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露脸的月亮,这会儿又反复被乱云遮住、又挣破云层。
「真是……累死了。」
雏女——黄玲琳望着闷闷的夜空,靠在树上,长长吐出一口像是连魂魄都要一起吐出来的气。
「抱歉,让你见了我狼狈的样子。」
身旁,浑身滴着泥水的鹫官长·辰宇背靠着大树坐着。
刚从土石流里逃出来,他伤口还在出血,明显比平时疲惫,长腿随意伸在地上。
「您千万别这么说。该道歉的是我。说到底,是因为我,鹫官长大人才被卷进土石流的。」
「不,就算如此,武官居然要被雏女所救……」
辰宇复杂地低头看着为止血而紧紧缠布的左臂,又用同样的神情望向四周。
视线所及,是散落的药草篮、折断的笔、绑着竹子的锄头。
「你居然能在那一瞬间想出这么多办法。」
「没有啦,我只是拼命……」
玲琳无力地笑了笑。
刚才还斗志满满,可成功救出辰宇后,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
辰宇被土石埋住,等找人来肯定来不及。
那一刻,玲琳最先想到的是:必须立刻打通空气通道。
只要深度还能听见声音,应该不会被压死。但不能呼吸,人就会死。无论如何,哪怕只有一支笔的空隙,也要把空气送到辰宇身边,开出风的通路。
就在这时,她想起被土石冲散的药草篮——里面装着锄头和备用的笔。
「还好我从秘密基地带了笔和发带,真的太幸运了。」
玲琳立刻捡回药草篮,找出里面的笔,用锄头把两头切掉,做成细筒。
这种经历——玲琳也有。
她们对玲琳温柔,却从来不是真正渴求玲琳这个人。
如果一开始脸和手臂周围多一点空间,辰宇应该早就自己脱困了。反过来说,脸再被埋深一点,他就会无力回天。
所以,他依旧用没有温度的语气轻声说:
如果能披头散发地骂「太过分了!」,尖叫着「可恶」,去恨那些伤害自己的人就好了。——像慧月那样。
她希望,有一天他也能重新感受到那种令人心疼的痛。
「……生气了?」
她没有资格去安慰他,甚至觉得为他心痛都有些自以为是。她并不认为,自己和他亲近到可以那样做。
慧月对着那些只追逐玲琳母亲影子的侍女,如此唾弃道。
「您恨那些转身离开的人吗?」
「是啊……不是恨,对不对。」
或是,让他发现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看过自己。
「我想,我们大概是……输了。」
「我不是想侮辱你……只是。」
辰宇没有说自己的过去。所以玲琳也不提具体经历,只说出自己的感受。
「不恨。只是……该怎么说呢。我已经放弃了。」
「对了,鹫官长大人。」
「我一直以为,本来就是这样。」
没有反驳,就代表这番话,并没有偏离他的内心。
是那个陪自己任性上山、特意留出扫墓时间、土石崩落时还护着自己的人。这么想,也太小看黄玲琳了吧。
不知为何,那些离开辰宇的人的脸,和福英等侍女的脸重叠在一起。
「那个……您头没事吧?」
幸好空气一流通,辰宇很快恢复清醒。玲琳帮他腾出能活动手臂的空间后,他就自己清理开周围的岩石。
他本就不是愿意多说自己事的人。
蓝色的眼睛望着手臂上的伤。
那是活着本身的温度。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疼痛、愤怒,一点点涌上来。
「其实我还在惊讶……那种局面,居然真的有人会回来。」
玲琳也是同类,虽然困惑,却没有追问。
希望他也能拥有,仰望星星时心跳不已的心情。
玲琳没有看他的眼睛,继续说:
如果那天,能哭喊着「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就好了。
玲琳把情绪咽下去,尽量温和地问:
这是发自内心、自然而然冒出来的问题。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耀眼得美丽。
一闭眼就会浮现的、长满青苔的墓。一想到墓,就一定会想起的人。
接着挥锄砍断竹子,用发带把竹子绑在锄头上延长把手,利用杠杆原理,一口气撬开辰宇脸周围的岩石。
既然是「转身离开」,那之前,他们应该是面向辰宇、注视着他的人。
明明姬君的美德是时刻端庄微笑,她却动不动就语气粗暴地骂遍周遭,总是气鼓鼓的。
那些温柔的人,却轻易地离开。
「没有,怎么会。」
如果能像她一样堂堂正正地愤怒,一定很好。
「这我就不确定了……」
说完,便不再开口。
有人愿意为自己而愤怒,她觉得,那是像奇迹一样的幸福。
(啊。)
「可惜,像我们这样的人,没办法从今天开始突然变得贪婪。只是……我最近才明白。如果身边有贪婪的人,就能稍微借一点力量。」
平淡的一句话,让玲琳惊得差点合不拢嘴。
说不定是撞到岩石,意识不清醒才会这么说。
即使手臂被深深割伤,也面不改色的男人。
「最后还是靠锄头啊。还好一直带着它,锄头真的能解决一切。」
但在玲琳眼里,那是对她至高的赞美。
「啊……真的吓死我了……」
「要是因为我,让鹫官长大人有个万一……」
玲琳用沾满泥的手捂住脸,重重吐了口气。
「……不。」
他沉默了片刻才回答。
在这个教人无欲、教人谦卑的宫廷里,她依旧守住自己的欲望。得不到想要的东西,就流泪、尖叫、让全身被愤怒点燃。
「没有欲望,就没办法战斗。而我,显然连那样的欲望都不够。鹫官长大人,您一定也是吧。」
或许曾投以温暖的目光。或许曾伸出手,甚至拥抱过他。
没想到辰宇轻轻说了一句,让玲琳瞪大了眼睛。
能感觉到,他在认真倾听。
她把细筒戳到辰宇脸部附近,确保空气流通。
他真以为,那种情况下,玲琳会丢下他不管吗?
「嗯。输给了对方强烈的欲望。那些人,有比我重要千万倍、渴望千万倍的东西。所以我变得多余,变成阻碍。面对那种赤裸裸的……该怎么说呢。那种欲望,我只能被彻底压倒。」
父亲、母亲,还有主治大夫。
于是玲琳对身旁的男人,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于是玲琳轻声问。
她这才发现,自己以为毫不在意的心底,其实藏着巨大的伤口,正不断滴血。
(您这也说得太过分了。)
玲琳第一次抬头,对辰宇笑了笑。
玲琳觉得自己一下子就懂了辰宇的意思。
她用燃烧自己的方式,撞向一心一意的愿望。
就是这么一点点细微的差距,决定了生死。
「嗯,欲望。就是那种『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得到、一定要实现』的心愿。」
辰宇放下手臂,静静地看着她。
说出「欲望」这个词时,玲琳总会想起炽热的火焰。
可自己是这场意外的元凶,根本没有资格指责他。
辰宇莫名沉默,玲琳只好静静看着他。
「咦?」
朱慧月,就是一个恶女。
「就算你丢下我走了,我也不会恨你。」
「……我也有过。被很重要的人,深深刺痛,让我明白『原来我只是个累赘』。可是我一点都不生气。因为……心里先涌上的是『也是呢』,然后整颗心就平静下来,再也掀不起波澜。」
身为武官的他。身为异国奴隶之子的他。
不、不止她们。
慧月在旁边哭着、闹着说「太过分」「好痛」,让她也跟着想哭。
曾被称作「雏宫第一恶女」的她。
「……无所谓。」
「只是有点茫然。会觉得『啊,原来是这样』,然后就接受了,再也想不出别的情绪……我好像能明白。」
她努力温柔地回答,辰宇像是觉得有必要解释,断断续续补充道:
「……」
「这一辈子……只要有人转身离开,就再也不会回头。」
可玲琳看着她替自己愤怒、比自己还要激动的样子——却开心得快要哭出来。
「……输了?」
——评判的人真是没眼光!
「欲望?」
(那些人,是什么样的人呢?造就了现在的鹫官长大人。)
比起从小被娇生惯养的病弱小女儿玲琳,他身处的环境要残酷得多。在以命相搏的战场上,他一定也遭遇过残忍的背叛。
——总觉得,有点火大。不是对你,是对那些侍女。
「是啊。」
或是,像火一样的挚友的身影。
望着依旧多云的夜空,玲琳想起在厢房和慧月的对话。
玲琳轻轻抚摸潮湿的地面,静静点头。
她收回膝盖,望向夜空,想象着辰宇至今的人生。
「我们到今天为止,一直都在输。但下一次,我们要赢。如果下次,再快要输给别人的欲望时,我会帮你。」
「……?」
「如果有人对您不公,尽管告诉我。我帮您狠狠教训他们。我一定会对那些轻视您的人说:『您真是没眼光呢』。」
他多次救过自己,也是尧明最重要的弟弟。
对玲琳来说,他就是自己人。而黄家的规矩,是拼了命也要守护自己人。
当然,她无法回到过去,去拯救过去的辰宇。那也不是她的职责。
但是,从今往后的事。
作为同伴,作为同样带着伤痕的人,她至少可以为他挥出一刀。
毕竟,在放声愤怒这一点上,玲琳比辰宇要稍微资深一点。
「……」
辰宇像是微微屏住了呼吸。
他像凝固了一般,一直看着她。
玲琳以为他在看自己身后,便回头望去,发现被云遮住的月亮终于探出头,于是站起身。
「太好了,变亮一点了。我们差不多继续下山吧?您能走吗?」
被土石卷着滚落山下,这里到山脚只剩不到半刻钟的路。
这种情况,与其等救援,不如自己走下去。而且火种也被土石冲走,连用炎术求救都做不到。
来的时候走的后山小路险峻,没有火把很危险,所以他们决定走到修整过的前山道路,光明正大地下去。
一旦被守门人发现,尧明和兄长们就会知道整件事,别说被说教,很可能会被软禁。但既然让辰宇受了伤,她也不能再隐瞒。
「虽然想早点接受正式治疗,会有点想走后山小路,但还是安全优先,从前山走吧。如果您站不稳,我可以扶您——」
她开口说话,却迟迟没有回应,玲琳疑惑地回头。
「……嗯。」
他隐约觉得,顺着这束光走下去,就能找到自己一直渴求的东西。
看起来没事,但会不会是失血太多,动不了了?
少年望着仰望月亮的少女。
她像个爱操心的人,不停念叨:痛了就马上说、不稳就扶着她的肩、千万小心脚下。
她没有细说,但她一定也走过同样空洞的黑暗。
——别装乖、别客气。有想要的东西,就好好说出来。
——我会帮你。
只是如实描述伤口的语言,比闷热的安慰、轻浮的鼓励更贴合他的心。他忽然觉得,不必盲目地厌恶整个世界。
以为她若转身离开,自己只会平静地接受:「是啊,本来就是这样」。
她说,母亲和养父只是拥有强烈的「欲望」,而他们只是败给了那份力量。
不知为何,他甚至觉得她在告诉他:
就算打破所有戒律,就算无视她的宿命,他也想要眼前这个人。
这一切,都是为了尽快带受伤的辰宇回府,让他得到正式治疗。
——想要什么,就清清楚楚地伸手去拿。
「我可以……伸出来吗?」
她为了辰宇,丢下了自己珍视的东西。
明知伸手去捞水中月影是愚者的行为,可他还是忍不住,将干枯的指尖伸向那片闪烁的水面。
「那个……您要是不舒服,更要好好抓住我的手才行。」
后来,更是确信这是错的。
所以不能伸手,不能期盼,只要相信,就一定会被背叛。
只要接受「我输了」这个事实就好。
那双略带忧郁的女性双眼,静静地仰望着月亮。
她担心地伸出手,可辰宇迟迟没有握住。
「嗯……天还是不太晴呢。府里现在说不定在下大雨。」
不是被她如蝶一般美丽的容貌吸引。
(这份心意,是真的。)
他如此确定。
耀眼到无法直视,却又像被钉住一般,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视线。
正因为如此,这份被她灵魂吸引的心意,比任何人的情感都更坚定。
世界忽然像被梳理清楚了一样。
她站在自己身边,说要和他一起生气,毫不犹豫地向他伸出手。
「鹫官长大人?您怎么了?」
以为这份执着不过是好奇,只要被牵制,就能轻易放弃。
「鹫官长大人。能站起来吗?请把手……」
他用茫然的语气轻声说。
所以——
可她却回来了。
正因为是带着同一种伤、尝过同一种空虚的她说出的话,才以难以置信的力量撼动了辰宇。
欲望。
这个不讲道理、没有规则的世界,只让他觉得阴森。所以他才选择一视同仁地疏远所有人,认定「反正人都会背叛」。
就这样,两人在月光下静静走下山道,直到在山门附近遇见了举着火把的黄景行。
很温暖。
脑海里突然响起母亲的声音。
辰宇依旧坐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静静说出的话,比以往任何安慰与鼓励都更沉稳、更无隔阂地落进辰宇心底。
因为过去,当他渴望与母亲的安稳生活、渴望守护冰凌时,仅有的两次心愿,全都落空了。
那个为了达成目的,可以毫不犹豫利用自己孩子的女人,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吗?
少女专注地望着月亮。
就像一艘早已放弃靠岸的小船,在沉入黑暗的水面上,忽然洒下了月光。
辰宇明白,她一定也有过和自己相似的经历。
她说,她不恨那些背叛的人,只是输给了他们的执念。
可是——明明已经深刻领教过,此刻,他却疯狂地,想要眼前这个人。
这个与他人生始终无缘的词,此刻带着前所未有的重量,占据了他的胸口。
为什么母亲要利用自己。为什么养父要背叛自己。
「手。」
他没有怒视世界的骨气,也没有流泪的热情。只觉得自己一味逃避,是个空虚又空洞的存在。
他还没回应,那只纤细的手臂就轻轻一拉,牢牢握住了他的右手。辰宇怔怔地看着那只手。
等得有些不耐烦的雀斑雏女,皱着眉向他伸出手。
一直以来,辰宇都抱着这些没有答案的疑问活着。
可在这片模糊不清的世界里,她画出了一道清晰的轮廓。
辰宇一边听着玲琳说话,心里一直反复想着这件事。
「……是啊。」
(我……可以伸出手吗)
「能站起来吗?」
一个明明被旁人的欲望压倒、满身伤痕的人。
「即便如此,有月光还是很感恩。月亮真耀眼啊。」
不是被她的出身特征吸引。
是崇高的,是正确的。
蓝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玲琳。
(我想要你。)
被这样直白的话语点醒,辰宇终于看清了世界的轮廓。
不然,不可能说出这样感同身受的话。
你可以不恨,也不必原谅。
那些散落、损坏的「旧宝物」,她放弃了回收。为挚友采的夜光花,也只留下篮里没被打湿的几株。
「鹫官长大人?」
她像是在热切期盼,所有光芒重新降临。
而是被这个身体与灵魂不完全相合的、眼前的「黄玲琳」。
心脏像是猛地一颤。
——我一定会对那些轻视你的人说:『您真是没眼光呢。』
「……嗯。」
他曾经对此怀疑。
那片他一直渴望的「岸」,就在这里。
「趁月亮还没被遮住,我们多走一点。早点回府处理伤口。」
他原本只当她是个奇怪的女人。
可她却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