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谁都是一路货色,尽是些蠢货。
蓝芳林——被称作德妃的她,在圆扇之下,偷偷浮现出嘲笑的神情。
这是在极尽奢华的雏宫的一角,布置着上等棋盘和桌子的游戏室里发生的事。
「怎么样,德妃。我可把你的将军彻底逼入绝境啦。」
「哎呀,皇后陛下真是坏心眼呢。我只好投降啦。」
但当然,她那藏不住的眼神和声音里,丝毫没有流露出轻蔑的情绪。
她有着一张比起美丽更显可爱的面容,身材娇小,要是垂头丧气地耸着肩,旁人看来,就像是个因下棋处于劣势而闹别扭的直率妃子。
想必在周围人眼中,自己既不聪明也不强势,只是个楚楚可怜的女子。但这样就好。
芳林对自己完美地塑造出这种形象深感满意。
这是因皇后绢秀一时兴起而设的棋局。
那个只知卖弄风情的金淑妃,还有把社交能力全忘在母亲肚子里的玄贤妃,据说都各自专心于刺绣或散步,此时并不在场。
只有自己能特别地成为皇后的对手这一事实,撩拨着芳林的优越感。
和爱出风头的金淑妃不同,芳林明白,在这后宫之中,唯有绢秀才是值得讨好的对象。所以,下棋的胜负根本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要在看似自然的情况下输掉比赛,让皇后心情愉悦。
「真是不甘心呐。」
她皱起眉头,挪开扇子,恰到好处地撅起嘴唇。
天真无邪、坦率单纯、无关紧要。
在一众端庄稳重的妃嫔中,占据着如同妹妹般位置的,永远的少女。
那正是蓝芳林无比喜爱的定位。
木性强的蓝家人,就像繁茂的树叶遮住树干一样,他们用丰富的言辞掩盖自己的本性,轻易不让别人看透。他们能像微风拂过树枝般自如地操控言语,不动声色地玩弄周围的人。
(就算被人觉得有点愚蠢也完全没关系。不过是故意表现成那样罢了。)
这番话可以说是半是谦逊,半是真心话。
绢秀瞬间喝完茶,随意地把茶具一放。
皇后越是自命不凡越好。越是自信满满越好。
「呵呵。棋盘就如人品啊。她那下棋的样子,就好像在说『来吧,请吧,我深谋远虑地把胜利让给你,你就下这一步吧』。单纯得可爱。」
「你这说的什么话。蓝芳春不正是蓝家引以为傲的优秀雏女吗?」
绢秀满不在乎地笑着,准许她退下。
芳林一边收拾着棋子,内心暗自欣喜。
金家的衣物。被派到绣坊的蓝家之人。还有,
但现实并非如此,所以芳林只能一边数落着她的弱点,也就是身体虚弱这一点,一边用蓝芳春这张手牌来应对。
「真是的,她难道不知道绢秀大人连皇帝陛下都能打败的本事吗?」
反倒被人当成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越是这样越有利。
实际上,黄玲琳除了身体孱弱之外,就算是对同性颇为挑剔的芳林看来,也是个无可挑剔的女子。
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托着脸颊的绢秀说出这样的话,芳林的思绪立刻被引到了那边。
藤黄不满地皱起眉头,然后压低声音问绢秀。
她容貌秀丽,举止优雅。才华横溢,而且性格温和谦逊。她早已得到皇太子的宠爱,却并不因此而骄傲自满。
「就这么放任德妃大人不管可以吗?您特意安排了这场棋局。」
她既不懂得享受谋划策略的乐趣,也没有欺骗他人的智慧。
「没有那些雏女在,雏宫也安静了不少呢。玲琳她们应该过得很有精神吧?」
而到那时,她和黄玲琳——黄麒宫的荣华,早已走向终结。
「唉。论培养雏女的本事,还有下棋的技艺,都比不过陛下,真是让人不甘心呐。今日我就告辞了。」
然而,绢秀突然垂下视线,轻抚着斟满茶的茶具边缘。
她用出人意料的方式,将芳林在雏女时代精心谋划的邀宠计划一举粉碎,一跃登上后宫权力的巅峰。
芳林嘴上羞涩地回应着,却忍不住嘴角上扬。
「先放一放吧。」
绢秀靠在椅子背上,做出轻轻挠弄空中的动作。
具体来说,就是蓝家派人到金家安排织祭祀用衣物的绣坊,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芳林优雅地手持团扇轻掩嘴角,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芳林激动得心跳不已。
这次之所以主动邀请不太会下棋却又自认为很厉害的德妃下棋,是因为察觉到了她的可疑举动。
蓝芳春和自己同出一族,有着一张格外显年轻可爱的面容。身材娇小,让人忍不住想要保护,举止也总是小心翼翼的。
绢秀不喜欢听传言。因为即便不听那些,她安插在后宫和本宫的「眼线」也能给她带来准确而详细的情报。
绢秀笑眯眯的,藤黄哼了一声,说「到底是谁苛刻啊」。
她算得上是个美人——或许吧。但她身上散发的不是柔弱纤细的美,而是一股贪婪俗气,与其说让人着迷,不如说只让人觉得厌恶。
她似乎对经典之类的学问掌握得不错,字也写得有几分姿色,但与人交谈却毫无机智可言。她不懂得权衡利弊,就算教给她后宫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门道,她也只是吓得直掉眼泪。
(我会让你见识见识的。)
不管是谁都是一路货色,尽是些蠢货。
要是这雏女自己没什么主见,那芳林来操控她就好了。反正雏女说到底,不过是妃子们的棋子罢了。
一个看似比谁都软弱、天真无邪的人,实际上却拥有能压倒周围人的智慧,在背后操控一切——这不是绝妙至极吗?
(不过嘛,我都已经给她铺好路了,想必那孩子也会有所行动吧。)
绢秀在茶具被收走之前拿起来,一饮而尽。
本以为她和自己如此相像,想必也有着蓝家特有的聪慧,可一深入了解,才发现她不过是个胆小怕事的小角色。
她留意着用自然的语调,慢悠悠地搭腔。
即便如此,当她沿着回廊从雏宫返回蓝狐宫时,心情已经好转起来。
「德妃大人哪里可爱了?以前或许有人喜欢她那天真无邪的面容和说话方式,但都四十岁了,可就说不过去了。她一直以为自己还是十几岁的雏女呢。」
她曾一度命悬一线,却能若无其事地稳坐在皇后的宝座上,丝毫不为所动。
「她以为用扇子遮住,别人就看不到她偷笑了吗?她也不想想,绢秀大人是故意顺着她、哄着她呢……」
芳林对这个雏女很是失望。
(你是不是以为没人能撼动你的地位了?以为自己无敌了?)
要是能成为这样一位雏女的监护人,作为妃子该是多么值得骄傲,又多么轻松愉快啊。
讨好掌权者,与其说是蓝家的,不如说是后宫女子的一种本能。
(没错。不过是我在哄你开心罢了。自鸣得意的蠢货。)
她托着腮,轻轻晃了晃茶具。
芳林心里暗自咒骂着,恭恭敬敬地行礼后,离开了房间。
「『见不得别人受苦的善良孩子』……哼。」
「要是玲琳大人的话,虽说有点担心她的身体状况,但她肯定能出色地完成雏女的职责。还得到了主办方慧月大人的关照……真是太了不起了。连我这个妃子都觉得要向雏女玲琳大人学习呢。」
(有害的小松鼠,该怎么办呢?)
「……请您别嫌麻烦啊。」
(啊,流淌在我体内的蓝家的血液,是多么浓郁啊。)
「话说回来,我家芳春啊,总是畏畏缩缩的。真希望她在陌生的地方别变得更加胆小怯懦才好……」
「真是无上的光荣啊。是啊,她确实是个见不得别人受苦的善良孩子……我相信,殿下总有一天会看中她这样的品性的,到那时,作为监护人的我也与有荣焉呢。」
黄绢秀自身并无出众的资质,却靠着照顾病人这种旁门左道一路攀升,如今也会以同样的方式,被其他家族的女子超越。
(无害的老松鼠,是招人疼爱的。)
「太苛刻了吧。喜欢小动物的标准,不在于年龄,而在于有害还是无害。看到一只松鼠塞了远超自己体型的食物,结果回不了巢穴的样子,不管多大年纪都会会心一笑吧。」
接着,她不动声色地凝视着眼前仍托着腮的女子。
然而,
等事情成真,皇后绢秀日后回想起来这番对话时,她一定会惊觉这番话对未来的预见是多么准确,定会惊愕不已。
主人开始抚摸那只想象中的松鼠,藤黄一边为她添茶,一边夸张地摇了摇头。
「真是的,德妃大人啊……」
绢秀的手指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缓缓地扩散到整个淡色的水面。
一直侍奉绢秀的年长藤黄女官,一边收拾着芳林留下的茶具,一边无奈地叹了口气。
自己交给芳春的那个「计划」,究竟会结出怎样的果实呢?
这某种程度上算是一种预言,或者说是预告。
(等着瞧吧。)
仿佛是听到了她心里的话,绢秀突然抬起头来,芳林立刻移开视线,整理好那副闹别扭的表情。
反正到最后,她定会懊悔得咬牙切齿。
「我不是嫌麻烦。只是,我一看到德妃,就忍不住想起松鼠之类的动物。」
这句意味深长的话。
「是啊,她们外游也该返程了吧。」
芳林那双仍带着几分少女气息的大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哈哈,看来一直是我在享受乐趣,真是不好意思啊,德妃。」
虽说她愚笨了些,但好在顺从听话。
芳林好不容易咽下那股不怀好意的笑意。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