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慧月大人,感觉好点了吗?生姜之后,尝尝梅干,还有紫苏。或者嚼点海带怎么样?趁着船晃得不厉害,也试试用蓬草灸耳朵穴位。」
在船尾的甲板上,长着雀斑、模样是朱慧月的黄玲琳,正从包袱里一件接一件地拿出防晕船的东西。
「等等!别一件一件地拿出来了!」
伸手把东西挡回去的,是有着天仙般容貌、模样是黄玲琳的朱慧月。
从刚才起,她就一直躺在甲板一角,肚子上放着温石,还被强行塞了一大块生姜嚼着,正满脸痛苦地皱着眉头。
「为什么非要在肚子上放块石头啊……还有,生姜好辣啊!」
「温石可以温暖肚子,还能抑制因船摇晃引起的心神不宁。生姜能让气息通畅,紫苏能让气息沉稳到胃部,梅干和海带能促进唾液分泌,抑制恶心感。来,看看远处。把视线固定住,减少身体感觉和眼睛所获信息的偏差,就能减轻晕船症状。」
面对气鼓鼓的慧月,玲琳始终一本正经,以专家的姿态回应着。
「我听说朱家火气旺的人,都不太适应大海和河流。如果不妥善处理可不行。你看,莉莉也是。冬雪,给莉莉拿个梅干。」
「好的,玲琳大人。」
「呜……对不起……」
玲琳招呼旁边待命的女官们,冬雪平静地点点头,已经在嚼生姜的莉莉又多含了个梅干,一边嘟囔着「好酸……好酸……」,一边带着哭腔舔着。
出身朱家的莉莉,自然也饱受晕船之苦。
眼看着自己也要像女官们一样被塞满嘴梅干,慧月坚决地拒绝了。
「我可先说好了,我绝对不吃酸的东西。生姜就够了。」
「不行啊,慧月大人。在这次航行中,必须让您调理好身体,恢复元气才行。」
但玲琳毫不退让,拿着盛着梅干的勺子,探身向前。
「您现在明显还没恢复过来,气都快耗尽了,不是吗?」
「这……是这样没错,但是……」
「你看!」
「试试吧,朱慧月。景彰调配的提神药,据说能让重病的人一下子好起来。」
这倒不是什么献身或者自我牺牲。
接着,她自然地把话题引到请求上。
被众人齐刷刷地盯着,慧月有些不知所措。
慧月赶紧打断了这个没大没小、一见面就提要求的「蝴蝶」,上前行礼。
转移话题到其他条件上或许更明智。
「真的吗?」
这下糟了。
「其实,这不是时间的问题。道士气力完全耗尽后,得用特殊的草药来滋养元气之器。没有草药,气就没办法很快恢复。」
这是慧月现编的谎话。
她觉得随便定个期限,之后就更难拖延了。
慧月开始头晕,玲琳却兴高采烈地笑着,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慧月绞尽脑汁,把条件说得越来越苛刻,玲琳终于扔掉笔,叫了起来。
「我很担心您。这么长时间了,气还没恢复……」
当然,她也说了这可能只是巧合,慧月随时可能身体不适,而且玲琳不想让好友遭这种罪,希望能尽快解除替换。
「等等。再好好说会儿话——」
「如果黄山的夜光花有用,那肯定得邀请她。我会跟家里说的。」
「……我在想,您不会是为了让我能保持健康,才故意延长交换时间的吧?」
「嗯,就是那种夜光花。一种只在晚上开放的神奇花朵。」
之前航行时,慧月已经把「只要交换身体,黄玲琳的身体就能保持健康」这件神奇的事告诉了这两个一直热心照顾自己的人。
「对,这在咱们这行是常识。」
玲琳之所以想尽快解除替换,就是想亲口告诉他们这些事。
「你有点奇怪啊。到现在了,你不会还有什么瞒着我们吧?」
但如果说出维持替换能延长玲琳生命,就得让他们知道玲琳的身体状况有多糟糕。
虽说之前她多次被未婚夫和兄长们警告「等着被软禁吧」,但她这心态也太乐观了。
景彰看到慧月拱手时掉出的生姜,眨了眨眼。
没想到玲琳这么容易上钩,慧月有些慌了。
慧月吓得往后一仰,玲琳不满地撇着嘴,向尧明告状。
慧月解释说,是因为把妓楼的火转移到海上的法术太强大,身体负担太重。但在玲琳看来,她总担心慧月被自己病弱的身体侵蚀了。
注意到慧月和莉莉脸色不好,景彰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装着丁香的小袋子,凑到她们鼻前。黄家的人总是很热心。
看着慧月一脸痛苦地嚼着生姜,玲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回头一看,身姿挺拔地站在船上的,是英俊的皇太子尧明。
她觉得,要是说出一种珍稀草药,玲琳肯定会用金钱和权力立刻弄来。
慧月正用力拍着甲板想站起来,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真的吗?」
「我不是说了吗?那个大法术对身体负担很大。」
她拼命发挥想象力,还是没能摆脱现实。她暗自咒骂自己匮乏的想象力。
(我不想换回去——或者说,我不想让她换回去!)
她想弄清楚交换身体和身体健康之间的关系,找到能让玲琳今后健康生活的办法,所以想维持现状。
黄景彰也太没分寸了,就算自己现在是「妹妹」,也不能随便靠这么近啊!
「哎呀,殿下。来得正好……」
「那是我们黄家府邸后面的山。很久以前我父亲把整座山买下来,变成了私人领地。为了病弱的我,他在那里种了各种各样的草药。」
他旁边,还站着微笑挥手的玲琳的哥哥、武官黄景彰。
顿时,冬雪倒吸一口凉气,莉莉也脸色苍白地抬起头,尽管还晕船。
「哎呀!你早说不就好了。是什么草药呢?」
「去黄家?反正顺路。如果只住两三天,政务上也能调整好。我本来也想中途在陆地上休息一下,正好。」
慧月眼神闪躲,玲琳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可太神奇了!」
但精明的武官景彰弯下腰,认真地盯着她。
「不好意思!为什么连我也要……」
「殿下,小兄长,您看。慧月大人就是这样,死活不肯让人照顾。」
其实,慧月正是为了救玲琳,谎称自己气耗尽,才一直拖着不解除替换。
慧月一时语塞。
慧月看向玲琳,她正一脸为难地看着自己。
「这是我用丁香为主料,自己调配的。来,闻闻看。」
然而这次,自从因毒品冲击交换身体后,都快半个月了,气还是没完全恢复。
慧月一时语塞。
「真的有?」
「我……我在这个身体里没觉得有什么不方便。反而……挺方便的!」
「她用了大法术之后很疲惫,又晕船,气都耗尽了,可她还硬说没事。替换之术也解不了。听说黄山的夜光花能补充气,所以我想,能不能顺路去黄家,让她住几天。」
「一模一样的花,黄山就有!」
「啊,怎么可能。」
「但在那之前,都得一直等着替换之术解除吧?早点恢复气不是更好吗?你也想早点换回自己的身体吧。」
慧月哼了一声,但玲琳担忧的表情丝毫未变。
看到玲琳拿出本子,一脸平静地点头,慧月吃了一惊。
「啊,夜光花啊!挺常见的嘛,太好了。」
慧月心里清楚夜光花是自己编的,看到事情变得越来越严重,她吓得脸色苍白。
尧明和景彰向来宠爱未婚妻和妹妹,立刻开始考虑这个提议。
「啊,啊,是你没礼貌好不好,黄景彰!」
(居然真有?)
只要这个色眯眯的男人一靠近,慧月就忍不住胡思乱想,担心自己现在这张脸是不是红透了,身上是不是有生姜味,思绪一下子就乱了,完全没法好好应对。
慧月急忙解释,但尧明只是摸着下巴说「是吗」,景彰却皱起了眉头。
「什么呀,黄山是……」
之前慧月和玲琳多次交换身体,除了被阿基姆监视的一个多月,通常过个几天就能解除法术。
「啊,在雾气弥漫的山里,灵芝旁边!有,有这种花!」
「啊?」
「啊?嗯……那个……」
她也没打算一辈子都这样。只是想再等等。
「怎么可能,你想太多了。」
「还以为你晕船难受呢,看起来挺有精神啊。」
「殿……殿下!我来向您请安!」
「你这么慌张,是心里有鬼吧?」
慧月先随便说了一种听起来很神秘、现实中可能不存在的植物。
「大家都在嚼生姜,是晕船了吗?我有个很好的提神药。」
「那大概还要多久才能恢复呢?还要半个月,还是一个月?」
景彰想叫住匆忙向尧明行礼后就想溜走的慧月。
「慧月大人……」
「不是普通的夜光花哦。是生长在雾气弥漫的深山里,周围还长着灵芝之类的。只有在那种充满药效的地方才会开放的花。」
「不,不用了!以替换的状态回家太鲁莽了!而且,气就算没有夜光花,等一段时间也会恢复的!」
(我知道啦)
只是她实在不愿意黄玲琳从自己面前消失。
「反正也是去王都的必经之路。没关系的。如果殿下赶时间,我们下船就行。反正回京后会被软禁,不如去个熟悉的地方待着。」
慧月忍不住惊呼。
正因如此,她们还没向尧明他们坦白病情。更重要的是,玲琳特别担心好友的身体状况。
「这……」
「这花真的很珍稀哦。它是白色的,嗯……一见到阳光就会融化。也就是说,摘下来得马上煎药,不然就没效果了。」
为了女儿买下一座山,还改变植被,这也太夸张了。
「我可不敢用这么猛的药!」
「别靠这么近!」
「摘下来得马上煎药才有药效,对吧?慧月大人,这次咱们就顺路去我黄领的家,住几天吧!」
被称为「殿下的蝴蝶」的玲琳爽朗地笑着。
「可是,如果不是这样,那为什么……」
被夹在中间的慧月,昂起下巴,瞪着景彰。
「我回船舱了!殿下,失陪了!」
毕竟,黄玲琳一旦换回自己的身体,说不定就会死。
然而,有人出声制止了景彰。
「殿下,景彰阁下。」
说话的是鹫官长辰宇。
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迅速向尧明行礼后,冷冷地看了景彰一眼。不知为何,他手里拿着大量的绳子、毛毯和面盆。
「景彰阁下,我觉得负责船上安全的武官不应该只顾着聊天。」
「哎呀,别这么严肃嘛,辰宇。景彰也没聊很久。」
尧明出来打圆场,但辰宇不为所动。
「殿下,马上要下雨了。您也回前甲板吧,得给船员们下指示。」
辰宇连尧明也暗着批评了。
这两个被他说得挺直了肩膀的男人还没反应过来,这位尽职的鹫官长就转向了雏女们。
「波涛汹涌的甲板很危险。雏女们回船舱去。如果晕船严重,这里有毛毯和面盆。」
辰宇亲手把这些物品递过来,慧月她们有些不好意思地接下。
或许是因为慧月现在用的是病弱的玲琳的身体,她拿到的毛毯比别人的要多。
「要是感觉不舒服,马上报告。我会派船上的医生过去。」
「好的,谢谢……」
慧月尴尬地点点头,辰宇又转向一直看着他们交流的景彰。
「那么,景彰阁下,请帮忙给船员们绑上防止坠落的绳子。」
「啊?我知道了,不过能不能先让我把话说完……」
「现在就去。——殿下也请尽快去前甲板。」
「啊,好的」
连后面的女官们都纷纷点头,可当事人却只是疑惑地歪着头。
「是吗……?」
思考了一会儿,她突然倒吸一口气,问道:
「没、没什么……」
玲琳没有惊讶,反而用一种「慧月大人在说什么呀」的温和眼神看着慧月,慧月气得用力拍打着毛毯。
「这……」
「说不定,连鹫官长也被慧月大人您那万人迷的魅力吸引了呢?」
慧月大声喊了一句,把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想法抛到脑后。
了解他们难缠程度的玲琳,看着三人的背影,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
不顾慧月的尖叫,第一次要把朋友带回家的玲琳,激动地用手捂住脸颊。
「是啊,多亏了他,我们才不用再被殿下和小兄长追问了。」
慧月急忙把视线移向斜上方,收回了手指。
「鸽子怎么了!?」
「就算是这样,那个冷酷又对周围漠不关心的鹫官长,对你可是格外在意,还很担心你呢!」
「你看!就是这样,斥责不得体的穿着,这就是典型的占有欲——」
辰宇强硬地把不知所措的景彰和尧明拉走,离开了这里。
「我要一直待在船舱里,直到进王都!」
千万不能想「景彰大人是因为『我』才担心的吧?」
本想转移话题的慧月却结束了对话,玲琳困惑地歪着头。
玲琳接着说,微笑着。
——减少暴露。等着,我帮你缝一下开得太大的裙摆。
(这么说,鹫官长是担心慧月大人了。这样我就明白了)
看到慧月拿到了格外多的毛毯,玲琳眼睛一亮,说出了这样的话。
「啊?」
这么说来,黄景彰对其他穿着不得体的妓女完全没在意。以他的风流程度,本来是不会对女人的穿着这么在意的。
不能混淆。
黄景彰不仅提醒了她,还真的要帮她整理穿着。
对,就是这样。
「那是景行大人的鸽子。从飞行方式看,是速度最快的三号。」
慧月激烈地反驳,玲琳一脸困惑,嘟囔着「嗯……」。
「是不是看慧月大人为难,所以帮了您一把呢。感觉他这次格外友善……」
虽然话题被强行转移,得出了奇怪的结论,但抱着毛毯努力压制内心慌乱的慧月并没有注意到。
看到慧月脚步匆匆地想躲进船舱,玲琳忍不住拉住她的袖子。
虽然他确实靠得很近,但那只是「裙摆露太多太不像话」的常规提醒而已。他本来就是个对礼仪和举止很苛刻的男人。
「他在意的是身体的主人!」
「可能是景彰大人把慧月大人要去黄家的事告诉了景行大人,景行大人派鸽子去通知您家了。」
「啊,啊?!」
「当机立断是黄家的家训哦。」
「是吗?鹫官长说过,他对女人裸着洗澡都不在意呢。」
「他不是担心里面的人,只是担心身体主人的名声而已。就是这样!」
「一个男人会为一个不喜欢的女人如此操心吗?这就是好感的证据啊。你好好回想一下,鹫官长是不是过度担心过你!」
——那副模样是怎么回事?更准确地说,那撩拨男人的动作算什么?
对平时从不主动招呼别人的他来说,这可真是少见。
「啊……这么说来,在妓楼进行潜入调查时,我为了演戏稍微露了点皮肤,鹫官长就不停地提醒我,难道这就是你说的那种情况?」
「啊……」
「只是因为我总是卷入各种事件,他才会担心我吧?」
「哎呀,慧月大人,这可能有点难哦。」
而且慧月还曾向辰宇抛媚眼,结果被干脆地拒绝了呢。
「您看,有只鸽子。」
被玲琳疑惑地指出,慧月沉默了。
玲琳指着的方向,一只鸽子正飞过湛蓝的天空。
虽然不太懂人心,但对于挚友的话,她最近都会选择相信。
(难道,难道景彰阁下——我在想什么啊!)
慧月手里的毛毯掉了下来。
「你在说什么啊,黄玲琳!你疯了吗?要说被吸引,应该是你才对吧!」
「斥责不得体的穿着根本不是好感的表现!真是太荒谬了。别再说这种话了,赶紧回船舱吧!」
慧月得意地指着她,但突然又把话咽了回去。
「啊……」
慧月差点叫出声来。
就算是挚友,也不能把那个被说成是「雏宫的沟鼠」的自己形容成「万人迷」吧,这女人到底怎么回事。
「这艘船再过几个时辰就会进入黄领。从那里换乘小船和马车,今天之内就能到黄家了。」
他抓住她的手臂,凑近她,用既担心又烦躁的眼神盯着她。
「……他把他们强行拉走了呢。不过多亏了他,我逃过一劫。」
「那只是买卖双方的客套话而已。」
慧月想起了自己在潜入妓楼时,也被「斥责了不得体的穿着」。
「慧月大人?」
黄景彰当时只是担心「妹妹的身体」的名声受损。
「殿下也同意了这件事,黄家肯定不会拒绝。说不定还会兴高采烈地欢迎您去住呢。这样一来——」
慧月赶紧在脑子里抹去景彰的身影。
「嗯,那个例子只是他单纯在意穿着而已……是那个男人对穿着比较敏感。对,就是这样。」
「你不会忘了吧!在温苏之邑被抓走的时候,鹫官长可是向你求婚了呢!」
不知何时练就了鸽子鉴定本领的冬雪淡淡地指出。
「这发展也太快了吧啊啊啊啊!」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