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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云华蓓蕾Bud
从年幼时起,玲琳就非常喜欢在睡前听别人讲故事。
想来,那大概是因为睡前往往是一天的体力全部耗尽,还发着烧的时候。人在发烧时,就会变得渴望与人亲近。
「姨母,今天您要讲什么样的故事呢?」
那天,玲琳被哥哥们带到身为姨母的皇后绢秀的宫中。承蒙她的好意,玲琳被特别允许留宿。原则上,外人是禁止在后宫停留的,但当时年仅五岁的玲琳,时不时就会这样向充当母亲角色的姨母撒娇。
绢秀看着把被子拉到脸颊附近,兴奋地抬头看着自己的可爱侄女,收起严肃的神情,从架子上取出一本书。
「高兴吧。陛下外游带回来的礼物,是西国的书籍。我让懂西国语言的官吏翻译了,我来读给你听。这好像是西国人人皆知的童话。」
「哇,是西国的童话呀?我太开心了。」
「原题叫《真照丽罗》。这也是主人公的名字,好像是指一个满身是灰的少女。」
「真照丽罗……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年幼的玲琳早已兴奋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从名字的发音中,她感受到了光辉、华丽和力量。从「满身是灰」这一点,她猜测这或许是一个以荒废的战场为背景,女主角突破困境、大显身手的女武将故事。
「是战记故事吧?」
「我也是第一次读,不太清楚。不过既然孩子们会着迷,应该是战记故事吧。」
充满开拓精神、喜欢实实在在收获的黄家之人,比起故事更喜欢实录。
还没到故事开头,甚至在翻页之前,绢秀就已经对故事产生了很大的误解,然后翻开了书。
「『从前,有一个美丽的女孩。她是贵族的女儿,皮肤像白瓷一样白……』」
然而,刚开始读开头,她就立刻皱起眉头,话语也断了。
因为那冗长的描写中满是「皮肤像白瓷一样白」「像精心纺出的阳光般的金色卷发」等闪闪发光的形容词,她很快就有些不耐烦了。
「等等。这故事的描写好像很冗长啊。我给你概括一下。主人公是个女孩,贵族的长女。十六岁。中等身材。特征是蓝色的眼睛。」
玲琳对女子成为王子舞伴这种情况感到难以理解,不禁歪了歪头。
「无法打动人心……」
但她很快拍了下膝盖,说「我明白了」,然后面带灿烂的笑容看向侄女。
绢秀和玲琳都咽了咽口水,做好了迎接凄惨情节的准备,但知道接下来「继母对真照丽罗的所作所为」后,她们都愣住了。
「不愧是西国。在那个国家,即使是女子,也会凭借武艺一争高下啊。」
绢秀深深地点了点头,带着期待的神情翻了页,但突然沉默了下来。
「厉害。」
「嗯……继母磨炼真照丽罗的时候,母亲展现出坚毅的时候,还有她和王子相遇、进行攻防战的时候。」
关于正室和侧室的复杂争斗,毕竟绢秀也是后宫中争夺宠爱的女人之一,可以说是这方面的专家,非常了解。就像古代咏国的后宫一样,是不是掌权的原侧室把正室的女儿(真照丽罗)贬为奴婢,或者挖了她的眼睛呢?
绢秀微笑着像是回应她的想法,接着说「反过来想想,怎么样」。
虽说玲琳和她性格相近,但她还是跟不上这逻辑的跳跃,一脸茫然。绢秀见状,合上书本,轻轻地把被子拉到玲琳的肩膀处。
「有可能。看来是翻译有误啊。」
土地用锄头深耕,会变得更加肥沃。同理,黄家人很喜欢那种「激烈冲突后团结在一起」的、热血友情故事特有的展开。
「不,姨母。有一位温柔的领导者,讲述少女不断磨炼自己的故事,非常美好。我能理解西国的孩子们会对此着迷。」
「没错。努力和坚毅。只有通过这些获得的幸福,才能真正让人幸福。玲琳,一定要把这个故事的启示铭记在心。」
「玲琳啊,这其实是个讲述坚毅和努力重要性的故事。」
绢秀点点头,翻了一页书。
「这不是不劳者不得食嘛……」
玲琳和绢秀一时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沉默不语。不过,不久后绢秀抬起头说:「我明白了。」
在绢秀的善意之下,那些能让少女们心生憧憬的美丽描写被全部省略了。
「……这算什么事啊。这个王子,派手下在全国寻找,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真照丽罗,然后娶了她。」
身着华丽服饰的真照丽罗,坐着用南瓜做成的马车,由用老鼠变的马拖着,朝着城堡驶去。接着,她吸引了王子的目光,把众多女性,甚至连继姐们都比了下去。
「是啊。一边是坚守原则、一直拒绝让女儿参加活动的继母,另一边是凭借毅力始终支持女儿的生母……我渐渐搞不清该同情谁了。」
玲琳一脸认真地喃喃自语,绢秀点头回应后继续说道:「『即使真照丽罗两次都捡完了豆子,继母还是说「你没有能穿去的衣服」,不允许她参加。真照丽罗伤心不已,又在墓前落泪。这时,榛子树枝又摇晃起来,这次落下了用金银装饰的衣服和玻璃鞋。』」
绢秀难得地嘟囔着,继续往下看。
「感觉挺暖和的。这是关怀吗?」
「从这里也能感受到想要锻炼真照丽罗的那份心意。或许是在面临有生命危险的比武大会前,想试探一下对手的实力。」
(疲惫不堪的王子殿下。他手中拿着那只剩下的玻璃鞋。鞋子仿佛在向王子殿下挑衅,闪耀着月光……。『来抓住我吧。我在天涯海角等你。』——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话说,那个国家的都城有一位以卓越才华闻名的英俊王子。他的眼眸如南国的大海般清澈明亮——』,啊,我来总结一下。高个子男人,金发碧眼,已经成年了。」
「『王子殿下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找到真照丽罗。』」
「是啊。确实,真照丽罗一个人可能努力和坚毅都不够。但母亲冲破泥土化为现实的坚毅帮助了她。坚毅就是拥有这种可能性的力量。」
「是啊。说不定,其实她原本是正室,却因为出身等问题被当作侧室。感觉有事情要发生啊……」
「有可能。到目前为止,她只是在引导懒惰的真照丽罗,甚至不顾自己的亲生女儿,让她取暖。……不好意思,和我预想的故事不太一样。这好像不是一个女人战胜逆境的战记故事。」
「这是激烈交锋的对话啊……」
玲琳也一时语塞。
「这就像是围绕比武大会展开的战斗啊。真是让人紧张不已。」
「恕我愚钝,我实在不明白这个故事的走向。」
绢秀感慨地点点头,再次翻了一页书。
「也就是说,在真照丽罗的母亲之前,继母和父亲就已经有孩子了啊。」
「谢谢你,很容易理解。」
据说两人之后「甚至忘记了呼吸,深情对望」「眼中没有了脸色铁青的继母和继姐们」「过了一会儿,就完全理解了彼此」。
「是啊。那个国家的男女平等思想早已广为人知。作为咏国女子的代表,我们有很多地方要向那个国家学习。」
听到这意外的指出,玲琳惊讶地「啊」了一声,瞪大了眼睛。
听了伯母总结的内容,玲琳陶醉地用手托着脸颊。从短时间内就能完全理解彼此这一点,她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以夕阳为背景,一对男女打得遍体鳞伤后,相互扶持着并肩而立的画面。
「哎呀。其实这完全可以看作是彼此交心的两人展现真实自我的好机会嘛。」
因为骨子里是个武斗派,所以想象的方向总是更像是黑暗与光明的最终决战,而不是儿女情长。
「回顾一下之前的故事。玲琳,你读到哪里的时候心跳加速了?」
「啊?」
「那肯定会这样啊。」
玲琳困惑地点点头,不过第二次的情节还是一样,墓前树上飞出的小鸟又帮主人公解决了难题。
「……那在此之前,真照丽罗是几点起床的呢?」
然而,已经情投意合的真照丽罗和王子,却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阻碍。榛树枝变出来的衣服和马车,过了子时就会消失,她会变回原来那身破旧的衣服。听到报时的钟声,真照丽罗只好哭着离开了城堡。
「真是充满了斗志啊。」
「衣服消失了,也不至于赤身裸体……这到底是什么法术呢?」
战斗元素似乎突然增多了,玲琳兴奋得双手在胸前合十。
身为妃嫔之首、被传言像大地一样沉稳的皇后绢秀,也微微露出了动摇的神色,皱起了眉头。
过了一会儿,玲琳小心翼翼地开口了。
「这算是『邂逅』的情节吧?」
「姨母?」
玲琳一边被轻轻隔着被子拍着胸口,一边慢慢回味着这句话。绢秀怜爱地看着渐渐低下头的侄女,重复道:
「努力和坚毅都跑到哪里去了……」
(虽然没有人为我这病弱之躯付出炽热的感情,但我也希望有一天能和某人激烈碰撞,建立起羁绊……)
「就像是在战前考验弟子实力的师傅啊……」
「『舞会——也就是比武大会——当天,真照丽罗提出自己也想参加。然而,继母却不答应。姐姐们把豆子撒在床上,说如果她能在半个时辰内把豆子捡起来,就考虑让她参加。』」
玲琳激动地随声附和。
然而,绢秀接下来讲述的内容,却让玲琳不禁歪了歪头。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确实,作为一个关于努力、坚毅和成长的故事,可能会被广泛传颂呢。」
绢秀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玲琳却微笑着摇了摇头。
「王子借助他人的力量得到了心仪的公主。他的行为迅速又合理。这是个毫无瑕疵的幸福结局。但读者只会觉得无聊。也就是说——没有努力的幸福,无法打动人心。」
「「我明白了,姨母!接下来肯定是王子殿下踏上寻找天涯海角的征程啦。」
「这样的描写让人看了心潮澎湃,忍不住加快翻页的速度。……哦,结果真照丽罗只留下了一只玻璃鞋,成功逃走了。这可真厉害。」
「她——真照丽罗原本生活得衣食无忧,但有一天母亲因病去世了。这时,继母带着她的女儿们来到了宅邸。……嗯。这些女孩好像比真照丽罗年长。书里称她们为姐姐。」
两人七嘴八舌地发表着各自随意的感想。
不管描写得多么无趣都要总结,一旦来了兴致,又因为急于知道后续而不朗读,直接总结,这是绢秀作为讲述者的致命坏习惯。
「话说,这位王子有一天突发奇想,要举办一场舞会。目的是召集全国的年轻女子,让她们成为舞伴,从中选出适合当王妃的人。」
「好的……姨母……」
「『姐姐们不承认真照丽罗捡完了豆子,这次命令她在四分之一时辰内收集两倍数量的豆子。』」
「真是令人惊讶的借助外力的情节。」
「『真照丽罗饿得流泪,继母她们却大声说:「赶紧去擦地板。不然,你就别想吃馒头了。」』」
「……是啊。我也有点困惑。」
「『继母命令真照丽罗:「要比日出还早起床,一直工作到太阳落山。」』」
这大概是只有绢秀才得出的结论。
「哎呀,这母亲可真是有坚毅啊。」
「舞伴……?」
真照丽罗是会展现出此前锻炼的成果,让姐姐们认可她呢,还是会发挥出超出众人预期的实力,让姐姐们折服呢?
「非常好懂。姨母果然厉害。」
「捡豆子……这倒是锻炼腰腿的好方法呢。」
与古代后宫的黑暗相比,这实在是太轻微了,而且由于文化圈不同,她们俩实在无法理解继母的行为是在刁难人。
所以,当绢秀读到
「『工作结束、疲惫不堪的真照丽罗,被继母推到还有余灰的暖炉旁,说:「这就是你的床。」』」
「你是说比武大会吗……?」
「没错。我也是。而且这些都是人们为了追求更优秀的自己,或者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全力以赴去做事的场景。」
的瞬间,玲琳眼睛一亮,从被子里探出身子。
「『面对刁难,真照丽罗在母亲的墓前流下了眼泪。这时,为祭祀而种的榛子树枝上飞出一群小鸟,转眼间就把豆子都收集起来了。』……什么?这是意想不到的外援啊。」
「『王子第一眼见到真照丽罗的瞬间,仿佛全身被雷击中一般,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他无论如何都要立刻把她弄到手。王子迅速地向真照丽罗靠近。』」
面对如此平淡又缺乏情感的总结,玲琳没有特别抵触,只是点了点头。
这两个骨子里好斗的人,脑海中浮现出以王子为顶点,女子们纷纷挑战、争夺排名的画面。
「总之呢。真照丽罗听到钟声后,试图迅速撤离。然而对方也不简单,紧追不舍,不让她逃走。看来两人开始了一场让人喘不过气的攻防战。」
「没错。结识伙伴、与师父分别、遭遇背叛,还有友情……这里肯定是这个故事的精彩之处。」
「这意味着,真照丽罗母亲的坚毅得到了彰显。听着,玲琳。把小鸟吸引到墓前树上的,肯定是母亲的执念。即便死去,她仍渴望女儿能夺得天下第一的宝座,这份强烈的心愿化为现实,摇动树枝,支配了小鸟们。」
但玲琳很勇敢,没有对此提出异议,而是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故事的场景。
在咏国虽然也有舞蹈,但男女不会组队跳舞。如果要说有类似舞蹈的动作,而且是由两人以上完成的,那大概只有演武或对练了。
「……说不定这位继母是个善良的人呢?」
有一会儿,黄家的这两位女性默默地对视着,说不出话来。
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眼皮慢慢垂了下来。
「铭记……」
玲琳最后轻声嘟囔了一句,便进入了梦乡。
确认她睡着后,绢秀脸上带着温柔的表情吹灭了烛台上的火,轻轻离开了房间。
「——就是这样,这是个讲述努力和坚毅重要性的美好故事呢。真照丽罗……」
「不,完全不是这样啊!」
十年后,在朱驹宫郊外的仓库里,给人讲睡前故事的玲琳不知为何遭到了莉莉的尖叫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