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接皇太子的夜宴,直到深夜也没有散场,反倒越来越热闹。
黄家次子景彰,喝空了不知多少大酒瓮,婉拒了旁人的挽留,独自走到大厅外的走廊上,只想看看西斜的月亮。
不知不觉,已近子时。略缺的朦胧月色像是在闹脾气,无人欣赏,便被乱云裹住。宅邸附近勉强还算放晴,可黄山方向,想必已经下起了雨。今晚放弃采摘夜光花,果然是对的。
(嗯……不过,明晚差不多该去采了。得让慧月阁下早点把身体换回来。殿下他们也不能再喝这么猛了。)
景彰自己其实已经微醺。连续几个时辰打猎剧烈活动,再这般狂饮,酒意自然上得快。
他轻吐一口气,靠在回廊的柱子上。
夜风带着湿气,却也清凉,拂过脸颊。
「啊……果然喝多了。」
黄家的男人,本就个个酒量惊人。
景彰在公务场合的无聊酒宴上,常常装醉早早退场,因此旁人都以为他酒量平平。可实际上,他本是那种喝到天亮也面不改色的人。
可即便如此,被一群黄家人团团围住狂灌,多少还是会醉。
兄长景行,正如外表那般豪放,别说酒瓮,连酒樽都能直接端起来灌。而黄家人,从来不会制止这种行为。
这场宴称得上毫无规矩,下人比主子喝得还凶,反倒更热闹;醉鬼哭哭闹闹,众人就围着他继续斟酒;谁出了洋相,伺候的人还觉得有趣。酒品,自然是越喝越差。
黄家人天生就爱招待别人。可长大后的景彰明白,这份热情,未必总能让对方开心。他心里清楚,可这已经是黄家的本能,也只能让对方慢慢习惯。
(冬雪……刚才脸都僵了,没事吧。)
想起一直被按在兄长身边的藤黄女官,景彰轻声笑了。
对生性喜欢安静交谈的玄家一派人来说,连下人都载歌载舞的黄家内宴,实在难以适应。
兄长景行看冬雪不善饮酒,似乎连她杯里的酒都主动抢着喝光了。只是这份心意,不知能不能传达到她心里。
景行自己喝得太凶,搞不好只会被当成「抢别人酒喝的酒品很差的男人」。
(唉,兄长大人,前路艰难啊。)
「……」
簇簇小花聚成优雅圆锥状的花穗,那花,是南天竹。
应该没说过触怒她的话吧。
正因如此,他虽察觉有异,却依旧毫不吝啬地鼓掌。用这种方式,守护着自己的未婚妻们。
自己刚才,是不是在想一件天大的错事。
他低头看向自己粗糙的手,正紧紧攥着手镯,惊得差点脱手。
思绪完全乱了。
人人都称赞文武双全的皇太子,可景彰真正欣赏的,是他这份充满人情味、处处为他人着想的苦心。
他慌忙把手镯重新包好,塞回怀里,用力揉了揉脸。
(不对,可民间说法里,送女人手镯,意思就是——)
明明只是想弥补城下町的失态,却毫无犹豫选了手镯。可一般来说,手镯本就是定情信物之一。
从那以后,他一直在想,送她什么才合适。
除了妹妹和需要笼络的女官,他从没给别人送过礼物,真正用心准备,才发现格外开心。
不,在这种情况下,景彰真正挑衅的人,其实不是慧月——
正是这份安静,让景彰不敢贸然靠近。
他和「黄玲琳」是兄妹,席间只隔了两位女官,距离并不算远。
尧明想必也察觉到了,这番话里「玲琳的影子」。
不能再想了,连想都不行。
不是莲花,不是牡丹,也不是山茶。究竟什么花,才配得上她。
他也是宾客,还是流着皇室血脉的人。府上的人自然想殷勤招待,可辰宇一句「我并无这般身份」,便婉拒了所有盛情。
话虽如此,平民买不起厚重聘礼时,常常只用一只手镯当作婚约信物。若是贵族,聘礼自然包括首饰、家具、寝具等等。
(糟了。)
喜欢的纹样,觉得美丽的花。
送发带好,还是发簪好?鞋子、胭脂,或是扇子?
冷静想想,送这只手镯时,自己该怎么跟慧月解释选这花的理由?
景彰松开领口,想透透气,忽然摸到怀里有个硬硬的东西。
(她倒是最先离席的。)
每次想起慧月这番话,景彰都想低声说一句「骗子」。
(本来想在南天竹花开的时候送给她的。)
出身既高贵又卑微的辰宇,该如何对待,其实所有人都手足无措。
同龄的表兄,也是自己将来要效忠的君主。不久后,还会因与玲琳的婚约,成为自己的义兄。
他猛地意识到,作为「简单的赔罪礼」,这背后的心意太过复杂。
在城下町惹哭她之后,景彰就答应过,一定要送她赔罪的礼物。
他目光轻轻一瞥,望向妹妹居室的方向。
可话说回来,她那么笨拙、毫无防备,像只主动凑过来求抚摸的小猫,难道不可爱吗?
也就是说,单一只手镯算不上「决定性的聘礼」,可反过来说,也无法否认它带有婚约的意味——
想到南天竹,是冬天在丹关河畔看见熟透的红果时。
他要好好疼爱那带着清香、簇簇相连、惹人怜爱的小小白花。
——实际上,朱慧月是雏女这件事,在谈判中或许会是个有利因素。
(……不会吧,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夜风渐渐吹散酒意,景彰忽然冷静下来。
(是不是想太多了?)
无可厚非——可是。
自己这么在意她,只是因为她在妹妹身体里。仅此而已。
就像南天竹,只有红果被追捧,白花却无人注视。
——我选为适合妃子的花,是这边,无花果。
——花本就是为了结果而绽放,而花本身并不渴求被爱。
景彰下意识轻声自语。
——但要是雏女的话,就能和皇太子殿下生下子嗣。
(不对啊……)
「……能送给她的日子,又变远了啊。」
月光照亮的,是一只纤细的手镯。
可既没交谈,也没对视,这大概是头一回。
(对啊,这是手镯啊!)
抱着这份心意,他特意请名匠打造了这只并不常见的南天竹花纹手镯——
打开包裹的布,景彰将那物件举到淡淡的月光下。
人群中心,坐着的应该是尧明。
景彰紧紧盯着尧明所在的方向。
顶着别人的身份喝酒,自然不会开心,这也无可厚非。
慧月当时红着脸,说不出话。
有种淡淡的距离感——若是景彰一时兴起想搭她的肩,她不会红着脸拍开,只会默默低下头,后退一步。
那时,慧月她们在镇魂祭上与皇帝对峙。尧明对她说:「若是能生下子嗣的女道士,连皇帝也难以戒备。」
不对,自己平时总逗她,故意说些刻薄话、挑她毛病、甚至说教,说不定哪一句真的惹恼了她。
一点也不像慧月。她本是渴望被人关注、被人看见的女子。
(不行不行,醉糊涂了。)
被强行递到面前的酒杯,他也只是蹙眉接过。刚才尧明便以「去祠堂供奉猎物」为由,把他从宴席上救了出去。
她大概本就不喜这般喧闹的大宴席,只用过膳,便早早在侍女簇拥下离开了。
(完全没说上话啊。)
他伸手摸索着掏了出来。
(完了,真的醉了。)
因为他知道,这种态度,通常叫做「温柔的拒绝」。
如果她是在生气,自己反倒会主动搭话。凑过去看看她的脸,挥挥手,一定能和她聊起来。
景彰暗自吐槽,心里盘算着,再这么下去冬雪要撑不住了,差不多该把她从酒席上解救出来。在这座宅子里,代替粗线条的兄长顾及这些琐事,向来是他的职责。
「等等。」
一听便知道,这是玲琳教她的说辞。
与此同时,大厅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最后,为了抹去那次失态的记忆,他还是选定了手镯。
他掰着手指,清点还有谁被卷在喧闹里,忽然想到了辰宇。
(莉莉已经醉倒,被抬回寝室了,剩下的……)
即便如此,尧明依旧对辰宇格外用心,还刻意不让旁人察觉。
因为生气的她,像炸毛的小猫,格外惹人怜爱。
他绝不会让她这样。
用餐时,他和她一次眼神交汇都没有,景彰心里莫名在意。
(……嗯?等等?)
可今晚的她,异常安静。
她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款式?当面说再送,还是突然给她惊喜,她会更开心?
(这……是不是太重了?)
(鹫官长阁下……已经被殿下放走了吧。)
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连一句「生子」都无法平静面对。
他因酒意有些模糊的眼睛猛地眯起,努力回想。
在敬仰礼的初之仪上,她以理想妃子之名,献上了无花果。
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身体不适,只是格外沉静。
——生、生下子嗣……
看着那样的她,景彰想起了另一幕。
——这种花不为世人所欣赏,只是把自己化作果实,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世人。
甚至,挑剔她对皇太子说的台词,这不等于向身为雏女的她挑衅吗?
(她在躲我……?)
人们只知它冬天结出的红果,却无人留意初夏悄然绽放的小花。可景彰一直觉得,那带着清爽香气的白色花瓣,纯真又惹人怜爱。
从刚才开始净想些离谱的事,全是酒的错。
流畅的金底,细细雕刻着数朵小花,精致秀美。
寄居在妹妹身体里的朱慧月。
花,理应先为人所爱。
心思纯粹的她,听到「生子」,想到的不是家族延续或权力稳固,而是男女之间的情意。
一副「我现在!非常生气!」的坦荡模样,那双瞪着人的眼睛、鲜活外露的情绪,让景彰就像靠近篝火的旅人,忍不住想伸手靠近。
(不行,冷静点……无视猫咪的意愿强行抚摸是重罪。猫是很高傲的生物……对吧,猫……狗也不错,但我更喜欢猫……?咦,我怎么在想猫的事。)
一旦深究自己心底的念头,很可能会拖累一直在努力以雏女身份前行的慧月。
(绝对不行。)
他抓了抓凌乱的头发,整理整齐。
践踏他人的努力,是黄家人最不能容忍的事。
「呼……」
按着胸口,景彰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下去,这只手镯真的有机会送到慧月手上吗?
本想等她回到自己身体再送,可再拖下去,恐怕会因为各种变故错过时机。
「快点把身体换回来吧……」
这句低语,不知不觉带了点抱怨的语气。
他正准备转身回大厅,却看见两个男人并肩从厅里走出,不由得停下脚步。
「哦,景彰。」
「你在这儿啊。」
是兄长景行,和皇太子尧明。
时间稍稍往回倒,就在景彰离开回廊的同一时刻。
身为主宾之一的皇太子尧明,正与心腹景行一起,抱着酒瓮,从大厅移到了延伸而出的檐廊上。
庭院里,灯笼火光映照下,下人们正热闹地唱着舞着。
他们酒意已深,连「该去给主宾斟酒」「不能断了酒菜」这类分寸都抛到了脑后。
宅里的人彻底放开,把招待尧明的事全丢给景行,自顾自享乐起来。
这种无礼在宫中是绝不可能出现的,可对尧明来说,黄家独有的这份随性,反而让他觉得舒心。
「哎呀殿下太谦虚啦!身负龙气的您怎么可能是普通人!您绝对没问题。那我倒咯。嗯……酒杯跑哪儿去了……干脆用瓮直接喝?」
景行嘴角一扯,带着几分嘲讽。
瞬间,烈得吓人的酒被满满斟上。
尧明语气十分平静。
「——对了,我好像没看到玲琳。」
「辰宇。」
如果当时能更在意他、更早把他接到王都就好了。
两人同时饮尽了手中的酒。
他甚至觉得,如果成长环境不同,辰宇本可以成为更亲近人的性格。
看着兴致勃勃开始调自创鸡尾酒的景行,尧明露出无奈的表情。
看着在脑中默念这个名字的儿子,绢秀静静望着他。
「你怎么想?」
明明那时候就知道了他的存在。
「……你倒是意外地很仰慕母亲。」
像悔恨的味道。
景行也跟着扫视大厅,有些意外地歪头。
尧明听过辰宇十五岁被召入王都前的人生。
「而我自己,差不多把玲琳当女儿疼。有段时间,我看鹫官长跟玲琳走得异常近。如果他真的动了真心,我一定会出手排除。」
「是你异母弟弟的名字。在腊楚古语里,是「美丽的蓝色」的意思。」
如果自己以兄长的身份照顾他,他或许就不用度过那样的童年。
「毕竟,玄家出身的男人一旦执着起来,大多会闹得不可收拾。头号例子就是陛下。陛下一心执着于为护明皇子报仇,无视了一切。明明娶了姨母为后,却早早让别的女人生下孩子,黄家对此可是记恨很深。」
「辰宇有那么难接近吗?」
「怎么想……是指弟弟的事吗?」
「你这人说话真不客气。」
景行乱调的酒烈得惊人,一入喉就灼烧。
平日里面无表情的藤黄女官,被黄家过度热情的招待弄得手足无措、被景行逗得暗自咬牙的样子,虽然看着挺有趣,但她和玲琳是一边的。逼得太过,后果不堪设想。
景行开始显露平时藏起的锐利,说明他已经醉得不少。
即便如此,尧明相信,他能做到这些,本身就说明他骨子里有这样的资质。
这人酒量好得离谱,不知有多少武官大意以为「酒很淡」,陪喝之后直接昏死过去。
景行似乎放弃等酒杯,直接把酒瓮拉到嘴边,大口灌了起来。
明明无法从被自己踩在脚下的人身上退下,却还要摆出一副对牺牲者心怀歉意的样子——在尧明的价值观里,那是「伪善」。
景行显然看穿了尧明的用意。
其实在移到檐廊前,尧明就故意让冬雪「去找个更大的酒杯」,把她从宴席里救了出来。
这句混着酒一起咽下的话,大概没有传进尧明的耳朵。
居于上位的君主,应当信任、慈爱他人。
「听说他叫谢恩。」
「他啊,其实也有可爱的地方。」
「总之,只要辰宇没有越过常人情感的界线,我不想苛责他。而且那家伙,并没有越线。」
他只是表情不多,可会说出犀利的话,也会因为小小的调侃而闹别扭。心底里,明明有着和人相处的兴致。
「这不是愧疚,是兄弟之爱。不能盼望亲人幸福的,还算人吗。」
平日总是豪爽笑着的母亲绢秀,难得有些慵懒地撑着脸颊,缓缓说道:
「殿下用词真温柔。直接说『古怪』就好。」
尧明小酌一口的同时,景行也仰头灌下酒瓮。
固然有压力与窒息,但至少作为皇太子被抚养长大的他,从未为自己的出身不安,从未被身边人背叛,从未因容貌被歧视,也从未被迫不断证明自己的归属。
「明明有杀伐决断的觉悟与才干,却因为对『敌人』的定义太温和,终究下不了手。我小时候听说,姨母因为同情陛下冷遇的孩子,把那对母子悄悄送去玄领时,都惊呆了。殿下也是,把这么个麻烦人物封为鹫官长。」
(这酒果然太烈了。)
「毕竟,我是殿下派的人。」
那段平和、一切都圆满的后宫对话,尧明至今仍会想起。
「毕竟我们亲生母亲去世后,她就像第二个母亲一样处处照顾我们。玲琳几乎是被姨母精神上养大的。这份恩情,不能忘。」
他不懂母亲的用意,可母亲没有多解释,只是在等他回答。于是尧明选择坦率说出第一反应。
「谢恩……?」
「——现在还没有。」
「你说辰宇真的迷恋玲琳到那个地步?我确实在温苏见过他把她扑倒,但那是为了救她。说到底,那与其说是恋情,更像是……少年发现一只动作很有趣的虫子时的心情。最近玲琳的本性暴露得越多,就越能明白,她就是那样的人。」
受眷顾的人,理应堂堂正正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尽到责任,证明那些为他付出的牺牲是有意义的。
他轻轻闭眼,旧日的画面在眼底浮现。
尧明轻轻叹气,把空杯朝景行递了过去。
一口饮尽杯中酒,尧明轻声道:
「切。嘴上这么说,根本就不想喝吧。还把冬雪和鹫官长都放走了…………不能喝酒的冬雪也就算了,我还特地想让鹫官长尝尝我的特制酒呢。」
景行盘腿坐着,手撑膝盖托着腮,看着皱眉的尧明。
「以他的成长经历,还能做到这样,我觉得很不容易。」
却只是轻松发表感想就作罢。
即便屡次被人背叛、浑身带刺,却依旧没有放弃在人群中活下去。作为兄长,他是这么感觉的。
「与其说是老好人,不如说是太容易被愧疚感牵绊。」
心怀猜忌、谋划牵制、暗中防备,是下面的家臣该做的事。
「连你都能喝到飞天的酒,普通人喝下去怕是真要直接升天了,景行。」
说到底,也不该强迫女子做不愿做的事。
他晃着酒瓮,有点闹别扭似的嘟囔。
明明以尧明的立场,本可以更早把辰宇接到王都。
「……我常常想,如果能早点遇见他就好了。」
这位异母弟弟,有着清冷美貌与沉默气质,旁人都说他「冷酷」「无感」,可尧明并不这么认为。
尧明放下酒杯,景行晃着酒瓮,啧啧两声。
看着难得神情放松的尧明,早已大大咧咧盘腿坐下的景行,笑眯眯地把酒瓶递了过去。
他用喝下剧毒烈酒一样的嘴,轻轻一笑,不带杀气,却字字清晰:
他面不改色地喝下,歪了歪头:
「那我倍感荣幸。」
面对模糊的问题,尧明下意识歪了歪头。
景行还勉强维持着敬语,可作为表兄,语气对皇太子而言实在太过随意。
「不必,等冬雪拿酒杯过来。」
就算自己千杯不醉,也不想被卷进这种事里。
「可爱?殿下是说那个整天面无表情、装模作样的男人?」
但这份愧疚与顾虑,尧明绝不能让辰宇察觉。
「我还想着,灌他两杯,那张冷冰冰的脸说不定能好亲近一点呢。」
这,就是尧明对辰宇的诚意,也是他的情分。
放下酒杯的尧明环顾四周。
「我觉得——」
「哦。那我也得发挥兄妹之爱了。凭我的直觉,要让玲琳幸福,鹫官长搞不好会是个麻烦。我有点担心,他会不会对玲琳产生不该有的心思。」
「你听我说!把这蒸馏酒和这边的酿造酒混在一起,能调出爽到飞天的酒。殿下要不要也干一杯!」
(愧疚?的确有。)
或许是因为尧明曾经提醒过他「更随意一点」,也或许是辰宇自身的防御本能——「表现得合群一点,就不会被人深入窥探」。
「也是——」
「他确实不像你那样能勾肩搭背说笑。但熟了之后,会因为玩笑默默耸肩忍笑,也会主动逗人,这些一面我都见过。」
「这酒喝下去,胃都要烧穿了。」
对景行而言,这样就好。
「还是说——」
景行又抱着酒瓮猛灌一口。
尧明看着吐出带着酒气的叹息的景行,微微歪头。
「听说他是碧眼,所以取了这个名字。在玄领,取谐音叫作辰宇。方向的「辰」,宽广的「宇」,辰宇。」
「你说什么?」
在阳光温暖的后宫房间里,母亲告诉他有个弟弟时,尧明还很年幼。
景行似乎总想试探底线,可尧明并不希望他对受玲琳庇护的人做这种算计。
同样流着父亲的血,只有尧明享受着皇子的人生。
「——姨母和殿下,你们母子俩,骨子里都是老好人啊。」
尧明从他手里拿过酒瓮,无奈地捡起地上一个空杯,自己倒了酒。
被母亲利用,在玄家辗转被推来推去,初阵就被养父背叛。
「真的。是不是去如厕了?景彰刚才还在。」
短暂离席不必一一打招呼,但要是退出宴席,按理该跟主宾尧明打声招呼。
她已经有半刻多没露面了。
这么久不见人影,实在不太正常。
但如果是女子整理仪容,追问也太过失礼。
可万一她倒在半路了呢?又或者,以她过往的种种前科来看——
搞不好不是晕倒,而是偷偷溜出宅邸,跑去采夜光花了——
看着开始面露忧虑的表兄,景行耸了耸肩,笑道:
「我们去确认一下吧,殿下。毕竟我是个妹控,而玲琳又是个一不留神就会卷入事件的麻烦体质,这点完全不算小题大做。」
「……好。」
心里暗道帮大忙了,尧明站起身。
「哦,景彰。」
「你在这儿啊。」
被兄长和皇太子搭话,景彰连忙笑着应声。
「是。殿下也来吹晚风吗?」
可他很快发觉,尧明的神情格外严肃,不像是来醒酒的。
「……莫非出什么事了?」
出于武官的本能,他立刻收敛神色,压低声音。尧明却摆摆手,像是怕他多虑。
「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只是玲琳已经有半刻多没露面了。」
「听侍女说,她讲了一句『去趟厕室』,可耗时也太久了。该不会一时兴起,独自跑去采夜光花了吧?我们正打算去房间看看。你,有没有见过她?」
之后她洗完澡、换好衣服,被打理妥当,躺到床上——就在那一刻,慧月忽然想到:
慧月满心焦躁。
尽心尽力伺候,只是为了尽到「对静秀大人的忠义」。
(架子的深处……找到了。)
说句难为情的话,黄玲琳就是那种为了挚友,什么傻事都做得出来的女人。就算今晚偷偷跑去采夜光花,慧月也一点不意外。
慧月冷冷看着她们的背影。
慧月使用的道术,是靠仪式与咒文调和阴阳、再现神通力的仿制品。面对真正能联通祖神、拥有神圣灵力的神器,根本不堪一击。
从小,玲琳一有心事就会躲进祠堂。如果她真去了什么地方,这里绝对是首选。
这种行为,和表面装出溺爱的支配没两样。
也就是说,此刻正愤愤不平地抱怨着,又小心翼翼地从架子上抽着什么东西的人是——
(要是不小心碰到那种东西,我的法术会被直接切断的。)
而在那之中,他还发现了明显更小的女子脚印,不由得屏住呼吸。
「既然玲琳大人这么吩咐……」
会犹豫,就说明她们心里本来就想回宴席。
「殿下请去客房查看。兄长去黄山方向。我则负责把宅邸其他地方都找一遍,以防万一。」
她们语气轻快地离开了房间。
她把微微出汗的手一遍遍在睡衣下摆蹭了蹭,回想起来到祠堂前的经过。
(东侧的厢房……最里面。)
三个过度保护的男人当即点头,立刻分头行动。
(要是让黄玲琳随便触发解除交换的条件,就糟了。必须削弱短刀的灵力,至少先藏起来一阵子。)
她在堆满东西的架子缝隙中前行。
还是说,这种温柔地狱般的环境,至少在物质上被满足,反而更好?
她悄悄穿过回廊,走进祠堂大门。
他从回廊拿起一盏烛台,走向夜色中的祠堂。
必须快点做完。
这些侍女——尤其是福英这些老资格,根本不是真心看着「黄玲琳」。
紧接着,一道带着怒意的女声传入耳中。
(得赶紧办完回房间,要是被侍女们发现就糟了……)
这是单独行动的绝佳机会。
(慧月阁下?)
只是沾了点秽气的咒具,倒也无所谓。
每次想到玲琳的处境,这类疑问就会冒上来。慧月在心里转了一圈,轻轻吐了口气。
「去厢房做什么?」
比如——那把寄宿着灵力的短刀。
严格来说,她既焦急,又带着几分胆怯。
她穿过主殿,来到后殿旁的厢房。
虽然被血锈污染,力量减弱,但依旧带着一种慧月面对尧明的龙气时总会感受到的、压倒性的威严与压迫感。
慧月轻轻握拳,悄无声息地溜下了床。
为防万一,景彰吹熄烛火,把灯放在地上,放轻脚步靠近厢房。
是他无比熟悉的、妹妹那清亮又娇软的声音。
说不定会觉得「这么有『力量』的道具,说不定能帮到慧月大人!」,然后兴冲冲地去打磨刀刃。
「不可,我们的职责便是侍奉玲琳大人。」
换句话说,一旦慧月不小心碰到这把神器短刀,法术就会被阻断,替换可能会被强行解除。
反正看不见手边就没法做事,也没办法。
「真是的!气死我了!」
——猜中了?
他出声呼唤,神龛前却空无一人。
「那个……福英,我要歇息了,你们不必在旁边守着。」
(……我母亲那种直白的排斥,反而更痛快吧。)
这里放着不少贵重物品,也有可能是小偷。
当然,身处那具身体的玲琳碰到也是一样。
他一边猜着妹妹的心思,一边推门而入。
(哼。说到底,你们只想按自己的节奏和限度来照顾人罢了。)
关好门,确认灯光不会外泄后,慧月立刻用道术点亮了主殿所有烛台。她讨厌黑暗,觉得害怕。
慧月精准抓住侍女们的心思,干脆地说完,福英等人便不再坚持。
「——真是……气死我了!」
(要削弱灵力,要么污染它,要么剥夺它的名。)
她动用自己所有的道术与五行知识思考着。
「有劳你。」
山间飘来的云终于复上宅邸上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平地尚且如此,此刻黄山一带想必已是大雨。
对了,尧明之前吩咐过鹫官长辰宇,把猎物放在祠堂角落。说不定他见过玲琳?
不是妹妹本人,而是寄居在这具身体里的,朱慧月。
「名」是存在的根本定义,也是最重要的咒之一。
他想不通,妹妹为何会跑进堆满杂物的储物室。
手刚碰到门,就察觉里面所有烛台都亮着。景彰心里暗道:果然。
景行一问,景彰摇了摇头,随即手抵下巴思索。
她明明已经当场警告玲琳「绝对不能碰」,可那个总爱乱来、容易冲动的丫头,难保不会改变主意。
厢房的窗没有帘子,点灯会从外面一览无余。但她实在抵不过恐惧,还是点着烛台走了进去。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她有必须做的事。
她对守在寝室门边、像值夜一样寸步不离的福英等人说,侍女们面面相觑,立刻露出犹豫的神色。
担心,再多也不为过。
景彰看着尧明走向主栋客房,自己则决定从离主栋最远的地方开始找——也就是被单独隔离开的祠堂。
「山里交给我。」
「玲琳?」
大部分是破烂,但其中也混杂着几件明显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东西。
景彰持烛照向地面,湿土上留有好几道辰宇那样的大脚印。
问题在于,本该拥有神圣力量、足以称为「神器」的东西。
或是,有名字的器物,只要削去其名,也会失去力量。
「哎呀,别这样。戌时之后不是下人也能自由饮酒的无礼宴吗?你们尽管去,不用客气。」
它原本应该是供奉在某个历史悠久的灵庙中的宝物。
换作平常,为一个只是暂时离席的人兴师动众,未免太过夸张。可他们是宠妹狂魔兄长,而玲琳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幺妹,前科数不胜数。
(把神器,处理掉。)
他悄无声息,推开了门。
她们确实担心体弱的小女儿,也想无微不至地照顾,但那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看护欲」。一旦需要超出限度的照料,她们就会为难。
他以为她在安放母亲牌位的后殿,便侧身往里走。可气息并非来自后殿,而是东侧一间称作厢房的储物室,他不由得皱起眉。
这段日子她也算看明白了。
走到堆满骷髅、木乃伊、破镜子等不祥物品的角落,慧月倒吸一口凉气,然后下定决心,缓缓吐息。
所以她们会嘴上说着「担心您的身体」,早早把主人从宴席拉走,巴不得快点「哄睡」,好腾出自己的时间。
(必须在黄玲琳碰到之前,把这把刀处理掉。)
他加快脚步,走向祠堂主殿。
被侍女毕恭毕敬地陪着离开宴席,已经是将近一刻之前的事了。
一般来说,无论是神圣灵力还是仿造的道术,一旦被秽气沾染,阴阳平衡就会崩溃,力量便无法发挥。
此刻,慧月好不容易甩开侍女们严密的看守,悄悄溜进了厢房。
(该不会她借着酒劲,半夜开始练习了吧……觉得祠堂刚好合适,就跑来了……应该不至于吧……)
厢房里堆着各式各样的咒具。
她们在乎的,是「静秀大人的女儿」这个身份。
「是在后殿吗?」
被四处烛火照亮的,是他看惯了的、妹妹纤细的背影。
越是被认知存在,事物就越拥有力量——这是万物共通的至理。
(这把短刀已经失去刀鞘,还被血锈污染……再多加一层秽气,应该就能完全废掉它的力量。)
她静静凝视刻有「祖命」二字的短刀。
即便被污染到这种程度,仍有让慧月畏惧的灵力,可见它绝非寻常之物。
宫中仪式所用的破魔弓也是灵力极强的神器,但威力几乎和这把短刀不相上下。
削去铭文可以重创它的力量,可一旦直接碰到刀刃,慧月的道术很可能被切断,她不想冒这个险。
这么一来,最稳妥的方法就是让它沾染更多秽气,再藏起来。
只要被隐藏、被遗忘,无论神器、咒具还是神明,力量都会减弱。
(比如……用带腥气的毛皮把它包起来?)
慧月盯着旁边一块像是沾满兽类怨念的旧毛皮。
或是用明显散发邪气的骷髅摩擦它?
可碰到秽气太强的东西,她自己的道术又可能被侵蚀。
最重要的是,作为一个少女,她实在不想碰这种阴森的东西。
(真该带块手帕来。先拿这块毛皮盖在短刀上……)
她在骷髅和毛皮之间比较了半天,勉强选了这块还留着诡异兽头的毛皮。
她隔着袖子把毛皮从架子上拖下来,正要盖在放在不同层板上的短刀——却因为毛皮太重,短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唔!」
刀刃几乎直接刺穿鞋子,慧月吓得慌忙后退。
万一割到脚,还没等法术出问题,就先受重伤了。
「真是的!气死我了!」
为了不被当成来偷宝物的贼,她还特意强调是玲琳告诉她的。
刀刃直接举到眼前,慧月下意识后退。
慧月急急忙忙点头。
他开始怀疑她的说辞,慧月更加焦急。
「——」
(快想。)
「这么晚,一个人?你居然知道这个地方。」
「景彰阁下?!」
(我该怎么办……)
他的态度像是不得到答案绝不罢休,慧月痛苦地喘了口气。
她绝不能让他知道拖延替换的真正理由。
道士的苦衷,普通人根本不懂。
看到景彰一脸无所谓地掏出手帕,想擦拭短刀,慧月吓得心脏骤停。
她想别开脸,却被他轻轻用力,扳了回来。
「来找能补充你气的咒具?」
而且还是在这种格外尴尬的状况下。
「可你却特意为了它,跑到这里来?」
被两种相反的心情撕扯着,慧月好不容易挤出颤抖的声音。
瞬间,火焰中被短刀划过的部分,像被切断一样凭空消失。
「——慧月阁下?」
慧月不懂赴死之人的心情,但那种事,一定得由本人亲口说出来。
他知道「真正气力枯竭时」的慧月是什么样子。
嘶——
「不要擦!」
「在井边慌乱和玲琳替换时,被毒品影响暴走替换时,我都见过你事后的样子。每次都是用完大术后疲惫不堪的模样。」
她拼命动脑圆谎。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她想用和对黄玲琳一样的解释蒙混过关,可眼前的人,不会轻易放过矛盾之处。
「啊抱歉,你怕刀具?上面还沾着血,确实很阴森。擦一擦会不会好一点?」
「什……!」
景彰从正面,直直看穿了她。
没错。在无法解除替换的那段日子,他总是挑剔她「姿势不好」「语气不够干脆」。
「等——!」
「为、为什么在这里……!」
只要搬出这个,无论景彰多敏锐,应该也无法追问。
(可是……)
「——!」
「这是真的?」
景彰属于战斗中也不会放过任何细节的类型,他立刻察觉到火焰顺着短刀「消失」了。
不愧是兄妹,想法和黄玲琳一模一样。
「你记得吗?在温苏,你法术暴走的时候,,我见过你真正气力枯竭的样子。那时候你确实瘫软了好几天,脸上毫无气力。」
一旦说出来,就等于擅自揭露玲琳死期将近的秘密。
如果被府邸的人发现,她本来打算用「想来给母亲上香」蒙混过去。那句话,足以正当化「黄玲琳」的一切行为。
又好想依靠他。
「为什么要独自跑来处理这种一碰就会气息枯竭的可怕东西?只要不靠近不就好了?就算要处理,交给黄家的人不是更安全吗?再说这本来就是黄家的藏品,你甚至没跟玲琳说一声?」
「慧月阁下?」
「因、因为!就是说——如果留下这种危险的东西,我的气会枯竭的。那样就没法解除交换了啊!所以我是来处理它的!」
「——!」
「哇,厉害。这是能克制道术的武器啊!」
「放、放开我——」
「所以,这把短刀就是你要找的东西?」
他随口嘀咕着,轻松捡起了短刀。
景彰大概在宴席喝了不少酒,秀美的脸上泛着淡淡红晕,衣带松散,带着几分不羁的气息。
想,快想。
黄景彰举着烛台,向前一步逼近。
景彰意味深长地眯起眼,没有再多问,视线落在了她的脚下。
他的聪慧几乎一步直达真相,让慧月气得咬牙。
「玲琳巴不得立刻独自去采夜光花,一心盼着早点解除替换。只有你,一点都不急。也就是说,是你不想解除,一直在拖延,对吗?」
被他歪头一问,慧月冒出一身冷汗。
「居然混在破烂堆里。原来有了它,你的气息也会变强?」
景彰皱眉环顾四周,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回头看向她。
「嗯?」
道术是唯一景彰他们无法插手、只有慧月占据优势的领域。
「是、是……」
只要隐瞒真相,她就无法和他商量替换与身体状况的问题。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慧月吓得跳了起来。
「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
可偏偏,被知道替换秘密的黄景彰撞见了。
「唔……」
「那是因为、你看。咒力在这种时段会变强啊。外行跟着反而碍事。这个地方是白天黄玲琳告诉我的,我只是再来一趟而已。」
「——」
「什、什么做什么,我只是……」
她把焦虑和恐惧都化作怒气抱怨。
「现在,你的脸上很有气力。血色也很好。气看起来明明十分充足。」
「这个咒具——应该叫神器吧,它不但不能增强你的气,反而会削弱?」
「从离开飞州开始,我就一直在意。你说气枯竭,是真的吗?其实你随时都能回去,只是因为某种理由,不想回去而已,对不对?」
「哇!」
她正把渗汗的手往睡衣上蹭时——
被灯光照亮的人,正是黄景彰。
她撞到架子,猛地转身,举着烛台,更加吃惊。
只是散步迷路了。想来看看黄家的宝物。睡迷糊了不小心走到这里。
「那是因为、我太着急了啊。你看,必须早点解除替换。可我的气一直不够,所以才急……」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这个男人,在这种时候出现……!)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被灯光照亮的慧月的脸颊。
「那个……」
恐惧和焦急让她本能地催动烛火变大,景彰立刻用握着短刀的手护住脸。
被他略微粗糙的大掌触碰,慧月不由得胆怯。
干脆就把掉在地上的短刀用毛皮盖住,踢到角落算了?
「总觉得,很不对劲。」
「对、对,我是来找咒具的。以道士的身份!基于道术上的理由。」
「你看不出来吗!这把神器非但不会增强道士的气,反而会切断它!快、快点用那块脏毛皮包起来!把它埋到墓地之类的极阴之地去!」
「偏偏跑到祠堂,还是这种堆满诡异东西的厢房——啊,难道你是……」
他像个武官一样眼睛发亮,仔细打量短刀。
看到慧月像炸毛的猫一样警戒,景彰疑惑地放下短刀。
听着她带着哭腔的恳求,景彰暂且用毛皮把短刀包了起来,但取而代之的是,他紧紧盯着慧月。
「但是。」
慧月心里既忍不住被吸引,又想拼命别开视线,陷入复杂的情绪,只能用慌乱的声音拖延时间。
「别、别过来!」
好想逃。
「唔!」
看着她语无伦次的样子,景彰轻松地耸了耸肩。
景彰夺过烛台,举着火光,牢牢盯住慧月。
「别、别拿它对着我……」
她脑中瞬间闪过好几个借口,但每一个听起来都骗不过这个男人。
事实上,她来这里的确是「因为道术相关的理由」,并不算说谎。
「是——是。你说得对。我……我只是想多享受一下这具身体。」
她强行扯起嘴角,笑了笑。
「因为这具身体真的太完美了。回到这里之后,我更加确定。又美丽,又有权势,被温柔的家人和忠诚的侍女包围。只要站在这里,就会被所有人宠爱。」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功摆出一贯的不羁大笑。
那明明是她常有的表情,可此刻却想不起来该怎么摆。
「要我离开这具身体,就像冬天的夜晚被赶出温暖的小屋。反正也没有人希望我变回原来的样子——」
「我希望。」
她急促的辩解,被景彰沉稳的声音轻轻打断。慧月瞬间闭上了嘴。
「我希望。我有东西想交给你。所以,我希望你早点回到自己的身体。」
「——」
慧月一下子愣住了。
「……想交给我的东西?」
「嗯。」
「那现在给我不就好了。」
「不要。」
听到慧月小声的反驳,景彰有点闹别扭似的撇撇嘴。
他把手从慧月脸颊移开,按在自己怀里。
沉默犹豫了片刻,他终于窸窸窣窣地掏出了什么。
摊在他大掌上的,是用布包着的环状物。
光是外包的手帕就十分讲究,一看就是上等品——
景彰抓住她双臂的手,更加用力。
一种近乎呐喊的喜悦,终于得到长久渴望之物的心情。想紧紧抱住,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开。
她本来想,干脆也用力摇晃他的肩膀。
慧月轻轻推开愕然的景彰的手臂,断断续续、拼凑着话语。
「没关系。现在我待在这具身体很安全,以后也会没事的。而且,这也不是永远的办法。只是暂时的,直到找到解决的线索——」
「你说,只有我能撼动扭曲的黄玲琳。只有我这个凭感情行动的人,能改变被正义束缚的她!是你说的!我相信了你说的话!所以我才……」
景彰忽然伸出手,紧紧抓住慧月的双臂。
这是慧月第一次被景彰忘乎所以地紧紧抓住。
她在心里,向黄玲琳道歉。
不能戴在妹妹手上,只属于「慧月」一个人的东西。
「我做不到。如果那样做……如果我回到原来的身体……」
「饶了我吧……」
请原谅我,把一半的秘密,交给景彰。
「我来处理短刀,也是因为万一不小心碰到强大的神器,法术会被切断,替换会被强行解除。那样一来,黄玲琳一定会死。……对不起,我瞒着你们。玲琳本来想亲自告诉你们她的死期。」
可实际上,景彰非但没有发怒,反而脸色惨白、神情痛苦,慧月的声音也瞬间弱了下去。
「你这样,我会想回去的啊!」
他们像大地一样坚定,堂堂正正地走在正义的道路上。
她明明知道,玲琳希望亲口告诉重要的人自己的死期。
景彰像平常一样故作神秘,可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但这一刻,慧月即使声音沙哑,也想反驳。
可她再也无法独自背负这个秘密。
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恐惧瞬间席卷全身,慧月慌忙伸出双手,想说「但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难得手足无措,一会儿伸出举着烛台的手,一会儿又觉得危险缩回去,反复好几次。
「玲琳很害怕。她怕我会替她承受病痛。所以……我骗她说『我回不去』,才一直维持这样。」
——这是只属于我的东西。
「可是……玲琳的状况很奇怪。完全不像普通的病。我总觉得,像是诅咒。如果是那样,这就是我的领域——」
她擅自说出了这一切。
「可是……」
话语逐渐浮出水面。
——慧月大人现在身体健康,说不定只是偶然。
「怎么哭了……是我不好,不该吊你胃口。可如果你这么想要手镯,早点换回来不就好了。」
喜欢他明明绝顶聪明、身手灵巧,却会因为自己的一滴泪变得如此笨拙。
「——你说什么?」
因为自己的一句话,扭曲了某个人的人生,留下无法挽回的遗憾。
(你特意为我准备了。)
她明明必须快点别开脸,不要再看这个为难地交替看着被抓住的袖子和泪流不止的她的男人,可目光却像被吸住一样,无法移开。
景彰惊慌地睁大眼。
那句全盘接纳情绪化的她的话。
没关系。
可是,她错了。
被抓住的手臂,发烫,发疼。
只一眼就明白,和他随手交给侍女的手帕截然不同。
「不行。」
那句包裹住萎缩的她、推了她一把的话。
——只有你,给那个内心已经扭曲固化的妹妹,带来了裂痕。
「是你说的啊……」
擦泪的手,顿住了。
(我喜欢景彰阁下。)
你能为挚友奉献自己的人生吗?
难道,景彰也有过类似的痛苦经历吗?
听着他近乎激动的叫喊,慧月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重叠上玲琳的身影。
慧月嘴唇颤抖,望着景彰——他正用另一只手伸袖为她擦泪。
「我——」
就算景彰发怒,就算他指着她痛骂,她也想狠狠反驳。
「为什么,现在说这种话……」
「我的话,让你去冒险了吗?」
(手镯。)
「玲琳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虽然一直瞒着所有人……但其实,能不能撑到夏天都很难说。可不知道为什么,替换的时候,她就能保持健康。所以……至少在找到原因之前,我不能把身体换回去。」
他一定花了很长时间准备。就连见惯顶级珠宝的他,都评价「相当精致」的东西。
景彰慌忙把烛台放在架子角落,伸出袖子想帮她擦眼泪。慧月用颤抖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等等!是我不对吗?我太坏心眼了?」
「——」
「我可以道歉无数次。我承认我全错了。所以,别因为我的话,牺牲你自己。求你。」
她指尖用力攥紧。
(我……)
她想起第一次在市集得到手镯时,那份甜蜜又真切的心情。
眼泪不断涌出。
思考还没跟上,心已经做出了选择:希望黄玲琳活下去。
「我想给你的,是手镯。」
「咦?!」
「啊……」
「不可以这么做。你为什么要冒这种险?快点回到你自己的身体。」
请原谅我。
「这是我特意为你做的手镯。戴在妹妹身上也没有意义。所以,如果你想看到它,就早点把身体换回来。我先说,这手镯精致到你不看会后悔——」
「哇!等、哎、不是,怎么了?!」
因为慧月大颗大颗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以为觉悟会随后到来,只要顺从内心的愿望,道路自然会打开。
「不管是不是你的领域,你都不是本人。而玲琳本人,最怕的就是让你替她承受痛苦。换作是我也无法忍受。必须现在就换回来!」
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口,烫得难受。
——我也认为自己应该「保持自我」地活下去。
「不、不是的。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很高兴你告诉我,有时候心意比冠冕堂皇的道理更重要。所以我是……凭自己的意志……」
「黄玲琳,很快就会死。」
总是正确的黄家之人。
他把包着的手镯在掌心晃了晃,然后坏心眼地说「今天就只能看到这里」,立刻收了回去。
隔着布料,他的手掌大而温热。
那是用上等手帕包着的东西。
说到最后,她终于抬起头。
心不停摇摆,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冷静点,好好说。
「——不行。」
景彰面无表情,哑口无言。
她想起曾经景彰对她说过的话。
在还没得出答案之前,她就对玲琳说出「我们继续替换吧」。那一刻,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我做不到。」
要拖延到什么时候、还能拖延多久,慧月自己也不知道。
景彰让袖子吸着她的眼泪,一脸不知所措地低声说。
「……为、为什么……」
暖意伴随着真切的担忧一同传来,慧月再次胆怯。
至少,再几天。不,再几个月。不——直到看清局势为止。
原本以为坚定的意志,就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就出现了裂痕。
(只属于我的手镯。)
就像人为了防御而握紧拳头,被逼到绝境的心,自动坚定了意志。
她打从心底不想让景彰责怪自己。
「我想要变成黄玲琳!」
景彰立刻摇晃她的肩膀。
「不可能!你是朱慧月!」
「不是!」
她断然否定,在心底强烈地默念。
这是我的意志。
「我是黄玲琳!」
——嗡……。
就在那一瞬间。
慧月感觉全身内侧像被涂满毒药的刷子狠狠刷过,声音哽在喉咙里。
(咦——?)
迟一拍,剧痛席卷全身。
撕心裂肺的痛。
仿佛头、心脏、四肢都被业火焚烧。
「——!」
剧痛之猛烈,让她连悲鸣都发不出。
膝盖一软,她瘫倒在地。
「唔。」
景彰迅速伸出肩膀让她靠着,可慧月的身体失去支撑,几乎要再次倒在地上。
他从不会乱了语调。
他——
「怎么了?!」
有什么,碰到了她。
「慧月!」
刚才还紧紧抓着她双臂的景彰,被突然脱力的慧月吓了一跳。
四周,一片漆黑。
不,不是模糊。是被一片漆黑覆盖。蠕动的黑暗。像眼球一样的东西。诡异的声响。好可怕。
他握住了她。抓住了她的肩膀。
很不寻常。他的声音在颤抖。
是景彰的手。
「怎么了,慧月阁下!振作一点!听得见吗?! 慧月阁下!」
生理性的泪水涌出,眼前一片模糊。
「啊——」
慧月只能紧紧按住胸口,蜷缩在地上。
在听见耳边这声强烈呼唤她名字的瞬间,破碎的肺里,终于重新涌入了空气。
无法吸气。
无法呼吸。好痛。好痛苦。
「呃……啊、唔。」
「慧月阁下!」
肺,身体,仿佛要被压碎。
景彰立刻再次扶住她,可摇晃的身体碰落了架子上的烛台。「哐当」一声轻响,火焰熄灭。
「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