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月会来祠堂,是因为这里是唯一一个不会被侍女们纠缠的地方。
在黄家府邸里,她就连叹一口气都会被担心,一直蒙着被子也会被人操心呼吸是否顺畅。
她只想躲在被窝里稍微沉浸一下感伤,可侍女们却一遍遍掀开被子,问她「饿不饿」「冷不冷」「渴不渴」「要不要帮您疏通气道」。到了下午,慧月终于下定决心,逃出了自己的房间。
她听说,黄玲琳本人也经常来这座供奉着母亲的祠堂。
「哎呀,玲琳大人,您要去祠堂参拜吗?真是太好了。生辰也过去很久了,想必有很多事想向静秀大人禀报吧。请您慢走。」
福英她们也笑容满面地送她出门。
终于能独自一人,慧月松了口气,但总觉得她们的态度哪里怪怪的。
(总觉得,她们张口闭口全是静秀大人、静秀大人。)
玲琳的生日,正是母亲的忌日。
或许正因如此,在侍女们心里,这一天与其说是庆祝玲琳诞生,不如说是向静秀禀报女儿成长的日子。
(换成是我,也会不想过生日的。)
玲琳的生日在三月底,一直到今天都没有特别庆祝,慧月本来还暗暗在意。现在想来,当时不提这件事,反而是对的。
不久,她走到了离主宅稍远的祠堂,忍不住轻声感叹:
「好气派的祠堂……」
前庭用于参拜,主殿安放着牌位,厢房存放祭器与家宝,后殿祭祀一族功臣。
多座建筑组成的祠堂宛如一座小宫殿,一进门就气势逼人。
只是平日里大概只有玲琳会来,殿内一片昏暗。
慧月并不喜欢昏暗的地方,会让她想起被母亲关起来的储物室。
她用道术,依次点亮墙上所有烛台,先走进了主殿。
安放牌位的正殿中央,神圣的土气过于浓重,对火气旺盛、身为外人的慧月来说,并不自在。
玲琳的母亲静秀,原本也该等泰山过世后,再与泰山的牌位放在一起。
慧月害羞地催促,玲琳轻笑一声站起身。
慧月吸了吸鼻子,粗暴地用衣摆擦着眼角。
玲琳轻笑,随手指着近处的牌位一一介绍:
到时候要在兴致勃勃、说着趣闻、成为全场焦点的景彰面前,用什么表情、怎么附和才好,她现在就得好好想想。
(我才是,心情莫名其妙就变好了。)
「黄家的人,为了自己人,真是毫不犹豫就打破规矩啊……」
「那你事情办完了吧?可以回去了?」
显然,自己哭过的痕迹被看穿了。
本该紧闭的暗门被打开,外面的光线照进来,有人走进了主殿。
「用炎术连接过去?亏你想得出来!」
于是,他们以「拼死生下孩子」为由,将她认定为「一族功臣」,供奉在后殿。这样一来,不用远赴墓地,也能日夜祭拜静秀的灵魂。
严格来说,她只是没想过这种用法,其实未必不能映出过去的景象。
「对了,慧月大人的炎术,能不能连接到过去的火焰?那样的话,是不是就能不小心知道以前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了?」
「嗯。不过,我真正想去的,其实是后殿。」
「!」
看着静秀牌位旁那块朴素的牌位,玲琳静静微笑。
「我可一点都没在夸你!而且跨越时间的大术,怎么可能做得到!」
这句宣言的效果,似乎比慧月想象中还要大。
「慧月大人如果还没参拜,不如一起?方便的话,我还可以带你逛逛祠堂。」
只是消耗的气恐怕比替换还要剧烈,她实在提不起劲。万一搞砸,不只是气息枯竭,连灵魂都可能脱离身体。
「这位是先先代的乳母,虽然不是黄家血脉,但因为有大恩,先先代家主特意下令供奉。那边那位,大概是五代前的酒友。家主打赌说要是喝输了,就把对方牌位放进祠堂,结果真的输了。」
「嗯?怎么回事?难道这宅子里有人惹你哭了?不会吧?我可爱的慧月大人?」
「哪里不是了?你明明哭了。」
也就是,黄玲琳。
「真是……够了。」
「话说回来,你不也有心事吗?」
对着这份炽热到发烫的友情、对着脑洞清奇的朋友大喊大叫着,她忽然发现,自己心里不知何时轻松了一些。
「别这么快赶我走呀。难得来一趟,至少要上柱香。」
「不是那种事啦!」
每天心里都被算计和怨怼填满,自嘲再也没有比这更压抑的日子。
慧月声音有些沙哑。
慧月忍不住「啪」地拍了一下石床。
「啊……我记得,是你的伯父?」
她小声嘀咕,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烛台都点亮了……哎呀,是慧月大人?」
那份护短,依旧藏不住。
但角落有一条通往家宝厢房的短廊,像一间小隔间,在那里应该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可以安心沉思。
慧月之前不想和景彰碰面,一直待在房间吃午饭,饭后才听说这件事,一时有些意外。
玲琳小声念叨着「绝交……」,肩膀垂了下来,乖乖在她身边坐下。
「……莫非,慧月大人也在想心事?」
但地板和墙壁都被精心打磨,代替冰冷匾额的,是美丽的画作与陈设,在慧月看来,这里被打理得格外用心。
「对!别管我!你再追问,我就和你绝交!」
反而是这个脱线的朋友一出现,就连曾经蹲在娘家储物室里的自己,都像被洒进了一束温暖的光——慧月从心底里松了口气。
「听说你从小就经常来祠堂。」
为了转移这个可怕的话题,慧月反问。玲琳眨了眨眼,然后笑了起来。
「你根本就没打算停止追问吧!」
玲琳熟门熟路地走近,可在近距离看清慧月的脸后,猛地停下脚步。
确实,即便不是自己真正的先祖,不来请安就离开也太过失礼。
她用力皱着眉,往慧月身边靠了靠。
她走回正殿摆放牌位的神龛前,回头招呼慧月:
「真是败给你了。」
主殿深处的后殿,是用来祭祀一族功臣的地方。
背着阴天白昼的微光,一眼就认出角落里慧月的,是顶着「朱慧月」面容的人。
明明就在一年前,她还满脑子想着怎么讨美貌皇太子的欢心,怎么胜过别家雏女,为什么自己这么不幸。
「这里供奉着我的母亲。按理说女子是不能立牌位的,但父亲坚持。主殿实在不合适,就安置在了后殿。」
左右配有储物厢房,比起供奉始祖与历代家主的主殿,显得小巧许多。
(真是的,为什么我非得一直琢磨怎么和景彰阁下保持距离不可……我可是雏女,是皇太子殿下的未婚妻啊!)
慧月悄悄穿过正殿中央,在角落里像小孩子一样抱住膝盖。
「我知道,你那不分场合的好战性子。」
「没有人欺负我!是我自己突然想反省,自己消沉而已。硬要说的话,是我把自己惹哭的!」
(……这会儿,男人们应该在开心地狩猎吧。)
她明明是来祠堂想一个人静静,可仔细想想,本就不喜欢黑暗的自己,也不可能在阴暗的地方独自沉湎心事。
玲琳拉过坐垫,跪地祈福的模样,十分娴熟。
慧月对这份典型的黄家式随性感到又无奈又理解。
在这个国家,女子死后,也只会供奉在家主牌位旁。
即便如此,晚宴上一定会摆上今天猎到的野味,到时候慧月就不能再躲在房里了。
「——咦?」
她明明已经摆脱了算计和怨恨,心却比那时更乱,一刻也静不下来。
「是……这样吗?」
如果这个不顾一切的女人,还拥有操控气息的才能,恐怕只需要一代,道术就会进化到更恐怖的地步。
「那位是?」
「看到慧月大人哭的那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每次看到感情丰富的你,我的心情一下子就会变好。」
「我知道了……你这么说,我就不再问了。我也学到很多了。不能只顾着自己帮你解决……虽然我很想帮你,很想让你依靠我,但我会忍。」
就在这时。
除此之外,还有备受宠爱的小狗的牌位、曾是家主爱妾却和正室情同姐妹、于是两人并排供奉的女子的牌位、忠义过头、要守在主殿正后方守护主人的管家的牌位,各种令人惊讶的逸闻层出不穷。
虽然因为连绵小雨不能进山,但他们实在闲得发慌,听说从下午开始就在平原狩猎。
她又往慧月身边挪了挪,这只被称作蝴蝶的野猪,仰头望着她。
「嘻嘻。因为这种违规行为层出不穷,其实这后殿里,什么奇奇怪怪的牌位都有。」
「说!是谁?我一定饶不了他。」
虽然不舍的心情完全藏不住,但她至少在努力尊重慧月的意愿。
可泰山依旧健在,而生前就为妻子立牌位,违背礼制,作为女婿也实在难以施行。
「哎呀,你从福英她们那里听说了吗?是的,晖宏先生是父亲的兄长。」
步步逼近的朋友脸上虽然带着笑,却让人莫名发毛。
只是语气里,责备的意味很少,更多的是害羞。
「这根本和黄家没多大关系了吧。五大贵族这样真的可以吗?」
祈福结束,玲琳招呼慧月「走吧」,两人一同走向后殿。
「你、你怎么会来祠堂……」
「黄晖宏先生。是我以前的主治大夫。」
「我常来呀。想向先祖和母亲请安的时候,还有想安安静静想事情的时候,这里最合适不过了。」
「那位是——」
慧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含糊地点了点头。
「嘻嘻。友情会带来天才般的灵感哦。」
「我、我是哭了,可是……」
「不过,我只是以防万一说一声:为了慧月大人,就算是亲人,就算是国家最高掌权者,我也敢一拳揍飞。懂?」
慧月无奈地叹了口气,抱着膝盖仰起头。
慧月出声打断语气轻飘飘却透着危险的玲琳。
话说回来,炎术在道术里算是基础,可玲琳居然想把它用到跨越时间上,这份灵活的脑洞实在可怕。
「不、不是的!」
她轻叹一声,忽然指向一块映入眼帘的牌位。
「原来如此……」
「那就好。不过你不想说,我就不问。毕竟,我尊重慧月大人的意愿……」
慧月重新站到神龛前,学着玲琳的样子,向黄家始祖上香祈福。
可现在呢?
被她格外轻柔地一问,慧月肩膀微微一颤。
慧月说出自己打听来的事,玲琳一边准备香,一边点头。
「父亲和伯父虽然不是正统医官世家,但在黄家也是医术出众的一脉。我母亲从小体弱,他们兄弟俩一直轮流出诊。晖宏先生是主治大夫,父亲则是助手。」
原来如此,慧月恍然大悟。
原本只是黄家末席的泰山,之所以能遇见被称为本家至宝的静秀,正是因为哥哥是静秀的主治大夫。
对泰山而言,晖宏也算是媒人一般的存在。
「原来如此。因为是亲兄长,又有媒人之恩,泰山大人才把晖宏先生的牌位放进本家祠堂。没想到他还挺有心。」
「……据说也是晖宏先生向大家提及的。黄家上下都对他敬重有加。我也总是先给晖宏先生上香,再给母亲上香。」
说着,玲琳开始为晖宏上香,神情却莫名黯淡。
慧月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静静注视着那块牌位。
黄晖宏的牌位虽朴素,却和黄静秀的并排摆放,看上去宛如一对夫妻。
或许是后人思念至深的缘故,两人牌位前的供桌比别处都要华丽,点心、香、布匹、书籍、手工艺品,用心准备的供品堆积如山。
比起主殿,后殿更能感受到人们虔诚的祈愿。
可是——
「总觉得……这里的气氛,好沉重。」
慧月下意识轻声说道。
「嗯?」
「像是有很多情绪凝结在这里……」
就像全身被温热而沉闷的东西包裹着,有种说不出的不适感。
明明应该是被温暖的情感与祈福包围的空间,却不像暖心,反而像触碰到潮湿的雾气,心里变得浑浊沉重。
「啊……对不起,是我太迟钝了。」
她视线刚投过去,这位直线条雏女就笑眯眯地要伸手去拿,慧月吓得尖叫。
慧月的直觉从刚才起,就对这个空间充满了毛骨悚然的警戒。
为了打破压抑的空气,玲琳忽然用明快的声音说道:
(而且……)
简单来说,描述事物根本状态的文字叫「咒」,希望往坏的方向发展是「诅咒」,希望往好的方向发展是「祈祷」。
「还有把这面大镜子的碎片混进药里、把木像雕成碗来煎药、用剑搅拌药釜之类的。我也试过拿着各种东西,但真到要服用的时候,大家又觉得『好像不太卫生』,结果全都没敢用……」
「简单说,这里就是一堆破烂。」
只不过,她收集咒具的事后来慢慢传开,直到现在,还时常有人为了讨好她,送来各种诡异古董。
在长年累月形成的自我厌恶面前,无论慧月说什么,都传不到她心底——
「哼……」
所有人都溺爱她,所有人都想守护她、为她付出,擅自把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她本就把所有超常现象都归为气势和坚毅,公然宣称「诅咒根本不存在」。慧月一直以为她对道术打心底毫无兴趣,没想到,她居然收藏了这么多诡异的东西。
但其中有几件,让人怀疑是不是传世宝刀或是献给始祖神的宝物,它们带着非同寻常的清冽气息,强烈地向慧月宣告自己的存在。
如果变成那样,之前一直拖延换回身体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最后关头,黄家的现实主义发作,这些东西就全都被束之高阁。
「也就是说……这把短刀不只是破烂,其实真的有咒力?」
「呀啊啊啊!」
对气息格外敏感的慧月,真切地感受到了牌位周围弥漫的不祥气息。
「据说异国古书上写,把这个磨碎喝下能强身健体。但后来觉得食用遗体太伤胃,就作罢了。」
「你说是皇后陛下送过来的?陛下不是对诅咒这类东西毫无兴趣吗?」
「比如这把短刀,气场强到几乎要撕裂气息。虽然现在被血锈污染、像是被封住了,但只要使用得当,拥有能斩断法术和诅咒的力量——」
恢复开朗笑容的玲琳,用并拢的手指指向前方。
但她觉得,就像不同语言表达的本质是相通的,能让人本能感到畏惧的东西,身体是会直接反应的。
对道术不熟悉的玲琳和绢秀,连「诅咒」和「祈福」都分不清,把所有诡异物品统称为「咒具」或「破烂」,但慧月的理解完全不同。
「为什么那种东西会在厢房里……」
她明白这是个必须认真面对的问题,可自己能用的语言太过苍白,连对方心上的一道伤痕都无法抚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怎么会……——!」
「反复几次之后,皇后陛下也得出结论:咒术之类的根本没用。我想,现在的陛下,就是那样成形的。」
这只被称作蝴蝶的女子,忽然转过头,笑容虚幻而脆弱。
她的侧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柔。
「哎?这个有诅咒之力吗?」
「哇,快住手!那是砂国的……被诅咒了怎么办!」
「那说不定能帮慧月大人补充气呢!」
「是因为我,他才死的。这里的怨念这么重,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吧。」
「哎呀,你对这把短刀感兴趣呀?看起来是刻了铭的好东西,大小也正好适合防身。不然慧月大人也拿——」
慧月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在供奉着别人母亲的祠堂说这种话,很是不妥。可玲琳只是轻轻摇头,苦笑着说:
如果众人的泪水里带着「不甘」,那矛头,岂不就是指向导致母亲离世的玲琳?
宽敞的厢房里,堆满了各种看起来邪气森森、来路不明的东西。
「哎呀,气氛一下子变沉重了,对不起!」
不加区分、见什么收什么,最后又全部当成垃圾,完全是外行人的做法。
可问题是,异国的铁面具、带血锈的短刀、兽皮咒书、还套着戒指的木乃伊手、破碎的大铜镜、破烂的木像……
「这就是我黄家引以为傲的大杂烩厢房哦!」
这个女人之所以对好意如此淡然,对独立有着异常的执着,正是因为她厌恶这种被仰望、被牺牲的处境。
「我觉得,陛下其实并不相信这类东西。」
甚至还用另一只手晃着那只木乃伊手,像在说「你好呀,慧月大人」。
而「祈福/辟邪」这类东西,无论善恶,都比诅咒和祈祷层级低得多,效力微弱,顶多算是小许愿,它们的道具自然也没什么力量,确实只能叫「破烂」。
(槽点多到不知道从哪里吐起……)
成束的香木、祭祀用漆盆、鼓、钲等祭器密密麻麻地堆着,虽然觉得这些贵重品该被更小心对待,倒也符合不拘小节的黄家风格。
于是她就把这些不好处理的东西,一股脑转送回娘家。
「哎?……」
「我从小就体弱多病……后来,连主治大夫也不在了,对吧?所以父亲买下黄山,想让我们自己采草药;皇后陛下则是病急乱投医,收集了古今中外各种咒具。」
「……我不觉得是你的错。」
「……其实,晖宏先生被供奉在本家祠堂,还有另一个原因。」
「谢谢你。慧月大人真的很温柔。」
也就是说,绢秀为了救侄女,本该研究的不是诅咒或祈福,而是祈祷;该收集的不是咒具,而是神器。
她正不知该如何安慰朋友,玲琳却静静望着牌位,轻声开口:
「其实确实是这样。母亲深受众人爱戴,直到现在,侍女们也常常来后殿落泪。大概是那种……带着不甘的思念,飘荡在这里吧。」
更离谱的是,这里还堆着农具和旧衣服,完完全全就是个大杂烩。
玲琳一脸「你太夸张了」的困惑,可慧月实在无法淡定。
慧月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作罢是对的,但理由能不能更人道一点?」
可玲琳只是托着脸颊,笑眯眯地看着。
道术是靠理论强行引动阴阳之力,擅长的是诅咒,偏向「邪」,和属于「圣」的神器天生相克。
眼前大部分东西,确实没有能直接杀人或害人的诅咒效果,称不上咒具,就是垃圾。
(不过……确实,让人很不舒服。像缠绕不散的、深沉的……怨念。)
慧月差点脱口而出「这不是你的错」。
「……」
「这什么啊……」
她作为庇护者,肯定早就察觉玲琳和慧月频繁互换身体,却从不多嘴。尧明一直热衷研究「炎术最远能用到多远」,可她至今从没问过慧月任何关于道术的问题。
「是皇后姨母,把那些不适合放在严肃后宫里的东西,嫌麻烦就一股脑送回娘家了。」
玲琳柔声安抚激动的慧月,缓缓解释:
记载一族谱系的族谱、族规木牌、祖先肖像画——虽说架子上摆得乱七八糟,有点刺眼——但还算正常。
可她立刻明白,黄玲琳就是这样一个人,会把一切都归咎于自己。
「皇后陛下会开始收集这些,并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我。」
黄静秀是在生下玲琳时过世的。
「很有趣吧~」
「不是,它属于和阴阳之道不同的文明,我也不太懂……但就是很不吉利啊!」
(我需要时间准备。)
看到这些,她简直想大声吐槽: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出现在大贵族的祠堂里?
其中,那把一直露在鞘外、带着血锈的短刀格外引人注目,慧月悄悄望向它。
「所以说不行啊!它反而会切断我的气息!那样一来,替换就『再也解不开』了!」
慧月虽然忍不住吐槽,心里却松了口气。
玲琳低头看着那只木乃伊手:
慧月一边想着,一边跟在玲琳身后。
实现「诅咒」需要的是「咒具」,支撑「祈祷」的是「神器」。
慧月最近常常觉得,黄玲琳好像根本不爱自己。
玲琳疑惑地歪着头,随即眼睛一亮:
甚至,她可能在憎恨自己。
「拜托你,别碰这把刀,也别靠近我,更不要打磨、装饰它。就让它保持带血锈的样子,绝对不能让它觉醒力量。」
(总觉得,里面混着几件真东西……)
道术基于阴阳之理,而对体系不同的诅咒,慧月也无法完全理解。
她想让这个女人活下去。为此,她想改变她充满放弃的人生观。只是现在,还没有找到方法。
如果慧月是负责取缔禁术的官吏,她会立刻查封这里,把所有东西全部没收。
「为了你?」
慧月本来半是无聊地走着,可被带到后殿东侧的厢房、厚重的门一打开,她瞬间惊得合不拢嘴。
那位就算被朱贵妃下蛊,也只轻描淡写说「只是得了难缠的感冒」的女人,黄绢秀。
「娘家也不是仓库啊。」
(这把短刀一旦发挥神器之力,替换之术会被直接斩断,我们会被强行换回去啊!)
慧月瞥了一眼那堆「破烂」。
「这空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慧月皱着眉点头。
「晖宏先生,在我七岁那年,因为试药过多去世了。他不断尝试,这个药如何、那个药混合起来如何,一次喝下太多烈性药物……」
「后殿就逛到这里,我们去厢房看看吧。原本是放祭器的储物室,可是有很多奇怪的古文书、来历不明的古董,特别有意思。啊!说不定还有能帮慧月大人补气的咒具呢。」
慧月拼命编出和事实完全相反的借口。
玲琳脸色瞬间发白,连忙后退:「糟糕!」
「对不起,慧月大人。我对这些一窍不通,差点让替换更难解除了。」
「没事,你本来就是外行……」
「真的很抱歉。如果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事,拜托你告诉我。比如会白白消耗气的行为,或者会阻碍法术解除的举动。」
彻底愧疚的玲琳,拿出一贯的认真态度追问。
慧月对欺骗她有点过意不去,移开视线回答:
「施术的是我,你不需要想太多。硬要说的话,阴阳平衡越不稳定,施术和解除都会越容易。」
「不好意思,阴阳平衡不稳定是什么意思……?」
「就是灵魂偏向阴或阳。互换灵魂、把灵魂和肉体分开,都是利用阴阳失衡。你看,道术师董不也是等到极阴日才与我们互换的吗?」
「原来如此。」
玲琳立刻理解,还一脸佩服地附和:「慧月大人好厉害。」
被人用闪闪发光的眼神听着自己为数不多的专长,谁能忍住不滔滔不绝。
慧月早已忘了要隐瞒替换的相关信息,侧着头继续解释:
「不过我们身为女子,本来就偏阴。所以一旦再加上负面情绪——也就是阴的元素,失衡会更严重,法术也更容易失控。如果我们是阳气旺盛的男子,法术大概就不会暴走了。」
「原来如此。那替换在女子之间更容易发生?」
「也不能一概而论。女子和男子结合,就会混入阳气。阴阳和合是一种完整状态,那时候想把灵魂从肉体剥离就会变得非常困难。道术里甚至有一派,把男女交合当作修行——」
说到这里,慧月才猛然惊醒。
结合、和合、男女交合……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哎呀……」
可根本不是这样。黄玲琳明明是更野性、更豪爽的女人。
「你小时候的字,反而更好看。评判的人真是没眼光!」
「有什么关系,你之前不也看过我的吗?」
「写出一模一样的字有什么意义?你母亲的字是很美,但这样根本表现不出你像野猪一样的性格。」
连交情这么浅的慧月都明白的事,侍奉了十几年的她们为什么不明白?
「我还以为是族谱——哇!」
那是从未对任何人透露过的秘密地点,无人知晓的秘密手记。
尽量不让人察觉,这些话,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人说起。
努力不辜负母亲,努力让这条以母亲性命换来的人生,变得值得,被所有人认可。
玲琳从背后、从侧面拼命想抢回箱子,慧月仗着互换后娇小的身体灵巧躲闪。
「所以我才叫你拿出来啊!」
「你骗人!」
「不要~」
慧月睁大眼睛盯着箱子,被勾起兴趣的玲琳探头一看,隔了一拍才尖叫出来。
「慧月大人!」
「总觉得,有点火大。」
「怎么可能有!这里的诡异古董不是破烂就是反效果!成束的香木?哦,好香!祖先肖像画?哇,都是帅哥美女!祭祀用的鼓?嗯,声音不错!」
「你和你母亲,是两个人吧?」
「哈?你说什么,练字的东西?还是手记?那种超难为情的?就是那种才更要给我看啊。别的地方是哪里?拿出来,现在立刻!」
内敛、高雅、透着知性,和现在玲琳的笔迹几乎一模一样。
「惭愧,和母亲的字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为什么你总是说些,动摇我心的话。)
之前一直隐隐感到的不适,此刻凝聚成一团乌云。
她一直一直都在努力。
「可是再找找的话,说不定真的有能帮慧月大人补气息的东西。难得来一趟,不再仔细看看吗?」
「等等,关系可大了。我感觉……全身都充满了气。真的。」
完全没有慧月在朱家侍女和女官身上感受到的敌意,每个人都争先恐后、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出发点都是善意和疼爱。
玲琳拼命抬起快要低下去的脸。
箱子里装的,是一叠用稚嫩笔迹写下的习字纸。
玲琳就是把这当作顶峰,不断努力,才达到如今的水平——
「哎?就……就是,被阳气淋到的感觉……」
「我们走!」
她随手拉出桐箱,正想随口敷衍,可打开盖子的瞬间,看到里面的东西,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像平常一样,平静、温和。
「啊……!」
「那是不是替换期间,最好也不要接触男子的阳气?慧月大人——」
可每一张都比她预想的要工整漂亮,慧月渐渐眯起了眼。
「哎呀哎呀……」
府邸里的每个人确实都很亲切,
「别担心,写得超——好的。你看,这个、还有这个——……不是吧,是真的很好啊。」
就好像,她们期待黄玲琳取代黄静秀一样。
「嗯?」
她们希望她笑得像静秀、说话像静秀、喜好也像静秀。
抄写的诗句、反复练习的同一个字、旁边画着小插图的纸。
只是听到一句普通的话,就像被重重敲响的钟,全身久久震动不停。
「毕竟是藏在秘密基地里的嘛。不管是地点还是里面的东西,要堂堂正正拿出来,就算是我也会不好意思的。」
「……啊?这也叫『想埋掉的失败作』?你故意气我吗?」
可是,那份好意,真的好好对准了黄玲琳这个人吗?
「……」
「我也有,更像『我自己』的字。……只是太难看了,我觉得不能给任何人看,就藏在了别的地方。藏得太久,连我自己都忘了。」
「咦……」
「不知羞耻!什么叫接触阳气啊!」
是一刻也静不下来,身体稍微好一点就想下床锻炼的女人。
眼眶发热,要是不咬紧嘴唇,喉咙都会颤抖。
慧月突然大叫,玲琳吓了一跳。
身为皇后侄女、天生高贵的黄玲琳,就连闺房术都只冷静视为「为了延续子嗣的学问」,但对远离帝王学的底层贵族慧月来说,男女之事是和恋爱、情欲紧紧绑在一起的、带着艳色的行为。
箱子底部,放着几张明显是成年人的笔迹,落款是「黄静秀」。
别让人担心。
只是听到「交合」两个字,她就忍不住联想到男子覆在女子身上、十指交缠、指尖伸向衣带的画面——而且想象中的男人,还带着熟悉的面容。慧月瞬间满脸通红。
为什么希望她写出一模一样的字、准时去母亲的祠堂参拜,永远活在母亲的影子里?
笑啊。
没错,她从一开始就很在意。
「……其实啊。」
「啊啊啊啊啊!」
玲琳想挽留,慧月却随便闻闻香木、敲敲鼓,只想尽快逃离这里。
明明是自己先开的头,她却强硬地打断。
现在,她终于看到玲琳像个普通人的一面,忍不住笑着一张张翻看。
对她们而言,黄玲琳永远是个小孩子。
抬起头时,已经能露出和平时一样的笑容。
慧月亲耳听过她们在餐桌说「您不爱吃的红薯已经蒸软了」,在床边笑着说「这样就能好好睡午觉了」。
固然和现在的黄玲琳相比,笔迹还带着稚气,但水准高到现在的慧月都未必写得出来。
「你看,最后一个!这是什么桐箱——啊。」
深埋在森林深处地下的、年少时的纠结与挣扎,如果要说出口,希望用云淡风轻的方式。
「不是那个……」
静秀的笔迹确实流畅秀美,
「不是对你,是对那些侍女。」
「别这么害羞嘛,我都觉得好玩了。」
玲琳难得一脸苦涩地回答。
玲琳在心里对自己说。
看着慧月赌气般伸出手,玲琳笑着轻轻回应。
小时候的习字纸不可能有任何道术效果,但看到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如此害羞的模样,慧月只觉得满心愉悦,这对健康肯定有益无害。
相识两年,互换不到一年。
轻描淡写到,对方听过就忘,等我离开后,才会「啊,这么说来」似的偶尔想起。
最近的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最后一张,写着「黄玲琳」三个字。
(慧月大人……)
那是玲琳小时候练字的痕迹。
玲琳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可为什么,她却感觉自己被全部原谅了。
慧月心里一片阴沉。
「慧月大人那个是写给母亲看的!我这些全是失败的废纸啊!我本来想埋掉的,居然忘在这种地方……!慧月大人!」
「母亲擅长刺绣、舞蹈、书法。福英她们也总是笑着劝我『再努力一点』,所以我才把这些藏起来。」
是一个会在炸芋头上撒满盐,眼睛发亮说全世界最好吃的女人。
她在玲琳的房间里,连一点小时候的涂鸦、幼稚日记这类「理所当然的生活痕迹」都找不到,一直觉得有点遗憾。
那些资深侍女,开口闭口就是「静秀大人」「静秀大人」。
难得地,玲琳脸红了。
「嘻嘻,这是秘密哦。」
慧月刚才的话,像是在否定她所有的努力。
想必就是玲琳临摹的母亲字迹。
慧月冷哼着说完,玲琳忽然沉默了。
「不要再聊这种话题了!」
「这个没关系啦!快放回去,慧月大人!」
「什么『不要~』啦!装可爱也不能万事OK啊!」
「好啦,我们差不多该离开祠堂咯。」
「你给我认真听啦!」
慧月在身后气鼓鼓地喊着。在玲琳眼里,她实在太可爱了。
她快步走出祠堂,抬头望向天空。
「啊,不知不觉,天已经完全放晴了呢……」
雨云散去,淡淡的橙色霞光穿透云层。
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在祠堂里待了很久,傍晚的天空已经亮起了第一颗星。
「你别想岔开话题,我是不会罢休的。我绝对记着,一定要让你给我看那些难为情的过去。」
晚一步走出大门的慧月,还在旁边气呼呼的。
「嘻嘻,是啊。……如果是慧月大人的话,总有一天,我会拿给你看的。」
「你说定了哦!绝对!」
对这个故意闹着、非要挖开自己羞处的朋友,玲琳心中涌起了无以复加的怜爱。
(总有一天……如果是慧月大人,我真想让你看见。看见最真实的我——那本软弱的手记。)
她仰望微微发亮的孤星。
不知为何,觉得它像极了慧月。
虽然自己还犹豫着,不敢把浑浊不堪的心事摊在阳光下,可如果是这束微弱的星光,或许会悄悄照亮一切。
(我的,彗星。)
她在心底轻轻默念,看向身旁的人。
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照亮玲琳的她。
可自己,很快就要离开她了。
两人的人生在乞巧节之夜交错、碰撞,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结下羁绊,此刻,正并肩仰望同一片天空。
打猎累坏的男人们一定会喝酒,今晚不会上山。再等他们,计划又要推迟。
如果是这样,今晚就是千载难逢的采摘时机。
但对独自溜出去来说,再合适不过。
笑着答应后,玲琳回头望了一眼祠堂。
是让她下定决心,愿意为此燃烧生命、直到最后都踏实地站在这片大地上的存在。
「今晚,要是不下雨就好了。」
那条曾用来藏起不愿被人看见之物的密道,只此一晚,要用它去寻找想要找到的东西。
「不好意思,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是难得一遇的挚友,真心如此。
如果你说气不足,我想帮上忙。
「是啊。殿下和兄长们本来就喜欢打猎,一定玩得很尽兴,接下来会一直炫耀猎物、互相夸奖,估计要闹到很晚了……搞不好到天亮。」
通往秘密基地、去往黄山的密道,就在那间祠堂厢房的深处。
(我最喜欢你了,慧月大人。)
雨停了。暂时应该不会再下了吧。
听着慧月边走边小声抱怨,玲琳随口应和,再次望向天空。
(……我去为你采白幻露花吧。)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虽然没能问出让你哭泣的人是谁,但至少——
「慧月大人,侍女们肯定也会劝你早点休息,你就先回房没关系的。」
希望你远离一切痛苦,一切悲伤。
「哈……差不多,该吃晚饭了吧。大家应该会一边吃猎来的肉,一边聊打猎的趣事,肯定会很吵,又拖很久。」
玲琳轻声低语,然后再也没有回头,向客房走去。
「嗯。慧月大人的身体和心情最重要。」
绝不会迷路。
要让你恢复到足以解除替换的状态,尽早从这具危险的身体里解脱出来。
目的地,是玲琳从小就秘密往返的「秘密基地」旁。
一想到这样的人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胸口就揪得发紧,几乎要落下泪来。
我希望你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