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恩•莱特在恢复意识,望着眼前的天花板,理解到自己身处医院的同时,陷入了深深的绝望。自己没能死成,被救活了。
医师们啪哒啪哒地慌忙进进出出,为欧恩进行处置。明明自己根本就没有救助的价值。
(没错……我根本……)
紧闭的眼皮内侧浮现的,是少年时期,把功课推给欧恩的同学们。
──有什么关系嘛,模范生。
──你的话没问题啦,靠你喽。
明明想拒绝的,欧恩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任凭摆布。
当年的同学身影,如今与另一个男人重叠了。
米妮瓦时代,所属于同一间研究室的学长──〈风手魔术师〉阿道夫•法隆。
──靠你喽,欧恩。你老爸的治疗要是延误了,你也会很困扰吧?
欧恩又再一次,陷入无法开口拒绝,任凭他人摆布的窘境。
* * *
阿道夫开始与欧恩联络,是在路易斯刚被推荐参加七贤人甄选会之后不久的事情。
按阿道夫所言,他似乎也获得了参加甄选会的资格。也就是说,阿道夫是看上与路易斯身处同样职场的欧恩,想过来刺探敌情的。
话虽如此,欧恩对于这件事所知有限,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情报。所以,欧恩还是以一如往常的态度面对阿道夫。
「路易斯的话,就跟平常一样忙着训练跟办公喔。法隆学长要是有空纠缠我,不如也去加强训练怎么样。」
即使欧恩表现得冷淡,阿道夫还是死缠烂打连番上门,问欧恩知不知道路易斯的弱点之类的。
这时候,欧恩还没有特别将阿道夫视为危险人物。
阿道夫跑来问路易斯的弱点,打从学生时代起就是家常便饭。所以,欧恩这时候也只觉得,这学长还是老样子,专给旁人找麻烦。
状况急转直下,是在距离七贤人甄选会只剩一周左右的某天。
阿道夫来到欧恩的房间这么表示──
「打搅了。」
「好的,多谢。」
「反正是被威胁,不得不从的吧?」
「……恭喜。」
骂得差不多之后,路易斯补了一句「喔,对了对了」。
欧恩忍不住咬紧下唇。自己被阿道夫威胁,在百般不情愿之下屈服,这的确是事实。
然后,竟然在住院患者的面前,从怀里掏出酒瓶,仰头一饮而尽。
「……那又怎样。」
(那个人……竟然让我,做出这么可怕的事……!)
「欧恩……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阿道夫虽然这么说,欧恩果然还是觉得不安,所以把萝莎莉叫出医务室后,便抢先跑上楼顶藏身。
鼻梁一阵酸痛。自我厌恶的感情折磨着内心。
「我把你的未婚妻找去楼顶的事,其他团员们也知情。大家应该都发现,我是法隆学长的共犯了。所以……」
「那间医院,是我亲戚在经营的喔。」
路易斯的表情是学生时代常看到的,平淡描述自己推论时的表情。
* * *
路易斯站到病床边,低头俯视欧恩。
「我当了法隆学长行凶的共犯。」
「给我差不多一点,快回去打扫房间。」
欧恩清楚回绝,只见阿道夫将红茶一饮而尽,摆出故作同情的表情。
路易斯与萝莎莉已经帮忙编好说法,试图包庇欧恩。
「每个进到你房间的人,全都傻眼了知道吗。你以为我被多少搜查员抱怨过『贵单位的团员大德是怎么回事啊?房间不会太乱吗?』受不了,全兵团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想使用远端魔术,必须待在能清楚看见目标的位置。考量障碍物等因素后,马上就归纳出了阿道夫选作狙击场所的地点。
缓缓扭动颈子,欧恩将面对窗口的脸转而朝向房门。
欧恩这句话还没出口,房门又被人给打开。
不祥的预感愈来愈强烈。
刚取回意识时,还不是能够正常对话的状态,但休息过一晚,现在已经勉强回复到可以起身行动的程度。怎么说也是魔法兵团团员。有好好锻炼过的。
病房陷入沉默。欧恩已经坐立难安到想一了百了,路易斯却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路易斯。」
(……已经没办法,回到魔法兵团了呢。)
我有说错吗,欧恩?──路易斯用这种表情望了过来。
好想立刻找人报告真相,抖出阿道夫就是凶手。可是,论谁看了这个状况,都会认为欧恩才是犯人。就算主张自己是被阿道夫威胁的,也没有证据。
欧恩吸了下鼻子,继续接话:
用颤抖的双手握紧被子,欧恩努力挤出声音。
天冷时,喝酒取暖最直截了当──这种思考模式真是从以前就没变过。
* * *
要是欧恩能彻底回绝阿道夫的提议,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你的前任室友兼现任上司,如愿以偿当上七贤人喽。开口道贺一声不为过吧?」
「嗯。」
「我是个,背叛者。」
从楼顶摔落的萝莎莉,伤势似乎还没完全痊愈,身上还是随处可见绷带与纱布。
现在想来,会在公寓附近让欧恩抓到,恐怕早就在阿道夫计算之内吧。
「其实,我一直喜欢萝莎莉。」
映入眼帘的,是伫立门口,身着魔法兵团制服的路易斯。审判之刻来临了。
──我只是要向萝莎莉告白。你把她叫到楼顶来就行了。
「我拒绝。」
欧恩缓缓长叹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
欧恩看走眼了,没认清阿道夫的残忍本性。实在压根儿都没想过,阿道夫竟然是打算杀害萝莎莉。
阿道夫的提议,让欧恩皱起眉头。
阿道夫啜了一口冲给客人的红茶,一脸严肃地说道:
欧恩顿失言语,路易斯起身把座位让给萝莎莉,接着说明:
「法隆学长,请你自首吧。」
「我想在最后表明这份心意,但萝莎莉总被路易斯缠在身边不是吗?所以说,你能不能帮个忙,把她叫到驻在所的楼顶来?」
欧恩抬起头来,望向路易斯。
冬日的午后,天色一片混浊灰暗,感觉随时都会降雪。
默默等待判决的欧恩,等到的却是路易斯伸到面前的食指。然后,一阵洋溢怒意的嗓音入耳。
这样,万一阿道夫真的对萝莎莉动手动脚,或想把她拐走,才能介入制止。
「我想亲口告诉她啦。」
这个人,该不会──欧恩表情逐渐僵硬,阿道夫则托起腮,皮笑肉不笑地接话:
「这么一提,听说你老爸住院了是吧?」
所以,自己在魔法兵团已经待不下去了。
明明伤势如此令人心疼,站姿却是那么凛然优美。
于是,欧恩立刻用飞行魔术飞离现场,寻找阿道夫的下落。
欧恩还在保持沉默,路易斯又口沫横飞地接话:
按医师所言,阿道夫似乎已经因涉嫌杀害萝莎莉与欧恩未遂,遭到逮捕了。即使欧恩没有挺身作证,路易斯还是自力查出了真相。
「靠你喽,欧恩。你老爸的治疗要是延误了,你也会很困扰吧?」
不停碎念的路易斯,把食指按在欧恩额头来回转个不停。好痛。
「……你不考虑写情书就好吗?」
讨厌下雪的路易斯应该很不开心吧──不经意思索着这种事情时,病房的门忽然被人敲响。
「欧恩•莱特。我以魔法兵团团长的身分,在此命令你──」
自己是被逼的,不得不从。只是把萝莎莉叫出去而已。要是出了什么状况会马上介入制止……就是这样反复给自己找借口的结果,害萝莎莉身受重伤,也害甄选会就在眼前的路易斯还得四处奔波。
欧恩从病床上挺起身子,茫然地望向窗外。倒不是窗外有什么想看的景色,纯粹只是不敢面对房门而已。
「即使如此,我还是……」
想让人相信自己,就只有把真凶带来一途。
见到静静入房的人物,欧恩忍不住咽了一口气。
「…………」
「欧恩•莱特副队长只是碰巧身在萝莎莉坠楼的现场。察觉行凶者是阿道夫•法隆的莱特副队长,虽然追上凶手并尝试说服对方自首,却遭到下毒,被设计成了犯人……兵团内已经套好这个说词了,记得保持口径一致。」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懂呢。」
可是,藏身在暗处守候的欧恩,眼前却突然刮起强风,还没反应过来,萝莎莉整个人已经被吹过了扶手。
「……抱歉。」
「那时候,是我把莱特副队长找去楼顶的。因为未婚夫吃什么都要加果酱,这个坏习惯让我很不安,所以才想找曾经当过室友的你,请教看看有没有什么建议。」
「我还是应该,明白表示拒绝的。」
「那个凸额头混蛋,拿你住院的父亲当挡箭牌威胁你的事,这边早就调查清楚喽。令尊也已经安排到别间医院住院了。」
判决就要,降临了。
总是态度高高在上的阿道夫,现在弓着背缩成一团不停打颤。八成是到这个关头,忽然惊觉自己干下的事有多么可怕了吧。
欧恩背叛了路易斯,欺骗他珍爱的未婚妻,差点把人家害死。
「七贤人甄选会的结果出来了。这次,除了〈治水魔术师〉阁下之外,〈雷鸣魔术师〉阁下也急遽宣布引退,因此空了两个位子出来。最后,新七贤人决定由我,以及〈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两人接任。」
教堂离欧恩的公寓并不怎么远。所以,欧恩转移阵地到自己的房间,为阿道夫送上红茶。
与预期中的判决不同。
潜伏在教堂屋檐上的阿道夫,看到朝自己逼近的欧恩身影,双手捂脸低头说道:
「对不起。好像,是我搞错了。」
「好,不过……在那之前,你愿意先听我解释吗?」
风属性的远端魔术。这是阿道夫•法隆最擅长的把戏。
就这样,阿道夫在红茶里下毒,把欧恩设计成了犯人。
「…………」
万一房门打开,路易斯走了进来,自己到底该拿什么脸面对他才好。
那是身穿冬季外出服,将深褐色头发细心编成一束的女性──萝莎莉。
距离七贤人甄选会只剩一周,在这种时期接触其他甄选会参加者的未婚妻,不管怎么想,都只有不祥的预感。
明明被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萝莎莉更是走错一步就很可能没命。却还这么顾念自己。
欧恩朝萝莎莉低下头。自己还没有,好好向她表达过半句道歉。
「维尔登医师,真的是非常非常对不起。」
「如果说,下次又发生类似的事情……」
萝莎莉侧眼望向站在椅子旁的路易斯,用指导患者的医师口吻,平稳地说道:
「请记得,一定要找这个人帮忙。他已经因为你都没找他商量,在闹别扭了。」
欧恩张着半开的嘴巴,仰头望向路易斯。
只见路易斯用鼻子猛哼一声,不可一世地双手抱胸放话:
「要是你觉得罪恶感强烈到让你想一了百了,就给我用工作来报答。我这个团长,可是马上就要辞职就任七贤人喽?不可能放走能干的部下吧?」
多么有路易斯风格的发言啊。
无论再怎么学着表现绅士风度,最根本的部分始终一点也没变。
依然是那个靠着不屈的执念与努力,毫不退让地贯彻自身意志的路易斯•米莱。
「意思是,我这个超绝能干的团长,在为了自己辞职后的魔法兵团操心。听得懂吧?」
路易斯扬起嘴角,自信地笑了起来。
欧恩忍不住低声透露:
「……我听大家说,等路易斯当上七贤人,要搞一场『米莱团长放逐祭,整人企划十连发,多年深仇大恨一举奉还』之类的活动就是了。」
路易斯脸颊顿时抽搐,露出了令人怀念的顽童表情。
「主谋者是谁。也罢,我当然有自信见招拆招……但谁要是敢牵连到萝莎莉,我就让他跟阿道夫•法隆同样下场。」
讲着火爆发言的路易斯身旁,萝莎莉好似在思索什么,伸手按在嘴边。
「……这种状况下,我应该也是在放逐的那一方吧?」
感觉上,莫妮卡的脸庞似乎稍微红润了些。身体也不再打颤了。
七贤人甄选会、艾尔逊魔导具工坊的魔力失控事件,以及逮捕阿道夫•法隆──令人头昏眼花的一天结束后,路易斯的繁忙生活依然持续着。
路易斯一脸严肃地告诉莫妮卡:
预演时,莫妮卡的行径也是怪异到令人摇头。
这样一来,似乎至少可以避免上演莫妮卡卷进这间房间窗帘的戏码了。
* * *
「既然如此,妳那么自卑,不就对那些人很失礼吗?」
「其实我有件事要拜托妳。」
路易斯大力推高单边眼镜,自信地笑了起来。
七贤人的长袍,是毫不吝惜使用高档布料,还以金银丝线施予刺绣的高级品。穿上如此体面的长袍,路易斯前往典礼会场隔壁的休息室。事前已经接到告知,要新七贤人在这间房间待命。
「你为什么,能像这样,对自己……那么有自信,呢……」
「噫~……」
「憧憬迷人的年长男性,是花漾少女常会出现的反应,但我已经有名叫萝莎莉的未婚妻了。」
为了看一眼游行盛况,街道一片人山人海。
路易斯往坐在沙发上的莫妮卡面前弯腰,把脸凑向她。
至于另一位新七贤人〈沉默魔女〉,则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整个人埋在体面长袍里,嘎哒嘎哒地浑身发抖。
「不那个,我没有说到这个地……」
「妳可以表现得,再稍微像个人一点吗?不然的话,败在妳手下的我,实在没什么立场见人。」
「啥~?」
「咦?咦?」
为了欢送路易斯,魔法兵团团员们在驻在所食堂举行了送别会。当然,实际上是以送别会为名的放逐祭。
「…………噫~」
「是呀,当然,不用妳说我也很清楚,我是很厉害的喔。」
古莲卯足了劲想找个好位置看游行,但萝莎莉觉得只要能远远瞥个一眼就满足了。
「我出身北部地区的穷乡僻壤。那是个除了大雪之外一无所有、寂寥贫瘠的小村。小时候,我一直以为自己终其一生都离不开那儿。」
「我留在这里,就好了。」
「萝莎莉小姐~!妳不要紧呗──!」
「……路易斯先生,果然,很厉害,呢。」
坐在沙发上的莫妮卡,啪哒啪哒地上下摆动左右小腿。这种孩童般的动作,应该是她独有的感情表现吧。
从表情看来,莫妮卡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反应。
毕竟,现在伤势还没痊愈,而且原本也就对光鲜亮丽的社交界不感兴趣。
感觉上,这句发言里,隐约透露出了这只小怪物变得如此扭曲的理由。
「我话先说在前头──」
我既有天分,又不惜努力,顺便还作出了结果,当然不容任何人指指点点──这是路易斯的一贯信念。
莫妮卡垂下眉尾,稚幼的脸蛋上浮现淡淡的笑容。
仰头靠在沙发椅背上,路易斯望向窗外──望向北方的天空。
「毕竟是个来自穷乡僻壤的乡巴佬小鬼,我的确是挺顽劣的,也时常被找麻烦啦。可是,也有不少人是对我很好很亲切的。」
「等、等这场典礼结束……我就去报告,说……我当上七贤人了……」
「…………」
讶异地抬头,莫妮卡嘴巴开始蠢动。
「那、个……」
只要有那个意思,随时可以靠人脉拿到典礼与游行的观众席位子,可是萝莎莉没有选择这么做。
「萝莎莉?」
路易斯无意隐瞒出身,不过莫妮卡圆滚滚的眼睛瞪得更大更圆了,应该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觉得很意外吧。
她到底行不行啊──抱着内心的不安,路易斯往莫妮卡身边坐了下来。
忙到连饭都没空好好吃的路易斯,每天只能为疲惫的身体注入酒与果酱,嚷嚷好想跟萝莎莉约会,日复一日工作。就在这样的生活里,终于迎向了以魔法兵团团长身分上班的最后一天。
光是散个步就扭到脚跌倒,致词时也挤不出几句问候,到头来甚至紧张到翻白眼晕倒。
空洞的眼神、苍白的面孔,以及反复张合不停的嘴巴──完完全全就是被打上陆地的鱼,怎么看都非常要紧。
施有奢华装饰的金碧辉煌马车里,坐了两个身穿七贤人长袍的魔术师。
「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企划……该怎么说呢,好期待啊。」
或许,这是第一次看见她的笑容也说不定。
「对、对不起,对不起~~~~」
「萝莎莉──?」
一如欧恩事前流出的情报,部下们无所不用其极恶整路易斯,试图让路易斯哀号,可惜找错了对象。路易斯•米莱可是人若犯我,必定活蹦乱跳加倍奉还的米妮瓦顽童。
然而,自信的来源并不单只有这个信念,这也是事实。
戈雅的店那些爽朗的好人。捏紧考古题上门请教时总不吝解惑的米妮瓦教师们。以及为自己冲咖啡的室友。
由于实在太过惨烈,最后决定改由路易斯代表上台进行新七贤人致词。
总觉得很久没像这样,好好发自内心放松了。
「早安,〈沉默魔女〉阁下。」
送别会最终在「团长,最后让我们揍你一拳吧!」的要求下,演变成与部下们的大乱斗,单手抓着酒瓶在食堂大闹的隔天,路易斯迎向了新七贤人就任典礼的早晨。
面对在人潮里勇猛突进,死命挥手的古莲,萝莎莉在距离人潮只剩一步之差的位置停下脚步开口:
路易斯并不打算像个圣人一样,说些「珍惜所有邂逅」之类的漂亮话。
烦躁嗓音脱口而出。莫妮卡身体为之一颤,缩了起来。
「正因为有着那些人,我才能相信自己。就算是妳,至少也有一两个这样的对象吧?」
莫妮卡搓着指头,小声低语。从浏海缝隙望向路易斯的眼睛里,寄宿着某种灰暗的亮光。
「素、素的,早……早早……早湾……」
「……我养母……然后,还有一个,朋友……」
听着两人的对话,欧恩忍不住笑了出来。
「……大概是因为,有人愿意相信我吧。」
「结果我偶然邂逅拉塞福教授,得到修练魔术的契机,还让故乡的人从背后推我一把,才终于离开了那个村子。」
七贤人就任典礼后,镇上举行了隆重的游行。
「萝莎莉小姐!师父他们搭的马车来哩!」
「那么,玩笑话开到这里为止,我们动身吧……喔,对了。」
「那、那那、那只是,碰巧……的……」
「妳是在说,我这个〈结界魔术师〉是在『碰巧』这种不确定因素下败北的?」
不一会儿,这个有如孩童般搓着手指,最年少的七贤人低声开口:
古莲钻过人潮,跑到萝莎莉身边,往马车出现的方向示意。
「我、我或许……没有像之前,那么害怕,路易斯先生,了。」
萝莎莉是〈治水魔术师〉的女儿,也是新七贤人的未婚妻,换句话说,就是现任魔法伯千金,以及未来的魔法伯夫人。
「妳可是在魔法战中赢过了这么厉害的我,所以请妳表现得更有自信一点,『同期阁下』。」
「素、素、素的……」
「妳当然不会拒绝吧,同期阁下?毕竟典礼致词的部分,我都已经帮妳担下来了。」
这时,房门被人敲响,典礼主持人出声通知,看来是已经准备好了。
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离开这里」的秀娜,以及塞满果酱空瓶的大银币,重新浮现脑海。
* * *
「我是靠实力败给妳的。这方面妳要是会错意,我可就伤脑筋了~」
自己的天分也好、努力也好,路易斯都引以为傲。
莫妮卡陷入沉默,好似在试图摸索存在于自己内心的答案。
所谓赢家,就是获得「贯彻自身主张」的权利的一方。输家没有任何权利。丧家之犬不管怎么吠,都得不到半根骨头。所以,路易斯才会如此执着,求胜若渴。
不过,就只有自己真正重视的东西,一定要紧紧握在手里。就只是这样。
举起指尖推推单边眼镜,路易斯眯细眼睛。
「可是待在那边,看不清楚的啦~!」
为什么打赢的一方却这样磕头哈腰的啊──路易斯心想。
「妳不要紧吧,〈沉默魔女〉阁下?妳表情活向被打上陆地的鱼喔。」
明明如此,莫妮卡却不因为自身的胜利表现出喜悦。岂止如此,还一脸歉疚地缩成一团。与其说是谦虚,这已经叫作自卑了。路易斯非常看不顺眼。
还有,萝莎莉与莱欧尼尔。
莫妮卡太缺乏自信了。不仅信不过自己,恐怕也相信不了他人。
这个距离下,想听乐团演奏的音乐完全不成问题,也勉强看得见走在前头的骑兵队的帽子。
事件的调查与善后,针对向阿道夫施予的暴力过当,先找奈特套好说法。除此之外,还有魔法兵团岗位交接,以及就任七贤人的相关准备。必须处理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
将兜帽深盖过眼,有如人偶般文风不动的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身旁的则是路易斯。
说归说,从这个位置,没办法连路易斯的脸都看清楚就是了。
「唔嗯~看不太清楚哩……对了!我抱着萝莎莉小姐用飞行魔术上去飞一圈呗,说不定上面视野比较好!」
「你应该已经,被路易斯禁止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使用飞行魔术了吧。」
「啊呜……」
用精神干涉魔术封印萝莎莉记忆的古莲,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受到正式处分。因为萝莎莉主张,自己会丧失记忆是坠楼时的冲击所致,没有让古莲的行动曝光。
话虽如此,精神干涉魔术本属准禁术,使用需经过许可,触犯这项规定,有可能剥夺魔术师资格。而本身尚不具魔术师资格的古莲,在正式论及惩处的场合,判决大概是永久剥夺魔术师资格考的应试权利吧。
即使没受到公家机关追究,毫无任何惩处对古莲也不是好事,如此主张的路易斯,限制了古莲使用魔术的自由。
只不过,关于禁止使用飞行魔术,比较大的理由是来自路易斯家墙壁上的裂缝。
「有了!这样的话,萝莎莉小姐骑到我肩膀上就行啦!」
古莲看来是非常认真在摸索,不透过飞行魔术也能观赏游行──应该说,让萝莎莉观赏游行的方法。
「不必了,用不着做到这种程度也……」
就萝莎莉而言,比起过意不去,这个年纪还要骑到别人肩膀上的羞耻感更是压倒性地强。
不过,古莲似乎是无论如何都想让萝莎莉看游行。
「那不然,我像这样……从后面,把萝莎莉小姐抱起来举高……」
就在古莲绕到萝莎莉背后,双手已经绕到腰前时──
「你对别人的未婚妻动手动脚过度喽,古莲。」
一阵似曾相识的低沉嗓音,从两人背后传来。
古莲与萝莎莉都忍不住屏气凝神回过身去,然后瞪大眼睛。
双手抱胸站在两人身后的,是路易斯。没穿七贤人长袍,也没带法杖,而是在便于活动的穿着上多围一条披风。
说得一点都没错。表面上虽然训斥他的粗野行径,实际上萝莎莉却比谁都开心。
丝毫不理会萝莎莉的制止,路易斯就这么抱着萝莎莉展开飞行魔术咏唱,轻飘飘地浮上半空。
「等、等等……?」
「〈沉默魔女〉阁下可是很优秀的。毕竟再怎么说,她不必咏唱,即使在大庭广众下使用幻术也不会穿帮。哎呀~真的是太了不起了。」
「况且?」
对了,没错,这个人从以前就是这样子。往事浮现在萝莎莉心头。
「那么,我们就一起到特等席去观摩游行吧。」
「我只是让〈沉默魔女〉阁下把预演时的人情还清而已。古莲,为师接下来这番话,你给我好好铭记在心。」
「我告诉她『也不知是哪里的谁,在排练时不停捅漏子,害我拖到七晚八晚才能回家,和萝莎莉相处的时间都被压缩了。这笔帐妳打算要怎么算?』结果她就二话不说答应帮忙喽。」
「咦咦咦咦咦?」
「我翘班了。」
「我想让妳这个模范生,体验一下翘课的乐趣啊。」
「……幻术,应该是超难用的术对呗?」
米妮瓦的顽童,虽然课堂上从不缺席,对于课业执着到近乎赌气,但要翘掉其他的事,可是从来没有一丝犹豫。
即使如此,萝莎莉最喜欢的,果然还是那个志得意满地笑着露出虎牙的顽童。
「……虽然很不甘心,但确实比马车上的幻影帅一百倍。」
萝莎莉红着脸颊低语,路易斯随即露出开怀笑容,向萝莎莉的脸颊献上一吻。
缩紧身子坐在豪华马车内,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低头不语的〈沉默魔女〉,不管怎么看,实在都不像正在发动魔术。
「师、师父~?……呃,游、游行呢?」
路易斯伸手按在自己胸膛上,操起有如朗读圣诗的语调说:
随风摇曳的栗子色长发,在日光映照下,闪烁着灿烂的橘红色亮光。
再度仰头望向路易斯,只见他嘴角正得意地上扬。
「像这种表演,不就是要和心上人一起看才开心吗?……况且──」
(就算是这样,竟然这么光明正大翘掉由自己当主角的游行!)
低头望着眼下的群众,以及游行的队伍,萝莎莉露出傻眼的表情。
唉唷~这个人怎么这么贼啦!
「不管位子有多特别,主角不在的游行,再怎么观赏也没意义吧。」
一点也没错,幻术有别于一般魔术与结界术,是不同系统的魔术。也是绝非任何人都能轻易施展的东西。
听着古莲的叫声,两人一路飞到比屋顶还高的高度。
古莲不停前后转头,交互比对游行马车里的路易斯,以及眼前的路易斯。
萝莎莉小小尖叫一声,伸手紧紧勾在路易斯颈子上。仰头望见的路易斯表情,显得十分满足。
这是怎么回事──萝莎莉露出这样的眼神,路易斯马上干脆地公布答案。
现场群众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游行上,没有人发现如此醒目的光景。
「师父太贼了啦──!」
路易斯摆出教训弟子的师父脸孔,告诉吐槽的古莲:
在这种时机这么说,真的是太狡猾了。萝莎莉嘟起嘴唇瞪向路易斯。
「〈沉默魔女〉也是共犯?……真亏你有办法说动她帮忙呢。」
无视于歪头的古莲,路易斯把萝莎莉用公主抱的姿势抱到胸前。
「妳不就喜欢这个坏学生吗?」
「债要趁忘记前讨个一干二净。嚷嚷什么还不出来的家伙们,就直接动手扒光。」
路易斯哼哼笑了起来。
「……坏学生。」
萝莎莉忍不住望向马车。
「那辆马车上的我,是〈沉默魔女〉阁下用幻术生成的幻影。」
但,既然她是无咏唱魔术专家,要在旁人察觉不到的前提下发动幻术,大概也不是天方夜谭吧。
「我……是拜了高利贷为师吗?」
「师父,那个俗称威胁。」
那些感觉上很假惺惺的绅士言行,只要想到是为了与萝莎莉订婚,心里就不像先前那样排斥了。
古莲惊讶地大喊,萝莎莉也伸手按在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