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琳是黄家的至宝。
人们说,无论老少都喜爱她,不会离开她。
尤其是与玲琳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姐妹们,据说从她降临到这个世界的瞬间起,就毫不顾忌地绽放笑容开始溺爱她——但如果只说景彰的话,那并非事实。
玲琳的哥哥,黄家的次子黄景彰,至少在他十岁之前,是讨厌妹妹的。
在迎来十岁生日的那天,景彰从自己房间的窗户,默默地仰望着天空。
仿佛被昨晚的雨彻底洗刷干净了似的,天空湛蓝闪耀。
在为景彰庆祝生日的晴朗天空下,原本在这个时候,应该是邀请了朋友和亲戚举办宴会的。
如果是真的。
是啊,如果妹妹玲琳没有因为连绵的阴雨而身体不适卧床不起。
「这算什么啊」
景彰撑着脸,用还未变声的细小声音嘟囔着「到底怎么回事啊,那孩子」
诸如「真让人生气」、「那个臭小鬼」之类的话,景彰不会说出口。
因为一直以来被教导说,说这样的粗话是「不好的事情」。景彰自己也不喜欢做出偏离「好孩子」的行为。因为,与粗暴、冲动的长兄不同,做一个听话懂事的弟弟,长久以来一直是景彰的骄傲。
被评价为黄家男子中罕见的理智的黄景彰,性格内敛,善于倾听周围人的话,总是面带笑容,在黄家所有人当中,他比任何人都更受喜爱。
——在妹妹玲琳出生之前,是这样的。
宛如一触即融的淡雪般,拥有细腻美貌与虚幻气质的妹妹,在发出微弱啼哭声的瞬间,就已经俘获了除景彰之外黄家所有人的心。因为她刚出生母亲就离世了,更令人心生怜悯。
人们看到玲琳仅仅是呼吸着就觉得是奇迹,忍不住眼眶湿润。她一皱眉,人们就慌忙跑过去,她若微微一笑,人们就沉醉其中。
原本,黄家就是一群喜欢照顾人的人。明明最喜欢养育之事,不,正因为如此,他们不喜欢自己处于「被爱」的一方,总是寻求着要去疼爱的对象。
每个人都有着「想要照顾、想要疼爱」的过剩欲望,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了像刚出生的小猫一样,
无力又纯洁的存在,被溺爱也是理所当然的。就连被玲琳夺去了最小孩子地位的景彰,面对那个妹妹也会感叹「真是可爱」。想必她身上有着某种能撩拨起人的保护欲的东西吧。
「好了。不需要。」
「是」
「——怎么了?」
——恭喜你,景彰。你已经出落得如此出色了。
没有察觉到灌木丛另一边存在的少年们,悠闲地离开后,仍在原地颤抖着肩膀好一会儿。
「嗯……!」
就在这时,从窗外郁郁葱葱的植被那边,传来了遗憾的声音。
「已经非常有精神了。」
住在远方的他们,为了今天的宴会,特意从几天前就留在本家了。
他们相互点头,同时说道。
一个人压低声音说道,另外两个人也纷纷表示同意。
「不,不行。请让我道歉。我什么都愿意做。」
和黄家其他人一样,景彰也是讨厌欺骗、喜爱努力和诚实的人。
「我,想和小兄长聊聊。」
景彰极力用像往常一样「温和明理的兄长」的声音回应。
小小的她,身后跟着一大群不相称的侍女。病弱的妹妹,平日里就被安排了比景彰多一倍的侍女。
虽说不是长子,但作为本家的儿子景彰。比起他十岁的生日被延期,更关心病弱的少女。
景彰停止了托腮,握紧了拳头。
若不是今日。若不是在听到少年们的发言之后。
一股热流瞬间涌上喉头,不知为何,竟越过了嘴巴,眼看就要从眼角溢出,景彰急忙扭过头去。
然而那时,在刚满十岁的景彰的心中,凄惨、悔恨以及寂寞,正以令人窒息的激烈程度打着旋。
在大家都忙得团团转的时候,景彰却在自己的房间里发呆。
如果认为只要微笑就能解决一切,那也太懒惰、太傲慢了。
确实,玲琳总是面带笑容。但是,景彰看到这一幕从未有过「心都化了」之类的反应。就算是因为她身体不好而更改各种安排的时候,就算被景彰说些难听的话的时候,她也只是傻笑着,甚至让人觉得是不是脑子不太灵光。
特别是今天,因为她而延期的宴会,是为了庆祝景彰十岁生日这样重要的节日。原本,景彰应该穿着母亲精心准备的盛装,从父亲那里得到剑或笔等符合儿子资质的礼物。
「这个大混蛋!」
但是越是这样,内心就越是怒火中烧。
虽然隔着灌木丛看不到脸,但从对话中提到的名字和上下文可以判断出是分家的少年们。
景彰十岁的生日,母亲的话语中无疑满是由衷的喜悦。
大约十天后,玲琳再次病倒了。
「你,马上给玲琳道歉!」
自从玲琳出生以来,为景彰单独庆祝纪念日的情况明显减少了。为了扮演懂事的兄长,在人前一直表现出「不在意」的样子,但实际上非常、非常期待今天这个日子。
「而且啊」
然而,玲琳深深地低下头后,以坚定的动作抬起了脸。
「听到这样的话,会很困扰吧?『什么都愿意做』这种话,可不能随口乱说哟。好了,回房间去吧。」
她因发烧病倒或昏厥是家常便饭,但这次是因为摇晃的地方不好,在台阶上失足,伤到了手臂。据说,这是在参拜母亲祠堂时发生的事。
看到她面带微笑地转身离去,侍女们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瞬间,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
「但是,已经不在了啊。」
「不过,优先考虑玲琳大人的身体状况,这能理解啦。那么可爱的孩子,如果不能参加宴会,一个人咳嗽不停,太可怜了。对吧,志强。」
「开玩笑啦」
「那,把因你而死的母亲还给我!」
因为一直被周围人宠爱着,所以大概根本不会想到自己会被怀有敌意吧。或者,只是单纯还年幼。所以,才能那样笑嘻嘻的。
即便拒绝,面对紧咬不放的妹妹,越发焦躁起来。
在房间门口停下的侍女们,都一脸担心地看向这边,这也许是原因之一。
周围的期待。带着令人心痒的、包含温柔的微笑。盛大的宴会。憧憬的目光。豪华的刺绣。只为自己献上的舞蹈。
「大老远来到本家,结果关键的宴会却延期了。」
(哎呀)
看到脸色苍白探身过来的侍女们,景彰迅速掩饰了自己的发言。
也许,平时是能够忍耐的。
「看到玲琳大人的笑容啊,心就会变得软软的呢。比起我们参加拘谨的宴会,玲琳大人健康快乐地笑着,绝对更重要啊。」
但是,比起关于玲琳笑容之类的言论,后面接着的话才让景彰变了脸色。
那个人——大哥景行助跑了一下,狠狠地朝景彰的脸颊打了过去。
从声音的高度判断,是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好像是多人结伴,似乎正在庭院里散步。
伴随着小心翼翼的呼唤,就在那时,身后的门缓缓打开了。
平常根本不在意,甚至觉得被大量的人照顾很是麻烦,可不知为何如今,这样细微的差别却很在意。
消失不见的宴会、遗憾的少年的声音、和兄长相比变得无比冷清的自己的盛装。这些接二连三地在脑海中浮现,努力压下去的时候,玲琳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景彰想要的,是她绝对无法给予的东西。
天真而端正的脸上,总是浮现着笑容。
取而代之从口中蹦出的,是连自己都惊讶的冷漠声音。
「那个……」
对于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敌意,景彰自己也动摇了。心脏跳动得厉害。
「小兄长,现在,稍微,方便吗?」
「……」
景彰也松了一口气。不,应该说,有点失望。
(什么呀)
然而,看到抬起头的玲琳露出灿烂的笑容,好不容易压抑住的怒火,一下子又重新燃烧起来。
然后,
「而且,不愧是被称为刺绣高手,为景行大人制作的衣服也极其豪华呢。还给我们每个人都送了带刺绣的香包作为礼物。现在还装饰着呢。」
「……嗯」
面对突如其来的暴力,景彰连采取防御姿势的余地都没有,就摔倒在地上。
「这次因为我的缘故,给小兄长您添麻烦了,真的非常抱歉。」
「景彰大人——」
说到底,为什么能毫无愧疚地微笑呢。就好像在说「自己健康很开心吧?」似的。给周围添了这么多麻烦,应该表现得更内疚、更老实些才对。
用略微有些结巴的语气询问着,小心翼翼走进来的,是玲琳。
「所以,想向小兄长您,做些道歉」
本没打算说到这种程度的。妹妹,该不会哭出来吧——
「……好啦。你能健康是最好的。已经完全恢复健康了吗?」
因为她。因为她的缘故。
「是的。托您的福。」
「喂!景彰!」
「是啊。在景行大人十岁的诞辰时,母亲大人还很健康,还为我们表演了舞蹈呢。真是美极了。我那时虽然才五岁,却记得清清楚楚。」
「说实话……宴会没有了也许是好事。要是和景行大人那时相比,景彰大人不是太可怜了吗」
什么道歉。明明都不知道自己践踏的东西,对景彰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整个宅邸都弥漫着镇痛的香薰,匆忙地聘请名医和祈祷师,家人们纷纷进山采摘有补血作用的草药。
景彰轻轻地叹了口气,之后再也没有想起这段对话——。
然而兄长并没有关心躺在地上的景彰,反而压了上去,抓住他的衣领把脸拉近。
「那么,我先告辞了。」
果然,她很迟钝。
——被誉为当代第一舞者、也是刺绣高手而备受赞誉的景彰的母亲,已经不在了。
但是,如果说周围的赞扬、温暖的目光、些许礼物和优待都被夺走了,还能否爱妹妹,答案是否定的。
干什么这句话,变成了含糊不清的惨叫,被殴打的声音掩盖了。
这算什么呀。这就是景彰的真实想法。
一瞬间,想到他们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却连宴会都没开,觉得很抱歉,但他们爽快地接受了,而他们偏袒玲琳的事实让人生气。
玲琳倒下了,家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嗯。你就当是来本家玩的借口又多了一个就好。还能再次见到玲琳大人。」
如果是兄长,就算骨折了也会笑着说「「好啊,这是让骨头变粗的机会!」,但玲琳纤细的手臂受伤就另当别论了。
(道歉?别胡说了。能做什么呀)
和这个粗暴的兄长,已经有过很多次扭打在一起的经历,但这次能明显感觉到,拳头的力量比以往重了很多。被打的地方异常发热,眼看着肿了起来。
作为五岁的孩子,这是相当出色的道歉,景彰也多少收起了些烦躁。在这里回骂之类的,也并非没有分寸。
既然能这么快就恢复,那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倒下了呢。
听到那悠闲的发言,景彰不禁皱起了眉头。
是因为玲琳的生产而失去了生命。
「——难得天气也这么好。」
砰!伴随着一声巨响,门开了,一个人影猛地冲了进来,就在这时。
然后,在极近的距离怒喝道。
「啊?」
「说出口的话,已经无法收回。但至少,为你说的那些极其恶劣的挖苦话,趴在地上磕头认错!」
怒吼声,让室内的空气都颤抖起来。
豪放磊落的兄长如此愤怒还是第一次,景彰一开始惊得目瞪口呆。
稍作思考,想到「最差劲最恶劣的挖苦」或许指的是前几天对话的一部分,困惑逐渐变成了焦躁。
「……为什么?」
「啊!?」
「为什么我非得去道歉?再说很痛。让开」
因为觉得这太不讲道理了。
前几天的对话,说到底是在景彰和玲琳之间进行的。景行没有定罪的理由。
退一百步讲,如果景彰犯了非常严重的错误,景行作为长兄去指责他还能理解,但那番话说到底应该被当作「玩笑」处理,而且玲琳自己也没在意。她悠闲地笑着呢。
景彰起身,揉着疼痛的脸颊,景行嘟囔着说。
「……你,到底把玲琳逼到什么程度了,你难道不明白吗?」
「被逼到绝境了?我可没觉得自己被逼到绝境了,那孩子也没那种感受。她一直都在笑。还有啊,喂,我疼得要命。为什么我要遭受这种不公平的待遇——」
当指责那个粗暴的长兄时,他猛地用仿佛能发出声响的锐利目光瞪向这边。
「笑!」
「啊?」
「马上给我笑一个,你这家伙!」
不仅如此,他还抓住肿起来的景彰的脸颊,使劲往旁边拉扯。
「能原谅我吗?」
「什么?」
说不用学习刺绣、舞蹈之类的就可以了吗?
最终,从景彰颤抖的嘴唇中说出的,是这样的话。
说到这里,她怯生生地看向景彰。
「在祠堂……」
「在舞蹈练习中,因台阶而绊倒的玲琳,被放在地上的裁缝剪刀划伤了手臂,还发了烧。要是玲琳因此死了,我要是说『都怪你,把玲琳还给我』,你怎么办?」
被赞为当代第一舞姬,作为刺绣高手也备受好评的母亲。
正因为如此,哥哥静静地接着说。
「所以,我会努力跳舞和做针线活。然后,有一天超过母亲的手艺,像母亲一样,做很多刺绣,说很多温柔的话,这样的话……」
「所以,你要是笑了,我就会说『嬉皮笑脸的,你就没点正常的感受力吗』。」
还是说——拼命地依赖根本不存在的可能性。
「不过……多亏了练习,一种舞蹈技巧我已经掌握了。修行的话,还远远不够,但已经能直直地缝了。」
面对那完全接受了无理之事的微笑,景彰的眼中簌簌地落下泪来。比起被侍女皱眉的时候,比起被兄长殴打的时候,此刻,景彰强烈地懊悔着自己的发言。
滴滴答答地流着,景彰发狂似地喊道。
「喂,笑一个。」
「对不起!玲琳。真的,对不起」
「我知道你不甘心,也很寂寞。但是,玲琳比这更痛苦。毕竟有很多人天真地说着『至少为了母亲,你也要活下去啊』。」
「——我」
「小兄长……?」
是因为太年幼,分不清现实和空想了吧。
已然,脚已经迈出了房间。
喉咙发热。鼻子发酸。在黄家明明是能言善辩的自己,可涌起的感情,一个也无法用恰当的言语表达,景彰冲动之下,抓起了放在床边的水盆。
「听着。你觉得玲琳为什么会在祠堂摔倒。祈祷之后,她在练习舞蹈。因为只有那里是能独自一人的地方。一练习,马上就会被担心然后被阻止。玲琳还在祠堂偷偷练习刺绣。为什么会这样……你应该明白的吧?」
「我去道歉」
以此日为界,黄景彰毫不顾忌他人目光地不停赞美妹妹,变成了不亚于兄长景行的「妹控」。
额头擦到地板上时,玲琳慌忙从床上下来了。
「……」
还没听完话语,景彰就已经开始走了。
「被无理地殴打,即便如此还要继续笑,你知道这有多痛苦吗!」
「怎么会这么傻……可是,玲琳,那个时候,笑着……」
「我还会继续努力。会越来越熟练的。」
猛地在床底下跪下。
「让人复活什么的,不可能做到的吧……」
「呃……但是,现在,是眼泪」
(是不想让人看到)
景行用仿佛能射穿人的目光盯着沉默不语的弟弟。
「不对。是因为想让母亲复活。」
——说出口的话,再也无法收回。
「我……」
一边啪嗒啪嗒地滴着泪,景彰一直抱着发烧的妹妹的身体。
景彰瞬间伸出手,但她没有依靠,自己重新站稳了姿势。手扶着床喘着气,抬起脸的时候,已经又恢复了往常那种端庄的气质。
看到这,景彰心想,啊。
「其实,如果能让母亲复活就好了,看来我似乎没有法术方面的才能。」
「那是因为每日的祈祷……」
该怎么办才好呢。
「小兄长?!」
「啊,小兄长?! 怎么了?! 哎呀,脸颊肿起来了……?」
那里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刚学会的拙劣的字。
「如果不笑的话,周围的侍女就会大吵大闹,还会指责你。那孩子的笑容,大多是逞强。说『我很好』,其实就是『我很难受』的意思。即便如此,那孩子还是会笑。不然的话,周围的人会担心的!」
「现在有点冷!所以……玲琳!真的,对不起!」
「你觉得她为什么会在祠堂?」
说着,从枕边拉过布。递出的绢布上,只缝了两个字「景彰」。
「只有我们这些亲人,绝对不能把母亲去世的责任归咎于那家伙,不是吗?」
跑过长廊,景彰朝着妹妹的居室,几乎以撞门的势头冲了进去。
「重要。我喜欢你。你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努力的孩子,有毅力,重要的、重要的我的妹妹。你是个了不起的孩子。五岁就能这样,舞蹈、书法、刺绣都会的孩子,可不多见哟……」
「小兄长……? 您怎么了? 您在哭吗?」
——哗啦!然后,猛地把里面的水浇到了自己头上。
被无理地责骂,自己也充满了罪恶感,可既无法辩解,也无法哭泣,更无法挽回。因为周围人担心,所以保持着笑容。
扔掉空了的水盆,景彰浑身湿透地大喊着。
结果,微笑着也会被指责。
「这就是没用!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也想让脑袋冷静冷静!」
即便如此,玲琳还是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告诉景彰。
「整晚溜出房间,一直在祈祷。还想写千字文。『母亲大人。为了小兄长请回来吧。求求您了』每天,几十张。都不睡觉!」
然后,像是要制止正要开口的景彰,从心底发出声音。
在呆呆地盯着布的景彰面前,玲琳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肩膀。但马上抬起脸,在握着绢布的小拳头上用力。
——把母亲还给我。
虽然用干脆的口吻告知,但在正要低头的瞬间,身体突然摇晃起来。
「小兄长……」
「玲琳!」
「我是笨蛋!」
「在短时间内,又倒下了!接连让您担心,真对不起!接连给您添麻烦,真不好意思!真是没用,说的就是这种情况。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在低头的弟弟面前,景行放缓了语调。
「是水!」
侍女们大概各自出去准备水和换洗衣物了吧。玲琳罕见地独自一人,在床榻上打盹。因发烧而湿润的眼眸令人心疼。
既然如此,至少他想称赞她的努力。予以认可,让她安心。没关系。在努力着呢。所以没问题。
快步变成了小跑,不久很快,又变成了全力奔跑。
但她一看到景彰的身影,立刻绷紧表情,在床榻上正坐起来。
「实在是,非常抱歉!」
当然,马上就明白了。
在景彰哑口无言时,景行接着说道。
摇晃的身体。痛苦的表情。眼泪。软弱。 然而,急促的呼吸似乎无法马上调整好,仔细看的话,单薄的胸口,呼,呼,呼,微微地上下起伏着。
即便安慰她说「不是你的错」「不必努力」之类的话,玲琳定然也不会接受,她的绝望无法被填补。
不需要补偿之类的。即使不付出代价,也可以活下去,被爱着,到底要怎样才能把这些告诉这个妹妹呢。
听到这番话,景彰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兄长用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凝视着这边。
「感到羞愧,在道歉!而且这不是眼泪,是水!」
玲琳略带困惑地伸出手来,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脸的景彰顺势抱住了妹妹。
被逼入绝境的她,不断努力试图原谅自己的行为,景彰无法阻止。
「疼!疼死了!」
你是被爱着的,无需向任何人道歉,没关系的。
这道歉的姿态,不像是病人能有的,十分漂亮。
景行仿佛在说这就是证据一般,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景彰看到后感到了头脑一片空白般的冲击。
哎呀,想必那些近似于景彰所吐的诅咒之词,她定然遭受了来自所有人的攻击。如此一来,即便景彰如何阻拦,玲琳想必也不会停止这真切而过度的努力。聪慧的她,有着远超周围人想象的数倍的敏锐,能够读懂我们自私的期待和无理的敌意。
对于意想不到的回答,景彰吓了一跳。
没错。就是这样。就说了这些。
精细得令人惊讶。布一点也不皱,线脚整齐地等距排列。
「对不起啊,玲琳。我喜欢你哟。你是重要的妹妹。是世界第一、最棒的、我的妹妹」
「小兄长?」
「……啊?」
想要苦笑,却没能成功。
捏脸颊的手早就松开了。然而,脸颊却比刚才疼得多。
「景彰。你知道玲琳在哪里倒下的吗?」
「玲琳。对不起。玲琳。你……,你是我重要的妹妹呀」
「真闷热。你们黄家的男士们,真是让人感到闷热。一直这样不停地夸赞自家人,难道不觉得难为情吗?」
「不觉得呀」
这是在外出旅行之地发生的事。
由于种种情况,寄居于妹妹身体的别家雏女——朱慧月皱着眉头抱怨,景彰则轻描淡写地应付过去了。
「因为玲琳事实上就是可爱、美丽、惹人怜爱、世界上最温柔又努力的好妹妹。不像你」
「对于自家人,能毫不顾忌地说出这种话的神经,我真是完全理解不了」
一边抱怨着,她不停地在意着烛台。
因为所谓的炎术,在邑中的「朱慧月」——或者说玲琳,能否取得联系,她一直很紧张。
刚相遇的时候,慧月似乎还有些畏缩,但随着接触时间的增加,变得不再那么拘谨。或者应该说,随着与玲琳无法取得联系的时间变长。
不安与烦躁侵袭而来,她一直不停地抱怨,始终咬着指甲。妹妹的脸毫不犹豫地流露感情的样子,实在是新鲜。
「在我看来,那孩子很傲慢。太任性了。太悠闲了。为什么不响应炎术呢。是蠢吗?难道没有危机感和焦虑感之类的吗?给人找麻烦了」
她曾经因嫉妒玲琳而夺走其身体。
即便到了现在,据说「也并非完全亲密无间」,对于此次的替换,借用慧月的话,「被添了麻烦,非常生气,烦躁不已」。
从景彰这里看,怎么看都像是过分担心朋友,心急火燎。
「你啊,很喜欢玲琳呢」
「从哪里能看出是这样!我怎么可能喜欢她!」
若深切地嘟囔,立刻就会被她翻脸。
「说真的,能最恰当地表达我对她的感情的词,就是『可恨』。看到她那嬉皮笑脸、悠闲自在的态度,有时我真想真真切切地拧她的脸颊……!」
「你啊」
总觉得和我很像呢。
对于像这样抱怨着「好像什么都懂似的」的她,景彰静静地微笑着告诉她。
一定会跑过去伸出手,无比渴望哪怕能稍微拯救对方一点。
「『你啊』……什么呀?」
「不。你肯定——会喜欢上玲琳的。很快就会。」
如果笑着断言,慧月就会狠狠地皱起脸。真是感情丰富的人啊。
那样的话,就会径直向前。
认定对方是幸运的,羡慕着,嫉妒着,想要压抑住,却做不到。
(但总有一天,触碰到那个孩子所拥有的悲伤,会被压倒)
景彰不禁差点说出这样的话。
「我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