧。
「……谢谢你保护了我。」
这句话成了契机。
亲手刺杀自己所爱的人,索德迈出了步伐。
眼前的男人——汤玛斯・雷梅尔森眼中燃烧的火焰,与他一模一样。
「——我的挚友也在十二年前去世了。」
即使如此,我——
詹姆士・马姆斯汀为了自己的理想,试图向尤纳莉亚发动战争。那个男人深信那是真正正确的做法,对此深信不疑。
雷梅尔森一边喊着宛如幼儿般的主张,一边用怨恨的眼神瞪着巴达隆。那与其说是敌意,不如说是明确的拒绝。
雷梅尔森的右眼蕴含着强烈的意志力。巴达隆对那双眼睛感到似曾相识。那是发生在初春的马姆斯汀枢机主教事件。
「她还有未来。她可以成为治愈人们的圣女,也可以成为给予人们梦想的小说家。可是,这一切都突然、不讲理地消失了。」
「——没有诺拉乘坐的列车,就算停下来也无所谓。」
「……为什么?」
他的脑海中,回想起诺拉过去的模样。
「——诺拉已经死了。」
雷梅尔森转动轮椅,缓缓靠近两人。
那个怪物用扭曲的声音述说着对女儿的爱,同时挡在小说家面前。
那个青年一度跪倒在地,然后缓缓地站起来。
雷梅尔森的脸丑陋地扭曲,从他的口中释放出宛如尖叫的话语。
◇
巴达隆不禁问道。
巴达隆忍不住冲了出去。她知道这不是理智的行为。然而,巴达隆的脑中浮现了那天佩里诺亚化为沙尘消失的身影。
「——别担心,人生没有意义。」
他这么说着,露出浅浅的微笑。那看起来像是哀伤,又像是温柔,根据看法不同,也像是冷酷无情的面无表情。
虽然他有着尼古拉斯・泰勒的外表,却是完全不同的人。
伊芙反复着浅浅的呼吸,仰望着他的脸。周围充斥着浓密的机械油味,仿佛要缠住喉咙深处一般。
「……我偶尔会感到怀念呢。如此放话的作家,在这个世界连心智都还没发展成熟。」他有些寂寞地低语。「要是这边的他也能拿起笔,而不是枪就好了。」
当然,伊芙并不知道那是不存在于这个正历世界的作家萨默塞特・莫理斯说过的话。她也无法努力去理解。因为用来理解的力气早已随着大量的血液一起从伊芙的身体流失。她的肉体所有器官都确实地逐渐失去温暖。
「总而言之,你没有必要那么悲伤、那么焦急,也没有必要那么愤怒。人类跟拥有意志的人偶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慰伊芙,也像是在反过来轻蔑她。像是在说,你不需要那么悲伤、那么焦急、那么愤怒。又像是在说,你终究只是个人偶。
伊芙的视野变得模糊。断断续续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的脑海中闪过。尽管如此,她还是忍不住祈求。
伊芙虚弱地振动着世界的空气。
「救救、我……」
然而,他却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很遗憾,就算是我,也不可能从这个状态中拯救『你』。」
伊芙也知道这一点。她没有那么愚蠢,也没有那么贪婪。所以她挤出最后的力气,说出自己真正的愿望。
「——救救那两个人。」
伊芙最后看到的景象。
是佣兵和小说家,正面迎战不讲理、暴力和悲剧的身影。
在这趟旅程中,自己一直受到他们的保护。
他们教会了自己。
冰淇淋、爆米花、旋转木马、黄金戒指——以及这个世界的乐趣。
我。
「这里是我的体内,那个人说这里叫『爱迪生的记录』。」
名为伊芙的存在,逐渐远离这个世界。
——人啊,光是心脏在跳动,是不能说是活着的。
「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伊芙。」
说完,诺拉抱住了伊芙。然后,她温柔地说道。
即使不是人类的身体。
「是吗?嗯,我知道了。」
「可是……」
「所以,这次轮到你了。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是吗?伊芙。伊芙啊。」
「请阻止父亲大人。我希望他能解脱。」
「我也是。谢谢你,诺拉。」
「保、护、他们……!」
「嗯。没问题。」
雷梅森的行动是出于愤怒。
巴达隆让失去意识的索德靠在肩膀上,勉强站起身。她悄悄从索德的胸前口袋取出「那个」,尽管额头冒汗,仍露出无畏的笑容。
「……是的,你的肉体已经无法动弹了。」
「不,我叫伊芙。」她改口说道。「伊芙・佛列斯特。」
「嗯。因为对我来说,他是重要的父亲。」
他露出冷笑般的表情,如此说道。
「——我知道了。这个愿望,就由我『未来王』来实现吧。」
就像是灵魂被剪刀夹住,强行塞进长满针的箱子里一样,类似拷问的感觉。
对于这个问题,伊芙没有立刻回答。并不是因为没有答案,而是不知道该从哪个答案开始说起。诺拉像是在品味这份沉默一般,目不转睛地盯着伊芙。但是,她很快又露出了微笑。
化为骇人机械巨人的男人,一边摇晃地板,一边缓缓走向巴达隆。周围充满呛鼻的浓烈油味。那是刚才被雷梅尔森吸收的人偶,以及被索德屠杀的人偶残骸溢出的油味。那简直就像是人偶们的血腥味。
我开始能够成为人类了。
本来只要命令自动人偶们,就能轻松解决这个女人。就像那个候选人的小丫头一样,只要刺穿心脏就结束了。
◇
——然后,那个世界就像电源被切断一样,静静地关闭了。
「你是谁?」
本应被贯穿的心脏,却没有任何疼痛。
伊芙垂下了头。悲伤溢满心头,但不知为何,她没有流泪。
「……简直就像是玛丽・雪莱的小说里的怪物。」
男人俯视着巴达隆与倒地的佣兵,发出走音的诡异声音。
——这就是伊芙最后的愿望。
但是,光是这样无法平息他心中的愤怒。就算只是口头上的,他也不允许有人杀害爱女。必须先让她感到恐惧与绝望,再亲手扭断她的脖子,否则他无法消气。
伊芙朝那个人影缓缓走去,对方也朝她走来。两人走了相同的步数后,相遇了。那感觉就像在照镜子一样。对方是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她对伊芙微微一笑。
那句话让她的全身迸发出热量,下一个瞬间。
就算这个世界不允许我继续存在。
我开始能够活着了。
「想、要……」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我已经活得够久了。虽然人生并不长,但也有许多快乐的回忆。至少比你多。」
「我、我……」
所以……!
「你想再活一次吗?」
「嗯,我想。」
就算这副身体腐朽殆尽。
「我叫伊凡……」
「我也一起堕入地狱吧。不过这里本来就已经像是地狱了。」
然后,伊芙浮上了现实世界。
「姐姐大人!」
——自动人偶,伊芙・佛列斯特觉醒了。
「求、求……你……」
话说到一半,伊芙闭上了嘴。
麻痹、痛苦、灼热、疼痛、恐惧。
听到他的回答后,伊芙的意识开始缓缓地沉入黑暗的深处。
「……真是虔诚啊。没想到这竟然也是人类感情的一种。」
「我死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诺拉难以启齿地低下头。
「雷梅森博士?」
——再伸出手,伊芙。
远离位于彼端的觉醒瞬间。
远离连思考这种行为都能吞噬的黑暗。
「那你呢?」
所以,我才能笑得出来。
然后,令人发狂的剧痛袭向全身。
「——接下来,会发生非常痛苦的事情。你必须忍耐。没问题吗?」
「为什么?」
就算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丝灵魂。
「——为了以防万一,我先向你道别吧。祝你有个好梦,祝你今后的人生充满幸福。」
——笑吧,伊芙。那个人这么说。
「你好,终于能和你说话了。」
「请求?」
「我是诺拉・雷梅森。你叫什么名字?」
诺拉开心地重复着那个名字。伊芙疑惑地环顾四周。
我想保护他们。
「伊芙,你想活下去吗?」
「那么,我的身体就给你吧。」
「巴・堕隆・佛列斯特,我不会让你死得轻松。」
「这里是哪里?」
「咦?」
伊芙不知何时站在那个空间里。
即使这不是自己的身体。
那是一个纯白的空间。没有颜色,没有光亮,没有黑暗,也没有时间。
「——这样啊。」
但是,即使如此——
◇
低头一看,连伤口都没有。
最初是全身像被雷电击中一样的感觉。
即使违反了世界的法则。
伊芙没有理会远处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因为那个人曾经对我这么说过。
巴达隆联想到的,是将许多生物组合起来的怪物相关的哥德小说。眼前的男人正是机械合成的生物。
——没关系,我会抓住你的。
突然间,她注意到自己的视线前方有个人影。
而现在,那两个人陷入了危机。
「不过,你身上流的不是红色的血,而是生锈的肮脏废油。」
随着「喀嚓」一声清脆的声响,她用那支打火机点火。
「——你的憎恨固然很强烈,但我的火焰也烧得很旺哦。」
说完,她将那道火光扔向脚下的瞬间,洒在地板上的油便起火燃烧,猛烈地窜升火势。烈火在地板上蔓延,扩散到整个房间,最后甚至延烧到雷梅尔森的机械身体。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男人感到畏惧,但这种程度的火焰不可能烧光钢铁。延烧到雷梅尔森身上的火焰,只烧焦了他机械身体的表面。不过,这时他察觉到巴达隆真正的目的。
「耍小聪明……」
火焰在房间各处延烧,机械油独特的黑烟让视野变得模糊不清。雷梅尔森的右眼跟丢了巴达隆与索德的身影。
巴达隆趁机用肩膀扛着索德,压低姿势拼命地跑向出口。她咬紧牙关,迎面而来的热风让她流下斗大的汗珠。从她平常的言行举止根本无法想象,她现在正拼死拼活地逃跑。
——既然索德的意识还没恢复,现在只能先逃跑了。
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尼古拉斯身上。虽然还是未知数,但能够阻止这个怪物的,也只有他了……
就在巴达隆只差一步就能抵达出口时,有个东西高速通过她的头顶。那个东西在她眼前破坏了天花板,伴随着轰然巨响,让瓦砾如雨般落下。巴达隆在千钧一发之际跳开,虽然勉强逃过一劫,却连同索德一起倒在地上。
然而——
巴达隆抬起头,不禁咬牙切齿。近在眼前的逃生路线,被瓦砾完全堵住了。而造成这个状况的,是雷梅尔森那异常伸长的巨大右臂。
「狡猾的魔女,别想逃。」
人偶逼近,雷梅尔森的上半身从人偶的头部俯视巴达隆。巴达隆在倒地的索德身旁,毅然地瞪着雷梅尔森。
火势更加猛烈,连吸入的空气都热到仿佛会烫伤。虽然这是用来遮蔽视线的下策,但事到如今,这招也只会适得其反。不过,巴达隆没有其他选择。换句话说,这个状况是连这个策略都失去的最坏发展。
但是,她没有放弃。她挡在索德前面保护他,拼命地思考。
「我不会用火杀死你,我要亲手解决你。」
仿佛在嘲笑巴达隆,雷梅尔森的巨臂无情地挥下。在燃烧的世界里,机械巨人大声宣告:
「你就在舌头上杀了诺拉的罪中忏悔吧。」
「表情。和你的失败作不同,我的作品能笑也能生气。」
他最后仰望天空,用尽全力嘶吼爱女的名字。
完成这件事的少女在空中翻转身体,在小说家面前露出真面目。
仿佛在回答雷梅尔森的疑问,响起青年的声音。
巴达隆拼命呼唤闭着眼睛的索德。
青年以堂堂正正的态度报上名号。
「不对。」巴达隆用力摇头。「不能让那孩子一个人承受那种痛苦。」
「夏娃!」
「呀!」
最后在巴达隆等人面前显现的,是燃烧着红莲火焰的机械怪物。
因此,他永远失去了自己唯一的依靠诺拉。
◇
巴达隆不禁当场蹲下,抓住倒地佣兵的双肩。
尼古拉斯发出咂嘴声。
「……自我崩坏了啊。」
那名少女缓缓地,宛如羽毛从天而降般,降落在巴达隆眼前。没有沾上一滴血的纯白连身裙,让巴达隆联想到天使降临。
看到人类不可能做到的动作,巴达隆在惊愕之前,胸口先感到一阵揪心。
然后在下一瞬间。
夏娃的声音从头顶上落下。她对仰望自己的巴达隆露出微笑。那是表示她的心情与巴达隆相同的表情。
「……你是被我雇用的佣兵吧?」
——轰鸣声响起。
「另一个是脚部配备的高浓度过氧化氢驱动的瓦尔特引擎。啊,这么说来还有一个。」
「我是授予你这种智慧的大罪人。」
「姐姐——!」
「没问题的。刚才我也说过了。这次轮到我了。」
夏娃以充满决心的表情宣告。
「你是谁?」雷梅尔森博士的右眼,不悦地俯视尼古拉斯。「你是什么人?」
「索德,起来,拜托你。」
——托马斯・雷梅尔森的心灵出现致命的龟裂。
巴达隆咬紧嘴唇。闪过脑海的是十二年前的火焰光景。不能让那场惨剧再次重现。但是,因此她才懊恼。
我死了吗?
她的眼中浮现恳切的泪水。
怪物继续巨大化,天花板开始落下瓦砾。这样下去可能会连建筑物一起破坏。那种东西要是出现在外界,城镇应该会陷入大混乱吧。
黑框眼镜底下的细长眼眸充满自信,瞪着巨人。
「不,雷梅尔森博士。我不是诺拉。」
「跪下,雷梅尔森——我是『未来王』。」
「是的。已经没事了,姐姐。」
这个宣告应该成了决定性的关键。
「你是……夏娃吗……?」
不久,天花板的一部分碎裂,一楼的书架如雪崩般落下。那些书架接连被火焰烧成灰烬。巨人甚至吸收了与书本一起掉落的白色人偶残骸,变得越来越大。
是尼古拉斯。这个青年确实是他人格的延伸。
将两人份的意志寄托在话语中,夏娃朝火焰巨人发动特攻。
——给予它宛如钻石般强韧的一击。
一头栗色丰盈秀发随风飘扬,出现在火焰另一端的少女,用尽全力大喊:
纤细的十四岁身体,栗色头发,以及那张脸。
于是,无数条宛如拥有意志的蛇的钢丝,从巨人的脚下在地板上奔驰。那些钢丝咬住熊熊燃烧的人偶残骸,连同火焰一起拉向巨人的身体。
「你是尼古拉斯吗……?」
机械巨人的身体摇晃,发出地鸣声,当场一屁股跌坐在地。坐在头部的雷梅尔森,覆盖在左脸的机械面具粉碎,配线和齿轮暴露在空气中,翻着白眼。
但是,那双眼睛从以前清澈的碧眼,变成了带点橙色的金色。
那名少女缠绕着火焰,一直线地在空中奔驰。
「——父亲大人,我现在就阻止你。」
但是,没有人有时间发出声音。
那个武装不在雷梅尔森博士的设计之中。他心中闪过不祥的噪声。为什么诺拉的身体会配备这种危险的东西?到底是谁装上去的?
「那孩子正在战斗,帮帮那孩子。」
「我是夏娃。从诺拉那里借来这副身体的——人类。」
巴达隆像是在确认般,战战兢兢地呼唤他的名字。
在哀伤地伸出手的男人面前,夏娃垂下视线,静静地左右摇头。
就连雷梅尔森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而愕然。
「——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能追加在那个素体上的功能只有两个。」
没错,那名少女在空中自由自在地飞舞,然后现身。
「——这次,由我来保护你。」
巴达隆战战兢兢地询问,那名少女——夏娃・森林斯特点头。
他妄信自己掌握着所有睿智。还有,他没发现次元与自己不同的存在——未来王的存在——这就是这个男人最大的败因。
青年抬头看向雷梅尔森博士的脸,露出鄙视的冷笑。
「诺拉……我的诺拉……我的女儿……」
看着苦涩地皱起眉头的青年,巴达隆确信。
巴达隆的低语被无视,就在夏娃的铁拳再次炸裂的瞬间。巨人的右手以从那巨大身躯难以想象的速度抓住了夏娃的身体。
「夏娃,你……」
巴达隆这时理解了。托马斯・雷梅尔森因为傲慢而失去了一切。
缠绕着业火的出口瓦砾被击碎,一道影子冲进红莲的战场。
目睹这个现象的雷梅尔森,表情冻结。
巨人吸收了燃烧的人偶,如今肥大化到仿佛要突破地下室的天花板。那里似乎已经没有要维持人形的意志。
自嘲地说完后,青年拿下黑框眼镜,用锐利的眼神贯穿男人。
用她纤细的拳头,打向雷梅尔森的脸。
巴达隆以沉痛的表情仰望头顶。在那里,少女正钻过火焰手臂的缝隙,试图在怪物身上留下好几道刀痕。
巨大的手臂随着热风挥下,就在这时。
压制她的巨人右手被切成无数碎片。
「——诺拉已经不在了。她将这个身体留给我,完全消失了。」
从摆脱束缚的夏娃双手前臂,飞出像夏特莫亚那样的刀刃。而且,那还发出尖锐的低吟声,以微小的振幅震动。
他以悠然的脚步从刚才夏娃打破的洞走进房间。
不,比起那种事……巴达隆再次怀疑自己的眼睛。
「不行。」巴达隆立刻回答。「夏娃她还……」
雷梅尔森一脸困惑,转头看向静止在空中的夏娃。然后巨人将右手的断面,朝向她伸了过去。他像在说梦话般,反复念着女儿的名字。
接着,雷梅尔森的右眼突然溢出泪水。他以可说是嚎啕大哭的气势落泪,上半身伸出双手。
「借由超震动大幅提升挖掘率,夏特莫亚的向上相容武装震动刃。」
「佛雷斯特,我遵守了约定。不过,我要向你道歉。我只能用那个方法。」
「哦、哦哦……」
这样下去,那个怪物会跑到人偶图书馆外面,在罗亚市引发惨剧。夏娃肯定知道这点,巴达隆心想。
夏娃发出短促的惨叫,雷梅尔森起身窥探她的脸。他将她的脸拉到自己眼前,用仅存的右眼仔细观察。
简直判若两人。那个男人的举止中,丝毫不见那个懦弱青年的影子。他的眼中充满对自己的睿智的坚定信心,以及对眼前怪物的轻蔑。
不顾巴达隆的制止,夏娃张开双臂。她前臂的刀刃再次开始超高速震动。
「诺拉、诺拉……哦哦,那张脸、那个表情!啊啊……!」
「姐姐大人。」
「佛列斯特,这样下去我们也会被活埋。」在不断落下的瓦砾中,尼古拉斯如此告知。「乔纳森与威利提斯已经先逃到外面了。我们也快点。」
夏娃立刻弯下腰,再次跳跃。她仿佛挣脱重力的枷锁,飞到几乎要碰到天花板的高度,然后朝倒地的雷梅尔森头部直角突击。
一片黑暗。
连自己是否站着都不知道。
◆
「夏娃没问题的。我有对雷梅尔森的素体动过手脚。这种程度的火焰……」
在露出愤怒表情的夏娃面前,雷梅尔森仿佛一切都被拯救般,感动落泪地伸出双手。然而,夏娃以金色眼眸毅然回瞪。
巴达隆怀疑自己的眼睛。
左臂没有感觉。明明确实存在于那里,却不像自己的手臂。而且那种无感逐渐扩散到我的全身。
我想起佩利诺亚。她在我眼前逐渐变成黑色怪物,那幅光景宛如诅咒般烙印在我心中。她也是这种感觉吗?她也是像这样消失的吗?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也会变成沙子消失吗?
然而,在那种无感的污泥中,只有我的右手清楚地紧握着某种感觉。握在右手的东西以怀念的声音对我说话。
——亚瑟,抬起头来。
玛莉恩老师的声音缓缓地为我的右手带来温度。
——变强吧。
热度传到心脏,一点一点地扩散到左臂。
——无论发生多么残酷的事情,都要变强到不会被侵袭的程度。
无感的黑暗一点一点地确实被拭去。过去的记忆宛如车窗外流逝的景色般,高速地通过我的眼前。
阿塔海的街景、怀念的朋友们、佩利诺亚的笑容。
——亚瑟很强哦。大概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强很多。
十年的流浪、佣兵公会的同僚们,还有再次出现的那座山的光景。
在宛如世界尽头的地方,面对逼近的死亡,她仍然相信我。
——你是被我雇用的佣兵吧?
是啊,我知道。
……那个佣兵变成沙子消失。
在你的故事中,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节。
心脏格外用力地跳动,灼热在左臂迸发的瞬间。
我以自己的意志,从那片黑暗中浮起。
◆
青年的声音让她立刻抬头看向上方。她看见足以轻易压扁身体的巨大瓦砾突然从天花板逼近。巴达连发出声音的余裕都没有,不禁紧紧闭上眼睛。
覆盖在那只左手上的铠甲,像是承受不住那力量般开始剥落。尽管我因为剧痛而皱起眉头,但我还是强行剥下了最后一层外壳。
接着,我们从怪物撞破的屋顶破洞飞出人偶图书馆。包围我们的火焰热气被拭去,迎接我们的是夏夜凉爽的空气。不过,现在没时间享受那股清爽。伊芙带着我,朝遥远上空的满月飞得更高。
看到疯狂的机械怪物的瞬间,我大喊。
伊芙告诉剑士,要破坏那个地方,需要瞬间的火力。然后,伊芙也老实地说出能够办到的方法,以及自己正打算那么做。
我再次看向怪物,看见一名少女与那家伙对峙。看见双手缠绕着刀刃,动作超乎常人的少女,我立刻理解了现实。
「——那是我要说的话。」
话刚说完,我们就往下坠落,吹在我脸上的风变得像暴风雪一样冰冷。过去从未体验过的感觉让我胆战心惊,但我咬紧牙关忍耐。回过神来,我们右手边开始出现罗亚的灿烂夜景,左手边则是月光照耀下的西洋水平线。
灼热的空气充满我的肺部,不久后变成咆哮。
剑士仰望伊芙的眼中,确实有着愤怒。不过,那股情绪看起来既像是针对伊芙,也像是针对剑士自己。
机械怪物胡乱吸收掉在馆内的人偶,变得越来越大。它的手臂已经增加到六只,像巨大的蛇一样到处乱窜。地下室的天花板遭到破坏,一楼和地下室终于连在一起。书架上的书如雨点般落下,接连起火燃烧。
「——索德先生,可以吗?」
眼下,我们刚才飞出来的人偶图书馆,看起来就像地图上插着的虫针一样小。我做好觉悟,右手拔出腰际的和平制造者。
……有什么好怕的。我不是为了做个了断,才再次被留在这个世界吗?
不过,男人仰望伊芙的眼神中,蕴含着对伊芙的信赖。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也需要自己的力量。
即使如此,怪物的失控仍未停止。六只手臂喷洒着红莲火焰,破坏墙壁和天花板,最后甚至破坏了图书馆的二楼,接着连屋顶也开始遭到破坏。深夜的月光从破洞的屋顶射入,虚幻地照亮宛如地狱的世界。
猛烈的风包覆我的全身。
◇
「——那是什么?」
如果不快点解决,这头怪物就会跑到图书馆外面,袭击城镇。只要打倒成为核心的雷梅尔森博士,或许就能阻止它。
「巴达隆、尼古拉斯,你们没事吧!」
伊芙露出柔和的微笑,补上这么一句。她知道索德应该会反对,不过,到时候只要直接把索德搬到图书馆外面就好。
我们甩开重力的抵抗,突破好几道空气墙。伊芙从背后抱着我,用双脚的机关高高飞向天际。
「是!」
巴达忍住泪水,眼眶湿润,嘴角恢复逞强般的笑容。
巴达隆握紧拳头,紧咬嘴唇。现在的她只能祈祷。不过,祈祷的对象不是神。
「索德先生,请您抓紧了!」
仰望的夜空满天星斗。满月的金色光芒倾注世界,照亮熊熊燃烧的人偶图书馆。
然后我们开始朝刚才飞出来的屋顶破洞急速下降。那不是单纯的坠落。我们头朝地面,使用伊芙的脚部推进器不断加速。冰冷的风最后变成痛楚,开始切割我的全身。
最先发现那个的是威利提斯。巴达也立刻看向那个方向。
我蹬地冲出,划破熊熊燃烧的火焰,开始朝那头怪物狂奔。
刹那间,野兽的豪腕在那外壳上炸裂,轰鸣声震撼了人偶图书馆。
巴达隆跟在尼古拉斯后面,撞破一楼的窗户,冲出人偶图书馆。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刚才所在的地方开始起火。墙壁出现裂痕,建筑物中的玻璃窗开始破裂。
「还在战斗。」
「索德先生!」
最后,伊芙想到了那个方法。用这副身体,应该不是不可能引出那样的火力。
我哼了一声,举起双手的武器。
「——又让你久等了,巴达。」
尼克点头,巴达则在旁边抓住我的衣摆。
枪声般的声响连续三发。接着响起「嘎哩嘎哩」的钝重金属裂开的声音。下一瞬间,枪剑「和平制造者」的三连射,将那宛如大树的巨人手臂砍了下来。
那家伙被用人偶残骸聚集而成的厚重外壳保护着。要打破它,需要大炮般的瞬间火力。
「尼克,你带着巴达逃走。」
「索德,拜托你。」她用随时会哭出来的表情说:「救救伊芙。」
「那就是雷梅尔森博士。」
「你忘了吗?」索德傻眼地说。「我是不死之身。」
我用右手捡起掉在旁边的搭档——和平制造者。然后,我将左手举到眼前,试着开合手掌。虽然左手被黑色刀刃包覆,但我的感觉确实传达到每一根锐利的指尖。我背对担心地看着我的巴达,重新面对那家伙。眼前是缠绕着红莲火焰的机械怪物。同样在旁边抬头看着那家伙的尼克说:
「得救了,我差点就骨折了。」
与建筑物拉开距离后,先逃出来的乔纳森与威利提斯上前迎接两人。
「好!」
然而,索德的回答却出乎伊芙的意料。
「咦?」
他大概已经失去理性了吧。从男人的嘴里,只能流出口水和梦呓般的话语。在那里的是,一个男人过于悲哀,过于凄惨的末路。
「索德先生,你怎么这么乱来……」
◇
「——好,这次一定要成功。」
——人偶图书馆即将崩塌。
伊芙陷入苦战。
听到女骑士的问题,巴达隆回头看向人偶图书馆。
「……请帮我向姐姐大人道谢。」
「……阿特拉,拜托你。」巴达隆在胸前双手合十。「保护那两个人。」
「就是现在!」
要打倒这头怪物,需要一击就能贯穿核心的火力。
然而,雷梅尔森的身体已经被聚集在体表的人偶外壳所覆盖。伊芙钻过六只手臂,不断砍向那层外壳,但周围的人偶立刻聚集过来,填补伤口。伊芙的力量火力完全不足。
层层叠叠的外壳被那冲击炸飞,残骸散落在周围。我一边忍受着全身骨头碎裂般的剧痛,一边将那只左手深深刺入那家伙的身体深处。当那只手臂的势头停止,到达最后一层外壳时,我将左手的爪子刺入那外壳。然后就这样,用蛮力撬开那外壳。
然而,瓦砾在巴达头上粉碎。她睁开眼睛,哑然地看见我往上刺出的黑刃左臂。她回头看向我的脸,表情变得扭曲。然而在那之前,我自虐地对她露出笑容。
伊芙放开我的身体,我就像炮弹一样冲向怪物的怀里。那家伙立刻举起一只手臂试图防御,但不可能来得及。
一道影子突破人偶图书馆的屋顶,朝满月一直线飞翔。
◆
因此,伊芙眼中带着决心,点头回应。
「我想也是。」
我们划破夏夜,像子弹一样朝大地发动特攻。在我的视野中,除了目标的一点之外,世界以惊人的速度被削去消失。不久后我们穿过人偶图书馆的洞,再次回到业火燃烧的地狱。
「佛列斯特,危险!」
伊芙叫出男人的名字,几乎同时,那把铁剑炸裂了。
在那片红莲之中,索德与伊芙正在战斗。
那超乎常理的技艺,让伊芙张大嘴巴,一脸愕然。不过,下一瞬间,她连忙朝那个方向蹬空。伊芙纤细的双手在空中勉强抓住了剑士落下的右臂。然后她抱着剑士高高飞翔,与怪物拉开了一点距离。剑士在那里抬头仰望伊芙,露出有些自虐的笑容。
「所以,那家伙的本体在哪里?」剑士眯起眼睛,看向眼下的怪物。「只要破坏头部,应该就会停下来吧?」
涌上心头的后悔与绝望,让我的左手瞬间用力跳动。不过,我全力压抑住那股冲动。我低声呢喃,仿佛在告诉自己那份决心。
伊芙哑然失声,索德的嘴角却浮现笑意。那是个充满自信的无畏笑容,简直就像那个小说家一样。
「伊芙和索德呢?」
伊芙最初的想法,是利用双脚的推进器和重力,从高空把自己当作大炮的炮弹,打向那个怪物。这正是舍身的特攻。虽然不知道她的身体有多耐打,但恐怕不可能平安无事。
「在那个大瘤的地方。只不过,不管砍几次,外壳都会立刻愈合……」
「可、可是,索德先生……」
因为恐惧,伊芙一瞬间犹豫了。她对此感到羞耻。
「——狠狠地打下去吧。」
——只不过,这副身体应该承受不住吧。
「——真有意思。那个让我来吧。」
我用力点头回应伊芙的问题。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伊芙摇摇头,为自己打气,就在她准备让脚部的推进器以最大战速输出动力的时候。
不久后我们到达最高点,背对满天星斗翻身。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那个怪物的核心,雷梅尔森的本体。
伊芙感到焦躁。
不久后,出现在空洞深处的,是一个仰望着我,一脸愕然的男人。雷蒙盖顿憔悴不堪,用失焦的眼睛仰望着我。
「啊、啊啊、啊……」
但是,如果是我,那就另当别论了。不死之身的身体不会死。而且,我现在的左手,正好适合用来打破钢铁。
男人的呐喊声响起。伊芙立刻看过去,眼前是一片令人惊讶的光景。那个男人用肉身冲上被火焰包围的巨人身体,高高飞翔。然后顺势朝怪物的一只巨大手臂豪迈地砍下去。
「——老样子了。」
我拉起右手握着的和平制造者的手枪击锤,高高举起。
「结束吧,雷蒙盖顿博士。」
我将些许怜悯埋藏在内心深处,无情地如此宣告。
「——这就是我接受的委托。」
然后在下一个瞬间。
我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斩断了这个夏日夜晚的恶梦。
◇
人偶图书馆的方向传来一声特别大的声响。那是某种东西倒下的沉重声音。
像是与那个声音连动一般,建筑物的外墙终于开始崩塌。大概是失去了内部的支柱,构成建筑物的砖块像解体般掉落地面。
人偶图书馆的终焉。
巴达隆等四人在稍远的地方注视着那副景象。
「夏娃、索德……」
巴达隆担心地低语,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维利蒂斯的眼睛捕捉到了那个。
「巴达,你看那个。」
女骑士所指的方向是人偶图书馆的上空。可以看到一个影子从建筑物飞出,朝这边飞来。不久后,那个影子缓缓地降落在四人面前。
降落的夏娃抱着索德瘫软的身体。他的左手不知何时变回了人类的手。夏娃温柔地让索德的身体躺在地上,抬头看着跑过来的巴达隆,点了点头。
「他好像只是昏过去了。因为消耗了太多体力……」
「——雷蒙盖顿呢?」
这个问题来自尼古拉斯。夏娃露出有些悲伤的笑容,看向躺在地上的索德。
「结果是索德先生让一切结束了。」
然后,她用伤脑筋的笑容重新看向巴达隆。
「我也明白你的悔恨。但是,那并不与尊重那孩子的选择互相矛盾。不是吗?」
我叹了口气,露出软弱的笑容。
苦涩的回忆让我的左臂隐隐作痛。我下意识地用右手按住。那里是我的左臂,一如往常。昨晚覆盖在那里的黑色刀刃铠甲,连一点残渣都不剩。
「——果然是因为最爱灵药吗?」
「斐特・摩根・斯坦利……」
「别太自责。」巴达用平常的小说家口吻说道。「那孩子接受一切,变成那个模样。那是她选择的结果。」
巴达低头看着这样的我,沉默片刻后开口:
夏娃的身体伤痕累累。她的手脚在破皮的皮肤底下,可以看见反射月光的金属光泽。那副模样诉说着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夏娃了。
「应该是吧。」
「别那么冷淡嘛。我只是来为这次的事道谢的。」
巴达隆松开拥抱,注视着夏娃的双眼,只说了一句话。
就在我正要开口的时候。
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我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被那个女人不知何时拿在手上的短刀轻易挡下。在我因为使出全力的臂力而表情扭曲时,她在我眼前露出和当时一模一样的清爽微笑。
「……总觉得好奇怪呢。」夏娃突然低下头。「我明明已经死了,却像这样跟大家说话。」
奥莉亚出现在房间门口,我只好把话吞了回去。她一看到我,表情立刻变得开朗。
「对了,索德,我来介绍一下。她是……」
我拼命压抑涌上心头的怒火。
「嗯,我早就料到了。」巴达隆疲惫地叹了口气。「让他进来吧,奥莉亚。」
「有,不过已经快变成晚餐了。」她轻声笑了笑。「啊,不过在那之前——」
巴达隆再次温柔地抱住哭得脸皱成一团的少女。
「……现在尼古拉斯正在帮她维修。」
「你真的变强了呢,亚瑟。」
「姐姐,我……」
奥莉亚看向巴达隆。
「——夏娃,我们一起回伊克斯拉哈吧。」
她这么说。我缓缓起身,摇摇头。我感到轻微的头痛与倦怠感,以及嘴里塞满旧棉花般的不快感。我从床上放下脚,皱着眉头环顾周围。
「玛莉恩老师……!」
少女将脸埋在姐姐的胸口,放声大哭。
◆
听到我的问题,巴达露出苦涩的表情。
那张嘴唇编织出令人怀念的声音。
在她的话说完之前,我从床上跳了起来。刹那间我抓起旁边的剑,拔剑砍向那个女人。在巴达发出惊呼声之前,室内响起尖锐的金属声。
「为什么!」
「为什么你还活着……!」
从那天,一起坐旋转木马的时候开始。
那是眼泪。
奥莉亚点点头,离开房间去叫那位客人。
「……这里是哪里?」
「客人?到底是谁?」
他温柔地在她耳边说。
夏娃面对众人的沉默,只是露出伤脑筋的微笑。
我已经死了。我不是人类。我是人偶。
我竖起耳朵,听见平稳的海浪声。从西边窗户射进来的夏日阳光,在我的脚边形成一块光亮的区域。我猛然抬头,仰望巴达的脸。
我抬起头,看到巴达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夏娃的嘴巴终于微微颤抖着张开。可是,话语只是在脑中打转,没有发出声音。
该说的话多得是。可是,她的心被岩浆般的热量吞噬,甚至无法说出那些话。
「嗯,目前看来没问题。」
我一边开合左手,一边皱着眉头回答。虽然还有疑虑,但这就是全部的答案。那只左臂,是我的左臂,一如往常。
就在这个时候。
「她没事。」
我的不死之身身体,是来自禁忌的灵药。原因只能想到这个。而这次灵药失控的契机,我也心里有数。就是夏娃被刺杀的时候。
「就是这次交易的对象。老实说,我实在不太想见到他。」
然而,那个人对我露出的妖艳微笑,宣告这是无可动摇的现实。理解到这点的瞬间,我全身的血液沸腾。
「——十年没见了吧?」
「可是,我已经满足了。」夏娃这么说,看向未来王。「所以……」
说完这句话后,她的脸上浮现深深的怜悯。
夏娃的眼睛终于察觉到异变。那是雷梅尔森原本为了诺拉而制造的功能,至今一次也没有正常运作过。可是现在,那个功能因为未来王的加工,开始正常运作。
「没事的,我之前说过吧。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
夏娃的眼睛突然溢出大颗泪珠。她无法自主停止。那化为呜咽,令她全身颤抖。
「呐,巴达。」我一脸认真地面向她。「其实我有话要说。」
「——夏娃没有后悔。」
「是啊,总算是醒了。我的早餐还有剩吗?」
当那个人的视线转向我的瞬间。
那句话,让围绕着夏娃内心的城墙崩塌。
「——我会抓住你。」
「难道说,投药者的心理状态会引发某种作用吗……」
没有人能够开口说话。放弃当人类,只能变成机械身体的少女。面对这样的存在,除了怜悯之外还能说什么呢?
入口处传来一道女性的清爽嗓音。巴达隆看了过去,表情变得更加苦涩,低声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有客人来了,巴达。」
巴达用右手抵着下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观察着我的样子。他的口中喃喃说出某个词汇。
巴达隆冲到夏娃身边,用他的手臂紧紧抱住少女的身体。
这绝对不可能发生。
「我直到最后都没派上用场……」
「是奥里亚的工作室。你几乎睡了一整天哦。」
「啊啊,太好了!你醒过来了,索德先生。」
「夏娃呢?」
我脑中浮现最后见到的夏娃身影。与化为怪物的雷梅尔森博士正面交锋,打得不相上下的少女身影。就连我也能理解那个身影代表什么意义。夏娃身为人类的身体,肯定因为那个致命伤而停止运作了吧。
「你是我的妹妹。」
「比起这个,你的身体还好吗?」
巴达应该也明白这点。她露出严肃的表情,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我缓缓睁开眼睛,陌生的天花板迎接我。在视野的角落,蕾丝窗帘的边缘舒适地摇曳。
「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吧。」我带着对自己的愤怒,不屑地说道。「把她逼到那种状况的人,是我。」
巴达看着我的左臂问道。
——风轻抚我的脸颊。那是带有夏日香气的风。
这时巴达注意到我,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开口:
夏娃的哭声被海风吹拂,越过海角,静静地融入夏夜的彼方。
我思考片刻后,点头同意。他说得没错。
「哼,史坦利集团的社长忙得要命,还真辛苦啊。」
不久,熟悉的脸庞探头看我。她确认我睁开眼睛,嘴角微微放松。那是混杂着安心与傻眼的温和微笑。
「——哎呀,那还真是令人伤心呢。」
「——你就是那个不死身的佣兵吗?」
在巴达隆心中,那一点也没有改变。
——我感觉血液逆流了。
我用质问的刀刃刺向她。
为什么巴达会和这个人对话?
「你好像没事呢,索德。」
尽管如此,夏娃还是坚强地保持笑容。不过在场所有人都从她眯起的双眼深处感受到哀戚。
◆
那个女人只是稍微改变手臂的方向,我施加的力量就被扭转,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斐特・莫尔嘉纳・斯塔林——不,我的剑术师父玛莉恩・赛尔汀带着冷笑俯视难堪的我。
这景象太离谱了。我确实在十年前的那天晚上,亲眼看到这个女人变成尸体倒在地上。
她是把我、佩利诺亚、阿塔耶村的孩子们变成不死怪物的大人之一,也是那场惨剧的元凶。我咬紧牙根,用充满怨恨的眼神仰望她。
巴达则在我身旁错愕地瞪大双眼。
「玛莉恩……我记得是……」
在那趟初春之旅,从那座山回伊克斯拉哈的路上,我曾对她提过阿塔耶村的朋友们,他们的生活,以及教我剑术的师父。谁能想象得到,我的师父竟然还活着,而且成了掌控尤纳利亚经济界的人物。
「你会生气很正常哦,亚瑟。」
她边说边悠然坐到附近的椅子上。
「其实我或许不该出现在你面前。可是没办法,因为在这有限的棋子中,能确实阻止汤玛斯・雷梅森的只有你们。」
「少自说自话……!」
我再度起身想拔剑,巴达却制止了我。
「等等,索德!」她张开双手站到我面前。「先听她说。」
「没得谈。」我不顾她的制止往前一步。「这家伙可是把我们打进地狱的其中一人。」
「是啊。」老师悲伤地垂下眼。「我是引导你的师父,也是毁灭你的魔女。」
「所以我才要当场……!」
「不行,索德。」巴达用纤细的手臂拦住我。「你杀不了她……!」
她那充满确信的语气让我皱起眉头。
「你说我杀不了她?」
「你觉得这女人会毫无对策出现在你面前吗?」她瞪着魔女。「她很清楚自己招惹了你的怨恨。」
玛莉恩老师嘴角浮现妖艳的笑容,看起来也像在自嘲。
「看来你打算说明。」
住手。我在心里想着。不要用那种表情看我。
巴达傻眼地摇头,魔女见状便开心地笑了。
「我好几次试着阻止你。可是,就算我阻止了,你也像个傀儡一样。没有感情,眼神空洞,你就在那个毁灭的城镇里度过一生,直到衰老超过不死之力。可是,这次不一样。」
玛利老师垂下眼帘。我不顾一切地继续说:
「在至今的一百五十五次中,你都是个废人。」
「可是,我说过了吧?现在的我是要毁灭你的魔女。」
她说什么?
玛利老师用慈祥的声音说。
「既然如此,你不要做那种烂药不就好了!」
魔女若无其事地坐在椅子上,用手肘撑着脸颊开始讲述。
魔女——玛利恩老师微微泛泪,眯起眼睛看着我。
巴达在我身旁捂住嘴巴。他的眼中蕴含着惊愕——以及畏惧。
「为了比那个灵药更进一步的存在。为了精制不只是不死,甚至能不老的真正完成形——『尽头灵药』。」
我哑口无言。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是,奇妙的是,我强烈地感受到她这番话的说服力。我莫名地产生共鸣。
「亚瑟,我也对现在的你感到非常抱歉。但是,完成『最爱灵药』是绝对必要的。正确来说,是被投药的亚瑟・特瓦伊的『王血』。」
我的脑中闪过夏娃的身影。没错,我和她一样。为了他们的计划而被培育的实验体——换句话说,这个魔女对我来说就是雷梅尔森。
「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真正的名字是路易・克兹米,是先进人类文化追录研究所,通称AHCAR机构所属的文化人类学者。而且,是为了阻止交叉点激发而来到这个世界的,历史改变者之一。」
然后,魔女以充满慈爱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看着我。
「亚瑟,你总是独自回到山上,不断被佩里诺尔杀死。直到你们寿命已尽,死去为止。你度过几千个日夜,毫不抵抗,只是一味地承受佩里诺尔的刀刃,度过一生。」
◆
「所以,你转移到的地方是伊维尔修山岳地带,也就是阿塔海伊的城镇吗?」
前提是你会讲道理。她补充道。
她收起笑容,用冷酷的眼神看着我。
「不只是不死,甚至不老……」巴达如此低语后,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怎么会,难道……可是,那种荒唐的事……」
「——这是第一百五十六次了。」
「异世界线历史逆行正如其名,是违反时间流动的行为。本来的话,十岁的孩子回到九年前就会变成一岁。回到十一年前,连存在都会消失。违反时间,肉体也会受到报应。这就像苹果无法违抗重力,只能不断坠落一样。是这个世界的法则。」
她那过于自私的理论,让我气得血液沸腾。
活了五百年?
对此,魔女静静地点了点头。
「虽然超过五十次的时候非常痛苦,但到了一百次的时候,我已经掌握到诀窍了。」魔女以怀念的眼神继续说道:「普遍化的倾向只能透过反复行动来实现,这是普遍的理论。」
「你……」巴达的声音在颤抖。「重复了几次……?」
「我在西历世界的年龄早已超过三十岁,但转移到这个世界时,我的身体退化到五岁左右。」
「老师,你在说什么……」
「不,我救不了他们。」
我无法忍受,无法忍耐。
不知为何,我的背脊窜过一股无法理解的恐惧。我有种感觉,似乎有什么巨大的事物以我为起点开始运转。而且,那恐怕不是我的错觉。
「是的。亚塔海伊的人民原本就是AHCAR机关的人,所以我立刻就被接受了。之后,我开始协助『最爱灵药』的精制。在主导者乌泽尔・托维尔博士的指挥下。」
愤怒与困惑堵住我的嘴,让我说不出话。在我眼前的不是可恨的魔女,而是在阿塔赫伊那个城镇里陪我们练剑的玛利恩老师那张温柔的脸。
魔女的独白从这句话开始。
「亚瑟,我再次遇见你们,培育你们,然后失去了你们。」
魔女以平静到令人惊讶的语气,说出冲击性的事实。
那才是——这个魔女真正活过的年数吗?
过于庞大的数字,让我哑口无言。
——什么?
「那么,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魔女露出困扰的微笑。「关于我,有几万年份的事情可以说。」
「——你杀不了我,但我能杀死你。」
「我没有夸大。以年数来说,我活了七万八千两百七十九年。」
「不,不是的。」然而魔女立刻回答。「『之后的事』你不可能知道。因为那个轮回的你,和现在的你是不同人。」
那表情中蕴含着仿佛看透一切,对一切达观的超然从容。
「胡说八道。」
听到这荒唐无稽的话,我和巴达都怀疑地皱起眉头。
她不知为何用那双感觉随时会落泪的眼睛注视着我。她的指尖轻轻碰触我的脸颊。
这个女人所说的七万八千二百七十九年的岁月。
「是啊,我今天就是为此而来。」
但是,她无视我断断续续的提问,继续说道:
——或许真是如此。
「不久后,城镇里诞生了十三个孩子。表面上,我成了他们的教育者。重点是培育健全的肉体。」
「我服用了『尽头灵药』,成为不老不死的魔女——」
混乱猛烈地踢击我的头盖。
巴达这时深深吸了口气,自己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狠狠瞪着对面的魔女。
——你说什么?
「我想想。果然还是应该按照顺序,从最初的『我』开始说起吧。」
这么说来,我想起来了。那个圣女——哈梵帝亚也说过,她的外表只有十四岁左右,但实际年龄更大。
「我来到这个世界,是在正历一八四三年的春天。」
「——我再次挑战异世界线历史逆行,以五岁儿童的身份转移到阿塔赫伊镇。」
魔女像是肯定巴达得出的答案般,露出微笑。但是,那微笑不是人类会浮现的表情。
「不可思议的是,与这个历史线冲突的西元世界中,不存在路易・九远。虽然我不清楚详细情况……对了,或许是某种历史的抑止力在运作吧。总之,我趁着交叉点激发的混乱,再次成为AHCA的职员,再次自告奋勇成为历史线的修正者。为了再次重头来过。」
「然后,我活到交叉点激发的五百年后。」
「真是绝妙的比喻。」魔女开心地微笑。「你说得没错。人类成功创造出将时间逆行造成的影响抑制到最小限度的技术。但即使如此,还是有极限。从我们的时代能够触及的历史,顶多是五百到六百年前,也就是十九世纪左右。即使如此,也已经是极限了。有人成功,也有人失败。」
「但是,」巴达插嘴,「你们成功让那颗苹果持续飘浮在空中。」
我的理解终于开始跟上,而那个理解带给我类似绝望的感觉。活了五百年,然后再次重头来过——那也就是说。
「什么意思……?」
「如果是你的话,应该救得了他们吧!无论是佩里诺尔、兰斯洛特、崔斯坦——十二个孩子!那座城镇!如果是你的话,应该救得了他们!」
大约五百年,重复了一百五十六次。
她到底在说什么——
「那就说吧。」巴达泰然自若地问。「我,更重要的是索德,应该都有权利知道。」
「——可是,这次命运开了一个洞。」
「不愧是佛列斯特老师。」魔女说。「没错,亚瑟就算花上永恒的时间也无法杀死我。就算用那把剑贯穿我的心脏也一样。」
突然听到老爸的名字,我别开视线,咂了咂嘴。那是我不想再听到的名字。
「虽然我维持了记忆,但遗憾的是,转移后的我并非不老不死。受到历史线逆行的影响,我的身体回到了摄取『尽头灵药』之前的状态。所以,我再次和上次一样,在阿塔赫伊镇协助『最爱灵药』的精制。」
「……之后的事我知道。」我插嘴道。「我明白了。你是为了把我们当成实验体,才教我们剑术的。」
我完全听不懂这个女人在说什么。
虽然她的语气像在开玩笑,但她说出的具体年数,却在我们之间留下奇妙的真实感。魔女愉快地看着不知如何判断真伪的我们,继续说:
「开什么玩笑!」
「尽管如此,我还是没能回避大灾祸。在那之后的五百年后,所有档案都陷入混沌,克罗诺阿尔特蹂躏了世界。所以,我决定再次挑战。」
「严重的时候会存在消失,轻微的时候会失去记忆。」
「我的血?」
魔女像是在说昨天的天气般,简单地说道。
「失败?」
「我也尝试过好几次拯救他们。可是,无论重复多少次,『最爱灵药』的实验过程中都会发生悲剧。孩子们会变成怪物,城镇每次都会毁灭。我也曾经试图只拯救镇上的人,但他们在下山途中遭到有獠牙的野兽袭击,全军覆没。虽然我不想相信,但该说是命运的收敛力吗——总之,似乎就是这样的规则。」
我皱起眉头。
「多亏你的血,那个完成了。经由我的手。」
玛利老师一脸歉疚地摇头。
关于后者,我正好知道完全相同的事例。魔女仿佛要将那个事例捞起来一般,继续说道:
「为什么!」我大喊。「为什么,你重复了一百次,却在那座山、那座城镇!没有拯救我们!」
「那可不行。」玛利老师一改先前的态度,以冰冷的口吻回答:「如果没有那个实验,就不会产生『尽头灵药』,我也没办法让世界重来。」
「那是……」巴达问道,「转移造成的影响吗?」
「这是第一次。你像这样出现在这里,对我表现出愤怒。」
听到那个名字,巴达的表情瞬间哀伤地扭曲。仿佛不想被发现似的,她立刻反问:
我任凭激昂的情绪驱使,再次砍向她。可是,她和刚才一样,用那把小短剑轻松地挡下我的攻击。我无法控制力道,狼狈地跌倒在地。我啧了一声,正想站起来,玛利老师不知何时蹲下身,脸凑到我面前。
「幸运的是,我并没有像那个尼古拉斯・泰勒——没错,就像圣女阿特拉比昂塔那样,连自己的记忆都丧失了。」
巴达大概一开始就明白了,她在我身旁咬牙切齿。我则在战栗中理解到,难道老师把那个灵药……
玛利恩老师应该不是察觉到我的愿望,但她站起身,回头看向巴达。然后说:
「粉碎这个看似无限的命运的人——巴达隆・佛列斯特,一定是你。」
「我……?」
突然被点名,巴达隆感到困惑。
「是啊。因为在我至今经历的一百五十五次历史中,从来没有出现过名叫巴达隆・佛列斯特的小说家。」
「——咦?」
玛利恩老师不理会哑口无言的巴达,继续说:
「当然,亚瑟也不可能遇见你。因为遇见了你,亚瑟才会在这里。而这次的事件也一样。在至今的一百五十五次中,诺拉・雷梅尔森都是以人类的身体在这个世界复活。」
我和巴达不禁面面相觑。也就是说,这个女人至今经历的一百五十五次世界中,夏娃都被诺拉夺走身体而消灭了。
「你知道蝴蝶效应吗?」
玛利恩老师突然说出这个词汇。巴达点头。
「……嗯,是哈尔・艾利斯的幻想小说中出现的思考方式。蝴蝶拍动翅膀,会在星球的另一侧引起风暴。也就是说,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能会在世界的某处引起重大事件,是这样的比喻吧。」
「没错。我认为这次也是类似的情况。说到底,至今汤玛斯・雷梅尔森从未背叛过我。这次的世界是复杂的事情从多方面纠缠在一起,导致雷梅尔森背叛了我。」
巴达隆怀疑地瞪着魔女。
「难道说,这也是我造成的?」
「我是这么想的。因为这个世界诞生了你,一切才开始改变。」
玛利恩老师缓缓走向巴达。
「又或者,我是这么想的——巴达隆・佛列斯特,你或许是这个世界诞生的抑制力。」
「太看得起我了。」巴达隆皱起眉头。「我只是个小说家。」
「不就是这个原因吗?」魔女露出妖艳的微笑。「这个世界一定希望你继续写下去。」
巴达的语气并非在揶揄,而是真心话。玛利恩老师再次轻笑出声,然后转头看向我。
魔女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注视小说家。
「你也有你的苦衷吧。但是,我绝不允许有人践踏他人的尊严,践踏他人的人生。绝不。」
我没有看向她。老师转头越过肩膀,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我。
先打破这个平衡的是巴达。她傻眼地深深叹了口气。
之后,只剩下夏日的夕阳和平稳的海浪声。
巴达用坚定的语气说道,仿佛在眼前划出一条明确的界线。
虽然语气很平静,但巴达的脸上充满了愤怒。
「……你的夸大妄想就到此为止吧。」
「你可能不会相信……亚瑟,我身为你的老师,打从心底爱着你。无论这个世界重复多少次,都是如此。」
「你的考察太肤浅了。我的专业领域在更前面。」巴达说完,又朝玛利恩老师走近一步。「故事会为人们的心灵留下什么。」
「……嗯,这是我应得的报应。不过,这样还不够。」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而玛利恩老师则捂着脸颊,露出平静的微笑。
即使听到我的话,她依然保持着微笑,就连别过脸的我也能明白。我从气息中察觉到她缓缓地转身背对我们。
「——这是你写的故事对索德造成的影响,我给你的报应。」
我无法直视她那双直率的眼睛。我不明白自己的感情,因此只能别过脸去。
「哎呀,真可惜。我还以为这种虚构的故事是你的专业领域呢。」
「是啊,我真想干脆杀了你,但好像办不到。」
「亚瑟,你也可以打我。不然,用那把剑贯穿我的心脏也无所谓。如果这样能让你消气的话。」
玛利恩老师没有因此感到不悦,反而轻声笑了出来。
「——快消失吧,老师。」这句话让我感到苦涩。「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魔女留下一句有如带刺蔷薇般的话语,静静地离开了。
「——今天我出现在你面前,只是想告诉你一句话。」
话音刚落,巴达突然一巴掌打在那女人的左脸上。啪的一声在室内响起。
小说家也用认真的眼神瞪着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