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即将换日前都与书桌为伍的艾萨克,总算做完了当天的功课,在椅子上伸起懒腰。
自从艾萨克来到这栋宅邸,已经度过了两年的时光。艾萨克今年就十岁了。
每天都顺利完成被交付的功课,剑术与马术的本领也饱受好评。
虽然迟早会失去现在的长相,但只要能继续留在身边侍奉菲利克斯,那就无所谓。
唯一一项挂心的事,是艾萨克得知自己要当替身时,会有怎样的反应。只有这点让艾萨克感到恐惧不安。
就在为了总有一天会面临的未来忧虑时,房门被轻轻敲响的叩叩声传进耳里。
(这么晚了会是谁?)
艾萨克打开房门,便见到菲利克斯伫立在门前。明明时值深夜,身上却没穿着睡衣,而是朴素的衬衫与短裤。
「菲利克斯殿下,有什么事吗?」
「……艾伊克。」
带着僵硬的神情,菲利克斯唤出的不是随从,而是朋友的名字。
艾萨克稍稍放松了眼角。
「怎么啦,亚克?」
被艾萨克用平稳的嗓音督促后,菲利克斯紧紧揪住艾萨克的衣䙓开口。
「我们,去看星星吧。」
「……现在吗?」
面对歪头困惑的艾萨克,菲利克斯点头,以反常的生硬语调说「就现在」。
「从窗户看,不行吗?」
「到后院去吧。我已经拜托玛希,把后门附近的人都支开了。」
说实话,这个不若菲利克斯风格的提议,令艾萨克吃了一惊。
树枝亦被吹弯,叶片发出吵杂声响。紧握艾萨克手掌的菲利克斯,手也跟着冰冷了起来。
为什么菲利克斯会忽然说出这种话?正打算刺探真意,一阵强风便迎头吹来,吹得两人头发随风摇曳。
艾萨克露出担忧的表情,菲利克斯马上笑道「不要紧啦」。
「对不起,做这么任性的要求。我一直……想和艾伊克像这样,偷偷溜出房间看星星。」
「我是你的随从。以往如此,今后也如此。」
(不行,求求你,不要啊,亚克!)
「风愈来愈强了呢。继续待在这儿对身体不好,回去吧,亚克。」
海蓝宝石周围的钻石,应该可以换到些生活费。虽然我不晓得要怎么把这些变卖成现金,但相信聪明的你一定会有办法的。
(这难道是,爱琳王妃的遗物……?)
「嗯……那,晚安了,艾伊克。」
但,与菲利克斯分头并未经过多少时间。照理说还没离得太远。
伸出藏不住动摇的颤抖指尖,艾萨克摊开了同封的信纸。
「……咦?」
才刚把开封的封袋斜摆,一个小物品就比信纸更快滚落到了艾萨克手上。那是在大颗海蓝宝石周围点缀满小钻石的首饰。
「亚克?」
「快来人啊──!殿下他……殿下他,跑到屋顶上……!」
屋顶上可以看到一个娇小的人影。那头略为摇晃的金发──无庸置疑,是菲利克斯。
明明就不是适合观星的夜晚,为何菲利克斯硬是坚持今晚要邀艾伊克出来呢。
所以,根本就浮现不出什么其他想做的事情。
就跟从前遭遇地龙那时一样,艾伊克的身体没等头脑反应过来,就从房间飞奔而出。
照这样看来,似乎是不必杞人忧天了。
浑身血液倒灌,耳鸣大肆作响。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东西,菲利克斯会装在信封袋里。
「……嗳,艾伊克。」
「我希望你不要为了其他任何人,而是为了自己,找到能够沉醉其中的东西。希望你找到许多,你自己喜欢的东西,你自己看了开心的东西。」
谢谢你总是对我这么温柔。谢谢你这么照顾我。我总是觉得,不管向你道谢几次都不够。
菲利克斯语调虚弱地轻应了声「嗯……」低下头去。总觉得,那表情看起来莫名悲伤,艾萨克忍不住探出身子。
为什么,菲利克斯的声音会如此颤抖,好似随时都要哭出来一样呢。
一切都怪我,都怪我太软弱了。是我没办法回应外祖父大人的期待,是我没能当一个出色的王子殿下。
(……倒不如说,其他东西对我而言都是不必要的喔,亚克。)
到底上哪儿去了──眼神彷徨不定的艾萨克尔里,传进了某人夹杂哀号的叫声。
举起刻意上了封蜡的信封,艾萨克慎重地开封,准备取出封内的物品。
打开菲利克斯房间的门,里头已经人去楼空。
「答应我,艾伊克。请你一定要为了自己,去寻找,找到你能够乐在其中的东西,能够沉醉其中的东西。」
我听外祖父大人说了。他收养你,是为了要当我的替身。将来,还打算把你的脸修成我的长相。为了这个目的……甚至在你身上,留下了跟我一样的伤痕。
只要从后门进到后院,再一路逃出宅邸,艾萨克就是自由之身了。
(亚克!亚克!亚克!)
将来想成为什么吗。那种事早就定案了──早就决定了。
仰头望向夜空,今晚云层偏多,遮住了大半月色与星光。外加夜风也很强。
菲利克斯仰头望向后院最大的树说道。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愿望。这是真的。
对于失去家人,空空如也的艾萨克而言,菲利克斯就是一切。是再也不愿意失去,决心守护的事物。为此,无论要做什么都在所不惜,什么都办得到。
见艾萨克点头,菲利克斯才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
现在想来,菲利克斯邀自己看夜空,还有以此为由走后门的举动,再再都传达着「请你快逃出这里」的讯息。
「知道了,走吧。」
两人默默自树上爬下,穿过后门,悄悄返回宅邸。
「艾伊克也来嘛。」
我最棒的随从,最好的朋友,艾伊克。
「艾伊克既聪明,又擅长剑术马术,想当什么一定都不成问题。像医生啦,老师啦……说不定还可以当骑士呢!」
「知道了。既然你这么说,我会稍微考虑看看的。」
这是现在的我,所能做到的一切了。能做的只有这些,真的很对不起。
艾萨克已经好几度目睹,菲利克斯从宝石箱内取出这个首饰,静静凝视的景象。
穿过方才外出时经过的后门,艾伊克再度冲到外头。
「晚安,亚克。」
回想起那时的事情,艾萨克轻轻微笑。
不出所料,宅邸正面聚满了守门的警卫与仆役们,人人都仰头望着屋顶。
「嗯,我们约好喽。」
然而,他却没这么做。只是毫不犹豫地冲向宅邸正前方。既然菲利克斯是为了让艾伊克逃走,打算做出引人注目的举动,那肯定会是在后门的反方向。
两人避免发出脚步声,从走廊穿过后门来到外头。正门整晚都有警卫守门,不过只要别靠近,应该就没问题。
「不行。一定要,等回房间再看。」
「……嗯。」
带着充满忧心的语调出声关切,菲利克斯又立刻仰头,用格外开朗的嗓音问起:
「艾伊克,等你回到房间……就打开来看好吗?」
信封有点鼓鼓的,里头除了信纸,似乎还装了什么。稍微晃一晃,可以听见金属细炼撞击的唰啦唰啦声。
「希望下次可以早点说一声呢。事先知道的话,我就可以准备各种你喜欢的茶水点心了。」
「爬到这棵树上吧。」
自从你成为我随从的那天,以及从你愿意与我作朋友的那天起,每天真的都好开心,好幸福。所以,我才会这么依赖你,依赖到过头的地步。
……都怪我,才害得你要吃亏受折磨,我没办法忍受这种事。
我打算,在今晚把这封信交给你之后,引起一点小骚动。请你趁那个机会,从后门逃走吧。
不要为了我,我希望艾伊克你能为了自己,自由地活下去。
想来是注意到艾萨克没什么反应吧。菲利克斯紧紧握起了艾萨克的手。
然后,用烛台的灯火照亮刚收下的信封。
在走廊无声漫步,最终来到菲利克斯的房间门口,这时,菲利克斯从口袋掏出一只信封,递向艾萨克。
从宅邸最顶层的阳台,驾着一具爬往屋顶的梯子。恐怕,菲利克斯就是用这个爬上屋顶的。连梯子都准备好,表示这一切果然都是事前计划的。
再过不久,艾萨克•沃卡就会遭到破坏,重新改造成与菲利克斯同样长相的人偶。
正因为希望如此,艾萨克才会明知自己将遭到破坏,还坚持留下。
以前,菲利克斯曾经在爬树时摔落,因此身受重伤。
「知道了,等回房间再看。」
镶在首饰上的大颗海蓝宝石,应该是与高位精灵结约用的契约石。
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为了以防万一,艾萨克在树下待命,好让菲利克斯随时踩空摔落都有人接。不过,树上的菲利克斯又向艾萨克招手唤道:
人偶不需要留下艾萨克的嗜好。需要的只有对菲利克斯的忠诚心。除此之外,哪还会有什么必要的东西。
守候菲利克斯关上房门,艾萨克也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虽然略显笨拙,还是顺利爬了起来。原来如此,果真是学到了窍门,知道要选比较粗壮的树枝当立足点。
「嗳,艾伊克。你将来,有想要成为什么吗?」
想要一辈子侍奉菲利克斯,明明是艾萨克发自内心的愿望。
所以拜托你,逃出这栋宅邸吧。逃出去,重回自由之身,然后找到艾伊克你真正想做的事情。
「我已经请艾利欧特教过我诀窍了。」
「不能现在马上看吗?」
「……嗯?」
『致亲爱的艾伊克
起初来到这栋宅邸时,艾萨克曾收到菲利克斯练习写字时写的信,还可爱地撒娇说「这封信给艾萨克。要回信给我喔」。
同封的海蓝宝石首饰里,寄宿着母后的契约精灵。我将其托付给你,希望能成为你的护身符。
强风应声刮起。云朵随风流动,原本遮蔽的明月现身。在闪耀茫茫白光的皎洁明月旁,众星正灿烂地闪烁。
可是,菲利克斯这回莫名地顽固。充满要是艾萨克拒绝,他也会自己一个人跑到后院去的感觉。
菲利克斯意外听话地点了头。
与菲利克斯同样一步步踩在树枝上,艾萨克俐落地爬上树干,坐到菲利克斯身边。
我比任何人,都由衷祝你幸福。
「怎么啦,亚克。」
屋顶上的菲利克斯,朝着闪耀星光伸手……
──然后,摔了下去。
咚──一阵钝重巨响。仆役们惨叫不停。
弹飞在庭园花坛的娇小躯体,手脚各自折往了不应弯曲的方向。
野兽般的咆哮响起。甚至没发现那是自己发出的恸哭,艾萨克推开仆役奔向菲利克斯。
「啊……啊啊……亚……克……?醒醒,你醒醒啊……」
触摸到的身体依然温暖无比。
然而,那对睁大的水蓝色眼睛,就这么空洞地倒映着夜空的星光,再也不会眨眼了。
就与被龙害夺走的双亲及弟弟一样。
艾萨克这次,又没能守护重要的人。
* * *
被摆在床铺的菲利克斯,简直就像只是陷入沉睡一般。
可是,菲利克斯已经不会再度睁开双眼,也不会再向艾萨克露出笑容了。
室内只有为菲利克斯验伤的医师亚瑟,以及在旁守候的克拉克福特公爵与艾萨克。
过于宁静的室内,能听见的只有亚瑟白袍布料摩擦的微弱声响。
总算,亚瑟以清洁的布擦拭菲利克斯的身体,重新转身面向克拉克福特公爵,报告结果。
「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殿下,确认死亡。」
即使被当面告知外孙的死讯,克拉克福特公爵仍未出现一丝动摇。
俯视菲利克斯亡骸的脸孔,还是冰冷地面无表情。
「向宅邸成员说菲利克斯保住了一命。只是,第二王子从屋顶摔落这种丑闻绝不可外传。下好封口令,对外就说是菲利克斯患了重病。」
「是,谨遵指示。」
原本,火葬是一种针对死于流行病,或部分罪人才会进行的处置。
掩饰手掌的颤抖,把易燃物都摆到撒了油的位置。剩下就只需要点火了。
这件事实,这项绝望,贯穿了艾萨克的胸膛。感觉自己邂逅菲利克斯,一路累积至今的温柔记忆,正不断从胸膛的这个洞口倾泄而出。
艾萨克正感困扰,亚瑟便将手镜递来了面前。
为了让年幼殒命的温柔王子殿下,能够和英雄拉尔夫一样,长存于众人的记忆中。
指尖没传来鞭痕特有的凹凸不平感,手指很流畅地滑过背部的肌肤。
(既然如此,由我来当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就行了。然后,把这个名字刻画在历史上,让任何人都不会遗忘。)
……就只是为了实现这么一个青涩的傻心愿,艾萨克选择了扭曲菲利克斯的死。
铿啷一声,眼镜应声摔落在地,白袍沾满鲜血的亚瑟,随即瘫倒在眼镜上。可以见到一把小刀,深深刺在亚瑟的背部。
「计划没有变动。今天起,你就是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还没弄清状况的傻里傻气嗓音,与鲜血一同自亚瑟的口里流出。
那是,以让这个岁数的少年怀抱而言,过于灰暗的妄执灯火。
亚瑟闻言,点头答复道「好的,当然」。
艾萨克正在脑海里摸索达成这项方针的手段之时,克拉克福特公爵忽然望向窗外,低语一声:「那么──」
菲利克斯,就出现在镜子里。
这就是,替身计划的收尾。
说着说着,克拉克福特公爵看往摆放在远处床铺上的菲利克斯遗体。
一旦艾萨克也从这里消失,克拉克福特公爵就只剩下把菲利克斯的死讯公诸于世一条路。
(啊啊~果然啊。)
(只留在我的记忆中,肯定是不够的。)
啊啊~明明就是为了不让这件事发生,菲利克斯才抛弃自己性命的。明明那个比谁都温柔的王子,衷心祈求着艾萨克能重获自由。
「既然要自称菲利克斯,就记得不许用魔术。说不定会有人,因为擅长属性的不一致,察觉到替身的内幕。」
对于怀抱灰暗决心的艾萨克,克拉克福特公爵静静地耳提面命。
「这样一来,知道真相的人就只剩你我了。」
艾萨克的耳朵深处,年幼菲利克斯的嗓音复苏回响。
(……逃离这里?逃走之后,重获自由,然后呢?)
失去珍爱主人的随从,缓缓张开了紧闭的双唇。
只要是为了让这则名字留在历史上,要自己牺牲什么都行。
听到这句话,艾萨克感觉自己脏腑都为之结冻。
为了让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留名青史。
自己现在,正准备要染指极为骇人,极为恐怖的勾当。是最差劲,最恶劣的行径。即使如此,艾萨克也早就无法回头。
艾萨克将手伸进自己的衬衫,确认背后的触感。
克拉克福特公爵对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所要求的,是完美的王子举止。首先是外交,接着是掌握社交界。
* * *
明明抱着这般巨大的绝望,菲利克斯却还希望帮助艾萨克逃跑。甚至不惜跳下屋顶,用自己的性命换取艾萨克的自由。
「……要是我死了,真希望可以变成星星……就像初代国王拉尔夫那样。只要成了星座,大家一定,就会把我记住了。」
「这样,就结束了。」
「竟然主动寻死……直到最后都这么愚蠢。」
听说第一王子在外交方面吃不开。既然如此,首先就拉拢国内贵族到己方,脚踏实地累积外交成果,这才是走向王位的最佳策略。
「这是肉体操作魔术引发的,魔力中毒副作用喔。原本应该是连起身都很勉强的……看来你在魔力量方面,算是很有天赋呢。」
「比起换脸,消去背上的伤痕更大费周章呢。」
王家出身者,应该要与大量花朵一起收容在华美的棺材内,埋葬在王族专用的墓所才对。
要是没有艾萨克存在,菲利克斯就不必寻死了。
艾萨克刚掏出火柴,直到现在都只是静观其变的克拉克福特公爵又低声开了口:
望着被灭口的亚瑟,艾萨克只浮现一种想法──
超过一定量的魔力,就会对人体有害。正因如此,肉体操作魔术是被禁止的。
(那又怎样。)
今晚,这间小屋会失火,艾萨克则被当作卷入这场火灾,意外身亡。
视野没有变化。施术用的病床旁,可以看到正在观察自己的克拉克福特公爵,以及医生亚瑟。
接下来这年,对外的发表就是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卧床养病。有这一年的空档,若干体格差距应该就能够用成长期特有的变化敷衍过去了。
往后,一旦艾萨克捅漏子,被公爵判断为不需要的对象,肯定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吧。眼前的亚瑟医师,就是拿来杀鸡儆猴的。
战战兢兢地伸手,触摸解开绷带后的五官,但果然还是摸不出所以然来。
宅邸庭园身处,有一间被园丁拿来当仓库置物的小屋。
「太可惜了。难得这么有天分。」
「不过,就只有体格差距没办法靠施术处理,这一整年,最好都别跟外界人士碰面。」
与爱琳王妃神似,五官俊美的少年。施术前就已经把发型也塑好了,所以眼中所见的,是完美无缺的菲利克斯。右眼上的伤痕,也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倘若如此,菲利克斯的死就会为世人所认知,所接受……最后,遭到遗忘。
单是如此,艾萨克就理解了「收尾」的涵义。
毫不犹豫杀害协助者的克拉克福特公爵,拔出小刀的同时,向艾萨克说道:
可是艾萨克却依然留在这里。白费了菲利克斯的遗志。
得知艾萨克是被收养来当自己的替身,菲利克斯会有多么绝望啊。被外祖父宣告不再需要自己了,对他而言是多么难受的事。
(死在这里的人,不是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是艾萨克•沃卡。)
现在起,自己就要与公爵等人,把艾萨克•沃卡杀死了。
身陷这样无尽的绝望,菲利克斯却还是为了让艾萨克重获自由,主动选择死亡。
「……啥?」
按亚瑟所言,艾萨克解开缠在自己脸上的绷带。
就只是这样。
可是,要为了这份残酷感到恐惧,艾萨克的心早已经麻痺过度了。
(事到如今,不过就是多添一条罪罢了。)
* * *
亚瑟的处置,费时比想像中还要短。顶多也只经过了一小时。
艾萨克双眼的深处,闪烁起灰暗的光芒。
就因为有艾萨克在,菲利克斯才成了不被需要的人,得知此事的菲利克斯才会因此绝望。
肉体操作魔术是直接将魔力注入人体,对肉体产生影响的术法。
「想对旁人展现本领,就挑魔术以外的领域。」
……为了冒充第二王子,艾萨克用了这种禁术变脸。
(是我,把亚克给,害死了。)
「可以解开绷带喽。」
往后,自己要背负的就是如此沉重的罪孽了。
明明就这么想守护他,却偏偏是自己的存在把菲利克斯逼上了绝路。
「我一定,会在长大之前就死掉……然后被大家给遗忘吧。软弱又不像样的第二王子,肯定会像是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般,不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
就这样,艾萨克•沃卡舍弃了自己的长相。
艾萨克与亚瑟两人合力将菲利克斯的遗体搬进小屋后,在小屋里撒满了油。
(是我害的。)
「就说是病情过重卧病在床。照料身边起居的仆役全部改雇新的。」
要扮演完美的菲利克斯,欺瞒世间的众人。
「该做最后的收尾了吧。」
打算自病床起身的艾萨克,觉得有点头昏目眩。还涌现了些呕吐感。起初还以为,是对于改变自己五官产生的心理嫌恶感所致,但看来似乎不是这么回事。
满是尘埃霉菌,又脏又暗的小屋──到底有谁想像得到,这竟然会成为菲利克斯的棺木呢。
在胸膛内空荡地低语,艾萨克点燃了火柴。
就连这种关头,顾及的还都是外界的眼光。艾萨克正为此静静燃起怒火,克拉克福特公爵又悻悻低语。
现在艾萨克身上剩下的,就只有仿照菲利克斯侧腹刻意制造的伤痕了。
对于带着空洞眼神呆立的艾萨克,克拉克福特公爵做出宣言。
即使已经在心中覆诵无数遍,一看到菲利克斯的亡骸,还是会涌现令自己呼吸困难的罪恶感。
「亚瑟医师……有劳施术了,可以吗?」
燃着火焰的火柴,轻描淡写自艾萨克的手里滑落,掉在沾满油的布条上,转眼间便化作熊熊烈火。
有如舔拭地面般延烧的火焰,包复住现场的两具遗体。
「走了。」
「……是。」
艾萨克把熊熊烈火中的菲利克斯表情烙印在眼底。
(亚克,亚克……)
艾萨克重要的人,要被烧掉了。既没祈祷的语句,也没有奉上的鲜花。
受到强风吹刮,火粉飘然起舞。艾萨克的头发,在干拂的夜风下摇曳不停。
夺走温柔王子殿下长相与名字的大罪人,带着阴暗混浊的眼神凝视地面,在内心许愿。
──如果说,我们有机会在冥府底层重逢……希望你,不要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