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妮卡逮捕逃狱犯德雷尔・霍利斯与水灵露菲耶诺的两天后,沙赞多尔顺利举办了水灵祭。
虽然秋精灯船发生了提灯破裂、祭坛损毁等意外,但似乎还是按照预定,会在夜晚出航。
在领主宅邸接受款待的隔天,莫妮卡搭马车被送回沙赞多尔,与艾萨克及尼洛一起度过一整天的休息时光,以万全的体态迎接水灵祭的早晨。
水灵祭期间,艾萨克似乎打算四处寻找罕见的酒类或食物,好带回去给布兰达当伴手礼。
希利尔则会住在沙赞多尔的旅馆,稍微逛逛水灵祭之后,晚上再搭上秋精灯船。
至于莫妮卡,则在祭典开始前就提早造访了拉娜的商会沙龙。拉娜说要帮莫妮卡换上阿尔帕崔风的礼服。
莫妮卡敲响商会大门,出来迎接的,是前精灵凭依者,里克少年。
「早安,莫妮卡小姐。」
朝气十足地打招呼的里克,穿着烫得笔挺的衬衫,外头还披了件夹克。
以前里克总是把松垮垮的衣服下摆卷起来穿,现在穿的衣物,长度则与手脚十分合衬。
「那身衣服……」
莫妮卡目不转睛地盯着里克身上的新衣,里克则腼腆地按着头上的报童帽。
他那顶报童帽的注册商标,也不是以前那顶穿旧的,而是装饰着缎带与勋章的全新帽子。
「是的,是大小姐帮我准备的。」
里克是为了协助水灵祭,由拉娜老家派遣过来的仆役,但经过这次的骚动,他正式成为了弗莱克斯商会的一员。
逮捕逃狱犯德雷尔・霍利斯之后,弟弟里克虽然暂时交由当地的领主看管,但隔天就获得释放,由拉娜带回身边。
当时莫妮卡也在场。
被领主的部下带回来的里克,表情十分憔悴。想必是哭了一整晚吧。眼皮都肿了起来。
在会客室与莫妮卡一同等待里克抵达的拉娜,一见到里克就挑起眉毛,狠狠瞪了过去。
莫妮卡已经向拉娜简单说明过里克的状况。
为了赶上今天这个水灵祭的日子。
所以莫妮卡也尽全力摆出大人的表情,用力点头。
里克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里克腼腆地伸手,按在那件气派外套的胸口。
莫妮卡忍不住抖着肩膀笑了出来。
(买东西,没问题。一定,办得到。因为我,已经是大人了。)
「里克。」
「每次都让你们做衣服,对大小姐很抱歉……」
看吧,就跟我说的一样吧——莫妮卡抱着这种心情望向里克。
将礼服的缎带绑成漂亮的形状,拉娜露出满足的微笑。
里克的心情,莫妮卡非常能够体会。
拉娜静静唤出里克的名字,里克就像个挨骂的孩子,肩膀不停颤抖——不,不是像孩子。虽然个头高大,但里克现在才十一岁。
换好衣服的莫妮卡与拉娜一边喝茶一边聊天,直到宣告祭典开始的钟声响起,才离开弗莱克斯商会。
「对吧!」
除此之外,还有些人摆摊贩卖搭船从他国运来的珍奇商品。像是花纹不可思议的地毯、装饰品,以及看不出用途的奇形怪状壶等等。
说到水灵祭,最有名的就是吊挂提灯的秋精灵灯船,或许是想仿效灯船,街上也挂了比平时更多的提灯。其中,还有不少平时难得一见的彩色玻璃提灯。
拉娜松开胳膊,取下左边的耳饰。在白皙的指尖上摇曳的,是用珍珠装饰的精致耳环。
「我,我会找人商量的。如果有不明白的事情,我会问大人,如果觉得不行的话,我会好好向大小姐报告……」
「如果尺寸不合的话,不管多少次我都会给你做。因为,你是弗莱克斯商会的一员啊!」
莫妮卡很清楚,带着这种笑容的拉娜,是世上最闪亮最耀眼的。
莫妮卡就快满十九岁了。再过一年多就要成年。
(人,好多……)
——看吧,很帅气吧!
因为,这是身为里克上司的商会会长应尽的职责。
这类象征身份的物品,有时会让人感到沉重,但当内心希望与自身身份相衬时,又会化为一股力量,鼓舞自己奋发向上。
里克僵硬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是,他的脸上很快又流露出罪恶感,沮丧地低下了头。
虽然莫妮卡还没找到答案,但现在,她只想把能办到的事一件一件累积起来。
接下来,拉娜要将商会开放作为沙龙,忙着接待客人。
拉娜也同样换上阿尔帕拉斯特风格的礼服,头发也编成辫子。
然后,用莫妮卡最喜欢的拉娜风格,充满魅力地宣言道。
里克那双已经像个大人般健壮的手,紧紧揪住胸口的衣服。
浅褐色的头发今天也编成辫子垂落,上头插着珍珠发饰,脸上也化了淡妆。
「没有。我今天,有想做的事……」
在那之后,莫妮卡用目测的方式量了尺寸,把里克衣服的尺寸告诉了拉娜。
水灵祭除了有贩卖海产、酒类、稀奇水果的摊贩之外,还有许多卖提灯的店家。尤其是金属镂空雕花的彩色玻璃提灯,似乎特别受欢迎。
「我,现在很生气。」
「请给我努力的机会!我……我愿意做任何力所能及的事情!」
「大小姐她有说过。莫妮卡小姐你……」
一脸呆滞的里克,表情突然扭曲,挤出声音来。
拉娜一定会得意洋洋地微笑,然后这么说——
「为什么,不找我商量呢。」
「一想到身上有商会的纹章……就觉得,好像不能做什么丢脸的事了。啊,不对,就算没有纹章,丢脸的事也一样不能做就是了……」
莫妮卡悄悄向拉娜表明自己的计划,拉娜笑着回答:「不错啊。」
在赛莲蒂亚学园担任学生会干部时的干部章,以及象征七贤人身份的气派长袍。
「『你可要觉悟哦,里克。下次再做坏事,我的朋友就会把你身体的尺寸全部写出来,帮你做出完美的通缉令』……这样!」
等拉娜傍晚有空档,两人再一起逛祭典,等太阳下山,就去欣赏秋精灵的灯船。
「嗳,莫妮卡。白天,你跟沃克先生和艾仕利大人要一起逛大街吗?」
里克说着低下了头,拉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信任也是一样。一旦破坏了,就无法轻易修复。你有打算花时间来修复信任吗?」
(首先,要买东西!)
「量,量尺寸?」
「对不起。我,很怕背叛哥哥……所以……」
……就像隐瞒身份潜入的莫妮卡,在大家面前表明真实身份那时一样。
拉娜把摘下的耳环戴了回去。
而且现在的自己还有弟子。莫妮卡已经成了师父。
「我觉得,这样很棒。」
现在,拉娜正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
里克结结巴巴,拼命想表达自己想法的模样,就是个十一岁的少年。
里克「呼嘻嘻」地露出与年龄相符的调皮笑容。然后弯下高大的身子,在莫妮卡耳边说起悄悄话。
拉娜抱着胳膊,用严厉的声音说道。
「最后再把这里的缎带绑好……好,完成了!」
「好可爱……」
弗莱克斯商会位于专为上流阶级开设的店家林立的街道,虽然离祭典主要活动的举办地点有段距离,但街上还是挤满了人。主要活动举办的大道,想必人潮会更加汹涌吧。
拉娜皱起眉头,一脸严肃地瞪着里克说道:
长年被水灵露菲娜附身的里克,臂力比常人强上许多的体质并没有改变,唯一一撮蓝色的发色也依然如故。
「大小姐……对不起……对不起。」
正因如此,莫妮卡才想好好守望着他。
莫妮卡不难想象,拉娜帮里克穿上外套时的模样。
「重要的是,下次再发生同样的事情时,你要怎么办。遇到困难时如果保持沉默,情况可能会越来越糟」
现在还是白天,所以没有点火,但透过彩色玻璃透出的阳光,看起来十分美丽。
里克的哥哥德雷尔是逃狱犯。德雷尔让里克成了精灵凭依者。以及,里克明知德雷尔企图袭击秋精灵的灯船,却选择隐瞒不报。
从头顶到脚尖。
莫妮卡很清楚,拉娜一定会用这种方式生气。
曾是精灵凭依者的他,目前并没有出现肉眼可见的变化。露菲娜离开之后,他今后会如何变化,谁也说不准。
里克听得目瞪口呆。
「我很喜欢这对耳环,但不久前弄坏了。为了修好它,花了我很多时间」
仰望着提灯发呆的莫妮卡,差点被人潮冲走,慌忙挪动脚步。
(要成为大人,好难。)
莫妮卡侧眼望着这些商品,朝目的地的店家前进。要买的东西已经决定好了。
胸口上,缝着拉娜所属的商会——弗莱克斯商会的纹章。以亚麻花为意象的纹章。
里克很仰慕哥哥,也很仰慕拉娜。所以,他无法选择其中一方——结果,他选择了任由事态发展这种消极的选项,背叛了拉娜。
拉娜举起耳环,用符合商会会长身份的严厉语气询问里克。
「咦,我、我吗?」
所谓出色的大人,究竟是什么模样?所谓优秀的师父,又是什么模样?
* * *
虽然艾萨克有问莫妮卡要不要一起去,但莫妮卡有自己小小的计划。
拉娜似乎从以前开始就做了几件制服的试制品。然后,巴尔托洛梅斯用他灵巧的手艺,把衣服改成了适合里克的尺寸。
「那个,但是我的衣服尺寸,很快就会变的……」
以轻薄的亚麻布料制成的白色礼服,搭配深绿色的外衣,大量布料制成的袖子是这身服装的特征。只要举起手臂,白袖就会如蝴蝶翅膀般展开。
「回去之后,要给你做弗莱克斯商会的制服。里克,这是你的制服哦」
对于这样的莫妮卡而言,漫无目的地在祭典上闲晃,难度实在太高。所以,今天她决定先订好目标。
「我,很弱小,不擅长贯彻自己的意见……所以,如果迷惘了,就看看这个,希望可以做出不会让大小姐蒙羞的选择。」
艾萨克似乎要找些伴手礼给布伦丹,希利尔则要陪他一起去。
「那么,首先……要量尺寸」
拉娜的商会白天似乎会开放作为沙龙,里头摆设着各种潇洒的家具。在沙龙深处的服装间,拉娜正帮莫妮卡换上阿尔帕拉斯特风格的礼服。
虽然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会对人多的地方感到恐惧,但果然还是有点紧张。有时,儿时的恐惧会在不经意的瞬间复苏,令双脚不听使唤。
被哥哥达雷尔变成精灵附体的里克,成长速度和普通人不同。所以他的衣服很快就会变得穿不下,只能卷起大号旧衣服的下摆来穿。
「『我只是保持沉默而已。又没有做什么坏事』,我抱着这种想法,装作没看见。明明脑袋里,很清楚这样就是在背叛大小姐……」
呼嘶,呼嘶,莫妮卡从鼻子用力吐气,努力摆动短腿,朝目的地的街道前进。
(只要弯过那个转角,马上就……!)
呼嘶呼嘶呼嘶呼嘶……喘着大气弯过转角的莫妮卡,被眼前的人潮吓傻了。好多人,多到看不见街道的另一侧。
莫妮卡「呀啊啊啊」地惨叫一声,沿着来时的路折返,整个人贴在墙上冷汗直流。
(好、好多人……好多、好多、好多好多……)
水灵祭是沙赞多尔特有的祭典,所以邻近城镇也来了许多观光客。
大街本身是宽敞又悠闲,平时马车与行人会各自分道而行,但今天马车禁止通行。即使如此,还是从大街的一端挤满了人潮到另一端。
就算克服了对人潮的恐惧,还是有无法跨越的高墙——那就是身体能力的低落。莫妮卡没有自信,能在那片人潮中行走而不被挤扁。
(飞行魔术太显眼了,还是绕路…………有办法,绕路吗~)
照这状况看来,其他条路应该也挤得差不多了。
莫妮卡很擅长记地图,沙赞多尔的地图几乎都记在脑子里。
只是,平时没什么机会外出,所以并不清楚哪条路比较空,哪条路治安比较差。这是莫妮卡把食品等采买工作全交给艾萨克的弊害。
下次自己也跟去买东西好了——就在莫妮卡如此反省时,背后传来了声音。
「喂,莫妮卡。换好衣服了就出个声啊。然后快点去买吃的给本大爷。」
莫妮卡猛一回头,与一位身着古风长袍的黑发金眼青年四目相接。是化身成人类的尼洛。
莫妮卡半睁着眼,抬头望向尼洛。
「明明你每次都自己从生活费的钱包里,偷偷拿零用钱花用……」
「我今天忘记带出来了啊。所以快去买。」
「……好好好。你想吃什么?」
莫妮卡开口询问,尼洛随即伸手指向附近的摊贩,应了一声「那个」。那是卖水果的摊贩。以爱吃肉的尼洛来说,这选择有点稀奇。
莫妮卡咬了一口凤梨,那股甜味令她惊讶地瞪大双眼。
之所以只在内心嘀咕,是因为现在的希利尔,恐怕会曲解自己的意思。
以前以七贤人身份出席活动时,是有在甜点里看过,但那时的莫妮卡紧张到食不下咽,几乎没吃什么。
凤梨是贵族们爱吃的高级水果。那充满冲击性的独特外型,有时还会被拿来当作蕾丝的花纹。
莫妮卡笑逐颜开,尼洛则一脸贼笑地补充:
要掌握与至今为止一直隐瞒身份的对象之间的距离感,实在不容易。尤其对方还是个死脑筋又不知变通的忠义之士希利尔,难度就更高了。
希利尔边调整呼吸,边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紧紧皱起细眉,用严肃的蓝色眼眸瞪着秋精灵的灯船模型。
「嗯。愿这盏灯火,能照亮你的夜晚。」
为布兰登买下的大量酒类与甜点,已经安排好送回去了。
……虽然具备这类知识,但莫妮卡自己也还没吃过。
「……我,害怕夜晚的水边。直到前阵子我才察觉到这件事。从达德利手中接下门票时,我明明还干劲十足地想说要帮忙秋精灵的灯船,结果现在却落得这副德性……真是丢脸到无地自容。」
明明人潮这么拥挤,却还是不忘向撞到的人一一道歉,这认真的个性真是一点都没变。
希利尔呆呆地望着店内的提灯,最后像是被吸引过去一般,拿起了用水蓝色玻璃制成的提灯。
「是这样吗?」
「没关系的。毕竟要给布兰登的伴手礼已经买好了。」
莫妮卡回想起艾萨克抱着一块木板从船上跳下,与尼洛一起乘着波浪远去的身影。那副模样,看起来实在很像一对好搭档。
「凤梨?」
凤梨的美味与甘甜,让莫妮卡忍不住出声赞叹。
「达德利的话,买吃的应该比较好吧。他好像不怎么喜欢喝酒」
「提灯……吗?」
之所以会突然提出这种疑问,是因为回想起在海边与威尔迪安奴的对话。
「这件事,我不想让学弟妹们知道,所以希望你能保密……」
「那个,我有东西想买……」
边走边观察路上行人的艾萨克,发现有个人正亲切地朝自己挥手。
——要礼物的话肉最好!我仿佛能听到他那充满活力的声音。他虽然是肉店的儿子,但收到肉作为礼物时会非常高兴。
黄色的果实,散发着非常香甜的气味。既不像柑橘也不像莓果,这种独特的酸甜气味,感觉与异国风情四起的沙赞多尔十分相衬。
尼洛基本上,就是不会努力去记别人的名字。
受命担任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家令的布兰登・奥托雷德,为了说明与办理各种手续,已经先一步返回奥托雷德家了。
「喂,莫妮卡。本大爷发现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为了在前往埃林公爵领时带路,青年姿态的威尔迪安奴也与布兰登同行,不过艾萨克打算等这场水灵祭结束,就立刻返回埃林公爵领。
尽管如此,我还是故意催促他开口,于是希利尔一脸苦涩地说道:
「虽然在人潮里,你总是软趴趴的就是了。」
路过身旁的那群人,是最近常看到的阿尔巴特罗人。贸易兴盛是好事,但也有耳闻他们有在贩卖违法药物,莫妮卡在的时候得小心点。
追上来的希利尔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脸苦闷地低头致歉。
明亮的水蓝色玻璃,点上火之后便散发出宛如朝霞映照海面的色彩。在玻璃中摇曳的橙色灯火,有如冉冉升起的朝阳。
莫妮卡小口小口地嚼着凤梨吞下肚,抬头望向尼洛。
「……会搭吗~?」
……就在艾萨克边走边观察四周时,希利尔差点被人潮冲散,拼了命地追在艾萨克身后。
希利尔的蓝眼珠扫视店内。
正当莫妮卡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尼洛突然绕到背后,把下巴搁在莫妮卡头上,吵着要她「快买~快买~」,莫妮卡只好朝摊贩走去。
「啊?」
「是是是。所以,你想上哪儿去?本大爷平时都在散步,对近路可是了若指掌哦。」
* * *
(因为我是不良少年啊。)
「就算夜色再暗,只要有灯火,就能让人安心不少吧。」
希利尔在想什么,我大概能猜到。
「人这么多,没办法的事。」
在转角附近徘徊的可疑男子,恐怕是记者吧。不是大报社,而是八卦小报之类的。艾萨克对这方面的直觉很有自信。虽然对方看起来不像在跟踪艾萨克,但还是保持距离为妙。被这类记者盯上准没好事。
那么,身为龙的尼洛又是如何呢——面对这个疑问,尼洛答得干脆。
潜入赛莲蒂亚学园时,尼洛一直把护卫对象的第二王子唤作闪亮亮王子,可自从他以艾萨克・沃克的身份拜师之后,闪亮亮这个称呼就固定下来了。
「这样啊……」
「抱歉,让您久等了……」
有吊在天花板上的,有摆在地上使用的,造型五花八门,其中特别受欢迎的,是装饰性高的彩色玻璃提灯。
「嗳,尼洛。」
「莫妮卡大人……信赖黑龙大人对吧。」
学生时代,他经常让我品尝他做的培根和火腿——不过,这件事还是先保密吧。
莫妮卡一边注意着别让果汁沾到衣服,一边小口小口地咬着凤梨,这时,已经把半串吃下肚的尼洛一脸严肃地开口:
原本还以为凤梨应该更硬更筋,咬起来只有淡淡的甜味。没想到实际尝起来,口感远比想象中来得水嫩,甜味也更强烈。
「呜,别看我这样,已经比之前好多了。今天人比想象中还多……」
艾萨克走进的,是一间卖提灯的店家。
「稍微休息一下吧。」
「这是高级水果哦!不吃可是亏大了哦!」摊贩老板扯着嗓子大喊,同时将黄色的果实切块串在竹签上。
殿下是为了不让我操心,才故意开这种玩笑——这种想法,不就是希利尔最有可能的思路吗。
以黑色窗帘遮蔽日光的店内,吊挂着好几盏提灯,温暖的光芒照亮了店内。
「绝对会。好,下次就让闪亮亮做点什么吧。」
「还有,秋精灵的灯船模型之类的……」
「希利尔,你有什么想买的吗?」
希利尔在学弟妹面前,总是特别爱耍帅。
凤梨摊位的生意相当兴隆。毕竟是高级水果,以水果来说价格也不菲,但祭典的解放感似乎让不少人荷包大开。
「怎么了?」
(在赛莲蒂亚学园的派对上,好像有……吧?)
不想让莫妮卡与古莲知道。换言之,就是丧气话。
那是熟识的面包店老板娘。当然,艾萨克也笑着挥手回应。想在购物时获得优惠,平时的交流是关键。
「差不多该记一下人家的名字了吧?」
艾萨克拿起一盏以彩色玻璃制成的提灯。
「听说是满稀奇的水果哦。」
要是当时,手边有这么一盏色彩缤纷的玻璃提灯,他会不会开心呢。是否就能稍微减轻他对于黑暗的恐惧呢。
「咦,好厉害……好厉害,好甜……!」
最近,运送业界的王者安德森商会,开始运用搭载了冰魔导具的冷却马车。只要肯出钱,就能在不使食物腐败的前提下运送。
莫妮卡买了两串凤梨,一串交给尼洛。
(艾克跟尼洛,感觉已经建立起信赖关系了说……)
艾萨克想起那个害怕夜晚黑暗的,既软弱又温柔的王子殿下。
「是的,我想给岳父大人和在图书馆学会上关照过我的各位买点什么……还有,也给达德利买点吧」
这明快的回答,令莫妮卡莫名松了口气。
艾萨克在人流稍微中断的地方停下脚步,等希利尔追上来。
「这个,绝对跟肉很搭。」
(信赖关系……)
「非常抱歉……」
不过,难得的沙赞多尔特产,送肉也太没新意了。
「既然如此,就买这个当自己的礼物如何?」
表面上是第二王子的艾萨克,以眼镜与帽子简单变装,漫步在贩卖土产的街道上。
「我选这个。」
艾萨克看向摊位的模型,不知为何,希利尔的表情突然变得僵硬。
身为精灵的威尔迪安奴,说自己不太清楚自己心中是否存在着信赖这种感情。
「这样啊。」艾萨克静静地应声,朝前方的店家走去。希利尔慌忙追了上来。
他大概是在想,为什么表面上是王子的艾萨克,会这么习惯在人潮中行走吧。
「那个,殿下……」
「尼洛你……那个,信赖我吗?」
「买些只有这里才有的稀有香料怎么样?香料的话可以保存很久,而且达德利对肉类料理的研究非常热心,一定会做出很棒的食谱」
这盏提灯的金属部分雕有星形装饰,搭配黄色的玻璃,将黄色的灯光与星形的影子投射在桌上。
「信赖啊。当然信赖,因为你比本大爷强嘛。」
还以为尼洛要说什么肉肉比较好吃,没想到他举起凤梨串,说出令人意外的发言。
艾萨克用演戏般的口吻说完,希利尔便一脸认真地敬礼。
「殿下赐予的提灯,我会好好珍惜的。」
「…………」
总而言之,艾萨克个人是希望他能考虑一下,别再用殿下称呼自己了。
艾萨克现在,正忙着摸索与朋友相处的距离感。
* * *
艾萨克把土产店大致逛过一圈,买了几样可以当午餐的东西,便动身前往莫妮卡家。
虽然有问希利尔要不要一起吃午餐,但他似乎想先回旅店一趟,整理一下买来的东西与行李。
(因为会变成有点晚的午餐,所以多买了一些……会不会买太多了啊?)
算了,吃的东西多到让人伤脑筋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毕竟那间房子里,住着一头大胃王黑龙。
不久,莫妮卡家便映入眼帘。
一间有着小小庭院的红屋顶房屋——这一带是高级住宅区,所以很多家庭都花了不少心力在整理庭院,莫妮卡家的庭院树木却显得有些寂寥。
莫妮卡对庭院的整理没什么兴趣,只要不是杂草丛生,她就心满意足了。
下次住下来的时候,稍微整理一下庭院吧——艾萨克在内心盘算着,伸手敲响门环。
里头传来啪哒啪哒的脚步声。是莫妮卡的脚步声。
轻快的脚步声在门前停了下来。
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才好,艾萨克总是很烦恼。
比方说,从埃林公爵领来到这儿的时候,就会担心「我回来了」这种招呼是否恰当,最后只说一句「嗨」就了事。
烦恼着烦恼着,门打开了。
现身的莫妮卡,身上穿着阿尔帕特风格的衣装。浅褐色的头发也编成发辫垂落,插着珍珠发针。
现在自己不是王子殿下,所以应该可以省略那些华丽的辞藻,直接说「可爱」也没关系。
艾萨克瞪大碧绿的双眼,倒抽一口气。
将书本紧紧抱在胸前,艾萨克下定了决心。
师徒生活才刚刚开始。身为弟子的生存方式,也还在摸索的阶段。
身为魔术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话才刚出口,艾萨克就闭上了嘴。
因为憧憬〈沉默魔女〉而踏上魔术之路的艾萨克,一切都还在摸索阶段,还没有「想成为什么样的魔术师」这种明确的目标。
那是一本装订朴素的书本。
在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流露出身为师傅的真挚。
艾萨克将书本抱在胸前,单膝跪地。
——一定要在一年——不,半年内,完美理解这本书的内容。
先不论小小师父那巨大的无情,艾萨克问起了在意的事情。
真棒呢,非常可爱。很适合你——在艾萨克继续说下去之前,从屋内现身的尼洛,已经单手拿着水果串走了出来。
莫妮卡罕见地表现出不满,紧紧抓住尼洛。
其实,艾萨克高兴得想像个孩子般手舞足蹈。但这种时候忍住,才称得上是大人的矜持。
「这本书,虽然难度是初级到中级的程度,但只要能完美习得,就连困难的魔术式都能加以应用。」
艾萨克目不转睛地望着两人互动,莫妮卡这才回过神来,转头望向艾萨克。
对艾萨克而言,〈沉默魔女〉是憧憬的对象,但若问自己是否想变得跟她一样会使用无咏唱魔术,答案又有点不同。
「我身为师傅……希望艾克,能成为对魔术式抱有绝对自信的魔术师。」
艾萨克随手翻了翻,就忍不住赞叹。自己想详细了解的部分,竟然被解说地如此钜细靡遗。
……唯有现在这一刻,希望可以允许自己放纵一下。因为,这位娇小又惹人怜爱的师父,是第一次对自己说出「欢迎回来」。
面对这样的艾萨克,莫妮卡红着脸,笑咪咪地开口:
「我……」
「那个~艾克,艾克,其实你也不用这么夸张……这只是礼物,你只要更『哇~好棒哦~』这样……」
艾萨克的魔术相关知识,几乎都是自学而来。而且还是靠着艾琳妃留下的少数魔术书开始学习,所以无论如何都难以否认知识量不足。
「感谢本大爷帮你搬吧。还有,做饭。」
这样的莫妮卡,恐怕是第一次对艾萨克抱持期待——而那期待,就在这本书里。
归根究柢,那是莫妮卡那超乎常人的计算能力才得以实现的。
这难度也太扯了。这种事办得到的魔术师,全国上下究竟有几人啊。
「艾克,请你稍等一下,好吗?」
艾萨克虽然自认是个狡猾的人,但身为弟子,现在还是想尽自己所能,拿出最大的诚意回应她。
这本书,能够填补艾萨克不足的部分。
艾萨克这才想起,自己邀莫妮卡一起逛祭典时,她曾以「不,我,有事要做」为由拒绝。
「我在逛水灵祭之前,就先立好了目标。要买土产给艾克。」
「那么,现在就先坦率地开心一下吧。」
「请收下!」
「尼洛!等等,等等,土产,要先给我……」
自己这个不肖的不请自来的弟子,竟然让莫妮卡如此费心。再怎么感谢都不够。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是这个国家魔术师的最高峰。能在一瞬间导出难解魔术式的最佳解答,无咏唱的大天才。
莫妮卡在胸前握起小小的拳头,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呢,不管艾克选择走上哪条路……都希望艾克能成为,我心目中理想的魔术师。」
「欢迎回来,艾克。」
魔术师虽是用一句话概括,但其中也分魔法兵团那种擅长实战的人,有致力于魔术式研究的人,也有靠赋予魔术制作魔导具的人,五花八门。其中,也有专攻结界术或索敌魔术等特定魔术的人。
莫妮卡并没有责备,也没有催促艾萨克。
书本的重量就是期待的重量。现在就为了回应伟大师父的期待,一步一步地迈进吧。
「……嗯?」
这就是,七贤人之一的〈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对自己弟子的期许。
水灵祭的摊位大多以贩卖提灯或小吃为主,但也有不少其他店家趁机大肆抛售。莫妮卡想必就是去了这类书店,为艾萨克寻找合适的书吧。
「我回来了,莫妮卡。那身衣服……」
艾萨克主动上门展开的师徒生活,想必让莫妮卡困惑不已吧。
艾萨克强忍着不让美丽的王子殿下脸庞露出笑容,同时露出一抹令人陶醉的甜蜜微笑。
为他指引了身为师傅的明确方针。
「这本书,是最简单的。最终目标是,看到第三十本上级魔术师测验的最高难度问题,就能在瞬间理解答案。」
没多久,莫妮卡就回来了。她双手背在背后,明显在藏什么东西。
吃完凤梨的尼洛,挺起胸膛说道:
然而,艾萨克还没开口说出「可爱」,莫妮卡就仰头望向艾萨克开口:
说着说着,莫妮卡将藏在背后的土产递向艾萨克。
「喂,闪亮亮。用这个做点好吃的。本大爷的直觉在说,这绝对跟肉很搭!」
「无论选择哪个领域,只要身为魔术师,魔术式的理解力就是不可或缺的。所以,我希望艾克,能成为至少在魔术式方面绝对完美的魔术师。」
那散发着甜美芳香的黄色果实,是高级水果凤梨。
当时的莫妮卡鼻孔喷着粗气,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所以艾萨克也隐约觉得,她应该是有什么无论如何都想买的东西。
「艾克这么开心,我也很高兴……」
还在赛莲蒂亚学园时,莫妮卡对艾萨克没有任何期待。这点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因为,自己是不请自来的弟子——莫妮卡的内心某处始终抱持着这种想法。
「…………」
「……抱歉。嗯,我还没办法好好用言语表达。」
艾萨克姑且先关上玄关大门,烦恼着该不该追上莫妮卡。尼洛则自顾自地大口嚼着凤梨。
万万没想到,那竟然会是买给艾萨克的土产!
即使如此,莫妮卡还是为了艾萨克着想。
「非常感谢您,吾师。我一定会回应,伟大吾师的期许。」
而这位大天才所认为的「完美理解魔术式的能力」,不可能会与普通人的基准相一致。
「我,还没问过艾克呢。艾克,想成为什么样的魔术师。」
魔术书就是魔术的教科书。莫妮卡选来当土产的这本书,主要收录了魔术式的基础构文,并加以解说。
艾萨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站起身来。
话又说回来,祭典土产选魔术书,也真有莫妮卡的风格。
艾萨克将第一本的目标学习日数,从半年修正为两个月。
莫妮卡直直地仰望艾萨克。
「还有二十九本,一起加油吧!」
「这是……魔术书吗?」
面对深深低头的艾萨克,莫妮卡慌张地摆动双手,显得不知所措。
「……你买了,三十本吗?在那种人潮中?」
莫妮卡腼腆地开口:
莫妮卡说完,就慌慌张张地跑进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