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妮卡从前造访柯拉普东镇时,正好是鸣钟祭当日,镇上人山人海。
而今天没有庆典,所以并不如当时热闹,即使如此,明明已经入夜,镇上仍然车水马龙。看来人一旦入了春,就会按捺不住上街的冲动。
下工回家的醉汉、拉客的女性,以及向路人叫卖的小贩──侧眼眺望着这样的光景,莫妮卡在脑海里回想,从前走在这条路上时发生的事情。
与不良拍档第一次的夜游。自称艾伊克的他踩着轻快的步伐在入夜的镇上阔步,然后就像是要分享私藏的秘密一般,带莫妮卡去自己中意的店。
靠着那晚的记忆,莫妮卡在夜道上走着。身上所穿的,是与那天同样的外出服与大衣。
总算,喧嚣远去,穿过入夜小镇里格外昏暗的一条小径后,波特旧书店的招牌出现在眼前。
莫妮卡伸出紧张地颤抖的手,打开旧书店的大门。
以同样间距罗列在昏暗店内的书柜。扑鼻的老旧纸张及除虫香草的味道。
回忆着上次被带来这里的时光,莫妮卡朝右边数来的第二及第三柜之间走去。
店内没有看到其他客人,在后头的小柜台,店主波特正摆出与从前如出一辙的姿势写着东西。
有着褐色肌肤与黑发的店长似乎混了异国的血统,不太容易从外观辨认年龄。
不过从那身容貌,确实可以理解是与莫妮卡父亲同年代的人。
「晚安。」
莫妮卡开口问候,但波特并未停下书写的手。眼镜下那双犹如杏仁般的黑眼,就只是静静地望着纸面。
不过,莫妮卡的声音似乎是有传进耳里的。洋洋洒洒挥毫的同时,波特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开了口:
「比预期花了更久的时间啊。是糨糊黏得太牢了吗?」
「……不,纸条一下子就发现了,只是……我一时之间没能弄懂,黑色圣杯代表怎么样的涵义。」
波特终于停下了拿着羽毛笔的手,看向莫妮卡。
稍稍浮现着黑眼圈的双眼懒散地倒映着莫妮卡的身影,不一会儿,波特喔喔~一声,好似想通了什么。
「想说那是个简单的暗号,有在看我小说的人马上就会懂……这么一提,妳本来就是个不看小说的孩子嘛。从小就都在看数学书。」
也就是,万一血缘关系的调查不再是梦想,国王与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之间并非血脉相连的事情曝光,冒牌货的身分就穿帮了。
「如果我说『全都知道』……对于这个明明知晓一切,却没帮好友做任何事,就只是冷眼旁观的我,妳会感到轻蔑吗?」
「难道说,我们以前……曾经,有见过面吗?」
「成为我朋友死因的王子,隐瞒身分来到这家店时我是吃了一惊。是啊,没错。虽然吃了一惊,但我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有做。就只是,依然维持着旁观者的身分。」
「……爸爸他,打算要制作,这种黑色圣杯没错吧?」
「是因为这个啊。在我思考新作题材时,刚好瞥到令尊送我的咖啡壶。多亏这满是漆黑色咖啡的壶,让我无意间浮现圣杯的点子。」
莫妮卡的父亲,有研究魔力的遗传性质。
莫妮卡啜饮一口咖啡,望向波特。
莫妮卡父亲爱用的特制金属壶外型瘦高,中央接合部向内凹,原来如此,确实与杯子的形状有些许神似。
举起收下的咖啡杯,莫妮卡小啜了一口。
「那个冒牌货王子,把妳给带来了。间接害死我好友的男人,带着我好友的女儿上门。我当下真觉得这是场噩梦。」
──第二王子是冒牌货。为了隐匿这件事,克拉克福特公爵处死了韦内迪克特•雷因,以免他进行的研究对此不利。
可是,得知这项研究的克拉克福特公爵,浮现的想法,恰好就与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故事中登场的叛逆王子一致。
「那么,既然要聊往事,我去冲个咖啡吧。妳随便找个地方坐。」
故事中登场的黑色圣杯,恐怕是一种会对特定血族的血液产生反应变色的魔导具,莫妮卡是这么猜想的。
不过,对莫妮卡而言,重要的部分既非剧情亦非角色。而是黑色圣杯的功用。
这样的话,波特清不清楚,常上门光顾这间店的,自称艾伊克的青年,就是那个第二王子呢?
波特在柜台前的椅子坐了下来,喝了口自己的咖啡。
「这根本称不上什么鬼推理。只是既没证据也没信念的,小说家单纯的妄想。妳懂吗?妳刚才听到的,都只是我的妄想。」
任凭莫妮卡如何调查都查不出所以然来的黑色圣杯。其实以小说与咖啡壶的形式,无时无刻不陪在莫妮卡的周遭。想到这里,一股不可思议的感情便油然而生。
(……一切,全都是为了让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继位为王。)
就只能把和父亲一起被扔进火堆里的书本上,记载的所有数字牢牢烙印在眼底。
「……不会的。我也跟,波特先生一样,什么都做不到。」
口里的滋味,与莫妮卡平时常喝的咖啡极为相似。
莫妮卡缓缓抬头望向波特。
要是莫妮卡什么都不做,王国不是与帝国开战,就是因为内乱陷入动荡。
但,抵达查出的真相时,他一定不知所措,除了呆立原地外无能为力吧。
环顾四周一番,莫妮卡找到了一个小踏脚凳,于是拿来充当椅子坐了上去。
该国有只名为黑色圣杯的国宝,但却被邪龙给盗走了。于是,国王告诉五个儿女,谁能取回被盗走的黑色圣杯,谁就能继位为王。
「这个咖啡壶,是韦内迪克特自己亲手画设计图,再找认识的职人帮忙制作的。这位职人已经过世,所以据我所知,是世上只有两具的珍品……唉~也许迟早会有人发明同样的东西出来就是了。」
莫妮卡的养母,同时也是父亲助手的希尔达•艾瓦雷特,在父亲遭处刑前偷偷带回了这个咖啡壶,小心翼翼地保管。
波特也并非真如他所说,什么也没做吧。至少,他以他自己的方式在行动,为了找出好友死亡的真相,不停收集情报。
波特的嘴角自嘲地扭曲,双眼凝视着莫妮卡。
波特将咖啡注进杯里,递向莫妮卡。
描述的语调,就有如在朗读自传般流利。他肯定,早就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复诵这些自责的话语,直到今天吧。
「波特先生,很令人,佩服。竟然有办法,一个人收集情报,推理到这个地步……」
所以,对于莫妮卡而言,称得上父亲遗物的东西,就只有希尔达偷偷带回来的这个咖啡壶。
「所以,不要有勇无谋地想去和克拉克福特公爵作对。」
将就口倾斜的咖啡杯举平,波特皱起了眉头。
简直就像是,用刀尖抵在眉间一般。
「『什么都没做』跟『什么都做不到』听起来很像,实则截然不同。当时还年幼的妳,以及我这个知晓一切的大人,两者是不可相提并论的。」
人类的魔力基本上是会遗传的。擅长的属性绝对会与双亲中的某一边雷同。
莫妮卡缓缓地摇头。
「对、对不起……我有点不习惯,看小说……」
其后,王妃与第三者偷情生下的第一王子,没能用自己的血染红圣杯,陷入破灭……以上就是大致上的剧情走向。
「这是受妳父亲之托订作的。需要熬夜的日子,总是少不了这玩意儿。」
「妳觉得,我为什么会选择改编成圣杯?」
所以,才会在台面下使力,让韦内迪克特•雷因背负莫须有的罪名遭到处死。
「有啊,虽然是令尊还在世的时候就是了。」
《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冒险》第五集第十四章〈巴索罗谬•亚历山大与黑色圣杯〉的大纲如下:
(真的是,爸爸的朋友呀。)
盘子上盛的,是两个杯子与一个银色咖啡壶──那个咖啡壶,莫妮卡非常眼熟。
无言的莫妮卡见到的,是稍稍扬起嘴角的波特,把咖啡壶举到面前。
这恐怕,是不精明的他用自己的方式所表现的温柔吧。
然后,这个黑色圣杯,才正是莫妮卡的父亲──韦内迪克特•雷因遭到处刑的理由。
当玛莉亚贝儿公主往杯里滴入一滴血液,漆黑圣杯随即从接触到血液的部分缓缓染红。简直,就像是黑色圣杯在吸血一般,血红色不断渲染开来,最后,黑色圣杯变成了鲜红的圣杯。
他的眼神中,带着某种试探的神色。
波特露出剑拔弩张的表情,拿起羽毛笔,用笔尖指向莫妮卡的眉心。
「那个咖啡壶,是……」
分成上下两部分的特殊构造。运用蒸气原理,能在短时间萃取出咖啡的咖啡壶,是莫妮卡非常宝贝的父亲遗物。这只咖啡壶有着一模一样的外型。
爸爸没有做错事──这句话哽在喉咙的年幼莫妮卡,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束手无策地看着父亲被烈火灼烧致死。
飘荡着旧书与咖啡香的空间,沉浸在一片寂静中。
对于低头不语的莫妮卡,波特语调平淡地开口:
波特走进柜台后的房间一会儿之后,手上端着盘子走了出来。
「……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权力面前,大人与小孩并没有多大的差别,我是这样想的。」
莫妮卡无咏唱发动风系魔术。
然而,藏起这个黑色圣杯的人无他,正是被视为最有力王储的第一王子。
听波特讲话的语气,感觉像对于莫妮卡的父亲遭到处刑的理由心知肚明。
然而,已经和黑狮子皇帝交换承诺的莫妮卡,并不被容许继续当个旁观者。
这种天马行空的理由,听了又有谁会信呢。
可是,第一王子是王妃偷情生下的,并非国王之子。因此,才会为了隐匿这件事实,盗走黑色圣杯。
双手紧握咖啡杯,莫妮卡低头瞪着脚下。不这么做的话,感觉会被自己内心的激情给淹没。
见证此景,国王高声宣言:
「这读法就跟推理小说只看解谜篇没两样啊。就作者而言,挺希望读者从头好好读起的说。」
桌上的提灯,以摇曳的灯火照耀着波特阴郁的表情。
──那究竟是以何种技术打造的呢。是以最高级的黑玛瑙削成的吗,又或是用黑龙鳞片融化铸造的呢。有着精致装饰的圣杯,无论杯身也好,把手也好,装饰也好,由里到外都毫无任何杂质,纯粹地漆黑一片。
「只看了,第五集的第十四章……」
讲到这里,波特暂时打住,稍微……真的只是稍微,露出了有点哀伤的皱眉表情。
因研究禁术罪遭捕的韦内迪克特•雷因,家中与研究室里的所有物品全数遭到没收。研究资料也好,毫无关系的私物也好,一项也不放过。
「我也有,同样的,咖啡壶。」
「那么,该从何谈起才好呢……《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冒险》,妳已经看过了吗?」
「我到死为止,一定都会像这样永远当个旁观者,把自己的妄想挥洒在纸上结束这一生。就在我这么想的某一天……」
黑色圣杯,是只要注入王族的血液,就会发出红色光芒的神奇秘宝。
反射性撕下原稿用纸的一角,写下讯息。再把纸条夹进书本内。
(这个人……)
希尔达把父亲的遗物咖啡壶交给自己时的光景,到现在仍历历在目。
「波特先生你,对于哪些事情,清楚到,怎样的地步呢?」
波特把羽毛笔插回笔架上,拿手帕擦拭被墨水沾黑的手。
这是种在需要治疗遗传疾病时,或发现身分不明的遗体时非常能派上用场的技术。
即使说找个地方坐,旧书店的椅子就只有店长坐的这么一千零一张。
「我在……爸爸被处刑的时候,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这个人,也跟我一样。)
「公主玛莉亚贝儿,让黑色圣杯染红的妳,已经证明了自己真真正正是王族血统的继承者。来,叛逆的王子啊。你也尽管用身上流的血,证明自己是王之子嗣吧!」
莫妮卡的父亲,打算要解明这种机制。
就在这时,旁观者第一次以自己的意志展开了行动。
他已经发现了。现在,自称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第二王子,其实是冒牌货。
「黑色圣杯的故事,是以某个小国的传承为基底。原本的传承内容是『吸取王族血液发出红色光芒的黑宝石』,不过在写成小说时,我以圣杯的形式加以改编。」
「说得正确点,爸爸想做的,我想应该是可以读取遗传资讯的魔导具。好比能借由解析采取的血液,调查有无遗传性疾病……等等。」
「虽然我不清楚,自己究竟做得了什么……不过──」
旅行战士巴索罗谬与搭档亚伯兰共同到访某个王国,被卷入王位继承权问题。
发现真相的巴索罗谬,与玛莉亚贝儿公主同心协力找回被藏匿的黑色圣杯,交给了国王。
波特的语调虽然平淡,却感觉得出在深处散发着些微的罪恶感。
「所以,妳的读后感是?」
羽毛笔穿过波特的指间,在半空中灵活转动不停。面对一脸惊愕的波特,莫妮卡开口接话:
「我觉得自己,已经比当年能做到,更多的事了。」
波特眼镜下的双眼瞪得老大,直直望着羽毛笔与莫妮卡。
看来,菲利克斯的真实身分他虽然知情,但他并没有连好友的女儿日后度过了怎样的人生都一清二楚。
莫妮卡用风操纵浮在空中的羽毛笔,插回笔架上,生硬地笑了笑。
「因为,现在的我……是〈沉默魔女〉。」
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是冒牌货──为了隐瞒这份真相,一名研究者遭到杀害,这件事他知道吗?
倘若他心知肚明,对于那位研究者的死,他究竟做何感想?
为了让你当上国王,我爸爸被杀死了──如果自己这么说,那个人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就好像要为冰冷的指间保暖,莫妮卡用双手包住温热的咖啡杯。
隔着已经变淡许多的热气望见的书柜,是从前造访这间店时,他所伫立的场所。
「吓一跳吗?这个啊,就是现在让我沉醉其中的东西。」
在这个场所,那位青年为了拿到新论文双眼闪闪发亮,滔滔不绝地表示自己是〈沉默魔女〉的大粉丝。当时的光景,持续涌上心头。
(……我想要,跟那个人谈一谈。)
* * *
七贤人之一〈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换上了高雅的夫拉克大衣隐瞒七贤人身分,正朝某个镇上的高级旅店移动。
这个镇不在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支配下,况且,又离赛莲蒂亚学园没多少距离,原来如此,对于把伊曼纽找来这儿的人物而言确实很方便。
在指定的房间等待伊曼纽的人,是金发碧眼的俊美青年──利迪尔王国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现在想必正隐瞒身分,用假名在这里入住吧,身上的衣物虽然高雅,装饰却很朴素。
「你好,达尔文卿。」
坐在沙发上的菲利克斯笑眯眯地请达尔文朝对面沙发就坐。
伊曼纽其实一直摩拳擦掌想当顾问,偏偏不晓得是否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影响力太过强大,国王始终没有指名过伊曼纽。
伊曼纽恭敬不如从命地坐上沙发,小心翼翼转头观察四周。
「一如达尔文卿所言,我还只是个后生晚辈。正因如此,希望身为伟大七贤人的你,能不吝提供我智慧。这次也是,往后也是。」
不快感与恐惧混合交织,涌上喉咙,令伊曼纽差点想呕吐。
加上有那个克拉克福特公爵当后盾,外交实绩丰富。甚至还添了笔讨伐咒龙的武勇传。
「其实,我带了一个东西,想让身为魔导具专家的你过目过目。」
「在某个摊贩买到的。店主说出自〈宝玉魔术师〉之手,可若此话属实,上头编组的魔术式未免过于粗糙。」
「意思是,你愿意给我上一课?」
「要!要让拉维亚纳主教揹黑锅吗?」
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嗓音如寒冰般冷冽,菲利克斯则与公爵恰恰相反,散发着祥和与平稳。
赛莲蒂亚学园,是克拉克福特公爵旗下的学园。
可是,完美又俊美的王子殿下,没有打算放过伊曼纽。
美丽的碧绿眼眸,带着同情的视线凝视伊曼纽。
「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吧?」
「……什、什么?」
(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得……)
菲利克斯道出的,是在国政担任要职的人士、资产丰厚的人士、或与神殿关系紧密的人士等等,每位都是第二王子派的重臣。
然后,刻在这只胸针上的名字无他,正是伊曼纽•达尔文。
「已经有你的弟子作证喽。说你整整好几年,都没有亲自制作过魔导具。只会在弟子制作的成品上签名出售……那位弟子忍受不住良心的苛责,已经跳槽到其他工坊去了。」
为什么菲利克斯,会清楚到这种地步。
「克拉克福特公爵的魔导具收藏室……那房间的魔导具,应该都是由你负责保养维修的。那么,如果要你在那儿引发魔导具失控的意外事故,相信不是难事吧?」
伊曼纽浑身冷汗直流,疯狂打颤。
说穿了还不是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傀儡。再怎么策划谋反,也不可能顺利。
「若是在这份名单中,能够添上你的名字,该让人有多么放心呀,达尔文卿。」
「恕我失礼,殿下讲的内容,我实在没有头绪……」
焦急到难以统筹思考。菲利克斯又轻声细语起来,发出的声音,就像要钻进这些四分五裂的思考空缺似的。
「你最后一次制作贩卖用的魔导具商品,是多久前的事了?」
无懈可击的理论。
正因如此,伊曼纽才想和身为王储的第二王子加深交情。
拉维亚纳主教是神殿的掌权人士。真的干下这种勾当,绝对不会轻易了事。
现在,伊曼纽正受到试探。试探自己是会选择未来的国王,还是克拉克福特公爵。
无路可逃了,伊曼纽根本无从选择。
趁定期保养作业时让魔导具失控,佯装成意外事故杀害克拉克福特公爵──这就是,菲利克斯的言下之意。
相较于不擅长政治角力的第一王子,以及年幼无存在感的第三王子,第二王子既杰出又优秀,更重要的是卖相非常好。
「展开内部斗争的第二王子派,以及势力抬头的第一王子派……殿下有办法双双驾驭吗?」
「拉维亚纳主教不会有怨言的。因为,他已经踏上前往冥府女神跟前的旅路。」
室内不见其他人影。明明尚未过午,窗帘却紧闭,确保外头看不见房内情形。
「恕我失礼,菲利克斯殿下,殿下恐怕对政治并不是那么精通。」
七贤人虽然号称国王陛下的顾问,但真的有在提供现任国王意见的顶多就〈咏星魔女〉一个人。其他成员基本上对政治都相对冷感。
一旦演变至此,第二王子的王储地位就岌岌可危。
魔导具的定期保养维修,并不是会花上多少时间的作业,所以克拉克福特公爵会待在现场观摩。
想要继续当七贤人,就只有暗杀克拉克福特公爵,跟随这位青年,跟随未来的国王这条路而已。
(到底该怎么做才对?要怎么做,才能够守住七贤人宝座……)
「此等、此等,骇人听闻之事……我实在担待不……」
菲利克斯列举的都是发言力强大的贵族,倘若有他们支援,即使克拉克福特公爵过世,第二王子派的贵族也不至于失去向心力吧。
可是,倘若不动手,破灭的就是自己。
阻止这一切发生,帮忙包庇自己的,是现在眼前这位俊美的青年──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外孙,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殿下的目的,是什么……?)
「我看看,就构造而言像是魔导具……失礼。」
咕嘟一声,伊曼纽咽了口口水。
往后也是──这句话指的,相信是菲利克斯继位以后吧。
就算其他七贤人为了大事化小而三缄其口,伊曼纽的所作所为,仍然有可能经由赛莲蒂亚学园方透露给克拉克福特公爵。
倘若克拉克福特公爵真的死去,第二王子派的贵族们,肯定争先恐后想要取代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地位,展开内部斗争。
解开手帕见到的,是中央镶有大颗宝石的胸针。
反复急促呼吸的伊曼纽接着入耳的,是菲利克斯的确认。
「他遭到肃清了,罪名是使用违法魔法药。此外,虽然并未公开……但如果是这个时间点,正好可以编成『拉维亚纳主教觊觎克拉克福特公爵性命』的剧本。」
「殿下,你难道,想把克拉克福特公爵……」
伊曼纽正确信自己的胜利,菲利克斯便轻声低语起来。
「瓦迪亚侯爵、莫兰伯爵、艾申提伯爵、格林顿男爵。」
理解到抛给自己的话语意涵,伊曼纽战栗不已。
「哎呀真是,近来好像有许多狡诈之徒,专门生产粗制滥造的魔导具刻上我的名字,谋取暴利……真教人难以恭维。尤其那种未所属于工会的地下职人,特别会流通这种劣质品……」
菲利克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件用手帕包着的物品,轻摆在桌上。
(冷静点,别被这种年轻小毛头唬住。)
菲利克斯甜美安详的嗓音里,散发出了些微的冷冽。
就在伊曼纽打着这些如意算盘时,菲利克斯有如在闲话家常般开启了话题。
「倘若此事属实,你的工坊肯定会受到举发,你也会被剥夺七贤人资格吧。即使没演变至此,非法持有〈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过失也尚未消弭。」
「以上,都是和我约好,万一外祖父大人遭遇什么不测时,会转而支援我的各位。当然,外祖父大人对此并不知情。」
「正好,上次定期保养刚结束后不久,拉维亚纳主教新赠与的魔导具又被收进了收藏室里。要失控的话,这应该是首选。」
如此一来,当菲利克斯继位为王,自己就有机会当国王的顾问,就能在七贤人中脱颖而出了。
然后,虽然身为第二王子派,却也同样是觊觎克拉克福特公爵接班人宝座的野心家。
「殿下……敢问这,是从哪里……」
「一旦我成了国王,你就是国王顾问了。」
(无论殿下的真意为何,打好关系相信不会吃亏。)
然而,菲利克斯依然不改从容,嗤嗤地笑了起来。
明明如此,在伊曼纽的眼里,菲利克斯的身影却与冷酷的克拉克福特公爵显得莫名相仿。
虽然硬装出冷静的模样,但伊曼纽其实极度紧张。
脸庞抽搐的伊曼纽用眼神如此问道。随后,菲利克斯露出柔和的笑容。任何人看了都会心生误会,以为这个人一定会帮助自己,就是那种慈爱洋溢的笑容。
伊曼纽非法持有古代魔导具〈伪王之笛葛拉尼斯〉,与其他七贤人为敌。不仅如此,受到〈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力量支配的凯利灵顿森林的精灵们,为了向外界的人类求助,好巧不巧就掳来了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
〈伪王之笛葛拉尼斯〉的事,再加上把弟子的成品签上自己名字流通到市面上的事,伊曼纽已经有两件把柄,落在菲利克斯手上了。
伊曼纽勾勒的理想也好,怀抱的野心也好,早就全都被那美丽的碧绿色眼眸给看穿。
动摇过度的伊曼纽,肩头为之一颤。
「克拉克福特公爵,一定会把你舍弃吧。」
态度看似谦卑,但他可是在要胁伊曼纽,去帮他杀害自己的外祖父啊。
对方只是个活不到自己一半年岁的小伙子。
「能当场反应阻止魔导具失控的,顶多就只有能用无咏唱魔术的〈沉默魔女〉,所以不会有任何人责怪你才对。」
──可你不就是,要从克拉克福特公爵手上保护我吗。
面对嗓音里夹带着某种看好戏心态的菲利克斯,伊曼纽重新摆出严肃的神情,语调飞快地说明起来。
常见的做法是,在市面上流通的魔导具,会把编组魔术式的术者名字刻在上头。相较于无名魔导具,这样做更能提升市价。
夫拉克大衣下的背脊,顿时被冷汗所濡湿。
「殿下现在之所以能获得支持,全是拜外祖父大人的力量所赐。一旦克拉克福特公爵过世,殿下就等于顿失所有后盾了。」
用绢帛手帕包住胸针举到面前,伊曼纽仔细端详胸针上刻画的魔术式,随后为之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