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莲·达德利的秘密】
某个晴朗的放学后,看见有个背影鬼鬼祟祟走进男生宿舍旁的森林,菲利克斯停下了脚步。
乱翘的金茶色头发与高大身材──那个是,高中部二年级的古莲·达德利。
古莲背了一个莫名巨大的背包,警戒着旁人的眼光一步步朝森林深处前去。
菲利克斯踮着脚,无声无息地追在古莲身后。幸好,古莲没有发现菲利克斯。
总算,古莲在森林深处某个较空旷的地方止步,放下了背包。接着在该处装设起纵长的金属块。长度大约与古莲的身高相同吧。就这么用废材组成了一个金属箱。
「那是什么呀?」
菲利克斯一出声,古莲便猛力回过身来,满脸惊愕地瞪大双眼。
「……唔,会长。」
低声咕哝的同时,古莲单手滑进摆在地面的背包中。
「既然已经被看见……就不能这么简单放会长回去哩。」
紧握在古莲手中的,是收在皮革刀鞘内的小刀。
菲利克斯冷静地观望,等待下一个动作。古莲随即又将另只手插进背包,取出某个用树皮包好的物品。
──是一整块培根肉。
用小刀俐落地开始切肉,古莲将尺寸容易入口的培根切片递向菲利克斯。
「会长!这个,是我自制的培根!请吃吃看呗!」
难道这就是他口中的,不能这么简单放人回去吗。
面对一脸自信递出培根的古莲,菲利克斯不改笑容,开口问道:
「达德利同学,那个金属箱是什么呀?」
「熏制器!我试着用废材组合自制的!」
「乖乖放弃怎么样,小松鼠?」
「我没在问霍华德书记。诺顿会计,我画的图很普通吧?」
如果这是在画尼洛,无庸置疑会被模特儿怒不可遏地大骂「本大爷比这帅上好几倍吧!」
没想到艾利欧特就抓准了机会,坏心眼地说道:
原来如此,现在递到面前的培根,似乎就是用这个手工熏制器加工制成的。
一脸不悦的希利尔,被艾利欧特扬起嘴角回以微笑。
二足步行的某种物体,除此之外难以分析出更多线索,短手短脚的谜样生物。然后明明说是松鼠,却没画上尾巴,耳朵也不尖。就只是头上长了类似触角的物体而已。
「我画的图哪里像暗号了。」
总而言之,要是放任他继续在森林里偷偷料理,结果哪天引起火灾就头痛了,菲利克斯于是用沉稳的语调提议:
此言一出,希利尔眉尾立刻直竖,握起羽毛笔喊了声「正合我意」。
「我开始觉得是数学记号了。」
「是的,说得一点也没错!真不愧是殿下!」
「唔耶?咦,呃──呃──……」
「整体还不错,但香味稍薄了些。」
啊呜~朝如此垂头丧气的莫妮卡瞥了瞥,艾利欧特托腮吐起苦水。
保险起见先摆在舌尖确认了下,并没有麻痹感,于是就这么咀嚼咽下了。
「嗯,所以,记得不要继续在森林里偷偷熏肉喽。」
这不可能──希利尔与艾利欧特异口同声驳回了莫妮卡的主张。
莫妮卡不着声色地飘到菲利克斯身边,观察他手中纸面上画的第一只软趴趴生物。
「是的,今早,我在后院见到的黑猫实在非常可爱,所以就试着画看看!」
以前看过的某商会纹章,看起来就只像是有纯真眼神的软趴趴生物而已。
(那、那难道是……)
莫妮卡非常尊敬希利尔。虽然非常尊敬,但问起是否能因此理解他笔下的图,答案则是否定的。
轻描淡写回答的菲利克斯,令希利尔顿时绽放出灿烂笑容。
可聚精会神细看,倒也不是无法看成一只丑八怪猫咪。
用意姑且是在告诫,不过古莲还是双眼闪闪发光地向菲利克斯表达感谢。
「第二个图案从这个角度看会比较清楚。是翼龙。」
希利尔笑咪咪地点头,显得非常开心。
可是,折磨着这样的三人的,是演剧社社长提出的企划书。这份企划书,总之字体就是非常不工整。
「请、请等一等。再让我多观察一会儿,说不定就能从数学观点得到些新的见解……」
就在莫妮卡凝视着三只软趴趴生物纯真无邪的眼睛时,双手抱胸瞪着图案的艾利欧特一脸严肃地低语起来:
(第一个是狗?是猫?搞不好是狐狸。第二个整体而言很像鱼,可既然有翅膀,代表其实是鸟吗……但,为什么明明是鸟,却长了牙齿啊。第三个已经……完全,找不出线索……)
不管看几次,都是长了翅膀的鱼。看不出是翼龙。
果然,还是挤不出「真是软趴趴啊~」以外的感想。
对于黑猫的来路有头绪,莫妮卡脸颊顿时抽搐起来。
说着说着,古莲从背包里接连拿出烤网啦锅子的。看来他不只是熏肉,还做了简易炉灶在这里下厨。
「我是几时,有曾经得意忘形过了。」
「你啊……到头来那图其实让人搞不清上下,这岂不连最后能夸奖的地方都没啦……」
艾利欧特一脸下棋时准备将死对手的表情看了过来。
原来如此──莫妮卡才刚想通,菲利克斯就不知为何低头瞧着莫妮卡笑了起来。
【软趴趴解读会】
「那个,殿下……小松鼠,是指动物的松鼠,对吧?」
日后,男生宿舍的料理,总是会提供格外美味的培根与火腿,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后院的黑猫。
最上面──是四足步行的第一只生物。
第一个是面孔宛若被压烂的面包,四足步行的某种物体。
「不,这是形容词啦。错不了。」
不管看几次都是软趴趴生物。而且还有张被压烂的面包似的面孔。
就这样,三人扔下企划书不管,展开了软趴趴解读会。
「明明就很普通吧。诺顿会计?」
话又说回来,面对用餐时需要人员试毒的王族,还会怂恿试吃的人,恐怕也只有古莲了吧。
莫妮卡凝视起第三只软趴趴生物。
「会长,太感谢你了!为了报答,我下次会做出更好吃的培根,再拿去会长那边的,敬请期待哩!」
自言自语似地咕哝着,古莲不停开阖金属箱──手工熏制器的门板。
莫妮卡反复凑近与远离画有软趴趴生物的纸面,尝试能否借此获得什么新发现。当然,结果是徒劳无功。
为什么,殿下会朝自己看过来呀?莫妮卡正感觉有点退缩,菲利克斯就把纸举到了莫妮卡的脸旁。
「受不了,这啥鬼暗号文啊。跟希利尔画的图有得比。」
希利尔正带着满是「诺顿会计的话一定会懂吧」这种期待的眼神望着莫妮卡。实在是太过沉重的期待。
「是喔~那你何不就画点东西来看看,确认那边的小松鼠是不是真有办法解读你的画啊,希利尔。」
无视于艾利欧特的呻吟,得到菲利克斯挂保证的希利尔,骄傲地抬头挺胸用鼻子哼了两声。得意忘形到几乎让冰之贵公子这个称号痛哭流涕。
「所以你躲在这里偷偷熏培根?」
「没错!为了不让从老家带来的肉坏掉,我不停尝试各种加工方法!然后,也有尝试调理方法!」
某种物体──之所以只能这样表现,是因为无论哪个图案,整体都呈现一种软趴趴的感觉。总之三个都有画眼睛,所以应该是生物吧。
想起该做的工作被搁在一旁,莫妮卡与希利尔慌忙收拾起桌上的文件。
「哎呀,文件散得挺乱的啊。出了什么问题吗?」
「啊~果然啊……熏制器的空隙还是开太大了吗……虽然换气孔是必要的,但开太多洞又会让熏制用的烟飘光,调整上好难拿捏哩~」
「是的,正是如此!」
第二个是好似长了翅膀的鱼还什么的某种物体。
「太猛了。除了勉强还能分出上下这点之外,完全找不到可以夸奖的地方。」
就在希利尔狠瞪艾利欧特时,学生会室的大门打开了。
「第三个图案,画的是小松鼠吧?」
「会长……唔,真的好吗?」
事情的起头是十分钟前。
「敢说那种画功普通,脸皮也太厚了吧。」
三人都挤到企划书前,努力尝试解读。
莫妮卡凝视着眼前画在纸上的三个图案,死命让大脑全速回转。
不巧一时手滑,画有软趴趴生物的纸张飘到了地上。
其他学生会干部──菲利克斯、布莉吉特,还有尼尔都各自为了别的工作离席。为了在其他干部返回前完成确认作业,莫妮卡等人非常认真地在与企划书大眼瞪小眼。
「了解哩!」
(啊,不过,因为是翼龙,所以才长了牙齿呀……)
莫妮卡再度与软趴趴展开对峙。
莫妮卡朝希利尔偷偷瞥了瞥。
「……记得向其他人保密喔?」
思索着这些事情时,菲利克斯又把手中的纸张转了九十度。
艾利欧特的低语,让画出这三只软趴趴生物的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不服气地回了句「你是什么意思」瞪起艾利欧特。
「看吧!看见没!殿下都看懂了!」
「我会去和宿舍的厨房讲一声,以后你直接用厨房的器具就行了。他们应该也愿意通融,找个地方让你放熏制器吧。」
(希利尔大人他,相信如果是我一定会答得出来……绝对不可以答错,可是……)
「算了吧。真让你给出那种见解,只会让希利尔更得意忘形。」
短暂沉默之后,菲利克斯捏起面前的一片培根放进口里。
「嗳,你也这么想吧,诺顿小姐?」
「怎么样?」
莫妮卡悄悄观察起第二只软趴趴生物。
不解的莫妮卡,小声问向菲利克斯:
「这处文字……该不会,是社长的签名吧?」
很显然,就只是为了发泄解读企划书的郁闷,故意在挖苦希利尔而已。
希利尔脸色红润地点头,得意地望向艾利欧特说:
进入房里的,是学生会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如此提问的希利尔眼神实在太过清澈,毫无一丝阴霾,所以莫妮卡也不小心顺势点头答了声「啊,是」。
艾利欧特刻意装模作样地耸肩,侧眼望向莫妮卡说:
菲利克斯捡起纸张,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艾利欧特随即用调侃的语调问向菲利克斯:
第三个是生有触角,二足步行的某种物体。
莫妮卡、希利尔,以及艾利欧特三人正在确认校庆的企划书。
「嗳,殿下看得出这在画什么吗?」
「最上面的,是猫吧。」
没有回应,就只是一张美丽的动人笑容。
难道说、难道说──莫妮卡嘴唇忍不住颤抖起来。
「那个~那个~……小松鼠是……小松鼠是~……」
没等莫妮卡啊呜啊呜呻吟完,菲利克斯笑着眯细了双眼,交互望向希利尔与莫妮卡。
「话说回来,企划书的确认作业有进展了吗?」
啊──莫妮卡与希利尔的声音重叠。
就只有艾利欧特很精明,装出一副自己有认真在工作的表情坐在椅子上,不停过目企划书。天衣无缝。
「毕竟校庆就快到了,工作……要麻烦你们认真点喽?」
菲利克斯的叮咛,令莫妮卡与希利尔都垂头丧气地应了声:「好的……」
结果,第三个软趴趴生物的真相,就这么被埋藏到了黑暗中。
【只是不小心加了油而已】
赛莲蒂亚学园高中部一年级的克劳蒂亚,艾仕利刚踏进选修课的教室,里头的同学们立刻兴奋鼓噪了起来。
而这位校园三大美女之一,出身〈识者家系〉的才女,丝毫不把周围的视线当一回事,眼里始终只映照出某人的身影──她的未婚夫尼尔。
被克劳蒂亚直直凝视不放的尼尔,感受着周围有如针刺般的羡慕眼神,露出一脸苦笑向克劳蒂亚开口:
「原来,克劳蒂亚小姐也选了棋艺课呀。」
「……是呀,真巧呢。」
根本不用说,这才不是什么碰巧。之所以选择棋艺课,就是为了和尼尔共度同样的时光。
「这堂课拿到好成绩的人,似乎可以在棋艺大会出场参赛喔。」
「……的确呢。」
「克劳蒂亚小姐的话,参赛一定没问题的。」
音乐课除了让学生认识音乐史、鉴赏音乐这些主要内容之外,实技能力也包含在评分项目里头。
就女生而言,克劳蒂亚的棋艺算是颇为精湛。喜爱棋盘游戏的父亲,从小就常常拉着克劳蒂亚一起同乐。
【啪荡啪荡织啊织,纺织进行曲】
「我可真没听过,有人音乐课会被当掉的。音乐老师评分标准超级宽,只要有正常把感想文写好,满分基本上跑不掉。」
在沙发上的艾利欧特换脚继续翘二郎腿,接着在脚上十指交叠,故作夸张地大叹口气。
「好的……」
「嗨,午安啊。」
也就是说,即使在棋盘外,貌美千金所释放的阴郁气场似乎也依然支配着会场。
「诺顿会计,你把课题指定曲唱来听听。」
「克劳蒂亚小姐那有如以阴郁气场与无言愤怒静静支配棋盘,侵蚀盘面的走法……啊啊~那正有如为步上毁灭之路的世界所献上的镇魂曲。」
「……好呀。」
也不晓得有没有把艾利欧特的回应听进去,班哲明把右手当作指挥棒猛挥,我行我素地高谈起自己的见解:
希利尔的严厉指正,令莫妮卡「啊呜~」呻吟一声按住了胸口。
敲门之后,打开教室门扉。里头已经有两位男同学正在下棋。
但也不能憨直地就这么回问「请问那是怎样的魔术式?」莫妮卡只好慎选用词再发问:
然后,艾利欧特正坐在会长席附近的沙发上,观望着对话的发展。布莉吉特与尼尔因为有校庆相关的事务得处理,目前正离席。
菲利克斯从中插入了尼尔与克劳蒂亚之间。这下不管怎么想,身材娇小的尼尔都会被挡在菲利克斯的阴影下。
讲到这里,菲利克斯望向手边的纸张。
扔下这句话的希利尔,嗓音中充满冰冷的愤怒。
在含糊其辞的艾利欧特身旁,班哲明摊开双手仰天长啸──
「远比想像中还惨烈耶……咦,刚那真是在唱歌吗?」
面对低头呻吟的莫妮卡,希利尔用尖锐的嗓音斥责道:
「你不是被选为棋艺大会的代表选手了吗?考虑到这点,老师愿意网开一面的样子。说是可以让你重写感想文,鉴赏的曲子你自己挑选没关系。然后就是……音乐史的笔试要好好加油喔。」
好好加油吧──如果尼尔是这么说,大概就只会回应「嗯,加油喔」。
感想栏里头,满满写的都是将鉴赏的曲子改写为数学式时,会写成怎样的式子与相关考察。这是莫妮卡为了填满空栏,以自己的方式奋斗之下的结果。
* * *
克劳蒂亚无言地交互望向菲利克斯与尼尔。
能和尼尔一起做些什么事的机会,明明身为未婚妻,却意外地少。
「音乐课的评分是由歌唱实技、音乐史,以及音乐鉴赏三者所构成的。就算实技不拿手,只要音乐史的考试认真点准备,并确实提出音乐鉴赏的感想文,首先应该是不至于被当掉,不过……」
一般的市井学校,传授的是读写文字、算术,历史等知识,而贵族子女就读的赛莲蒂亚学园,还有音乐这门专业科目得进修。
合唱根本就没真的唱出声,零分。感想文又文不对题,一样是零分。
「唱来听听。」
「我们一起加油吧!」
无助抱头的莫妮卡,耳里传进了菲利克斯柔和的嗓音:
获选为棋艺大会代表选手的莫妮卡,正与同为选手的艾利欧特及班哲明一起进行特训。
将部分论文朗读出口的菲利克斯苦笑道。希利尔立刻一脸严肃地接话:
这番发言就算被视为对王族不敬,克劳蒂亚也百口莫辩,但菲利克斯丝毫未显不悦,只是带着柔和的笑容开口。
挽回学分的机会,就只剩音乐史的笔试了。然而就现在成绩看来,就算笔试考到满分,也是游走在及格边缘而已。
「莫妮卡·诺顿。没想到,你竟然一直以这种方式欺瞒旁人……我对你太失望了。」
看过一年前的棋艺大会棋谱,莫妮卡「噫噫~……」地惨叫。棋谱是克劳蒂亚与他校学生比赛的纪录。
「正常……」
为了潜入校园执行任务,自己必须好好融入周遭,明明如此,莫妮卡却不清楚何谓旁人口中的「正常」。
就这样,不小心加了油的克劳蒂亚,以优秀的成绩获选为棋艺大会的代表选手。当然,是与尼尔也一起。
「……事情就是这样。」
希利尔正竖起纤细的柳眉,一脸怒不可遏的神情。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有如寒冬降临般的冷气。
只是,如果问及对下棋是否情有独钟,那只能回答不讨厌也不喜欢。并没有特别的想法。
被希利尔用不由分说的强硬语调再度吩咐,莫妮卡一边哭哭啼啼,含糊不清地唱起了课题指定曲。
其中一位是尼尔。另一位是……
「……呜、啊……我、我办不,岛……」
「歌喉不佳也就罢了。我气的是,合唱时你竟然只是装模作样对嘴,欺骗旁人!」
艾利欧特与希利尔双双为之讶然。
去年比赛时自己不在场真是太好了──莫妮卡暗自松一口气。
说是这么说,只要在合唱时有好好认真唱歌,音乐课其实不太容易会被当掉。
艾利欧特的辛辣发言,让莫妮卡「啊呜」呻吟一声搓起指头。
虽然对克劳蒂亚的对手不太好意思,但双方实力差距太大。结果成了过于一面倒的比赛。
对于在外人面前说话一事甚感棘手,棘手到创造了无咏唱魔术的天才少女──〈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试图以无咏唱魔术混过课堂上的合唱,结果被老师抓包,出师未捷。
所以,克劳蒂亚才会就这么不小心点了头。
「解、解读灵魂……?」
「……等你看过诺顿小姐的感想文,包你说不出同样的话好吗?大概有一半都是数学式喔?」
望向呆站原地的莫妮卡,艾利欧特揶揄似的眯细下垂眼说:
可是,尼尔说的是「一起加油」啊。一起。
「殿下,不可以太宠她。既然无法理解出题者的意图,把感想文当成论文撰写,得到低评价就是理所当然的。」
棋艺大会采大将、中坚、先锋的小队制分组,选手依序是尼尔、菲利克斯、克劳蒂亚。
「克劳蒂亚小姐,我们三个一起加油吧!」
在学生会室奉命重新提出感想文的莫妮卡,垂头丧气地在盘面上排棋子。
「竟然是个大音痴。」
棋艺大会也迫在眉睫了,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呀──莫妮卡消沉地点头。
「多、多么心狠手辣……」
「我也真是吓到喽。没想到诺顿小姐……」
莫妮卡的低语,让回顾棋谱的艾利欧特也不停嗯~嗯~地点头。
「那是因为,我也是代表选手呀。」
莫妮卡正为了两人的评语不停吸鼻子啜泣,直到方才都保持沉默的菲利克斯忽然用夹杂了些许苦笑的沉稳表情说:
正经八百地复诵班哲明的见解,莫妮卡开始思考。
「……为什么,会冒出这个人呢。」
可能的话,真希望能把所谓的「正常」化成具体的数据──正在内心如此叹气时,原本闭眼倾听的班哲明忽然猛力睁开了双眼。
面对泪眼汪汪,双唇啊呜啊呜颤抖不停的莫妮卡,希利尔语调低沉地命道:
然而,这里就有一个濒临被当边缘的少女。
这个国家的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成为代表选手的同学,连下课或放学时间都拿来切磋棋艺算是家常便饭。换言之,这就等于增加了与尼尔在一起的时间。
莫妮卡看完的感想是……
「正常!正常!正常!艾利欧特,你那种想法一点都不美!音乐就是要能够撼动感性,既然听众的感性因人而异,内心撼动的瞬间当然也不尽相同!要是所有感想都如出一辙,根本就称不上音乐!」
克劳蒂亚踩着一如往常的宁静脚步──并且,带着比往常更轻松的心情,前往约好的教室。
* * *
就这样,伤透脑筋的音乐老师找学生会长菲利克斯商量这件事,莫妮卡于是被传唤到学生会室追究。
用夹杂呜咽的嗓音,唤出口的片段歌词,让人就连想要将其称之为歌曲,都不免感到迟疑。
因此,对这堂棋艺课当然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认真加油的气概──但……
相较之下,在菲利克斯身旁待命的希利尔就非常直截了当。
听到尼尔这么说,克劳蒂亚不由得微微心动。
复诵一次艾利欧特的发言,莫妮卡肩膀垂得更低了。
「鉴赏音乐要从认识乐曲开始。先了解那首曲子是寄托了何种心愿谱成的,再进一步接触、解读歌手或奏者的灵魂,这才是最重要的!」
「唉~去年的比赛啊……毕竟是那三个人嘛。尤其克劳蒂亚·艾仕利小姐她……」
呆站学生会室会长席前,不知所措的莫妮卡肩头为之一颤,紧握裙摆低头不语。
把特训前发生的事断断续续描述过后,当时也在场的艾利欧特故意大动作耸肩,坏心眼地笑道:
「甚至没能满足歌曲的体裁不是吗……」
「啊呜~~~~……」
会长席上的菲利克斯,则是托腮望着这样的莫妮卡。表情一如往常沉稳,令人无法判读感情。
解读灵魂──这或许与精神干涉魔术很类似。
呆站在教室门口的克劳蒂亚,开始散发阴郁不已的气场。这时,尼尔笑容满面地说道:
就只有这句话。
那是莫妮卡几天前提出的音乐鉴赏感想文。
「『──根据以上考察,就数学的角度而言,这首曲子可说是具备着非常出色的性质』……该如何评断这样的感想,负责评分的一方相信也很头痛吧。」
「请、请问该怎么做,才能解读灵魂……」
「就是要去体会歌手,或是奏者的心,产生了怎样的撼动啊!欢喜、愤怒、焦躁、哀愁──人的感情变化,就是心灵撼动的表现!你懂吗,诺顿小姐?」
当然完完全全听不懂。
话虽如此,毕竟是学长特地给自己建议。莫妮卡死命咀嚼话中含意,试图理解个中真谛。
然后,莫妮卡以自己的思维咀嚼后的结果如下:
「心灵的撼动……就是说,是心脏的振动?假设是起因于压力变动所致的心脏振动,只要算出必要的加振力,或许就能当作参考……那个~除了灵魂,肉体也要算在合计质量里吗?」
「只要撼动了灵魂,肉体自然也会为之震荡!倾听音乐时,心脏鼓动随着旋律加速,浑身雀跃不已的感觉,你一定也体验过!对吧?」
「原来如此。所以说,只要把肉体也算进这条算式中的合计质量里,就能够……」
两人看似有在对话,又微妙地像在鸡同鸭讲。
即使如此,莫妮卡与班哲明都已经双双跑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数学与音乐的世界去神游了,多少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也丝毫不放在心上。
面对思考朝错误方向极速飞跃的两人,艾利欧特一脸严肃地插嘴:
「喂──差不多可以开始下棋没──……」
* * *
当晚,莫妮卡在阁楼间瞪着要重新提出的感想文,无助地抱头。
自那之后,虽然针对解读灵魂的方法及心脏的振动千方百计尝试了各式各样的检证,还是怎样都没个头绪。
总而言之,为了让自己不要闲着没事,还是先试写了振动实验条件的算式,但这样下去,只怕感想栏又会再度被算式所掩埋。
随着「唔~唔~」低吟动笔的同时,为了定期报告前来的金发女仆──琳朝桌上的纸张望了望。
骑在琳肩膀上的黑猫尼洛瞪大金色的双眼,讶异地表示:
「这可真罕见,你竟然会为了计算伤脑筋。」
「原来赛莲蒂亚学园的数学,难度高到就连〈沉默魔女〉阁下都会苦战呀。」
莫妮卡缓缓摇头,纠正尼洛与琳的发言。
把尼洛的感想原封不动交上去虽然很混,但若只是当作参考……如此说服着自己,莫妮卡走出了校舍。
「不,那个,这是,音乐的感想文……」
「一旦我在此展现歌喉,便会在这间阁楼间刮起一点小风暴。」
支撑着莫妮卡的手明明温柔无比,发问的嗓音中却夹杂着揶揄。
可是,对音乐一窍不通的自己,会写出怎样的感想文可想而知。
从头上传来的嗓音不是尼洛的。
「喂,你这个主人!对使魔的赞美太不到家了吧!」
「不,精灵的歌曲涵义与人类不同。精灵之歌就人类而言,在形式上与魔术的咏唱比较接近。」
赛莲蒂亚学园附近,有一片小有规模的森林。
尼洛悻悻地问,不过琳摇了摇头。
「好好好,那本大爷就来唱给你听。歌名是《本大爷最强最可爱之歌》。」
「呃──呃──……对了。请问殿下,是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呢?」
「啊咕呜~!」
「感想是尼洛好厉害啊~以上。」
莫妮卡摇摇头。
只要拜托拉娜,她一定能帮忙弹钢琴。
「琳小姐……我记得,风系精灵应该喜欢音乐,没错吧?」
毕竟会来到这儿授课,道路算是比较有经过整顿。但,尼洛一句「这儿是捷径」,便朝有如兽径的狭窄树林间钻了进去。
自从莫妮卡奉命重写音乐感想文,已经过了两天。
「把本大爷的歌声比方成珍馐是吧。那你自己又怎么样。风系精灵的歌喉果然高人一等吗?」
莫妮卡潜入校园执行的极秘任务,就是担任菲利克斯的护卫。
为了专心写音乐感想文,已经事先通知了艾利欧特,今天放学后的对局特训要请假。
「好惊险啊。」
大家究竟都是怎么解读灵魂的啊。
「等、等等我~……」
就这么趴在桌上嘟起嘴唇时,琳一脸不可思议地歪头。
「像这种东西,不是就找自己喜欢的歌写些心得就好吗?莫妮卡,难道你都没有什么喜欢的曲子喔?」
从后门来到校外,在通往宿舍的途中转弯,便来到了森林的入口。
(该去问问尼洛,他听音乐时有些怎样的感觉吗。)
整个人眼看就要朝侧面摔跤,说时迟那时快,一阵猛力踩踏枯叶的嘎沙嘎沙声接连响起,飞奔而来的某人撑住了莫妮卡的身体。从支撑的触感,可以判断是一位体格结实的男性。
但,难以想像有怎样的事务,会需要由菲利克斯在放学后独自出马解决。
莫妮卡整个人趴上桌,哭哭啼啼地应了声「有什么办法~……」
「谢、谢谢你,尼……」
菲利克斯用微笑代替回应,待把身体倾斜的莫妮卡扶正才开口:
秋日的森林满是枯叶,每向前踏出一步,脚边就传出嘎沙嘎沙的声响。踩到枯叶堆积的地方时,更是整只鞋子陷到脚踝深。
「对啦,反正我就是语汇力贫乏~……」
一定是尼洛化身成人形帮了自己一把,安心的莫妮卡喘了口气。
始终趴在桌面上的莫妮卡动手抱头,无力地呻吟「拜托你不要~~~~」
* * *
供品的种类因精灵种族而异,炎系精灵好酒,大地精灵喜欢大地的恩泽,亦即谷物等农作物。至于风系精灵则将音乐视为最高级的供品。
带着游移的视线,颤抖的莫妮卡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我可务必想听听你练习的成果呢。」
尼洛一副龙心大悦的模样,手舞足蹈地喵喵唱起什么本大爷最强、本大爷最可爱。
缓缓仰头之后,莫妮卡抽搐着喉咙「噫──」了一声。
在放学后的教室里,莫妮卡依旧无助地抱头。
「为啥音乐的感想文,会写满数学式啊。」
「殿下自己一个人?在森林的哪个区域?」
对于莫妮卡敷衍的态度,尼洛抖着喉咙发出不满的「呼嘎──!」嘶吼,扯起莫妮卡的头发。
这片森林也在校园领地内,实践魔术课与马术课都会用来当作授课场地,学生出入并不是什么问题。
换句话说,这段放学后的空档,就是把感想文完成的最后机会。
虽感到困惑,莫妮卡还是点了头。
「喔~?也就是说?」
这个时间,尼洛在日晒良好的后院闲晃的可能性很高。
「好崭新的发音练习啊?」
面对自信满满的尼洛,琳好似陷入沉思似地沉默不语。
尼洛左右转头张望,确认四下无人之后,语调飞快地说:
「……没有。」
反射性跟着望过去的莫妮卡,发现从林木缝隙间可以看见一栋建筑物。直到方才都只顾着留意脚边,所以没有发现。
这阵有如被掐死的鸡叫声,听得菲利克斯开怀地吃吃发笑。
这样根本就不是对乐曲的感想,而是对拉娜演奏技术的感想。
趴在桌上思考着这些,尼洛忽然跳上桌,用前脚朝莫妮卡的脑袋拍了拍。
忽然间,莫妮卡整个人猛力一滑。枯叶下的泥泞,让莫妮卡脚底打滑了。
「就我的认识,人类应该是喜爱音乐的生物,看来是我的见解还不够深入。」
精灵虽然不像人类需要进食,但收到人类奉献的供品时会很开心。
「殿,下……」
就算莫妮卡再怎么没有音乐涵养,也知道这样交不了差。
进入视野内的并非尼洛的黑色长袍,而是赛莲蒂亚学园的白色制服。
琳这番发言,让尼洛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般,尾巴左右晃个不停。
「拉娜的钢琴弹得真好,好厉害。指头动得那么快,实在太高明了。弹琴的时候还不用看谱,真的好令人佩服。」
然后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开口:
一整天下来受尽各方面人士批评,莫妮卡罕见地闹起了别扭。
尼洛扔下一句「往这边」,跑上前带路。莫妮卡踩着笨拙的脚步,啪哒啪哒追了上去。
(那是什么呀,一栋大宅邸?……似乎跟宿舍,有点像……)
「就是平常都这副德性,你的语汇力才会这么贫乏啦!」
「咦咕噫──?」
「咦?」
到后院寻找适合日光浴的地点时,附近的草丛传出了嘎沙嘎沙声。该不会──如此心想的莫妮卡望了过去,只见黑猫尼洛正从草丛里探头。
「好厉害好厉害。」
就这样,当歌曲告一段落,尼洛又像是在邀人夸奖似的挺起胸膛说道:
「是的,我虽不具备人类的味觉,但喜欢作为供品的音乐。当然,也抱有对音乐的喜好。」
过度的动摇,害莫妮卡从喉咙冒出了奇怪的声音。
「怎么样!最强最可爱的本大爷歌喉如何!」
「喂,莫妮卡。王子一个人在森林里乱晃喔。」
「已经走到颇深的地方喽。要追上去吗?」
早已被人多次指责过的这句话,猛然刺进了莫妮卡的胸口。
(说到底,就连要找谁帮忙演奏或唱歌,都还没个定案……)
「人家就不晓得,音乐的感想什么的,到底该怎么写嘛……」
「是、是的,就是这样。我躲到这里来,是为了,练习唱歌!」
听莫妮卡这么问,菲利克斯瞥向了森林深处。
「我听说,人类有所谓『珍馐』的概念。虽然绝非万人共通的美味,却相当令爱好者上瘾之类的。」
直到现在,莫妮卡还是想不到,该怎么解读灵魂,或测定心脏的振动。
「你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秘密特训唱歌吗?」
虽不清楚菲利克斯在森林里做什么,但连护卫也不带,自己跑到人烟稀少的地点闲晃,实在不能坐视不理。
(呜呜~怎么办,怎么办~~)
提出的期限就在明天了。非得想点办法不可,内心虽然着急,却怎样都想不出什么好方法。
「你听过旧宿舍的传闻吗?」
还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时,莫妮卡有稍微进修过精灵生态的相关学问。
「那~本大爷的歌喉怎么样?就供品而言算哪种等级?满汉全席?」
猫咪要钻这种路或许是易如反掌吧,可身为人类的莫妮卡单是要避开树枝前进就已经煞费苦心。
莫妮卡上气不接下气地以哭腔碎念着,同时伸手拨开勾住头发的树枝。
看来,从林木间望见的那栋建筑物是旧学生宿舍。
跟宿舍有点像──莫妮卡第一时间的感想,看来也不是完全落空。
「直到数十年前为止,那栋建筑物都是学生宿舍,可是那一带的魔力浓度稍微高了些。长时间待在那种环境下,可能会引发魔力中毒。后来就因此废弃了。」
有些魔术或魔导具,可以把染进土地与建筑物的魔力吸收并释放出来。
但若魔力渗透得过于根深蒂固,有时会无法轻易吸收。旧学生宿舍肯定就是这种状况吧。
「所以原则上,旧学生宿舍是禁止进入的……可是,最近似乎有同学,会趁放学后擅自出入。」
「是为了纠正那个学生,殿下才会跑来?」
「没错。」
菲利克斯点头点得干脆,莫妮卡忐忑不安了起来,继续问道:
「这样的话,与其亲自出马,拜托希利尔大人或霍华德大人,不是比较好吗……」
要是有学生出入禁止进入的场所,最妥当的方式是报告老师。
如果不愿把事情闹大,只想停留在私下警告的程度,派希利尔或艾利欧特前去才比较自然。
实在不觉得,有必要劳驾贵为第二王子的菲利克斯,为了这种事情单独出面。
听了莫妮卡的疑问,菲利克斯苦笑着回答:
「是因为啊,出入的那位同学,似乎……」
* * *
赛莲蒂亚学园高中部二年级,总是朝气十足的肉铺小开古莲·达德利来到旧学生宿舍之后,俐落打开了一楼的窗户。
禁止进入的旧学生宿舍门窗当然都上了锁,可唯独有一处窗口留下了破洞。只要从那破口伸手进去,任何人都能解锁开窗。
从窗口爬进旧学生宿舍的古莲,在满是灰尘的走廊不停左右张望。
「喂──小黄──小黄──我带吃的过来哩!」
古莲一拿出炖肉,一只幼犬立刻窜出走廊转角跑了过来。
虽然毛皮的颜色特殊,幼犬果然还是很惹人怜爱。
在可爱的汪汪叫声间,还夹杂了几声细语。
那双眯细的金色眼眸,满满都是这样的讯息──
「身体是狗没错。不过在狗的体内又住进了风系精灵。再这样下去,狗与精灵或许都会日渐衰弱,尽早送交专门机构处理比较好。」
「这个身体,需要,吃东西。」
「歌声,听不见,歌,歌声,那首歌。」
与莫妮卡想到的解决方案不谋而合。
这家伙──如此答复的古莲,举起幼犬现了现。
说起这附近能听见歌声的场所,顶多就只有赛莲蒂亚学园,既然如此,假定那首歌是有人在赛莲蒂亚学园里头唱的,应该并无不妥。
「颜色好特殊的小狗呢。是达德利同学养的吗?」
「嗯。」
怎么说也是个见习魔术师,却只把狗儿讲话的现象用「超级聪明的」一语带过,还把黄绿色的毛皮当作「颜色比较奇怪」而已,这样真的好吗。
那条幼犬虽然有着浅褐色的毛皮,但还参杂了黄绿色的斑点。
「所以,我躲在一旁监视,结果犯人就是这家伙。」
如此说道的古莲当场蹲下,摸着幼犬黄绿色(…)的毛皮,开始把肉撕开。
幼犬不情愿地左右摇着头。
「会长,莫妮卡,我想要,让这家伙听听那首歌。」
古莲的动作让菲利克斯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你是魔法生物的一种吗?」
只见有只黑猫正从身旁的窗户探头,朝这儿盯来。是尼洛。
从地面起身的菲利克斯,轻轻伸展了下身子,答道:
正在内心抱头苦恼,古莲忽然把幼犬抱向莫妮卡。
莫妮卡仔细凝视被古莲抱起来的幼犬。
看来,古莲似乎打算博取莫妮卡的同情,把莫妮卡也拉拢进自己的阵营。
「我是,风。风。精灵。」
「难道说,这家伙不是狗吗?」
「这可真惊人。」
然而,有一道否定这个解决方案的嗓音响起。发言者正是那个精灵。
当莫妮卡把视线自幼犬身上别开,菲利克斯已经蹲在古莲的面前,开始观察幼犬。
莫妮卡默默放下了右手。
「可以,听见吗?我想听……再听一次就好,那首歌……」
「等你再听过一次那首歌,就愿意乖乖接受保护吗?」
回过神来的古莲,抱起脚边的幼犬,向后退了几步。
摸着幼犬的头,古莲一本正经地表示:
听起来,这个精灵似乎对于特定某条歌曲有执着。
总觉得现在要是摸了小狗,尼洛会跟自己冷战好一段时间。
对这个精灵而言,那首歌相信带有特别的意义吧。
听了这番话,古莲才露出总算搞清楚状况的表情,低语着「原来如此……」
(那条狗被精灵附身了!)
确认这股反应后,莫妮卡得出一项结论──
「你看!你看!这家伙,会讲话哩!」
「可是这样下去,你有可能会消失喔?」
只不过,并不是任何人任何东西,都能够轻易被附身。魔力的属性、魔力量、体质等等,只有在各式各样的条件都符合的状况下,才可能发生,就是这么罕见的现象。
「这阵子我在森林里作肉干,可总是一转眼就不见了。」
菲利克斯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原来如此,是这条狗的体内有风系精灵啊。」
(是不是该告诉他,这条狗被精灵附身了……可是,万一被问及我怎么会知道……唔唔唔~)
「……人类,来了。这次,也来了。」
「这家伙,最喜欢听歌啦。我只要唱歌,这家伙就开心得很……可是,我唱的歌不行。」
若只是这样,还可以想作是被黄绿色的染料泼到,但那条狗的眼睛实在过于异质。那是一对闪烁着宝石般光芒的黄绿色眼眸。
回过身去一看,映入眼帘的,是学生会会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以及学生会会计莫妮卡·诺顿。
如果只是摸个几下……如此心想的莫妮卡正举起右手,忽然感受到某种视线,顿时暂停动作。
(这样啊,精灵喜好魔力浓度较高的场所……所以,才会跑到旧学生宿舍来。)
幼犬用纯真无邪的眼神仰望古莲,汪汪叫了一声。叫声中重叠着精灵的声音。
「不要。」
古莲与小狗一起摆出很相像的可爱表情,凝视着莫妮卡不放。
望着古莲怀里的幼犬,菲利克斯问道。
一脸狐疑的菲利克斯,接着开始听古莲解释:
在站姿落落大方的菲利克斯身后,莫妮卡惊讶地唤了声「古莲同学?」
只能在高魔力浓度的场所生存的精灵,在现代已经非常少见。
将手指按在下巴思索后,菲利克斯说:
「咦?啊,是的……」
从背后传来的嗓音,吓得古莲连歌都不哼了。
莫妮卡想起,风系精灵把歌曲视为供品,会为了歌曲感到开心。
被精灵附身者,会在精灵魔力的影响下,令身体发生变质,或引起色素异常。据说最糟的状况下,可能引发魔力中毒,甚至致死。
附身在眼前幼犬上的精灵也好,路易斯的契约精灵琳姿贝儿菲也好,都是非常稀少的存在。
「不是,我在,小狗,的,里面。」
古莲愁眉深锁地恳求。
「……歌?」
「人类,变多了?」
「你看你看,莫妮卡!小狗狗,很可爱对呗!」
精灵的嗓音虽然虚弱,但在提到歌曲时,都感受得到精灵的卖力。
身为魔力集合体的精灵,虽然极为罕见,但有时会附身在人类或动物身上。
「找基础魔术学的玛克雷岗老师商量吧。和精灵有关的问题,或许能请米妮瓦或王立魔法研究院加以介入保护。」
幼犬有如与精灵同调一般,发出哀伤的敖呜叫声。把幼犬抱在怀里的古莲,也满脸伤心的神情。简直就像条消沉的大型犬。
在使用了感测魔术的莫妮卡眼里,眼前是两道重叠的魔力反应──幼犬的魔力,以及幼犬体内的某种不明魔力。
「嗯,真的耶。」
「……先、先不乐。」
──你要摸那条狗吗。明明都已经有了本大爷这个最强最可爱的使魔。
脑中闪过的第一个想法,是高位精灵化身成的动物,就像琳那样。但在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驱使下,莫妮卡无咏唱发动了感测魔术。
「如果只是躲起来烤肉、熏制培根的话,本来还打算口头提醒就算了……可真没想到,竟然是窝藏了这种不可思议的生物呀。」
在黄绿色幼犬汪汪叫的期间,一阵微弱的声音传进耳里。是附身在幼犬身上的精灵。
「好像说,有首歌是这家伙想听的。可是,我完全搞不懂那是哪条歌。」
(这是……)
「莫妮卡,你不摸摸它咩?」
「风系精灵?所以你化身成了小狗吗?」
「好──等等啊。我马上把肉撕小块。」
「这条狗,真的超级聪明的啦!可就是颜色比较奇怪……我猜,它一定是因为这样被丢掉的!」
随着古莲用鼻子随性哼出的歌,幼犬也开心地尾巴摇不停。
「我想要,再听一次……」
(真不愧是,殿下……!)
古莲保持警戒,一步步后退的同时回答:
稍作沉思的菲利克斯凝视幼犬,用平静的嗓音问:
「我想听,那首歌。每次都,听见的。现在,听不见。」
就在古莲提出一些出人意表的主张,让莫妮卡不知所措的期间,菲利克斯已经迅速掌握了现况。
「莫妮卡你也摸摸看嘛!」
面对兴奋而喋喋不休的古莲,菲利克斯慢条斯理地答腔。
大概,菲利克斯也跟莫妮卡有同样的想法吧。
这条幼犬之所以只引发色素异常就了事,相信是因为附身的精灵非常虚弱吧。
有如孩童般的稚拙言语。恐怕这个精灵并非琳那样的高位精灵,而是中阶以下,力量偏弱的精灵吧。
太精彩了。莫妮卡连一句建议都还没说,菲利克斯就解决了一切。
抱着幼犬的古莲,带着一头雾水的表情交互望向幼犬与菲利克斯。
「解决学生面临的问题,也是学生会长的职责。那么,我们就赶快动身吧。」
「那个~请问是要动身,去哪里?」
战战兢兢提问的莫妮卡,得到的回应是菲利克斯的眨眼。
「想解决音乐的问题,当然是找专家最好对吧?」
* * *
赛莲蒂亚学园第一音乐室里,声乐社正在练习校庆上要表演的歌曲。
手执指挥棒挥舞的,是音乐家班哲明·摩尔丁。
莫妮卡与菲利克斯、古莲一起把音乐室的门开出一条细缝窥伺。
「这首歌如何?」
菲利克斯望向古莲小声提问。
罕见地穿好上衣的古莲松开一颗钮扣,藏在衣服里的幼犬立刻探头,竖起尖尖的耳朵抖动不停。
「好漂亮的歌。可是,不一样。不是这首歌。」
「不过声乐社最近练习的曲子,就是这首了说。」
「那个~会不会,是在音乐课上学过的歌?」
莫妮卡小声咕哝,但古莲摇摇头。
「音乐课学过的曲子,我大致上都唱给这家伙听过哩。」
就在古莲这么回答时,一阵喀喀接近的脚步声传进耳里。是注意到莫妮卡一行人的班哲明。
古莲慌忙把幼犬藏回上衣里。
「这可真罕见,欢迎学生会长大驾光临!您是特地来观赏我们声乐社的歌曲吗?快请进。这就帮您准备座位。诺顿小姐和那边那位同学也别见外,请坐!」
班哲明的盛情邀约,被菲利克斯摇头婉拒。
「班哲明·摩尔丁。有事想拜托你这位校园首席音乐家。方便占用一点时间吗?」
「咦?意思是……殿下已经知道,织女小姐是谁了,吗?」
音乐家三个字似乎博得了班哲明欢心,只见他抽动着鼻子,点头答道:「好的,当然方便。」
「帕当?」
「说来话长哩!」
「艾宣达尔汀的织女们,在操作纺织机织布时唱的歌啊。作业过于单调会容易厌倦,所以才催生出这条在纺织时可以随口哼的曲子。啊啊~音乐果然能丰沛人的心灵,为乏味的生活增添色彩……」
希利尔一脸困惑地发问,菲利克斯回以柔和的笑容。
赞颂精灵的这首曲子,令幼犬再度自上衣下探头。
「那个,你以前住的是……怎样的地方,呢?」
得知那首歌被菲利克斯听见的希利尔大力反省。自己拙劣的歌喉竟然妨碍到敬爱的殿下享受清静,这是多么可耻。
莫妮卡忐忑地问向幼犬:
抢先开口打断开始滔滔不绝的班哲明,菲利克斯伸手摸了摸从古莲上衣探头的幼犬。
事情已经弄清楚了。既然是敬爱的殿下开口要求,自己当然要全力以赴回应。
「到哩!」
「哎呀,失礼。看来是我吓怕了狗儿。那么,容我献上一曲赔罪。」
自从历经变声期,希利尔就不再对自己的声音有自信了。
听见古莲率直的提问,班哲明把琴弓当成指挥棒挥舞。
说着说着,班哲明再度拉起琴弓。
没等希利尔说完,古莲已经拉着希利尔的手,从资料室夺门而出。
「铿锵,啪荡。铿锵,啪荡。都跟着,这些声音,一起唱。女孩们,都这样唱。」
(该不会,这个精灵也是这样……)
「……啥?」
「古、古莲同学……这样找,再怎样也太勉强……」
「殿下,这究竟是……?」
「哎呀,你也知道吗?」
「慢着!给我站住,古莲·达德利!把事情解释清楚!然后不准在走廊奔跑──!」
「很漂亮。很开心。可是,不一样。」
「是的,我的祖父从前,似乎也遭遇过类似状况。当时据说是一头狼被风系精灵附身的样子。当祖父献奏一曲之后,那头狼立刻成了祖父音乐的俘虏……」
「慢着,这是怎么回事。先给我说明清楚再……」
「啊,我知道了。」
古莲猛力打开第二音乐室的门。
这时,资料室大门碰地一声打开。学生会干部中,没有任何人会用这么粗鲁的方式开门。
待菲利克斯关上准备室的门,古莲便让幼犬自上衣下探头。见到黄绿色毛皮的幼犬,班哲明马上瞪大了眼睛。
然后,设置于房间中央的钢琴前,以音乐家身分远近驰名的班哲明·摩尔丁就坐在演奏椅上。
「这个精灵,想要听听副会长唱的《纺织机歌》!」
校内数一数二的两位大嗓门就这么彼此嚷嚷不停,引人注目地跑过走廊。
「该不会,在找的正是这首歌呗?」
虽比第一音乐室窄了几分,但带有优雅沙龙气息的第二音乐室里,菲利克斯与莫妮卡正坐在椅子上等着。
有这样的地名吗──莫妮卡正歪头思索,精灵又用唱歌似的口吻复诵起同样的词汇。
「我从前,住的,地方。大家,都会,唱。」
古莲带着幼犬一起逼近到希利尔面前。
「好想听,好想听,想听那首歌……」
「这个精灵,似乎在寻找某条曲子。说是在校园里听过好几遍,但最近都听不见了,为此甚感伤心。你有什么眉目吗?」
出乎意料的发言,正让希利尔哑口无言,古莲又松开了上衣的扣子。
「《纺织机歌》?那啥啊?」
菲利克斯带着一行人,转换地点到音乐室一旁的准备室。
猛力转身想确认是什么状况,映入眼帘的却是罕见地扣好上衣钮扣的古莲·达德利正冲进资料室来。
拿起摆在准备室角落的小提琴,班哲明以流利的动作拉起琴弓。听了旋律庄严如赞美歌的这首曲子,菲利克斯低语了声「是《精灵赞歌》呀」。
在内心告诫自己要懂得自制,希利尔紧紧阖上嘴唇,再度展开资料的整顿作业。
莫妮卡还在慌张,双手抱胸沉思的菲利克斯就啪地一声敲了敲手掌。
「副会长!副会长就是织女小姐对咩?」
「嗯。相信我应该没有猜错。话又说回来,真是有点对不起那个精灵啊。」
听完解释,希利尔咕嘟咽了口口水。
「不一样。比那里,更远更远。好久好久以前,跟很多同伴,一起住的地方。」
「那个精灵后来之所以听不见这首歌,有部分原因出在我身上嘛。」
「原来如此,那事情就好说了。」
* * *
(我实在,非常不想唱。)
「这个精灵,我们打算要拜托玛克雷岗老师托付给合适的设施。不过在那之前,精灵似乎无论如何都想听听你的《纺织机歌》。你愿意达成这个心愿吗?」
古莲的表情绽放出光采,把幼犬藏回上衣内,从准备室飞奔而出。
面对一脸意外的菲利克斯,班哲明在点头的同时,还不忘把指头挥舞得如同指挥棒。身为音乐家的他,发言的欲望愈强,手指就动得愈激烈。
总算,古莲在东栋四楼的第二音乐室前停下了脚步。
「唔呣,也不是《精灵赞歌》吗。那么我再弹几曲,要是有什么反应随时告诉我一声。」
不过,无论哪一首好像都不是精灵寻找的目标。幼犬垂着耳朵,伤心地低语:『不一样……』
汪汪!随着这阵叫声,黄绿色的幼犬从上衣下一头钻了出来。
然后,用响彻走廊的声音大喊:
「希利尔,可以把你在资料室常唱的歌唱来听听吗?」
听莫妮卡复诵,菲利克斯也出了声:
「就是说,只要找到校园里的织女小姐就行了咩?」
从前,四处都是高魔力浓度的土地,据说精灵们也常现身在人类村落。
莫妮卡与古莲说道,但幼犬摇了摇头。
「有事情必须让副会长帮忙!」
小时候,希利尔是很喜欢唱歌的。因为只要和母亲一起唱《纺织机歌》,母亲就会少见地夸奖自己「唱得真好」。
「似乎很开心,呢。」
狗在说话──不对,是狗体内的某种东西在说话。
像这样处理单调作业时,希利尔偶尔就会无意识地哼歌。
对不起?莫妮卡歪头感到不解,菲利克斯随即带着略显过意不去的表情解释:
就连莫妮卡也看得出来,幼犬的耳朵竖得比方才更尖,而且雀跃得浑身颤抖。
「在这所校园里听过好几遍的歌……唔呣~」
「从前住的地方?」
目睹此景,希利尔为之愕然,菲利克斯随即从容地插嘴。
班哲明静静凝视着幼犬黄绿色的双眼。由于看得实在太过入神,幼犬似乎被激起了戒心,缩回古莲的上衣里去。
在资料室默默整理资料的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原本正伸手准备收拾艾利欧特随手乱放的堆积如山资料,又猛然回神遮住了嘴巴。
该夸奖他终于学会扣好钮扣吗,还是为了门开得太粗鲁斥责他呢。还没烦恼出答案,古莲就贴到了希利尔面前。
想必,他是判断古莲藏在上衣下的幼犬,尽可能别让太多人看见比较好吧。
「是《纺织机歌》吗!」
「这可真罕见……是精灵附身吗?」
幼犬汪汪的叫声里,夹杂了一句句虚弱的声音。
可是──希利尔低下了头。
但,高魔力浓度的土地与日俱减,精灵们被迫离开栖息场所,数量也减少了。
女孩们随着铿锵、啪荡的响声一起歌唱的曲子。
「精灵?为什么,会有精灵……?」
皱起眉头的希利尔,手臂忽然被古莲一把揪住。
「请问──!这里有人是织女小姐吗~~──!」
简直像猜谜一般,莫妮卡正念念有词,班哲明就停下了拉琴的手,猛力睁开双眼。
但,那只是小时候的回忆。
班哲明弹的曲子,都是赛莲蒂亚学园音乐课、声乐社合唱或演剧社剧中唱过的曲子。其中也包含社交舞课时使用的歌曲。
「你从前住的地方,指的是那栋旧学生宿舍吗?」
在大型犬古莲·达德利的拖行下,希利尔扯着嗓子唤道:
「情况紧急啦!」
(合唱毕竟是课业所需,还能说服自己……可要我自己唱歌给谁听,就实在……)
果然还是算了吧──希利尔在内心做出结论,缓缓抬头。
然后,尽可能假装平静答道:
「倘若精灵希冀聆听的只是《纺织机歌》,相信并不限于是我唱的。那个,或许可以改由歌喉更好的人……」
「你不愿意唱吗?」
菲利克斯垂下了眉尾望向希利尔。
希利尔不愿四目交接,游移逃避着菲利克斯的视线。
「我的歌喉,实在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能让人听的程度。」
「明明你都要莫妮卡唱歌来听听了?」
菲利克斯低语。看来,话中指的是发现莫妮卡合唱作弊时,希利尔后续的指示。
希利尔慌忙开口辩解。
「那、那时候的状况不同!总而言之,恕我先行告辞!」
* * *
(希利尔大人竟然,拒绝了,殿下的请求。)
眼前的光景,令莫妮卡甚至感受到些许冲击。
作梦都想不到,那个希利尔竟然会用这种方式拒绝菲利克斯的请求。
莫妮卡双眼还睁得老大,钢琴椅上的班哲明就做出伸懒腰的动作,凑到莫妮卡面前小声说道:
「用不着担心,诺顿小姐。来,你看。」
班哲明朝希利尔望了过去。
正打算离开房间的希利尔,被某个人留了下来。是抱着幼犬的古莲。
「副会长!你听我说嘛!」
莫妮卡确实感受到,这声余韵传遍了音乐室。
「详情我已经听过了。我不认为歌手有必要由我担纲。」
啪荡啪荡织啊织 黄昏的颜色 把低垂的夕阳染在丝线上 抱着对你的思念动手编织
这场对局是艾利欧特落败,但考察上有点困难。
幼犬体内的风之精灵,确实正随着希利尔的歌声一起歌唱,刮起微风。
今天也依然热闹的赛莲蒂亚学园屋顶上,蜷成一圈的黑猫正龙心大悦地哼着被评为珍馐的歌。
就连听在对音乐生疏的莫妮卡耳里,也能清楚辨认出高低起伏,班哲明的演奏技术就是如此高明。
但那一定是既鲜艳,又温柔无比的色泽吧──莫妮卡心想。
就这样,围绕着精灵与歌曲的小事件,顺利获得了解决。
(虽然我没办法,清楚说明……)
总算,希利尔露出有如将苦物一饮而尽的表情,小声应道:
「去你个头啊!」
「慢着,诺顿会计,难道说,你那感想文……」
班哲明在钢琴前端正坐姿,开始敲响琴键。明明指头滑溜得令人目不暇给,敲出的一道一道音色却都惊人地清晰。
「诺顿小姐?为什么,这个盘面上都只有皇后?」
琳说过,精灵之歌在形式上接近人类的咏唱。
「──今天也同样拾起丝线
班哲明阐述的音乐鉴赏心得,莫妮卡总算多少领会了些。
柔和的嗓音构筑成名为歌曲的丝线,编织出洋溢着各种色彩的美丽世界。
他所歌唱的大海、森林、花朵,究竟都是些怎样的色彩呢?
似乎想起了昨天的事,希利尔莫名有些难为情,不过在看到菲利克斯手上的纸张后,又立刻瞪大了双眼。
完成这件衣裳 就马上到你那儿去
啪哒啪哒落荒而逃的莫妮卡背后,希利尔的怒号响彻房间。
「这家伙,听了副会长的歌,还想起从前住的地方,跟从前的同伴……」
听到菲利克斯这番话,莫妮卡罕见地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答道:
班哲明用督促似的眼神望向希利尔。
「这家伙是真心喜欢副会长的歌!不是什么歌喉更好的人,我就是希望能让这家伙听听副会长的《纺织机歌》!拜托啊!」
毫不保留的赞美,令莫妮卡唔呼呼地松了脸颊。
待希利尔唱完,钢琴也不舍地奏出最后的响音。
莫妮卡跑到菲利克斯身边,拿回感想文之后藏到身后,接着转向大门。
「嗯,写得非常好喔。」
小小呻吟的希利尔,视线停在了幼犬身上。
「慢着!诺顿会计!诺顿会计──!」
刚与莫妮卡对局过的艾利欧特皱着眉头,双唇紧闭地瞪向盘面。
「我是被你做了什么啊……?」
喃喃自语后,班哲明开始怦咚怦咚轻敲琴键。
「我、我要去,把感想文交给音乐老师了!」
啪荡啪荡织啊织 夜晚的颜色 把饱满的月儿染在丝线上 抱着对你的思念动手编织」
希利尔的歌声沉稳而温柔,几乎让人无法想像,他平时那正经八百的语调,以及严厉的怒吼。
直到第十一手为止,艾利欧特都感觉还是自己占上风,可仔细想来,又觉得莫妮卡好像在那之前就已经下了布局。
这期间,对手莫妮卡以及观战的班哲明也都在纸上写东西。肯定跟艾利欧特一样,都各自在厘清思路吧。
「……就只唱这么一次。」
距离棋艺大会只剩两天,赛莲蒂亚学园的代表选手们无论下课或放学后都埋头于对局。
撼动空气的无声言语──这是精灵之歌。
「这家伙,真的很喜欢副会长唱的歌,一直找一直找,才好不容易找到啊!」
骚动隔天,放学后的学生会室里,菲利克斯坐在会长席过目莫妮卡写的音乐鉴赏感想文。
就这样,响声串联成旋律,演奏起复杂的乐曲。
然后,莫妮卡所怀抱的问题也──
完成这件衣裳 就马上去见你」
这时,敲门声响起,希利尔进到了房间。
「啪荡啪荡织啊织 早晨的颜色 把朝霞的云朵染在丝线上 抱着对你的思念动手编织
希利尔深深一鞠躬,古莲与菲利克斯随即热烈鼓掌。
「看过刚那场对局,新曲子的灵感又降临了。追杀败逃国王的白骑士……观看那段洋溢奔驰感的怒涛攻势时,我耳中确确实实响起了刀剑互击的声响!哼哼、哼哼哼。这肯定会是首名曲啊……忽然好想弹钢琴。我可以去音乐室一趟吗?」
啪荡啪荡织啊织 花朵的颜色 把扑鼻的花瓣染在丝线上 抱着对你的思念动手编织」
一如当初的预定,精灵托付给了玛克雷岗教师,并且决定要送往米妮瓦的魔法生物研究室。
* * *
古莲的恳求似乎令希利尔甚为纠结。就这么在纠结的过程中反复瞥向幼犬,唔唔低吟不停。
傻眼的同时,艾利欧特转而瞥向莫妮卡。
「班哲明,你……唔,你,那是……!」
这道光就像是与洒落窗口的阳光融合一般,缥缈地消逝无踪。
「……唔咕……」
被解读灵魂的男人──希利尔·艾仕利虽然一脸狐疑,但又马上抽搐起脸颊,好似察觉了什么。
希利尔阖上双目开口。
抱着对你的思念动手编织」
当然,实际动指对弈很重要,但对局后的反省会也同样重要。借着与人讨论交换意见,有时也能领悟到新的棋路。
「啪荡啪荡织啊织 最后的颜色 是你最喜欢的颜色
【不要给天才纸笔】
「啪荡啪荡织啊织 大海的颜色 把拍打的浪潮染在丝线上 抱着对你的思念动手编织
带有微弱魔力的微风,包覆着叶绿色的光点。
那是不停重复同样的旋律,单调而朴素的歌。正因如此,更能毫无踬碍地溶入聆听者的内心。
有别于方才鬼斧神工的精致演奏,这次是可爱纯朴的响声。
「没错。跟上次的感想文判若两文喔。」
莫妮卡一脸严肃地,瞪着画在纸面上的棋盘线与棋子。
「奉献给思乡精灵的歌曲──演奏这样的曲子,还试图在伴奏上炫技,如此行径是太不解风情了。」
侧眼朝纸上瞄了瞄,艾利欧特这才瞪大双眼。
幼犬虽然无法做出人类那样多变的表情,看起来却仍显得莫名满足,古莲也像是安心了许多。
就好像要把涌现胸口的情感用语言以外的方式表现,莫妮卡拼命拍响双手。
多么豪华的前奏,装饰音完美地增添了旋律的色彩。前奏告一段落的同时,班哲明精准停下手指,皱起眉头说道:
看,我就说吧──班哲明的笑脸上写满了这样的炫耀。
古莲怀里的幼犬竖起了耳朵。
班哲明在纸上忘情挥洒的,竟然是五线谱与音符。
「对于跑来找自己求助的人,他是无法置之不理的。」
听过希利尔唱歌的精灵显得非常合作。
其他学生会干部都还没抵达,所以莫妮卡决定在感想文缴交之前,先让菲利克斯帮忙看一看。
「……唔……」
室内刮起柔和的风,希利尔的外衣下摆,以及银色的长发都轻轻随风飘逸。
幼犬敖呜的叫声,让希利尔嘴角忍不住蠢动。
艾利欧特在手边的纸上写下棋子的动向,整理自己的思绪,确认该如何反制莫妮卡这一手攻势。
距离棋艺大会明明就只剩两天了,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莫妮卡忍不住「呼~」地吐了口气。
抱在古莲怀里的幼犬跳下地面,抬头仰望希利尔发出汪汪叫声。
「这部分……唔嗯~给我点时间考察。」
「那个……是诺顿会计的音乐功课?」
啪荡啪荡织啊织 等我织完所有的颜色
这阵叫声,交叠着精灵无声的言语。
看来,这边这个是有好好在认真回顾棋谱的,才刚这么想……
抱着对你的思念动手编织
啪荡啪荡织啊织 森林的颜色 把萌芽的新叶染在丝线上 抱着对你的思念动手编织
「这样老师也能放心给出及格分了吧。看来贵人的建议,真是对你助益良多呢。」
「是的,我解读到希利尔大人的灵魂了!」
莫妮卡手边的纸上,不知为何在盘面配置了八颗皇后。更夸张的是,下面竟然潦草写了些像是算式的东西。
被搭话的莫妮卡抬起脸来,一反平常卑躬屈膝的态度,滔滔不绝地描述起来:
「是的,我是在检证,如果盘面上摆了八个皇后,而且全都配置在其他棋子吃不掉的位置,能够有几种解法……这个问题,如果进一步调整某一边的格子数目与长宽比,就能够让状况更加复杂──」
「……那关于刚那场对局的,检证呢?」
听艾利欧特用低沉的嗓音这么问,莫妮卡为之一颤,别开了视线。
这只小松鼠,人家这么认真在检证对局时,竟然胆大包天地玩起棋盘益智问题。
艾利欧特的太阳穴忍不住开始抽搐。
「这样喔~~跟我的对局连检证的价值都没有,你是这个意思吧?」
「不是,那个,这个~……我、我只是在检证皇后的走法,结果无意间想到……」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手指含糊其辞,班哲明则是望着五线谱,用鼻子哼起刚出炉的新歌。
「……我非──常清楚地明白了,绝对不可以给你们纸笔。检证完毕。给我过来下棋。」
艾利欧特语调低沉地嘶吼,抽起两人面前的纸张,猛力扔进了废纸篓。
【新婚魔术师想尽早回家】
七贤人之一〈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正慎重地解除施加在古代魔导具〈纺星之米拉〉上的一级封印结界。
浮现在〈纺星之米拉〉周围的魔术式一道又一道地消失,每消失一次,如蛇蝎般纠缠的女性嗓音就变大一分。
「啊啊~我们的邂逅一定是命运的安排,亲爱的……」
出声的是〈纺星之米拉〉。
古代魔导具是具备自我意志的道具,其中〈纺星之米拉〉是个既多情,又对男性抱有强烈执着,到头来甚至会把男性装备者给害死的伤脑筋人格。
有鉴于此,〈纺星之米拉〉代代都由女性负责管理。
「亲爱的,等解除这道封印,我们就远走高飞吧。啊啊~我爱你,我爱你。」
「我觉得,可能不是……」
路易斯现在所进行的解除作业,就像是要把丝线般细腻的魔力,穿过针孔大小的孔洞一般,极其纤细缜密。
「这样吗。真是遗憾。」
就这么沉思一会儿之后,默不作声将歪掉的脑袋弯回原本的角度。
「以前看过的书上写着,一旦被这种名为公主抱的方式搬运,人类就会感到心花怒放。」
虽然感觉自己有因此更深入理解人类,可实际与人类接触后,事情发展总是不如书本的预期。
若是熟悉的对象,多少被拉近点距离也不会怎样,但莫妮卡还不习惯琳化身男性的姿态。
啥喵鬼玩意儿──尼洛低吟道。老实说,莫妮卡也这么想。
果然,方才的反应还是与心花怒放不太一样吧──琳这么想。
「这是在干嘛?玩新游戏的话,也让本大爷插一脚啊。」
「所以,你是被探究了什么来着?」
「是的,在我的认知里就是如此。」
「一级结界解除完毕……咳咳。」
「呃──……好像说,这是在研究,与心花怒放有关的反应。」
「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两人,必须跨越各式各样的障碍对吗。我懂,当然,我非常明白。」
随后再度包覆于金色的光芒中,变回女仆姿态。
感觉头部深处变得一片空白的高扬感。明明是没有半滴血液流动的身体,却彷佛有某种火热的物体流窜全身。
所以路易斯干脆自暴自弃起来,卯足了劲一口气单方面说个没完:
貌美女仆的身影包覆在金色发光粒子中,改变轮廓。
见到美丽的算式或魔术式的时候,内心的那股高扬感,以及胸口的鼓动,显然与害怕摔落的心跳加速截然不同。
「嗳,让你心花怒放的,该不会是那个人格破产的单边眼镜……」
「原来如此,多么耐人寻味的意见。失礼了,可以允许我确认一下脉搏吗?」
将收纳了〈纺星之米拉〉的箱子递向〈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路易斯用沙哑的嗓音说道:
「是、是的,我害怕会摔下去,所以心跳加速。」
不久,光芒收束,苗条的女仆成了纤细的青年。
眼见莫妮卡不知几时已经翻白眼口吐白沫,琳有如断头娃娃似地歪头。
「我爱你,亲爱的。」
「对还是小鬼头的莫妮卡而言,刺激太强了吧。」
「那么,这样如何?」
抱歉没能满足你的期待──莫妮卡如此道歉时,尼洛忽然奸笑着插嘴。
所以,琳才反复接触人类加以检证。
测量脉搏,是将无从识别的感情加以数值化的珍贵分析手段。然而,缺乏血液流动的这副身躯,就连这点也无法如愿。
〈纺星之米拉〉虽然长舌,但轮到这边讲话时,倒是挺愿意安静听人说话的。
「呃──所谓心花怒放,说穿了,就是心跳加速的感觉……对吗?」
琳为莫妮卡盖上被子,凑近观察睡脸。稚气未脱的脸蛋,看起来似乎在为了什么呻吟。
可是,琳却随着一句「原来如此」,一本正经地点头。
那时候的感动,琳至今仍记忆犹新。
「似乎不省人事了呢。」
说实话,真想回家。
「别这么急,至少让我招待你一顿晚餐当谢礼嘛。我会准备很多美酒的……对了~反正机会难得,我们顺便找莫妮卡过来嘛~七贤人一起用餐的机会可不是这么常有呀。」
在柯拉普东镇,没能对莫妮卡公主抱,琳非常之不甘心。
为了加深对人类的认识,琳时常会读书。
以不让〈咏星魔女〉察觉的音量暗自叹气,路易斯在内心自言自语──
用打从心底难以理解的苦闷嗓音复诵,尼洛眯细金色的双眼仰望莫妮卡。
「心花怒放──果然,是一种非常耐人寻味的现象。」
「请问这样感觉如何?〈沉默魔女〉阁下。」
「就是说,因为这种姿势搬运起来不稳定,让人不晓得几时会摔下去……结果错把害怕时的心跳加速,误认为心花怒放的感觉,我是这样想的。」
进行着这种磨耗精神的作业,路易斯操起缺乏抑扬顿挫的嗓音回话:
「这种场合的强烈情感,按我的解读,基本上都是指有好感的感情。」
「竟然能用晒恩爱对抗那阵匹敌精神攻击的求爱,路易斯你太强了。」
幸好,目前尚未传出任何怪声。虽然没传出怪声,但〈纺星之米拉〉死缠烂打的示爱着实令人头痛。
恋爱层面的心花怒放虽然一窍不通,但对于喜欢的东西心动的感觉,莫妮卡还是懂的。
「呃──……如果是搬运人类的方式,我觉得用背的或扛的,会比较合理。」
依旧打横抱着莫妮卡的琳,语调平淡地说:
原来如此──如此低语的琳,让昏过去的莫妮卡躺到了床上。
「这就是,所谓的心花怒放吗?」
「并不是游戏。这是在──探究人体的神秘。」
「喔~就是胸口会唐突一紧的那种吧。本大爷看到美味的肉时,也会心花怒放喔。」
「来~我们一起远走高飞,私奔去吧,亲爱的!」
在赛莲蒂亚学园女生宿舍的阁楼间,莫妮卡正被女仆打扮的美女──风灵琳姿贝儿菲抱在怀里,用横躺的姿势。
可是,现在的莫妮卡已经顾不得回应不回应了。
维持着公主抱的姿势,琳灵巧地用手指按在莫妮卡手腕上确认脉搏。
很想干脆戴上耳塞,但作业中即使只是一点细微的声音也不能漏听。结界若未按照适切的方式解除,就会传出有如踩在薄冰上的劈叽碎裂声。
「即使是没有器官的我,也仅仅有过一次,感到自己心花怒放的感觉。」
啊啊~好想赶快回家。
「请问这样感觉如何?〈沉默魔女〉阁下。」
八成是用来表现白马王子风格的小道具吧。真是无谓地讲究。
那时候的琳,确实感觉到不存在自己体内的心脏正不断加速鼓动。
「心花怒放所指的,似乎是内心为强烈感情所撼动,导致胸膛激烈鼓动的状态。」
就在两人进行这般互动时,阁楼间的窗户开启,外出进行晚间散步的尼洛纵身跳了进来。
「请、请吧。」
「提到器官,就忽然给人一种有血有肉的感觉啊。」
* * *
不过,以〈螺炎〉暗杀第二王子未遂,加上棋艺大会的入侵者骚动,重大事件接二连三的这个时期,确实是确认一下那位同期的状况比较妥当。
「啊吧、啊吧吧……」
检证人类感情的变化。检证雀跃不已的内心所引起的,心花怒放的反应。
「我可以回家了吗?可以了对吧?我可是刚成婚喔?」
结果,琳跑来向莫妮卡强烈表示,希望能重新进行检证。
明明都不知道看了几遍莫妮卡对王子殿下毫无反应的场面,却还这样胡言乱语。怎么想都只是在故意调侃。
琳答得面无表情,让人摸不透是不是真的感到遗憾。
爱情的力量真伟大~面对如此陶醉低语的梅尔丽,路易斯摆出筋疲力尽的严肃表情。
「我刚成婚,只爱妻子一个人。妻子是我学生时代的同年级学友,脑袋聪明伶俐,偶尔有着毫不留情的一面,但就连那种地方都让我好喜欢。没错,对了对了,我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喽。百分之百会是个跟她妈妈如出一辙的可爱女孩。我连名字都想好了。是参考我尊敬的人,从他名字的发音取经……」
「非常感谢您率直的宝贵意见。」
尼洛将前脚有如人类抱胸般交叉,不停「嗯~嗯~」地点头。
就这样,大约整整一个小时,路易斯都不停晒自己与妻子的恩爱,描述着即将出世的孩子,最后完成了结界的解除作业。
「一定是你这身女仆打扮坏事啦。人类的雌性啊,似乎都喜欢白马王子喔。然后,都会对白马王子心花怒放呢。」
身上穿着的,是棋艺大会时看过的那套金碧辉煌服装。还戴了一顶有模有样的王冠。
「虽然打从心底感到抱歉,但我才刚成婚,只爱妻子一个人。」
听了莫妮卡的提问,琳大力点头。
「可以请你不要擅自把人家的妻子说成障碍吗?」
「我身为精灵,基本上是魔力集合体。身体内并未存在流通的血液,也不具备器官。」
用手指按在莫妮卡手腕上的琳,感受到从指尖传来的脉搏明确地加速,罕见地眨了平常不怎么眨的眼睛。
「探~究~人~体~的~神~秘~」
琳伸手按在自己胸口。缺乏温度的这只手掌,并没有感受到心脏的鼓动。只是传来一股,与人类相似的柔软肉体触感。
「是呀,难吃的饭不会让人心动嘛。」
端正的五官凑到了莫妮卡面前。
「您非常地心跳加速呢。」
就这样,莫妮卡圆了琳公主抱的愿望,可说起被公主抱有什么感觉,却尽是些「高度意外地高耶~」或「走路时摇摇晃晃的好可怕喔~」这类让人找不到台阶下的感想。
「我想要,再接触更多人类的感情。」
【就算没有心脏】
仔细用前脚关上窗户后,尼洛望向莫妮卡与琳。
被尚未看惯的男性抱在怀里,而且距离还这么近。太近了。如此认知的瞬间,莫妮卡的眼前立刻一片空白。
「已确认〈沉默魔女〉阁下的脉搏急速上升。果然,王子殿下对于公主抱有强烈的加成效果……哎呀?」
琳重新端正姿势,以一如往常平坦,却坚定不移的口吻断言:
「路易斯阁下与我只是基于利弊得失考量的互助关系。信赖、友爱、敬爱、恋爱等情感一律不存在。」
明明语调平淡,却莫名散发威压感的琳,让尼洛卷起尾巴似地「喔、喔喔~」了几声。
【相亲相爱一人一半】
「姊姊,我帮你带柯拉普东庆典的土产回来了!」
首度夜游的隔天,莫妮卡被招待到伊莎贝尔的房里。
桌上准备的茶具一如往常,但没看到摆茶点的点心架,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摆满糕点的大盘子。
那是表面雕有精致造型的圆形糕点。这些糕点的外型莫妮卡有印象。
「啊,那是……」
昨天,菲利克斯在摊位请自己吃的糕点。
莫妮卡瞪大了眼睛,伊莎贝尔则笑容满面地就坐,开口解说:
「这是鸣钟祭的传统点心。还流传了一种说法是,只要两人把这种糕点对半平分,就能永远相亲相爱喔!」
这么一提,依稀记得伊莎贝尔在庆典前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所以,殿下才会跟我一人一半呀。)
那时候并没注意到这种糕点就是伊莎贝尔提过的传统点心,但他确实是真心把莫妮卡当作可以一起夜游的朋友看待。
正在为两人倒茶的侍女艾卡莎说道:
「能顺利买到新的真是太好了呢,大小姐。」
「哼哼~多亏艾卡莎有帮忙找店嘛。」
买到新的──代表原本买的出了什么问题吗?
莫妮卡还在歪头不解,将围裙裙摆两端提起的艾卡莎已经继续接话:
伫立在入口的,是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
「我这就去拿切糕点用的刀子。」
听到这番话,希利尔的神情稍稍蒙上了些许阴霾。
浮现在希利尔脸上的,并不是对口无遮拦的莫妮卡产生的愤怒。
放学后,最先来到学生会室的莫妮卡,发现隔壁的资料室里堆了几箱木箱。
「要是我,能管理得更扎实……能对松礼老师直言不讳,或许就能更早阻止他继续舞弊下去。」
这么一提,感觉菲利克斯好像是提过类似的事情。之所以选择希利尔负责指导接任会计的莫妮卡,是因为希利尔有过会计经验云云。
所以,希利尔担任会计的一年间,松礼都没能中饱私囊,直到隔年,奥隆·欧普莱恩接任会计,才大大松一口气。
该说出口的话,还全都挤在脑袋里无暇整理,但莫妮卡还是觉得自己非开口不可。
大多同学都不想找麻烦,只专注在自己担任会计的期间不要出问题就好,没人会重新确认自己任期之前的纪录。
为了妨碍希利尔重审记录的作业,有时还故意把大量的工作推到他头上。
此事的曝光,导致松礼教师遭到革职,外部机构也为了调查,将过往会计纪录全数从资料室调出。
听到莫妮卡支支吾吾地这么低语,伊莎贝尔与艾卡莎都瞪大了眼睛。
老实的希利尔误以为自己是深受松礼期待,所以很好操弄,但每次要这样打马虎眼真的烦都烦死了。
艾卡莎露出微笑,放弃取刀的念头。
「那时候还对你大吼大叫,实在非常抱歉。」
听见莫妮卡稚拙的发言,希利尔先是瞪大眼睛,不久,总算又垂下眉尾苦笑。
垂头丧气的伊莎贝尔,将比较大的那块递向了莫妮卡。
「从前,在重审这些会计纪录时,你是这么说的吧──管理松散得吓人。」
「呃──是过往的会计纪录……看起来是都送回来了,所以我打算收回架上……」
「是松礼老师滥用教师的立场,欺骗了你。没能及时察觉这点的我,当然也是同罪喽?那么,我就有义务参与这场善后行动。」
(那时候的……)
「那个,呃……艾卡莎小姐也……一起……」
嘿~咻──就在莫妮卡如此低语,抱起一叠资料的同时,资料室的门被人打开了。
「唔咦!呃,呃──……」
希利尔僵硬的嗓音,打断了莫妮卡狼狈的发言。
正努力想将糕点好好掰成两半的伊莎贝尔,那侧脸充满兴奋与雀跃,像极了正瞒着大人,偷偷玩坏孩子在玩的游戏一般。
「管理确实是松散透了。正因如此,我才没能注意到松礼老师的舞弊。」
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失礼的事情啊?莫妮卡不知所措了起来,希利尔这才语带苦涩地开口:
「这些资料我会负责收拾。诺顿会计你回去处理例行业务吧。」
望向入口的莫妮卡,忍不住支支吾吾地喃喃自语「殿、殿……」紧接着,希利尔就像要帮莫妮卡接话似地呐喊:
「那么,就容我也来帮忙吧。」
「呜呜……昨天明明就很成功……」
塞满木箱的文件,全都是与学生会会计纪录有关的资料。
莫妮卡反射性出了声。
可是,希利尔还是僵硬着脸摇头。
「身为会计,我想负起责任,好好,工作。」
是因为深感自己不中用而涌现的苦涩。
* * *
「和我们,一起吃吧?」
那个举动略显幼稚,很不像总是表现成熟的伊莎贝尔。
木箱里装的,是满满的文件资料。
在困惑的莫妮卡面前,希利尔紧握双拳,用灰暗的眼神瞪着塞满资料的箱子不放。
【会计的职责】
都怪他,害松礼急急忙忙把原本要吞掉的钱收回学生会预算内,只求当下别穿帮,每每希利尔要求想确认过去的纪录,也都得回答「那部分,我都确认过了」,再把被看到也没问题的帐簿交给他。简直麻烦透顶。
平时明明就那样地高傲,可希利尔只要一认定自己有错,总会意外地老实认错。
紧接着就遭到希利尔愤慨地怒吼,这些如今都成了怀念的回忆。
看来应该是调查结束,资料被送了回来。
「不用了,虽然有点没家教……但让我稍微体验一下庆典的气氛吧。」
即使如此,希利尔还是用告诫自己的语调接话。
「哎呀~还请两位用不着顾虑我,尽管享用就……」
随着一记轻声吆喝,伊莎贝尔成功掰开了糕点。
莫妮卡把抱在胸前的资料抬得高一些,让希利尔看得清楚些。
刚入校那阵子,碍于养子身分遭到旁人疏远,但受到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赏识后展现才华,现在无人再问他出身自上级贵族或下级贵族,深受众人爱戴。
就这样,为了补回希利尔那年没能捞到的油水,松礼让奥隆成为共犯,岂料到头来还是东窗事发。
「咦,啊……呃──……」
「诺顿会计?那份资料是……」
现金也大多全权交由松礼管理,想侵占公款简直易如反掌。
再怎么说,那可是实际管理着现金,还能对学生发号施令的教师在舞弊。只要利用教师的立场,想怎么打马虎眼都不是难事。
只是,糕点并没有直直地从中央断开,左右两块大小存在着相当大的落差。
那是莫妮卡·诺顿插班入校的两年前,由当时还是高中部一年级的希利尔·艾仕利担任学生会会计的年度。
「……啊……」
松礼虽然是在五年前就任学生会顾问的,但机构似乎为了万全,直接追溯了十年份的资料。
「嘿~」
既然如此,身为现任会计,自己当然也必须好好履行职务,莫妮卡这么想。
遭到赛莲蒂亚学园放逐的维克托·松礼前教师,在担任学生会顾问的五年间,于会计纪录造假舞弊,私吞了大量预算。
希利尔是海恩侯爵养子,于国中部二年级时插班入校的学生。
──明明管理的金额大到吓人,管理却也松散得吓人,我真的吓坏了。
深感自己不争气、不像话,因而饱受内心煎熬,却又忍不住为了学妹的成长欢喜……希利尔脸上的,就是这种复杂无比的表情。
虽然希利尔如此自责,但要看穿松礼的舞弊其实并非易事。
希利尔只要一有空闲,就顾着重审过去的纪录。
话又说回来,资料的量也真可观。
希利尔正打算履行曾为会计者的职务。
艾卡莎先是眨了眨眼,再被大小姐撒娇的可爱模样逗得眼角下垂,随着一句「那就不客气了」便收下糕点。
莫妮卡顿时脸色发青。
「殿下──?」
伊莎贝尔伸手拉了拉正在婉拒的艾卡莎的围裙裙摆。
(……是什么资料呀?)
这么庞大的量,如果两人不分工合作,只怕得花上相当可观的时间。
低头望向大量的资料,希利尔以缺乏抑扬顿挫的嗓音说:
「艾卡莎。」
接下糕点的莫妮卡虽感踌躇,还是将手上的糕点再度掰成两块。
个性正经又勤勉,希利尔的这份认真,令松礼伤透了脑筋。
「那、那个……!」
然后,仰头望向一脸不解的艾卡莎。
「可、可是,有这么,庞大的量……」
尚未成为学生会干部前,自己曾受菲利克斯之托重审会计纪录,当时,莫妮卡是当着学生会全体干部的面这么说的──
「谨遵吩咐。」
学生会顾问维克托·松礼教师于过去五年间,一直侵占学生会的预算,充当自己研究魔术的经费。
用手直接把糕点掰成两半,就算只是这么一件小事,对于赛莲蒂亚学园的千金小姐而言,也是一种能够体会到庆典滋味的特别举动。
「我也要,一起收拾。因为,现在当会计的人,是我……」
「非、非常,对不起。我……」
然而这个希利尔,竟然还说什么每个月都该确认一次帐簿与现金的数字有没有出入。
这时候,一道嗓音从入口传来。
「所以说,这些资料我会负起责任好好收拾的。」
「在奥隆·欧普莱恩之前担任会计的,就是我。」
这下光是要摆回架上就得费好一番工夫了。
本以为是跟即将举行的校庆有关的资料,结果猜错了。
菲利克斯正用一如往常的沉稳笑容,抱起一叠被塞在木箱里的资料。
这样的他,唯独有一年没能顺利中饱私囊。
找遍历代会计,都没有这种工作狂。
这么想来,莫妮卡指责管理松散的发言,当然会激怒希利尔。
「你的指责是对的。」
敬爱的殿下说出这番话,希利尔当场一脸惨白地摇头。
「岂能为了这点小事劳烦殿下……」
「三人分工合作,才会更早完工。你不这么想吗?」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向莫妮卡抛了记媚眼。
这是为了不让希利尔继续被自责的念头给压垮──察觉到这番用心良苦的莫妮卡,用鼻子猛喷气,大力点头应道:
「是的,三人合力的话,很快就能完工了!」
「等善后结束,我想喝点甜的饮料呢。希利尔,等等可以帮我准备一杯巧克力吗?」
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菲利克斯望向希利尔。
希利尔深蓝色的眼睛重新找回了光芒。殿下的心愿,就是能鼓舞希利尔的魔法话语。
「是,谨遵指示,殿下!」
大声回应的希利尔,已经一如往常抬头挺胸了。
【莫妮卡·诺顿与温度计】
那是在赛莲蒂亚学园校庆举行不久前发生的事。
担任赛莲蒂亚学园学生会长的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在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陪同下打开学生会室的大门后,见到的是被水银温度计所支配的学生会室。
「……嗯?」
菲利克斯停下脚步,转头环顾四周。
入口、房屋正中央、位于最深处的菲利克斯座位,甚至就连墙角与地板附近,都被摆满了温度计。
温度计这种东西,莫说一般家庭,就连在贵族宅邸内都不是那么容易见到。恐怕,是某人把实验室内的温度计拿到这儿来了吧。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希利尔如此嘶吼时,与学生会室邻接的资料室大门被人打开,双手抱着温度计的莫妮卡,就这么从门后冒了出来。
「呜呜……束腰这种东西,真的好紧好难过……拉娜,你平常都穿着这个吗?」
挥手轻拍狼狈不堪的莫妮卡肩膀,菲利克斯笑容满面地说:
「啊,殿、殿下……希利尔大人……两位午安……」
万一给人多管闲事的感觉怎么办──有时也会在内心涌现这样的不安。
菲利克斯无言地望向希利尔。
幸好,莫妮卡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紧扣身体的束腰上,没察觉拉娜表情的变化。
转身面向菲利克斯,希利尔一脸严肃地禀告:
有着美味可口色泽的饼干,成功罗列在慈善义卖的摊位上。
恐怕是,进行测量室温这种与数字有关的作业时,不知不觉变得乐在其中了吧。这只小松鼠,就是这么偏爱着数字。
希利尔非常忠心耿耿,只是个性太过正经八百,不时就会因此得出偏离常轨的结论。
在被海恩侯爵收养之前,都在市井家庭成长的希利尔,相信从小就看着母亲是怎么烤饼干的吧。
在紧要关头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叫声,拉娜低下头去,以免惊愕的神情曝光。
交互望向快步离开学生会室的希利尔,以及被留下的菲利克斯,莫妮卡不知所措地胡乱摆动手臂。
莫妮卡慢吞吞地跑向菲利克斯的座位,确认温度计的数字后,将椅子上的温度计移至桌面,向菲利克斯说了声「请坐!」
到时候,才不会有任何迟疑。
可这样做,肯定只会让莫妮卡一脸困扰地低头不语。
所以,拉娜打算要对礼服来点小加工。
点头的莫妮卡显得活力四射。
这只内向又胆小的小松鼠,当冒出想要探究透澈的疑问时,常会发挥莫名强大的行动力。现在就是最好的例子。
到底是什么人,在怎样的原委下伤害莫妮卡,拉娜并不清楚。如果向莫妮卡问起这些,会得到答案吗?……不。她一定,只会露出伤脑筋的表情吧。
(不过,往后要是有谁,胆敢再让她多出新的伤痕……)
只见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继续开口说明:
「嗯,拜托了。」
准备别件束腰的同时,拉娜努力按捺下内心的动摇。
拉娜已经和莫妮卡约好,要借她礼服好穿去参加校庆当晚的舞会。
听过莫妮卡的回答,原本一脸严峻的希利尔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即使如此……)
要用流行的饰品或宝石装饰得奢华气派是很简单。
拉娜喜欢时尚与装扮。所以,这种存在于裸露处的伤痕,让拉娜更加敏感。
「没有,不是这么回事……」
「那个,那个,把奶油解冻到室温的程度……意思不是要让奶油,精准维持在,与平均室温同样的温度,吗?」
(怎么可以,对女孩子做这种事情啦。)
「是明天,课堂上要烤饼干,好在慈善义卖时拿去摆摊。」
「殿下,为了让慈善义卖成功,请容我去向教师进谏,确保在调理时随时有人盯着莫妮卡·诺顿。」
「原来如此,是为了让殿下可以在舒适的室温下办公的调查吗?」
在赛莲蒂亚学园,校庆时会举办慈善义卖。市场上大多贩售女同学们自制的刺绣精品或烘焙点心,收入则捐赠给孤儿院。
最好是那种可爱过人,即使不戴什么抢眼的发饰,也能让莫妮卡喜出望外地高喊「哇~好漂亮!」的发型。
希利尔以锐利的眼神瞪向鞠躬问候的莫妮卡,努力克制着音量问道:
日后,那位教师表示:
这样的脱轨结论,马上遭到了莫妮卡猛摇头否定。
就这样,一如希利尔的建议,负责管理烘焙的教师从头到尾紧盯着莫妮卡,饼干因此平安无事地出炉。
「……?所以,不可以让奶油融化吗?」
【拉娜的信】
「是的!」
(裸露到上臂还勉强没问题,但务必确保不让伤痕累累的背部袒露在外……裙子之类的,可以再更有分量一点也没关系吧。)
信件内容是关于预定要借给莫妮卡的礼服。
(我想要,让莫妮卡开心。)
「这些温度计,是做什么用的?」
「是用来调查,室温的!」
话虽如此,毕竟还是贵族出身的千金大小姐,烤饼干并不是从头到尾全程操刀。
莫妮卡的背上有伤痕。
拉娜偶尔会担心,自己的行动会不会太鸡婆了。
不过菲利克斯没有就坐,而是笑咪咪地问起莫妮卡:
希利尔正用手指抚着眉间,一脸强忍头痛的神情。
想不透测量温度与烤饼干之间的关联性,菲利克斯歪头不解。
「请爸爸务必助我一臂之力。我想让好朋友穿上漂亮迷人的礼服。」
「当学生问我『烤饼干,不必找魔术师来协助吗?』的时候,我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这样奶油岂不会融化吗?」
以拉娜的立场,无法对这些陈年旧伤说三道四。无论自己怎么追问,一定都只会害莫妮卡困扰而已。
该不会──菲利克斯心想。就是那个该不会。
听了希利尔这番说明,莫妮卡瞪大圆滚滚的眼珠,表情就像是目睹了出乎意料的实验结果。
于是,莫妮卡为了调查全体校园的室温,跑去实验室借来大量的温度计。
「……嗯?」
最严重的部位是肩膀附近。说得精确一点,是肩膀与肩胛骨之间。而且除此之外,整个背部还有好几道挛缩的疤痕。
起初生涩结巴的莫妮卡,随着说明推进,语调开始愈来愈流利,口速也不断飙升。
纸上记录着各处房间的室温。不只学生会室,还有阁楼间、教室,走廊等等。
「诺顿会计。把奶油从储藏库拿出来,摆在桌上静置一会儿。所谓的『解冻到室温的程度』是指这样的动作。」
就在校庆即将到来的某天夜里,拉娜在自己房间里撰写要给父亲的信。
「咦,那个,呃──……」
把抱着的温度计摆上桌,莫妮卡拿起搁置在桌角的纸堆,举在菲利克斯与希利尔面前。
绝对要大声怒吼是谁干了这么过分的事,狠狠赏对方几巴掌。
「所以说,那个,我预习了一下饼干的制作方法……结果发现,制作前有个步骤是,要先把奶油解冻到室温的程度。我以前,烤饼干的时候,根本没留意过这点……」
(不可以让她觉得太劳师动众……要尽可能控制在简单翻修的范围内,低调衬托出可爱的气质……)
哪里冒出来的原来如此啊──心里虽然这么想,菲利克斯还是默默保持笑容。
「来,赶快把那些温度计收一收,记得拿去还给实验室喔?」
拉娜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在指导莫妮卡该怎么穿束腰的时候。
「诺顿会计,这些温度计是你搞的鬼吗?」
「咦?」
「咦?是的……啊,摆在椅子上,会妨碍两位就坐呢……对不起,我马上移开。」
礼服本身不在手边,没办法指示得太详细,不过拉娜还是以印象为依据,尽可能写下了调整所需的指示。
将笔尖插进墨水瓶,拉娜在信件末尾写上发自内心的恳愿。
「……换句话说,你是为了烤饼干,而在测量室温吗?」
「咦……?」
虽然是可以把礼服原封不动借她,但反正机会难得,希望能够让莫妮卡惊喜地喊一声「好漂亮!」
(这是什么啊……)
在室温下解冻软化的奶油,与融化成液状的奶油,两者区别其实还挺大的。
「这个季节……如果是天气不错的日子,静置一小时就很够了吧。」
封着写好的信,拉娜开始思考与礼服相衬的化妆与发型。
在菲利克斯的印象中,同学负责的主要是造型、修饰等简单的作业,其余大半流程都是交给教师或仆役处理。
「可是我觉得,室温应该会因季节与场所而存在巨大差异。归根究柢,虽然只笼统地说室温,但房间里诸如入口、中央、墙边、地面或天花板,温度都各自不同……所以我就想,现在要量测所有季节的温度已经来不及了,那至少把时段分作上午、中午与放学后,趁今天把赛莲蒂亚学园全体的平均室温测出来,好用来当作决定奶油温度时的指标……」
「也有轻便一点,没束得那么扎实的款式。你等等我。」
莫妮卡背上每道伤痕都时日已久,不是最近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