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这场兼具狩猎庆功的晚宴,办得既热闹又漫长。
对身为主宾之一的尧明而言,这想必是难得的机会——能暂时抛开政务,和毫无隔阂的亲人、发小一同放松散心。
景行、景彰、辰宇三人也在彼此见识到对方无可挑剔的身手后,渐渐燃起了好胜心,狩猎过程变得异常热烈。听说到最后,几乎是把山林里的猎物一网打尽。
另外,平日里孩子们常常不在府中,府上众人早就盼着能有人好生照料,这场宴席一到,所有人都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
本就宽敞的厅堂,三间打通连成一片,还向外延伸出一部分到庭院里,灯火亮得如同白昼。
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佳肴,请来乐师演奏,百坛美酒悉数搬入。
黄家人大多好酒,一旦喝到兴头上,多半就要开始斗酒,场面一闹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男人们不分主仆,混在一起笑闹饮酒;女人们嘴上嗔怪着「真是拿他们没办法」,眼角却悄悄瞟着,手里也早已稳稳握着酒壶,聊得不亦乐乎。
这便是所谓的不拘礼节、尽兴狂欢。
从未参加过黄家本家宴席的冬雪、莉莉,当然还有慧月,起初只是两眼放光地盯着满桌美食,可渐渐地便有些坐立难安。
尤其是一直被当作客人对待、心里颇有些不满的冬雪和莉莉,本想趁此机会帮忙做事,却被依旧身手敏捷、略带醉意的黄家侍女们拦了下来。
几番被挽留、被强行拉入席间后,两人也只好放弃脱身,安安心心享受起宴席来。
另一边,寄居在体弱多病的黄玲琳体内的慧月,刚用完一人份的膳食,便被福英等人恭敬地送回了寝殿。
慧月虽然对侍女们执意要她在酉时前就寝的规矩有些无奈,这一次却像是松了口气,乖乖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而玲琳则假扮着客人朱慧月,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切。
她看准侍女们开始给冬雪、莉莉斟酒的时机,起身离席。
「我先失陪一下。」
「哎呀!您是要换新酒杯吗?还是要添菜?我这就去取!」
「不是的,朱慧月大人想必是想醒醒酒。若是这样,我带您去通风最好的回廊吧!」
热心周到的黄家侍女们立刻紧张兮兮地站起身。
「你在飞州的望楼和朱慧月长谈过吧。说自己身患重病,只要互换身体就能保持健康。海风或许会吹散声音,但你不要小看武官的五感。」
「如今已经——」
「打探雏女的身体状况,并非鹫官的职责。」
向慧月道别时,她本就心神紧绷,而慧月提出的「不如一直互换下去」的提议又太过意外,让她一时乱了方寸。
「——我真是从没听过这么拙劣的借口。」
她并没有说谎。
前往秘密基地的路坡度不算陡峭,即便曾经体弱年幼的玲琳,也能勉强往返。比起从正门山路上山,这条路距离更短,与其说是登山,不如说是散步。
(必须抓紧时间。)
「是、是的……大概,可以这么说吧。」
「我曾经在地形、土质都极为相似的战场作战过。被雨水长期浸透的泥土,即便只是山脚,也会因为一点小事突然崩塌。」
深谙黄家人性情的玲琳温和一笑,借着吩咐差事,把侍女们支开。
(我一个时辰左右就回来。)
玲琳忽然想到什么,停下了脚步。
站在那里的,是依旧一身猎装的鹫官长辰宇。
「鹫、鹫官长大人……?!」
(只是,方才慧月大人看上去还是没什么精神。是不是该拜托擅长打听的小兄长去问问情况?可她看起来又不太想和人说话……)
一阵风从山间呼啸而下。
辰宇言下之意,并不会擅自告诉尧明等人,他直视着玲琳,一字一句道:
往常这种时候,心思细腻的次兄总会出面调和气氛,可今夜,就连景彰面对慧月,也显得有些犹豫,不敢轻易搭话。
这样美好的时光,自己还能体会几次呢。
「就算花因为下雨不开,那也没办法。朱慧月从前不用夜光花,也能自行恢复气,她本人也多次说过,只要静待气便会积聚。」
她心里暗想,万一景彰说了什么伤害慧月的话,自己绝不会善罢甘休;可另一方面,她也明白,处事圆滑的景彰,不会无端去伤害女子。
她本想说「如今已经不能再那样了」,却慌忙闭上嘴。
「但是,阻止以身犯险的雏女,便是鹫官的职责。独自一人夜闯山林,绝无可能。」
辰宇轻轻叹了口气,把山雉放在地上,直视着她。
那一天,她以为和辰宇等人距离足够远,又有海风遮挡,便放松了警惕。
「为什么不等?我们本来就说好,等地面不泥泞的时候,一起上黄山。」
风中弥漫着酒气,庭院的池塘里倒映着成片灯笼的光芒。
「你是打算今晚独自一人,去采夜光花?」
她心里暗想,要是直说不想让男子跟随,能不能蒙混过去。
「哦?我记得以前的你,还希望能多享受一会儿替换的时光。」
穿过东侧厢房,墙壁上开着一道小门,从这里出去,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只需半刻钟,便能抵达黄山半山腰附近。
「为什么就想到要独自前往?难道没想过至少带个人同行吗?」
只要她说要在母亲灵前跪拜,寸步不离的侍女们无论多久,都会留她一人独处。
「是因为黄玲琳的身体,已经时日无多了,对吗?」
玲琳早就发现,慧月对谁都感情丰富,可一站在景彰面前,那份可爱与率真会格外明显。
玲琳咬紧嘴唇。
「……我现在,只想尽快回去。」
温和微笑的尧明、一无所知开怀大笑的兄长们、毫无保留疼爱自己的绢秀,一张张面孔在脑海中闪过。
「我想尽早结束这次的替换。」
她这么想着,垂下眼帘。
那是为数不多能让玲琳卸下所有伪装、低头喘息的地方。
想必景彰也十分喜欢这般鲜活灵动的慧月。而慧月,对总爱逗弄她的景彰,也并无反感。
「多谢各位好意。那就麻烦你们帮我找些清爽解腻的甜食好吗?」
但这并不代表他同意玲琳独自上山。
「另一边,景彰阁下又说不可将血气带入祠堂,于是殿下折中,命我先把猎物放在祠堂院内。然后,我就看见一道可疑的火光从前殿移到厢房。」
她在前殿简单跪拜,向后殿行过礼,便迅速移步厢房。
「呀!」
(难道……)
慧月神色黯淡,或许并非因为人际纠葛,而只是——身体越发不适了。后者才更让她恐惧。
「……您为什么会知道?」
面对毫不掩饰无奈的辰宇,玲琳继续辩解。
玲琳无法预测天气,可辰宇却按着左臂,像是深有体会般点了点头。
「只是心情问题吗。」
「可我只是去山脚,而且是我熟悉的地方,和在府内散步没什么两样。」
「你怎么会在这里?宴席应该还没结束才对。」
「慧月大人温柔善良,才会这么说,可我实在等不及了。」
他手里不知为何,提着一只白天狩猎时捕获的、品相极佳的山雉。
唯独慧月的状态,让她放心不下。
辰宇故意用和她一模一样的话反问,让玲琳一时语塞。
是不是靠得太近,反而生出了嫌隙?
「你在做什么?」
「我不能再慢悠悠等下去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下雨?说不定,今夜就会再次下雨。」
「可是,书上说,白幻露花一旦被雨水淋过七次,就不会再开了。我今天才在藏书阁的古籍里看到。必须趁雨停的间隙尽快采摘。」
玲琳脱口反驳。
「你究竟要去哪里?宴席可还没结束。」
这样一来,绝不会有人发现她偷偷外出——
(……是我想太多了吧。)
巧合的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宴席吸引,四下无人。
玲琳上前一步想要争辩,辰宇却语气坚决,毫不让步。
「这片土地地质松软,极易塌方,而且马上就要下雨,太危险。」
「鹫官长大人。」
「求您了,千万不要说出去。还没到——」
从柜子里拿出便于行动的旧衣换上,最后从杂物堆里取出药篮、小锄头、火种与火把。
玲琳茫然低语,辰宇移开了目光。
辰宇低声重复着这牵强的理由,片刻后,缓缓开口:
显然是行不通。
玲琳急切地解释,辰宇微微蹙眉。
她要亲自告诉他们,好好地、亲口告诉他们。
玲琳回头望了一眼尧明等人想必仍在谈笑的厅堂方向,将烛火引到火把上,走出了厢房。
「可惜,殿下、兄长们,身边所有人都太过担心,我知道他们一定会阻止我。不过您不必挂心,我认得路。」
思来想去,玲琳决定暂时不去揣测两人的关系。
雏女与武官,用一句话概括,两人的关系实在太过亲近。
带着湿气的春夜晚风,拂乱了她的发丝。
可就在她轻轻触碰到小门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问话,玲琳吓得猛地缩起脖子。
一旦说出这句话,就必须顺着坦白自己原本的身体已经时日无多。
慧月和景彰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毕竟,他们两人平日里明明那么要好。)
「你想说去如厕?可你拿着锄头和火把,明明是要上山。」
「……喝醉的景行阁下吩咐我,把今日的猎物拿来祠堂供奉。」
玲琳从容走出宴会厅,身后是阵阵欢声笑语与丝竹之声,她缓步走在回廊上。
一想到慧月要承受那样的痛苦,玲琳就觉得心如刀绞。
她回头看清来人,更是大惊失色。
看来,他早已撞见玲琳手持烛火穿行的身影。
「……确实,像是还会有一场雨。」
她回过神,声音微颤地唤他。
「没、没有,我……只是想去摘点花……?」
只有亲近之人围坐的餐桌,如同祭典般的喧闹。
玲琳连忙把药篮和火把藏到身后,不想被他看见。
离开灯火通明的主殿宴会厅,她走向府邸西侧的祠堂。
「是、是的,就、就想感受一下开阔的气氛……」
「我去摘几朵花就回来。」
辰宇说着,故意绕到能清楚看见她背后药篮的位置,眯起眼睛。
供奉着母亲牌位的祠堂,以及更深处黄山里的「秘密基地」。
「可是……」
「你为何如此固执?」
面对不肯退让的玲琳,辰宇似乎有些不耐。
「我明白你因为把虚弱的身体推给别人而心急,但现在你们彼此都很健康。既然互换就能健康,倒不如让现状维持得更久一些。」
「不!」
玲琳用更强烈的语气反驳了他略带不耐烦的话。
「鹫官长大人,您根本不懂。正因为现在健康……正因为这每一瞬间都珍贵得让人心碎,我才更加心急如焚。」
为了压抑颤抖的声音,玲琳双手在胸前紧紧握拳。
「越是珍惜此刻,就越是被逼近的死期灼烧心脏。就像眼睁睁看着沙金从有破洞的斗里不断滑落,一次次回头,无法移开目光。一想到自己还能这样多久,还有几天、几刻,有时甚至喘不过气。」
这是焦躁。
是焦躁与恐惧。
是她早已抛却,却在最近重新拾回的情绪。
因为与慧月相遇,她重新体会到撼动心灵的喜悦,却也让那些扰乱心神的负面情感一并复苏。
最近的自己,变得太软弱了。
「您一定觉得我很愚蠢。可我已经无法坐视不管。为了剩下的珍贵时光,为了珍贵的人,我想为她做点什么。也许明天,就再也见不到眼前的人。所以我想在今天、在现在,为她做些什么。」
她听说,只要有白幻露花,就能恢复慧月的气。
慧月说过就算没有也没关系,可如果这味药草对她有用,玲琳无论如何都要拿到。
因为,缝制同款衣裳、教她拉二胡,或许都已经来不及,可这花,今夜就能为她准备好。
不,只有今夜能准备好。
玲琳抬起头,直视着辰宇。
多数花草还紧闭着花苞,只有一种形似铃兰的白色小花,顽强地绽放着。
被黄玲琳斩钉截铁地一问,辰宇沉默了片刻。
(哪怕只是一眼,也想看到她欢喜的模样。)
以他恪尽职守的性子,当时大可以强行把她拦下,甚至把她的打算禀告给尧明等人。可他没有这么做。
她本是雏女,自己不过是鹫官,原本就不该有什么交集。
即便如此,在通过云岚被黄景行敲打提醒之后,他本应刻意和她保持距离。
前一秒还透着异样的凌厉,下一秒又在出人意料的地方显得懵懂迟钝。
这样一来,就能帮慧月恢复气了。
「太好了……!开着花呢。我就知道它们在这里。」
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在黄山的话……难道是你的至亲?」
「鹫官长大人!谢谢您!」
但玲琳既没有拂去青苔,也没有让辰宇用火把照亮,只是轻轻抚摸着石碑,微微一笑。
顶着雀斑、身形高挑的雏女体里,住着的是黄玲琳。
可如果相信她的话,这次的替换,必定是最后一次。
「嗯,算是吧。」
「嗯?」
她总是随性出现,笑得舒展,行事大胆。
「是墓?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在海风之中,无意间听见她坦白病情的那一刻,他竟下意识地动容。
她随口应着,连土一起把花挖起,小心翼翼放进药篮。
不知为何,他的目光有些游移。
他并不贪恋她。
起初,他只觉得她是个有意思的女人。
「是你认识的人的墓?」
「嗯。这里曾经是我的秘密基地。」
今夜采摘白幻露花,大概会成为她人生最后一段快乐的回忆。
落在墓碑上后,他像是在找借口般说道:
默默走了约半刻钟,玲琳停下脚步,对辰宇微微一笑。
所以此刻,他依旧无法说清。
因为每当身边人对朱慧月以礼相待时,她都会露出无比开心的神情。
等到采够了足足可以煎药五倍用量的花,玲琳才松了一口气。
这片地方树木被砍伐一空,种着各式各样的花草,中央还矗立着一块巨石。
踏过枯枝,拨开两旁伸出的灌木丛,眼前忽然出现一片开阔地。
「……是啊。偶尔不来拜一拜,它也太可怜了。」
「……至少,给墓上柱香、拜一拜的时间还是有的。」
顶着健康的身体笑得鲜活,时不时做出些出人意料的举动。
「唔……算不上至亲。」
理所当然,她是异母兄长的未婚妻。
「一旦回到原本的身体,被病痛缠身,我就再也不能留在雏宫。离别已经近在眼前。所以,她需要的、她渴望的,无论是什么,我都想为她实现。哪怕只是一眼,我也想看到她开心的笑容。无论付出多么愚蠢的代价,我都愿意。」
他是体谅她的心情,才多给她一点时间吧。
玲琳只以微笑作答,把火把交给辰宇,立刻开始采花。
这个即将离别的人。
茂密山林里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气息,风时不时拂动树梢。
不,甚至谈不上保持距离。
「正如您所说,天气不太稳了……呵呵,快乐的时光,真是转瞬即逝啊。」
当她恢复那被誉为蝴蝶般的美貌,作为尧明的未婚妻端庄浅笑时,他看在眼里,确实未曾有过一丝波澜。
抬头望去,月亮又开始被乌云笼罩。
朦胧月色下,生长着数十种花草。
每当看见她用健康的身体肆无忌惮地任性妄为,他就无法不在意。
为朋友奔走、不带侍女独自在老家的地界上自由行走、前往充满回忆的地方——一旦回到病弱的「黄玲琳」身体里,这些事就再也做不到了。
玲琳倒吸一口气,随即双眼骤然发亮。
(她需要的、她渴望的,无论是什么……)
「……!您是说……」
和她说话,心情会自然而然地变得愉快,视线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
他会语塞,也情有可原。
可现实是,不知为何。
就连之前在玲琳面前,他会下意识护着慧月、不让人追逼,会担心她的身体,辰宇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何会这么做。
把这些花带回去煎药,解除替换就近在眼前了。
火把照亮了这片如同草原般的空地,辰宇疑惑地皱起眉。
「你常来这里?」
玲琳把这番话当成体贴,轻声低语,回头望向沐浴在月光下的墓碑。
他不是不明白。
每当被她带着雀斑的脸庞、眼神坚定地注视,他依旧会心神不宁。
为了珍视之人,去爱惜对方所珍视的一切。
「也就是说——」
可她只是跪下,却没有诚心祈祷的模样,辰宇不禁微微歪头,心生疑惑。
一旦恢复原本的模样,她就要坦白病情,离开雏宫——那段如梦似幻的时光,就要走向终点。
就连她时日无多的秘密,他也体谅她,愿意等到她自己想说的时机再公开。这份心意,她唯有感激。
辰宇明白,对黄玲琳而言,最重要的——甚至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是那位朋友。
她暗自轻叹,把锄头收进药篮,一直默默看着这一切的辰宇忽然开口。
她尽量轻快地笑着,拍掉泥土站起身。
「就是这里。」
「这里是……」
(鹫官长大人肯放我一马,真是帮了大忙了……)
这些细腻的心思,辰宇并非不懂。
一眼就能看出是人工开辟出来的——而且,怎么看都像是一座墓。
五感会不由自主地变得敏锐,目光会不自觉追随着她,确认她是否有异、是否身陷险境。
他断定那只是一时的心乱,本应就此平静度日——本该是这样。
(虽然不舍,但也到时候了。)
「——我只是说,不准你一个人夜里上山。」
「谢谢您,鹫官长大人。我们回去吧。」
「……再稍微待一会儿也无妨。」
也就是说,只是接连发生了太多离奇的事,自己才破例不断接触言行异常的她,以至于把好奇心错当成了执念。
石块巨大而光滑,却早已布满青苔,再加上夜色,关键的名字根本看不清。
「是!」
他定定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身为武官,本应无论何时都保持淡然。
「若是有武官陪同,走到山脚一带,还算得上是散步吧。」
玲琳一手举着火把,快步走在山路上,同时向身后保驾护航的辰宇投去感激的目光。
几乎无人打理,杂草丛生,但能看出,原本是有人以墓为中心特意种下的。
「也是。」
也正因如此,玲琳才能像这样,做最后一次任性的事。
和从前那个多愁善感的「朱慧月」判若两人,面对野兽也面不改色,甘于清贫的仓库生活,浑身透着一股奇特的气质。
「一旦开始下雨,就算是毛毛雨,也必须立刻返回。」
哪怕替换解除数次,也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刻再次出现,让他隐隐觉得,这样的时光会一直持续下去。
(这一次,是真的、真的最后一次了。)
(为了即将离别的人——无论是什么。)
望着精神满满应声的少女,辰宇轻叹一声,拿起药篮和锄头,跟在了她的身后。
也许到了明天,就再也见不到了。
玲琳忍不住苦笑。
「要说的话,应该是我非常讨厌的人吧。」
「非常讨厌……?」
「是。所以我今天来过这里的事,能不能请您替我保密?就当我是在别的地方采的夜光花。」
她笑着把话说死,辰宇沉默了。
他大概是困惑了。
他向来很少主动探听别人的私事,所以此刻不知该如何接话。心里在意是谁的墓,却又不便多问。
虽然有些过意不去,玲琳还是决定抓住他这份笨拙,不再往下聊这个话题。
「不过,我还是念及旧情,来清理一下墓地的。灌木丛旁边有个小水洞,里面积着清水,我去舀点水来。」
她打算岔开话题,趁机离开原地。
她从辰宇手里拿回火把,却被他猛地叫住。
「水洞?不行。一旦发生塌方,那里最先被埋。」
「哎?可是它并不深,只是崖壁浅浅凹进去一块而已……」
「正因为这样才更危险。」
辰宇丢下一句「我去」,抢回火把,取出皮质水囊。
对平日里一向淡然的他来说,这态度未免有些过度保护,玲琳忍不住苦笑。
「鹫官长大人,没想到您这么爱操心。」
「我没有。」
「您就是有。在船上的时候,您也一直担心慧月大人。」
她想起景彰等人追问时,辰宇不动声色帮她们解围的样子。
他下定决心,弯下身,迅速将水袋灌满。
耀眼的金色,如同烈火般粗暴的声音。
「是、是!」
是雨声。
——滴答……
「能看到鹫官长大人与慧月大人心意相通,我真的很高兴。」
一瞬间,仿佛被封印的时光一同涌了出来,玲琳微微眯起眼。
拨开泥土后,出现的是一个和她留在祠堂厢房里一模一样的桐木小箱。
(雨……离得很近了。)
对身后满是歉意的少女,辰宇只简短应道。
慧月身边的伙伴,越来越多了。
(啊……)
玲琳轻叹一声,无奈地在墓旁坐下。
「……只带这些,应该可以吧。」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写过日记之类的东西。
他是在害羞吗?可这话也太不留情面了。
「他才是——」
若是暴雨,留在树木稀疏的墓地附近或许更安全,但这里离溪流太近,浑身湿透待下去只会冻得动弹不得。
「我去取清水。你待在这里别动。」
「这……」
(真没出息。都多少年了。)
下定决心的玲琳,从身旁的药篮里再次拿出锄头,借着月光开始挖树根下的土。
「我告诉你,没人需要你。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存在!」
就算她曾经连丹关的险山都能翻越,可土质稳固的山和雨天随时可能塌方的山,危险程度完全不同。
温热的水珠,落在玲琳的脸颊、手臂上。
——滴答。
主动去打水的辰宇,揉着隐隐作痛的左臂,轻轻吐了口气。
辰宇皱起眉,压低声音。
雨点越来越密,化作了夜雨。
原本微弱地洒下月光的月亮,彻底被乌云吞没。
「谢恩!你竟敢……你这个废物!」
把那堆废纸留在厢房,并非偶然。
(明明一向莽撞的她,忽然变得这么懂事,心里反而不是滋味。)
后来康复花了很久,又很快被安排和尧明见面,诸事繁忙,竟彻底忘了处理。
当然,就算是语气平和的男声,也绝不代表真诚。
能在最后来一趟,真好。不,真的算好吗?
因为只有脸探进了洞穴里,本该立刻就能察觉的异常声响,竟迟了片刻才传入耳中。
也正因如此,辰宇一直很怕朱慧月那种尖锐的女声。
就这么一会儿,雨点已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火星在空中扬起金色的碎屑,划过视线,一段画面猛地撞进辰宇脑海。
被他这么干脆地否定,玲琳困惑地皱起眉。
那些废纸也本该被好好埋掉的。只是,当时还没来得及去埋,就发起了高烧。
(对了,不过——)
那时候,他就已经知道替换和命不久矣的事。他是看不惯慧月被尖锐逼问,才出手庇护的吧。
可是,湿漉漉的地面、随时可能坍塌的松软泥土、还有那像张开嘴静静等候的空洞——这一切,都无可避免地勾起了辰宇的一段记忆。
其实她也想把和慧月的同款衣裳、和大家合奏过的乐器带到「那边」去,可终究没有机会,大概就是命吧。
是被侍女们指责「不够端庄」「静秀大人不会喜欢这种东西」,却依旧舍不得扔掉的物件。
看这架势,就算跟上去也会被他赶走。
(说起来……小时候的我,只能挖这么浅啊。)
果然,雨天最是不祥。尤其是夜里山里的雨。
比方说,像现在这样,在暴雨将至的夜晚,靠近这种危险的水洞。
正如玲琳所说,洞穴本身很浅,只要往洞口走几步,就能轻松够到地上的水洼。打水这种事,一瞬间就能完成。
因为那是背叛的象征。
辰宇告诉她,尽量往靠近山脚、坡度平缓的地方走,随即从玲琳手里拿过药篮,转身沿原路返回。
在后宫自己的房间里,还藏着慧月写给她的信。
辰宇像是要把回忆甩开似的短促呼气,将火把凑近地面。
玲琳轻轻抚摸着早已陈旧的笔和发绳。
听到有人否定感情丰富的慧月,她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反驳的念头,但还没等她深聊,辰宇已经迅速转过身。
因为回忆,都在这里。
(能特意来确认这里,或许是件好事。)
这个箱子里,装着玲琳为数不多的留恋与软弱。
(确实不算深。)
就算黄玲琳刚才笑得那么落寞,也不该由着她慢悠悠扫墓,本该早点带她往山脚移动才是。
——啪嗒。
像是在告诫自己,玲琳轻轻按住胸口。
还有——字迹稚嫩的手记。
她迟疑了片刻。
可以在笔杆里藏信的机关笔;曾经很漂亮的蜻蜓翅膀;配色古怪却莫名让她喜欢的发绳;带着华丽镂空花纹的碎纸片;不小心弄脏的手帕。
「……不,是我太慢了。」
「对不起,都怪我刚才耽搁太久。」
「…………!」
「下雨了!趁雨势变大,赶紧往远离溪流的地方撤!」
她把沾满泥土的箱子拖出来,掀开盖子。
(尽快下山。)
「是他。」
——滴答……滴答……
可是——
他对着正慌忙把布包放进药篮的玲琳高声喊道:
好怀念。
每次看见她强颜欢笑,辰宇就坐立难安,总会做出不像自己的举动。
慧月的身体确实有力气,只挥了几下锄头,泥土就被挖开,刃尖很快触到坚硬的东西。
她忽然看向墓碑右侧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慢慢走近树根。
如同雨水从泥土里一点点渗出来,那些无论怎么驱赶都挥之不去的记忆,辰宇皱紧眉,拼命压下去。
或是相反,连被人看见丢弃的样子都不愿,只想彻底藏起来的东西。
刺耳的尖叫,飞溅的、鲜红的血。
没有火把,只能借着淡淡的月光,望着墓碑与四周。
「好久没来了呢……」
她紧紧握了一下拳,再小心翼翼地把箱子里的东西用布包好,放进药篮。
最近的玲琳,宝物越来越多了。
「……我并没有。」
她带着自嘲的笑,清理掉多余的土。
小时候的玲琳,把这些统统收进箱子,埋进土里。
(足够了。)
水洞就在灌木丛边上。再往里似乎有小溪,一部分水渗到了这里,侧耳能听见潺潺流水。
辰宇猛地起身,快步返回原地。
(我,真是个幸福的人啊。)
「我不觉得我和朱慧月心意相通。说实话,她的尖叫和情绪化的样子,我其实很不擅长应付。」
还有上街时吃的粽子叶、一起破案时用过的骰子等等。
——唉,明明本来想把它永远埋在这里的。
就在这时——
这份安心感,让玲琳嘴角微微上扬。
只不过,她一直尽量只选小巧、可以随身携带的东西。
玲琳一直都是这样:把想藏起来的东西先混在厢房的杂物里,再找机会带到这个从厢房连通的秘密基地,埋进土里。
明明玲琳本来就想立刻下山,舍不得这「最后片刻」的人,反而是他自己。
「这边。」
避开陡峭坡面,小心走在已经开始泥泞的路上。
留意地面是否有细小裂痕、树根或岩石是否松动、浊水是否突然开始奔流。
辰宇动用那双即便在黑夜也能清晰视物、被人誉为鹰目的青瞳,全力确保安全。
哗啦啦啦啦——!
可仿佛在嘲笑他的努力,雨势瞬间暴涨。
(可恶,麻烦透了。)
倾盆大雨在黑暗中拉出白茫茫的雨线,终于彻底浇灭了火把。
事到如今,与其远离溪流,不如先停下找地方躲避——
吱——嘎。
就在辰宇微微迟疑的瞬间。
雨声之中,远远从头顶上方,传来一声低沉的断裂声。
「……啊。」
玲琳应该也察觉到了危险,气息一滞。
鼻腔里充斥着冰冷的泥土腥气。
辰宇的动作快如闪电。
「躲开!」
他猛地将少女一把推开。
仅仅一瞬之后——
「请……请您等一下。这种石头,我马上……」
「鹫官长……!」
「谢恩!」
手边没有像样的工具,可等喊来救援也已经来不及。
(我听见雨声了。)
「鹫官长大人!」
「抱歉,拜托你了。」
毫不留情地唤醒了他深埋心底的记忆。
腿脚和头部像是受了撞击,但没有重伤。情急之下举起的药篮虽然被冲走,却多少缓冲了土石的冲击力。
令人动弹不得的狭窄黑暗。
(这里……又黑又窄。)
是啊,可就算换成了这里的名字,我也从来没有真正融入过。
他立刻明白她平安无事,可同时又在心里大喊,太危险了,别过来。
「鹫官长大人!您没事吧?告诉我您在哪里!请出声回应我!」
「辰宇。你真的,觉得这样就好吗?」
(我讨厌这里。)
声音渐渐变得遥远。
辰宇简短回答,闭上了嘴。
视线摇晃,他跟着暗下来的坡面一同往下滑坠。
但讽刺的是,砸在手臂上的石头,恰好在泥土间留出了一点空隙,让他在地底还能勉强呼吸。
而为了推开她,纵身冲到塌方正中央的辰宇,更是不言而喻。
「我马上救您出来!」
潮湿的土味挤进肺里,泥水黏在喉咙,无法呼吸。
轰——!
更何况土石里夹杂着大大小小的岩石,彼此卡死,要移开极为困难。
「……能。但是」
「嗯。」
必须移开岩石,可夜里视线不清,一旦挪得不够彻底,涌入的泥土反而会封住他的嘴。
难得地,玲琳慌了神。
她似乎正小心翼翼地在泥土上爬行,想确定辰宇的位置。
石块与树枝相撞、断裂、飞溅,泥土狠狠砸落的声音。
「——……大人!……大人!」
「嗯……」
拨开嘴边的泥土需要时间,声音是最重要的线索。
这一点辰宇也明白。
「啊、泥土……怎么办……该怎么办……」
只是,下意识护着头举起的左臂,被岩石狠狠砸中,划开了一道不浅的伤口。
就算强行搬动石块,随之而来的只会是泥土从缝隙涌入。
耳边是持续不断的轰鸣。
能听见她一次次拼命使力,可石块纹丝不动。
远处,仿佛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您千万别这么说。」
只要用手臂冲破土层,立刻就能脱困——
「鹫官长大人!请您一定要撑住!拜托您,就算是呻吟也好,十声里应我一声就好,千万不要失去意识!」
后背与胸口被重压包裹,黑暗愈发浓重。
隔着泥土传来的,沉重的雨声。
可是,
被泥土四面围困,他早已分不清天地,但声音传来的方向应该是上方。这么说来,辰宇应该是仰面被埋。
「咕……」
火把早已被冲走,连月光都被雨云遮蔽,她只能依靠声音寻找。
(……受够了。)
一旦贸然挪动脸前的石头,湿土就会
这一声回应,终于传到了她耳中。
如果睁眼闭眼都是一片漆黑,那不如主动沉入自己意志带来的黑暗,还稍微好受一些。
左臂出血量应该不小。地底残留的空气潮湿又稀薄。
「您脸旁的岩石不能一次性全部移开,那样反而危险。要先打通空气通道……我现在去找东西。鹫官长大人!您听得见吗?」
可被四面泥土封住,再拖下去,氧气很快就会耗尽。
瞬间判断出状况的少女十分可靠,可沾满泥浆的岩石太过沉重,凭她的力气很难挪动。
「——……!我听到了!」
可是吸饱雨水的泥土,即便只有薄薄一层,也重得像沙袋。
就算辰宇在里面用手臂撑着,也是一样。
(别过来。我自己能出去。)
隔着湿土与岩石,传来玲琳闷声的呼喊。
不,是辰宇的意识正在远去。
封住口鼻,这次是真的会窒息。
「鹫官长大人!您听得见吗?」
更重要的是——
眨眼之间,辰宇全身都被土石困住。
那带着怒火的尖叫。
不对。我的名字,不是这种异国腔调。
就算已经被推开,玲琳依旧被翻涌的泥土吞没,声音戛然而止。
他咬紧牙关,手臂发力,迅速确认全身状况。
玲琳的声音渐渐靠近。
为了逃离黑暗,辰宇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这争分夺秒的情况下,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决断。
一片漆黑。到处都是。
现在还勉强能呼吸。
「唔……——」
「我在这。」
巧的是,位置和过去受过的旧伤一模一样。他心里泛起一阵苦笑,人在危急时刻的动作总是如此相似。
「必须在我还撑得住的时候,把周围的土和石头清掉。」
伴随着震彻腹部的闷响,大量土石朝着两人轰然砸下!
「鹫官长大人!您还能说话吗?」
意识也还算清醒。虽说全身被埋,但声音还能传出去,说明埋得不算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