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空中之旅】
大约在一年前,刚就任七贤人不久的〈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正在住处山间小屋里撰文。
冬日早晨依然如夜间般阴暗寒冷。明明如此,暖炉的柴薪却早已烧尽,连灰烬都不带任何余热。足见屋主是多么忘情于书写,甚至忘记要维持暖炉的炉火。
被桌上提灯所照亮的侧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唇也严重干裂,眼窝更是浮现着浓浓的黑眼圈。简直就与死人没两样。
然而那稚气未脱的圆滚滚眼珠,却在灯火映照下,闪烁着灿烂的新芽绿色光辉。
总算,嘎哩嘎哩的振笔声停止了。莫妮卡将羽毛笔插回笔座上,拿着刚写好的文件,扬起干裂的嘴唇挤成微笑的弧度。
「完成了~应用弦长计算公式的,广范围术式……呼呼、唉嘿……」
「那真是太好了呢。」
从90度侧面传来的近在咫尺嗓音,令莫妮卡傻呼呼地「啊咿?」了一声,扭过颈子转头。
在山间小屋房门前,一个男人直挺挺地站着。
将一头栗色长发编成三股辫,身穿长袍的那个男人,名叫路易斯·米莱。是与莫妮卡同期的七贤人。
「路、路易斯先生,是从几时,待在那里的……?」
「就在刚刚才抵达喔。话说回来,同期阁下,你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天气很冷很冷的日子?」
试着运转睡眠不足而麻痹的大脑,莫妮卡道出答复,随后便见到路易斯美丽的微笑。
「是新年典礼的日子。」
「……啊。」
凡是需要以七贤人身分出席的仪式或会议,莫妮卡几乎清一色缺席,但也有几项仪式是被严正叮咛非参加不可的,新年典礼就是其中之一。
典礼的开始时间是大年初一上午。只剩没几个小时了。
慌忙想打点穿着的莫妮卡自椅面起身,但睡眠不足又饥肠辘辘的身体不听使唤,整个人就这么失去平衡,如同被压扁似地趴倒在地。
无奈之下选择了徒步移动,岂料山路比想像中更复杂,方向难辨。
梅尔丽发问后,春卷内馅传出一声微弱的「……在办公室里……」
路易斯单手使劲掐住莫妮卡的脸颊。
受不了,明明以七贤人资历而言还是个菜鸟,却大年初一就差点翘班,这丫头也未免太过不知死活了吧。真希望她能向那位勤勉又谦虚的同期看齐。
「反、反正我,不出席……也不会,造成任何人,的困扰……那个,而且要去王都,也实在,满费事的……」
订正。是他的同期用被子把自己包得有如蓑衣虫,横倒在地板上。
就现场的惨状而言,即使只是每周托人清理一次,应该都能为生活带来戏剧性的改善。雇人来到这种深山里,虽然感觉会被加收不少费用,但身为七贤人的莫妮卡,支付上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
「食、食材……有拜托人,定期,帮我送到,这里来……」
解开后颈的头发,恢复一如往常的三股辫后,路易斯敲响小屋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叠得远比路易斯身高更高的书本与文件,以及堆积如山,不晓得内容为何的包袱、包袱,与包袱……路易斯得从这些东西里,找出长袍与法杖才行。而且得在新年典礼开始前找到。
这时候的路易斯,还没有料想到──
与路易斯同时期就任七贤人的这名少女,外观给人的印象,才只有十二、三岁。
「昨、昨天?还是前天?……呃──我煮了鱼汤……」
然而,这个一脸憔悴的少女,却正是在七贤人甄选会上彻底压倒路易斯的怪物。
【〈沉默魔女〉与万能调味料】
「麻烦你分秒必争,即刻将这东西打点成人类。」
今天交代了契约精灵琳去办别件事,所以没办法像平常那样,靠琳的飞行魔术轻松飞往目的地。
「时间紧迫,恕我就这么带你同行。话说回来,典礼要用到的长袍与法杖在哪儿?总不会说被你弄丢了吧?」
跨过地面上的莫妮卡,路易斯来到房间深处,总之先打开了窗户换换气。
咂嘴把辫子从树枝上松开的路易斯,陷入短暂沉思,接着将三股辫一圈圈卷得有如丸子般,固定在后脑勺。
下次还是先找在地人问路吧。不然就是,挑个不会引人注目的时间用飞行魔术省事。
当上七贤人后首度迎接的大年初一清早,〈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一手用胳膊夹着行囊,另一只手敲响了〈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的办公室房门。
默默于山路行进的〈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感觉有人在拉扯自己绑成三股辫的长发,停下脚步。看来,似乎是辫子勾到了树枝。
只见路易斯用法杖上垂下的绳索绑住莫妮卡的身体,潇洒扬起嘴角。
「你最后一次吃到的东西是?」
扶正歪掉的单边眼镜,路易斯开口:
「来了来了~哎呀,路易斯,还有……」
「同期阁下,至少雇一位能帮忙打理家务的佣人如何?」
路易斯随即摆出格外恭敬的态度说道:
「所以我放在城里没带回来!」
【〈沉默魔女〉的办公室】
一道颤抖的青筋于路易斯的太阳穴乍现。
飞行魔术路易斯自己是也会用,但魔力消耗剧烈,加上太过显眼,不是很想在这种地方频繁使用。
打开吊在炉架上的锅盖,锅里只看到鱼干,剩下全是水。
擦着还惺忪的懒散睡眼,莫妮卡缓缓自地面起身。
「离典礼只剩一个半小时,不然就紧急泡个热水澡吧……话说回来,莫妮卡,你的长袍跟法杖呢?」
莫妮卡得意洋洋地,用鼻子用力哼了一声后说:
就是为了将会议的议事录交给她,路易斯才会像这样马不停蹄地走在山路上。
一年多前,与路易斯同时期就任七贤人的莫妮卡,几乎从未出席定期举办的七贤人会议,成天窝在自己的山间小屋里。
蹲到春卷前的梅尔丽垂下眉尾,表示「脸色整个发青呢~」
「……同期阁下,你终于放弃继续当人了吗?」
不停用手拂开阻挡去路的树枝,路易斯暗自后悔。
路易斯从钥匙串中挑出目标,自串环卸下,接着快步走向莫妮卡的办公室。
「鉴于你贵为七贤人唯一的女性,这儿有事相求。」
「日前刚举行过七贤人会议,今天呢,我是来把议事录交给你的……话说回来,你打算几时才要到会议上露脸?」
这小丫头,过的到底是什么饮食生活啊──路易斯正傻眼,背后就传来摩摩喳喳的蠕动声。看来,应该是蓑衣虫醒来了。
路易斯朝脚边散落的纸堆瞥了瞥。
国内外魔术师相关组织寄来的学会邀请函、演讲的委托、宴会招待状、等等等等。全都是一眼就看得出早已过期的东西。
「好、好滴……」
(……果然,还是该找在地人问个路才对吗。)
「死丫头~~~~!」
当下正值黎明破晓,这种时段她通常是躺在附有天篷的豪华床铺小睡,但今天有新年典礼等着出席,上前开门迎接路易斯的她,不但一头秀发绑得漂漂亮亮,脸上更一丝不苟地化好了妆。
路易斯的目的地,是小丫头──与他同为七贤人的〈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所居住的山间小屋。
「那、那个,路易斯先生。你说的『就这么带我同行』,该不会是……」
幸好,负责管理的梅尔丽手上有全七贤人办公室的备用钥匙。
「受不了,那个小丫头……住到这种麻烦的地方去……」
长浏海下的圆滚滚眼珠不停转动,莫妮卡搓着指头,反复张嘴又闭上,张嘴又闭上。八成是想问路易斯的来意吧。
被包成春卷,垂着鼻水浑身打颤的小丫头,不像样地「噫」了一声。
缓缓抬起头,路易斯望向办公室内部。
「好喔好喔,请吧~」
「〈咏星魔女〉阁下,方便借用一下钥匙吗?我去回收长袍与法杖。」
「蓑衣虫……」
「哈呼~……啊咦?……路易斯,先生……?」
打开门锁,立刻握住门把动手旋转。丝毫没有对女性办公室的顾虑。
现在,路易斯正登门拜访的〈咏星魔女〉总是熬夜咏星,所以办公室对她而言,似乎与寝室没两样。
在王城里,每位七贤人都分配有自己的办公室。用法因人而异,有路易斯这样中规中矩,专门在里头办公的人,也有拿来堆东西,或当成作业房利用的人。
莫妮卡居住的山间小屋就已经令人不敢领教了,办公室更是魔高一丈。
「那么……至少该有点食物可以充饥吧?」
「〈沉默魔女〉阁下。我要开门喽。」
「没、没问题,就是想到可能会有这种事……」
就在下定这种决心,默默迈步走了近一小时的路之后,总算在前方林木缝隙间望见了小屋的轮廓。
可是,莫妮卡就只是让头低着,缓缓左右摇动。
「……路易斯。你抱在胳膊下的那孩子,也是女生喔?」
「你好啊,蓑衣虫阁下。春天已经来喽。你打算冬眠到什么时候?」
「……」
自己毕竟也不是专程来欺负蓑衣虫的,路易斯于是从怀里掏出一大叠文件摆到桌面上。
向颤抖点头答腔的莫妮卡应了句「非常好」之后,路易斯拿出绳索绑在自己的法杖上。
……这一起身,才让人重新为了她的娇小而惊讶。
想必对她而言,改塞肉干就会是肉汤,改塞蔬菜干就成了蔬菜汤吧。
「……君临王国顶点的七贤人过的是这种生活,何等不胜唏嘘。」
被严正叮咛「不许把法杖与长袍放在城里,给我带回小屋去」的莫妮卡,迎向的是咕哝「反正摆在房里也只会碍事……」并将法杖当成晒衣竿使用的未来。
路易斯让胳膊下抱着的行囊──被包成春卷的同期掉落在地面上翻滚。
应声的同时,梅尔丽转身走回办公室,再带着钥匙串来到门口。
面对在地板上缩成一团的莫妮卡,路易斯拿起掉在一旁的被子与芦苇草席,把莫妮卡如春卷似的包上好几圈捆紧。手脚俐落得令人着迷。
这么一提,路易斯还没见过莫妮卡的办公室。说到底,莫妮卡成天缺席七贤人会议,根本就没出入过几次王城。
就这样,被包成春卷的〈沉默魔女〉,吊在路易斯的法杖下,享受了一段清晨的空中之旅。
代替回话传入耳里的,是睡得正香甜无比的鼾声。
虽然为时已晚,但莫妮卡总算察觉到──
这个小丫头,竟然忘掉了新年的预定,窝在山间小屋过着日复一日执笔论文的生活。
那你搬去王都不就得了吗──路易斯把这句话吞了回去。这丫头足不出户的习性是真枪实弹的。
然后这个小丫头,竟然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在地板上继续睡回笼觉。
在焦躁与不耐驱使下,粗鲁打开房门的瞬间,大量的纸堆以雪崩之势啪沙啪沙咚唰咚唰地倾倒到路易斯脚边。
这唯恐遭误认为女性的发型虽令人不悦,但至少不用忍受乱勾树枝的烦燥。
望向路易斯用胳膊抱着的行囊,梅尔丽瞪大了双眼。
不得已,路易斯只好上门攻坚,羁押同行──说得白话点,就是包成春卷吊在法杖上,用飞行魔术一路把人从山间小屋带来。
……没有回应。
要把睡在地板上的莫妮卡搬到床上去,路易斯的亲切等级还不够高。归根究柢,床面上就已经被堆积如山的文件给塞满了,完全不是堪用的状态。
「这种深山里,光是要生活都很不便吧。就我方才的观察,你似乎也没吃什么像样的餐点?」
山间小屋毕竟得供人生活,地面还留有聊胜于无的立足点,这里却连地面都见不到。完全就是个置物间。而且真要让他说的话,这里更类似垃圾堆。
脸色既苍白,一头杂草般的乱发又东翘西翘。细瘦的四肢宛若木棍。穿在身上的,是附有兜帽的粗糙长袍。
「下次记得好好带回来。听,懂,了,吧?」
她正就寝的地面,有一张椅子就倒在身旁。再看看桌面上雪崩般的书本惨状,研判是她坐在椅子上伏案而睡时,睡昏了头才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吧。桌面上的雪崩十之八九是在那时引起的。
所谓的鱼汤,指的似乎就是那锅把鱼干泡在水里的玩意儿。
招呼一声开启房门,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只横倒在地的巨大蓑衣虫。
「……我自己,一个人住,比较……好……」
足不出户到如此根深柢固的程度,要说只是单纯的怕生,只怕是说不过去的。
莫妮卡变成这样的理由,路易斯并不清楚。而说得极端点,自己也不感兴趣。
(只是,一度让我饮败的对手竟是这付德性……岂不是会影响我的身价吗。)
至少也给我把生活习惯整顿到人模人样一点啊──吞下到口的抱怨,路易斯出声提议。
「不然,试着与使魔或高位精灵缔结契约如何?精灵呢……唉~虽然也要碰运气,但可以抬高身价喔?」
自己热心的提议,只让莫妮卡乏力地应了声「喔……」身体还左右摇晃不停。看来是空腹引起了目眩。
路易斯简短咏唱为炉灶生火。应该还得花点时间,才能把汤煮开吧。
「为了饮食生活乏善可陈的蓑衣虫阁下,就由我送上一个好东西吧。」
「……好东西?」
「就是这个。」
说着说着,路易斯从口袋掏出一瓶果酱,叩咚一声摆上桌。
尺寸偏大的这只瓶子内,装着满满的浓稠红越橘果酱。
「果酱是万能的调味料。面包也好、肉也好,鱼也好,总之淋上果酱吃准没错。」
「……咦?刚才,是说鱼吗……咦?」
含糊其辞的莫妮卡,交互望向果酱瓶与路易斯。
面对这样的同期,路易斯一本正经地告诫:
「只是,这种万能调味料,必须注意使用时机。」
「……使用,时机?」
「上次妻子亲自下厨,被我在料理上淋果酱之后,她整整一周都不跟我说话。」
真有哪里说不过去,就是在这种深山,要这么大费周章装饰给谁看。
不过,在当下能想到的所有疑问都浮现脑海之后,莫妮卡决定暂且停止思考。
喝水的同时,莫妮卡观察起睡得正酣的黑猫。
(这些术式……如果让她无咏唱展开,是不是根本可以把龙秒杀?)
真有那个意思的话,想构筑契约术式应该也不成问题,但莫妮卡觉得不结也无所谓。
「……这儿,就是你家吗?」
他正是把柯贝可伯爵领地的沃岗山脉当作大本营,并遭到〈沉默魔女〉出手击退的黑龙──表面上是如此。
把堪称七贤人象征的法杖放置在身后,莫妮卡慢条斯理地伸手握住山间小屋的门把。
莫妮卡仰头望向挂在支柱上的法杖。
说实话,真的一点都无所谓,所以莫妮卡只操着语调诡异的嗓音,细语一声「晚安」便进入了梦乡。
把视线从睡在地板的尼洛身上移开,莫妮卡望向摊平在桌面的纸张。
「唔喔喔喔,痛死啦~~~~!喂,主人,你可爱的使魔遭遇大危机啦!还不快出手相救!」
倾注体重使劲一拉,猛力打开装设不正的大门,受到开门的振动影响,室内堆积如山的文件立刻啪沙沙沙地崩塌。
近来冬眠时期结束,目击到龙的消息于各地频传。
「与其说是家,更像是巢穴啊。就那个,虫子或小动物用树叶堆成的那种。」
几天前,在同期〈结界魔术师〉的强迫之下,莫妮卡被拖出山间小屋参加讨伐黑龙的任务,并在抵达柯贝可的当天,就成功地铲除了侵袭该地的所有威胁。
不时发出喵呼低吟,翻来滚去呼呼大睡的尼洛,在某次翻身时撞倒了堆积如山的书堆,就这么埋在书中睁开了双眼。
轿子!莫妮卡这下更是翻起白眼,哑口无言了。
只要竖耳聆听,伯爵家仆役们的唤声立刻传进耳里。
没办法了──莫妮卡脱下身上的长袍。长袍下只穿了些单薄的衣物,但这个节骨眼哪顾得了那么多。
也罢,这个小丫头,首先就不可能有机会让人下厨做饭给她吃吧──在内心如此低语的同时,路易斯开始物色桌上的文件,看看有没有哪些是顺道送去王都比较好的。
「啊啊~救世主大人,今宵请容我们为您举办一场盛宴聊表心意吧!」
为了寻找被子,莫妮卡随手摸索,结果被子没抓到,却抓到另一叠文件,如山高的纸张就这么啪沙啪沙倒在莫妮卡身上。
就这样,莫妮卡为了摆脱伯爵家的追兵,四处藏身逃亡,直到现在。
(虽然他说,特准我饲养他……)
立于王国顶点的伟大魔术师,就这么一身令人不忍直视的打扮,吸着鼻水啜泣道:「好想赶快回家喔~……」
于柯贝可伯爵领地结束讨伐黑龙的任务,返回山间小屋的〈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没有马上进入家门,而是先绕往后院。
魔法生物学会梦寐以求的神秘存在,就在眼前,就在山间小屋里。
在莫妮卡脚边晃来晃去的黑猫,不解地问道。
「浴缸的热水已经为您准备好喽──!」
倘若如此,内脏会怎么变化?消化器官呢?进食时吞进体内的物体呢?每天所需的进食量,会因为呈现为龙或猫的外型而出现差异吗?……问题多得不胜枚举。
然后,这个小怪物的过人之处,就是不会只让这些理论流于桌上的空谈。
尾巴不停摇摆的黑猫尼洛,正从脚边仰望莫妮卡。
在接触猫咪身体时传来的,是流有血液的生物特有的温热感。那体温与龙的躯体明显不同。是不是在变化身型的同时,身体构造也会变得与那生物相近呢。
万一,他到时又变回黑龙降至人类村落,再设法处理就是了。
「不行,绝对不行!」
「我是要,在这个地方,晾衣服。」
(还是把这个计算,继续推进吧。)
反正这只化身黑猫的龙,迟早有一天会对莫妮卡失望,自己跑掉吧。
就这么用脱下来的长袍把黄金法杖缠上好几圈之后,莫妮卡从树荫下飞奔而出,朝伯爵宅邸外全力奔驰。
「你也太过毫无防备了吧。都没想过万一被本大爷吃掉了怎么办吗。」
莫妮卡希望,能尽可能在这样的世界沉浸更久一点。
(猫咪好好喔~就算是地板也能睡得自在。)
用不着出声说话,只要进行正确的计算,算式就会回以美丽的解答。
实际上,是莫妮卡表示「请你离开沃岗山脉」,结果不知怎地,得到的是「特准你饲养本大爷」的回复,然后就这么跟了上来。
踮起脚尖,莫妮卡把法杖摆到支柱上。
赶到莫妮卡身后的尼洛发出一声「喵呼~」低吟。就像在呻吟似的。
「因为,杖的长度刚刚好。」
对莫妮卡而言,魔法生物作为研究对象,并不如魔术式那般令人雀跃。
「可是我,没怎么在用……」
「……晾在法杖上?」
踩着笨拙的脚步跑着跑着,尼洛从后方追了上来。
「领主大仔吩咐的,要给〈沉默魔女〉大人坐的轿子,咱们抬来哩~!」
【没心肝的魔女与使魔】
「嗳,魔术师的法杖,不是应该很厉害吗?」
「小妹妹,怎么这身打扮?你是哪户人家低女儿呀?」
(成功了,逃出重围了!)
「穿这么单薄会冷呗。这边等一等,我回家拿女儿低衣服借你穿。」
猛力摇着头,莫妮卡跑过村人的身旁,使劲奔驰。
莫妮卡虽然语无伦次地示意婉拒,不死心的伯爵还是热情挽留,直呼『哎呀好嘛~别这么见外』。
正当完成任务,内心刚浮现「好了~回到宁静的山间小屋去吧」的想法时,眼角泛起闪亮亮泪光的柯贝可伯爵就向莫妮卡如此说道:
在小屋旁一处日晒良好的场所,立有两根彼此隔了点距离的支柱。
其实很想来一杯咖啡,偏偏现在豆子没了。在食材送来之前,暂时只能喝水忍一忍。
无视于尼洛的感想,莫妮卡将崩塌的文件往旁边挪,在腾出来的空间一股脑躺下。
摊开在桌面的,是关于指定上级魔术施术范围的论文。单是简单瞥过,都看得出来上头记载的,是难度极高又缜密的魔术式。
「是这样,没错。」
写到一半的算式,是受〈咏星魔女〉之托,用来计算星球轨道的。
对于怕生的莫妮卡而言,仅仅是待在人多的地方,就足以带来痛苦。更遑论是以自己为主角的宴会,已能预见百分之百会紧张到昏倒。
在魔法生物中,高等龙种属于充满谜团的生物。更别提黑龙了,完全是传奇般的存在。
* * *
「本大爷的主人,可真受欢迎啊!」
只不过,人类与龙结约的案例,根本就前无古人。
躲在柯贝可伯爵家庭院树荫下的〈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正感到不知所措。
魔法生物固然是颇能勾起自己好奇心的对象,但终究不是莫妮卡专攻的领域。
下次再接到讨伐龙的任务,拖也要把这个小丫头拖去──路易斯下定了火药味十足的决心。对此一无所知的娇小魔女,则带着认真无比的表情瞪着果酱瓶,不停嘀嘀咕咕道「……鱼,拿这个配鱼……」
在魔术师之中,确实有些人会与动物缔结使魔契约。这种状况下,常见的作法是透过编组了主从契约的契约术式进行。
镶有豪华装饰的长杖,在日光的映照下,一闪一闪地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原来如此,法杖像这样挂在支柱上,要说看起来有点像装饰品,也确实说得过去。
这时,从树丛的另一侧传来好几个男人「嘿~咻嘿~咻」的嗓音,似乎是在搬运什么巨大的物品。
「呃不,我、我没问,题!」
「……」
才刚松一口气,转眼间又有两名抱着花饰的村人迎面走来。村人们见到莫妮卡,纷纷瞪大双眼嚷嚷起来。
啊啊~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紧握法杖的莫妮卡,浑身上下颤抖不已。
自己究竟埋在地板的纸堆里睡了多久呀。
「〈沉默魔女〉大人~!请问您在哪儿啊──!」
「喂,莫妮卡。本大爷想坐看看那个!」
再这样下去,只怕自己的胃要先多出几个洞。
从地面起身,莫妮卡使劲伸个懒腰。或许是睡在地板的关系,全身上下东疼西痛的。
眯细金色的眼睛,像是要揶揄莫妮卡似的,尼洛露出奸笑。
我的喵啊……如此装傻似的答腔的黑猫,名字叫作尼洛。
「说是盛宴耶,不是感觉挺开心的吗。」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讨伐黑龙──或者说,比起任务本身,应对那位火爆同期与龙骑士团,加上登山返家的旅途,已经让自己身心俱疲。现在只想睡觉,什么都不想思考。
思索着这些事情,莫妮卡坐上椅子,用魔术生水,注进杯里并饮下。
──反正,想射穿眉心只需要一瞬间。
「为啥要把法杖摆在庭院里装饰啊?」
最重要的是,一旦继续被刺激好奇心,就自己的性格来说,恐怕会闹到非把黑猫解剖不可的地步。莫妮卡解剖的功夫并不是那么到家。
【〈沉默魔女〉,逃亡中】
睁开眼皮的莫妮卡,发现自己的肚子热热的。原来是化身黑猫的尼洛正蜷成一圈,服贴在自己的肚子上。
* * *
即使自己做人并不成功,算式也不会否定莫妮卡。
唉~算了──放弃思考的莫妮卡,就这么埋在纸堆里阖上眼皮。
即使被压在书堆下的尼洛嚷嚷不停,他的主人还是默默坐在椅子上写东西,瞥都没朝这儿瞥一眼。
被如此不闻不问的态度惹火,尼洛爬出书堆,朝椅面上莫妮卡的腿使出猫掌攻击。但,依旧没出现任何反应。
怎喵会这样──尼洛不寒而栗。
这么只可爱的猫咪,用如此可爱的动作要找主人玩耍,竟然得不到半点关注!
「嗳,我在叫你啦!快~一~点~!来~陪~本~大~爷~玩~!」
尼洛干脆豁出去爬到莫妮卡身上,举起前脚朝肩头啪啪啪猛敲。
谁想得到,这个胆大妄为的少女,竟然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手一伸就要把尼洛扫下来。
差点失足跌落的尼洛,情急之下立起爪子刺在莫妮卡肩膀上。
原本正握着羽毛笔书写的手,顿时停下了动作。
「不喵……」
这再怎样也肯定要发火了吗──才刚这么想,莫妮卡就连头也不回,重新以更快的速度展开了书写。
稚气未脱的脸蛋上毫无任何表情。圆滚滚的眼睛,只顾着追寻面前的数字,连眨眼都忘了。无论是尼洛的宏亮嗓音,还是肩膀的痛楚,全都浑然不觉,专注得令人恐惧。
黑龙理解到了。这个人类与其说是毫无防备,不如说是漠不关心。对于自己身旁的一切,几乎全都不感兴趣。
可是,既已变身成最强最可爱的猫咪,尼洛就还有一个傲人的秘密武器。就连哭泣的小丫头也会当场止住泪水的,最强大的武器。
尼洛再度跳上莫妮卡肩头,收起爪子慎重探出身体,举起前脚朝苍白的脸颊伸去。
然后,就这么用肉球噗呢噗呢地按摩起脸颊。
* * *
脸颊传来软嫩的柔和触感,莫妮卡回神眨了眨眼,缓缓抬起头来。
才想说右肩怎么这么重,竟然是被尼洛爬到了肩膀上来。
眼见金色的猫眼目不转睛凝视着自己,莫妮卡有点困惑地开口:
「……呃──?」
莫妮卡有点生硬地让「尼洛」两字在舌尖打转,重新讲出被打断的发言:
「要是有意思来场晚间漫步,本大爷很乐意当向导喔。」
面包早就已经吃完了,不晓得还有没有什么吃的。
伤势本身没严重到会去注意,所以莫妮卡只低语了声「这样吗」,就让尼洛从肩膀移至桌面,从椅面立起身子。
在傻眼的尼洛面前,莫妮卡双手捂脸,哭哭啼啼地泣不成声。
披上附有兜帽的外出用长袍,莫妮卡单手提起提灯,打开了房门。
「所以呢,你怎么打算,主人?」
「这样一来,就不会再有人跑到山里了……对吧。」
「很好,快调理道美味的菜色出来献给本大爷。」
「……嗯。」
这样回神过来,身体就回想起了饥饿感。靠不住的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叫个不停。
朝莫妮卡指示的方位看去,确实有短短一瞬间看到流星划过。
对人类文化生疏的尼洛歪头不解,莫妮卡随即用笨拙的口吻解释起来。
原本,人类必须经过咏唱才能施展魔术。更遑论是威力如此强大的魔术,所需的咏唱时间更是漫长。
但,莫妮卡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不需要咏唱就能施展魔术的魔术师。
白天外出时,总是畏畏缩缩低着头的莫妮卡,换作空无一人的夜间深山,看来就敢抬头挺胸走路了。
尼洛的主人虽然是个足不太出户的家里蹲,今天还是特地出了门采驱虫的香草。毕竟是栋满是缺口的破烂小屋,夏天总得为了钻进家里的虫子伤透脑筋。
被这样一提才发现,长袍在肩头的地方脱线了,皮肤也有点刺痛。
「肉啊。尤其鸟肉最好。生吃火烤都没问题。」
莫妮卡泛绿的褐色眼珠,在提灯的灯火映照下有如宝石般,反射出宛若无机物的灿烂光芒。
莫妮卡圆滚滚的眼里,只映照着高挂夜空的繁星。
好似目睹了极度骇人听闻的景象一般,莫妮卡抱住自己的身体,操着颤抖的嗓音低语:
「也是啦。毕竟不管怎么说,这里都有本大爷这个最强最可爱的使魔在嘛。」
就躲在草丛内偷听到的村人闲聊推断,好像是几天前被强风吹倒的大树,堵住了河川的水流。
当晚,返家的尼洛立刻将收集来的情报转述给莫妮卡。
下一瞬间,就像是有肉眼无法辨识的巨大钩爪挥下似的,堵住河流的大树应声四分五裂。
没等莫妮卡说完,尼洛抢着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流星之夜】
不一会儿,一人与一猫的拍档抵达了流木堵塞河流的场所。
「啊,找到肉干了。」
仰望夜空的莫妮卡,将视线移至尼洛身上,笑着轻轻呼嘿了一声。
然后唐突地轻声「啊」了一声。
「平时明明连采山菜或钓鱼的人,都不会跑到小屋这边来的~……」
尼洛这番话,令莫妮卡停下书写的手,大叹了一口气。
在祭典之夜,村人们会用小船载着鱼肉酒食当作供品,与火把一起下河放流。这些火把的火光在水面反射,看起来就像是划过河面的流星,所以被称为流星祭。
卷起尾巴晃了晃,尼洛赞叹一声「喔喔~」莫妮卡马上又嘀咕起来:
随着猛力开启的门扉跑进房里的,是把浅褐色头发分成左右两条编发的娇小少女。少女为房门上锁后,便一脸难受地喘着大气跪坐在地。
「肉干这玩意儿不是硬得很吗?你狠心让可爱的使魔吃得那么辛苦喔,加工一下啊主人。」
「流星祭?那啥喵玩意儿?」
尼洛忍不住半翻起白眼。
正因如此,才会独自一个人窝在这种深山里。
* * *
「尼洛,不、不好了……」
由于莫妮卡已经扬言「今天绝对不再出门」,尼洛只好代替这个教人放不下的主人,出外调查村人跑进深山的缘由。
「……明知故问。」
尼洛笑咪咪地仰头,只见莫妮卡将羽毛笔插回笔座,呼~地大吐一口气,再狠狠瞪向尼洛。
尼洛傻眼地望向莫妮卡,但莫妮卡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就只是茫然地仰望夜空。
就算姑且不提祭典,再这样下去无法捕到贵重的河鱼,村人们肯定都为此伤透脑筋。
「呜呜~这样啊……也对嘛,流星祭毕竟就快到了……」
「有村人!山里有村人出没!」
只把肉干丢进沸水里煮成的「肉汤」,被主动送上门的使魔给出了极度嫌弃的评价。
但,就只是村人。
让载有供品的小船下水是祭典的主要活动。可现在河川的水却被流木堵塞,小船自是无从放流。
确认过树木残骸已经随河水漂走,莫妮卡放下平举的提灯。
「喂,你是怎么啦莫妮卡,脸色那么难看。」
「山里面,有……出没。」
正因此,她的称号才会是〈沉默魔女〉。
厚唷~~如此低语的同时,莫妮卡朝柜子深处摸索,指尖随即碰到某种东西。原来是块包在纸里的肉干。
好一只任性的黑龙。
莫妮卡极度怕生。对于因为太过害怕人类,跑到深山当家里蹲的她而言,在山里遭遇的村人,似乎比龙或猛兽更为恐怖。
依旧仰望夜空的莫妮卡,缓缓地摇了摇头。
「跟我来。」
原来如此,肩膀是被尼洛的猫爪抓伤的样子。
「……是是是。」
「……我只要,这样就够了。」
下次托人调度食材时,多叫一点肉好了。虽然不清楚这只龙食量有多大,但肯定比常常一天一餐的莫妮卡吃得多。
这个畏惧外人视线,偷偷摸摸躲在深山生活的少女,正是立于利迪尔王国顶点的魔术师──七贤人之一〈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在一处河道缩窄的地方,倒塌的大树就有如横贯两岸的桥梁般,堵住了水流。树干粗得要两个大人手牵手才抱得住。想靠人力移走只怕会相当费时。况且周围又难以落脚。
「在那边。东北方的天空。」
「你……」
「这种时候你讲的竟然不是『祭典就能顺利举行了』喔。有够薄情的魔女。」
正在搜刮储藏柜,桌上的尼洛又出了声。
「真假啊!在哪在哪!」
「──事情就是这样,村里那帮人,今天灰头土脸地撤了。瞧那样子,明儿个还会来喔。」
听着尼洛惬意哼着的「肉~肉~本大爷的肉~~」即兴曲,莫妮卡开始用锅子煮热水。
「……有什么出没来着?你讲清楚?」
「喂,抱歉爪子刮到你啦。看在这肉球的份上饶了我。」
他的主人──莫妮卡正因恐惧而满脸发青。明明时值盛夏,瘦弱的身体却嘎答嘎答疯狂打颤。
「尼洛你,都吃些什么?」
莫妮卡举起提灯,仔细观察河川。
「叫我尼洛。本大爷不是有好好自报名号了吗?」
在利迪尔王国某座深山的一间破烂小屋里,黑猫尼洛正龙心大悦地读着书,等待主人归来。
「流星祭的时期,正好跟流星群重叠。所以好像也有一说认为,流星祭的由来正是暗之女神在夜空放流众星。」
使劲跳上莫妮卡的肩头,尼洛用肉球一推一推地按在莫妮卡脸颊上。
如果在山里撞见的,是龙或猛兽……再不然退一百步,是遇到山贼好了,怕成这样都还可以理解。
所谓流星祭,似乎是为了祈求避免水灾,对水之精灵王献上供品的祭典。
「你明明才说,生吃也没问题的……」
人类可真是抱着诸多不便啊~如此心想的尼洛,刚用前脚翻过书页,外头就传来啪哒啪哒的脚步声。看来,是他的主人回来了。
尼洛走在前头带路,莫妮卡尾随在后。
是莫妮卡用魔术生成风刃,眨眼间切碎了大树。
「你啊,明明就对祭典的由来之类的感兴趣,却对祭典本身兴致缺缺吗?」
不幸的是,大树正好卡在一处不易落脚的位置,令想要移除的村人们陷入苦战还怎样的。
「刚才,有流星。」
「本大爷肚子也饿了。」
维持着手持提灯的姿势,莫妮卡微微眯起了圆滚滚的双眼。
无论是热闹的音乐与舞蹈,或是庆典特制的美食餐点,肯定都吸引不了莫妮卡吧。
「就是那儿吧。」
* * *
流星祭当天,下山前往村子悄悄见习庆典的尼洛,叼着一根树枝回到了山间小屋。
「嘿~莫妮卡!今天我给你带土产回来喽!」
说着说着,尼洛把嘴里的树枝摆到莫妮卡桌上。
在祭典会场,年轻姑娘们都把这种树枝插在胸前跳舞。绿枝上开着小小紫花,散发宜人的香气。
莫妮卡停下正在计算数学式的手,望向尼洛带回来的树枝,脸上顿时绽放光采。
「尼洛,谢谢你!」
道谢之后,莫妮卡拿起树枝……然后用绳子绑起来,拿到窗边吊着。
尼洛忍不住半眯起眼睛瞪向莫妮卡。
「你这是在干喵?」
「……?你不是,帮忙采了这根驱虫的香草回来吗?」
如此回答的莫妮卡,眼里没有丝毫的疑惑。看来,她压根儿就连今天是祭典的日子都忘了。
在脱力的尼洛面前,〈沉默魔女〉一脸幸福地继续展开了计算。
──这是,在〈沉默魔女〉为了执行潜伏任务,前往赛莲蒂亚学园的稍早之前发生的事。
那时候的莫妮卡,作梦都没想到,自己的同期竟然会带着一件比讨伐黑龙更乱来的任务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