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嗒、咯嗒、咯嗒……
在被石头环绕的通道里,响起了两个模糊的脚步声。
通道虽然天花板很高,但宽度很窄,窄到大人都无法完全张开双臂。
没有灯光,水时不时地啪嗒落下,从刚才起慧月就被冬雪抓着胳膊走在这条路上。
「等等…… 哎。要走到哪里去啊」
光源只有走在前面的冬雪拿着的火把。
一旦从火焰照亮的范围里走出去,无底的黑暗就会立刻袭来。
尽管如此害怕,也并非被很强的力量抓住,慧月还是紧紧跟在冬雪的身后。
「说点什么呀!在这个空间里,被你这种气氛弄得沉默不语,感觉就像面对幽灵一样!」
虽然非常讨厌面无表情又严厉的藤黄女官之类的,但如果不和谁说话,感觉自己都要疯了。
「啊,回去。我已经,要回去了。赶紧回去吧!」
一边单方面叫嚷着,慧月诅咒着四半刻前顺从冬雪的自己。
要是知道会遭遇这种情况,不管受到多大的威胁,也应该毅然应对的,可是。
「朱慧月大人」
这是慧月回到朱驹宫的偏殿,连晚饭都没吃就把筷子往地上一摔的时候的事。
没有通报,房间的门突然打开,有人未经允许就闯了进来。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黄家的首席女官,冬雪。
「从现在起,您要和玲琳大人和好。」
不愧是有着「冰之女官」这一别名的冬雪,她用冷冰冰的眼神盯着这边。
听到这断定的语气,慧月不禁愣住了,过了好几拍,才终于出声。
虽然喊了出来,但这与其说是威胁冬雪,不如说是为了打破寂静。
「……您有时会说些正论。」
慧月不禁抖了抖肩膀,然后看到地上的惨状,倒吸一口凉气。
「我从冬雪那里听说了。你和玲琳闹别扭之后,还一个劲地向别人家的雏女说玲琳的坏话……有这样的传闻。能允许这种幼稚低俗的传闻存在,成何体统。」
不对,或者是轻轻笑了。从后面看不到。
「据辰宇的报告,玲琳伤心过度,悲伤地说『慧月小姐什么的,我受够了』。实在看不下去了。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和好?」
本应有一定厚度的陶碗,连碎片都没留下,碎得粉碎。
「头盖骨的厚度,大概是这样吧。」
(话虽如此,完全无法预测接下来会怎样。当时就应该顽强抵抗的)
对于慧月来说,这意味着「能好好地骂骂周围的人」,于是她从桌上拿起手边的茶具,猛地朝冬雪扔去。
「时间也正好。看,戌时的初钟响起来了。慧月阁下能上来吗?看起来笨笨的,真让人担心。」
「什……」
「嗯——,慧月阁下。能伸出手吗?嘿哟。」
伴随着夜晚的凉气,男人们的声音也传了下来。
「确实我不擅长处理感情问题。说实话,我一个人既不知道怎么安慰玲琳大人的心情,也说服不了您。终究只是个女官。就是这样。所以」
冬雪慢慢凑近她那面无表情的脸。
由于小时候的经历,慧月非常害怕被关在黑暗狭窄的地方。
「说多少次都没用!我绝对不会向黄玲琳道歉的!」
但听到紧接着的话,慧月反射性地皱起了脸。
慧月全力虚张声势,没想到冬雪突然停下脚步,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她想。
(黄玲琳,黄玲琳……)
不久,抚摸着盛着浓汤的厚碗,她像是满意地点点头,把里面的东西移到了餐盘里。
慧月在井底看着冬雪迅速爬上梯子,脸色变得僵硬。
「真的。某位制止说插手别人的争吵不太好,所以我们这边也忍耐了几天……但保持玲琳的笑容可是世界大事啊。」
这并非夸张。头骨发出的嘎吱嘎吱的不祥声音就是证明。
这令人烦闷的笑声,还有这像是轻视人的说话声。
「敬仰礼是雏女们的礼仪。我们这些外人,一直都避免插手。包括争吵的事。毕竟,男人插手女人的争吵太没品了。」
「向某位请求了协助。」
慧月终于明白了。
呆呆地被拉了上去,在月光下再次确认周围人的身份的慧月,忍不住发出了呻吟声。
他在那里尴尬地撇了撇嘴,但也许是因为流着一半黄家的血,很快就表现出一副果断的样子。
啊,对了。这个女官,为了主人会毫不犹豫地动用酷刑。
「哎呀哎呀。朱慧月。你可把我们可爱的玲琳欺负得够呛啊。」
「如果要用火焰攻击我,那就来吧。不过你也别想跑掉。就算变成火人,我也能敲碎你的脑袋。」
说着说着,终于脑子跟上了状况。
难道是要活埋。还是说这就是之前说的惩罚人的古井?
这个男人,眼里真的只有黄玲琳。
然后,在他令人讨厌地使眼色的方向,伫立着的是——。
冬雪用袖子把火把的火扑灭,然后把变成木棒的它用力朝头顶扔去。
「呀……!」
「……真吵。玲琳大人的话,会高高兴兴地去探险吧。」
对着坐在井口边的慧月咧嘴笑着的,是黄家的长子黄景行。
呀,新鲜的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同时,从圆形切开的深蓝色天空中,月光洒了下来。
「什,什么?而且,别家的女官怎么能随便进入朱驹宫。守卫的人在干什么?莉莉在哪?」
——砰!!
似乎不知不觉就到达了终点的井口,被木棒顶起的盖住井口的木盖,飞到了空中。
「冬雪……首席女官阁下。」
身体上的痛苦固然讨厌,但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也非常可怕。不知道目的地,也不知道冬雪要做什么。
最近,因为偶尔拌拌嘴、一起战斗、被夸奖之类的,完全疏忽大意了。
「哈哈哈哈,不愧是冬雪。从里面推开井盖,真豪爽啊。」
以这两口井作为出入口的这条地下通道,恐怕是用于避难,不然就是皇帝秘密前往妃子住处的通道。
「嗯?」
「那个女人不正常!就算用这种方法威胁我,我也不会道歉的!强行逼出来的道歉,只会更加激起对方的怒火。你懂不懂?!」
「来吧,朱慧月大人。您要和玲琳大人和好。」
「是这样吗?」
一脸苦相却依旧眉清目秀的,是咏国皇太子·尧明。
这到底是多大的力气啊。
「后宫包括枯井在内有两百多口井,其中有几口是作为地下通道的出入口设计的。来吧,是您自己下去,还是我把您拽下去,您选一个?」
冬雪一出井口就跪下,进行着一些杀气腾腾的对话。
慧月还没来得及露出惊讶的表情,冬雪突然把碗往地上一摔。
从说话的方式,慧月知道尧明并非相信传闻——并非单方面认定她是坏人,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嘎!
「……我请求的只是请殿下出面。您几位闷热的大人躲一边去,我完全不在乎。」
「对吧,殿下?」
尧明无奈地伸出手,让因意外的发展而呆住的慧月站起来。
之后冬雪给慧月蒙上眼睛,让她朝着雏宫的方向走,来到一个地方——不太清楚,但觉得应该是梨园的某处——突然让她进去,并掀起了井盖。
——哗啦!
慧月一边用视线寻找火焰的位置,一边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恐惧。
轻薄的茶具发出脆弱的声响,化作大小不一的碎片。
「如果我的话传达不到,那就只能采取其他手段了。」
「啊,离……开。」
已经完全是夜晚了。
(这条地下通道,是连接后宫和本宫的……!? )
慧月只能被固定着头,小幅度地点点头。
慧月跟在冬雪后面,不知道是第几次后悔了。
「喂。我说了要回去!回去!不回去的话,我不会放过你的!你这个女官!」
冬雪面无表情地向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的慧月靠近。
「感谢您迅速响应请求。」
虽然相信只要有火焰就能解决大部分事情,但就算打倒了冬雪,一个人被留在这个地方,肯定会疯掉的。
但是,想想后来的发展,当时无论如何都应该拒绝同行的。
「我来带路,所以请不要吵闹,跟我来。」
「哈哈哈哈。没听见啊。当然要让我们待到最后。」
一脸正经,厚颜无耻地偏袒自家的是次子黄景彰。
「什么什么。终于有了鸠八号的用武之地,真让人高兴。女官你解决不了的妹妹的问题,由兄长来解决,这是理所当然的。」
只转动眼睛,捕捉到烛台的火焰。但是,察觉到这一点的冬雪以惊人的速度伸出手臂,一把抓住了慧月的头。
「呃!」
「呃……」
冬雪像看虫子一样看着,然后慢慢转向桌子,开始用手指抚摸上面的餐具。
「玲琳大人屡次下令,所以到现在为止,我都自认为是尽了诚意和口舌。」
黑暗中似乎有虫子或者幽灵慢慢涌出来,逐渐膨胀的恐惧让她的喉咙几乎要尖叫出来。
「原本的玲琳,应该会想要自己解决吧。」
对纤细的茶碗,只是轻轻触碰。
已经先一步开始下井的冬雪,已经强行拉着这边的胳膊了,害怕掉下去的慧月只好顺从地钻进了井里。
「但毕竟拖了好几天了。玲琳这几天,好像连饭都忘了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反正,罪行不被发现就不是罪行。」
对稍厚一点的茶壶,反复用手指来回几次,然后像厌倦了一样松开手。
「啊……?」
虽然吓了一跳,但仔细一看,井里既没有水也没有虫子,为了让人上下,里面像梯子一样安装着铁棍。冬雪命令她下去。
(有火焰……用道力,趁其不备,把这个女人烧了)
看到她那像人偶一样安静——而且仿佛抛弃了所有人性般无情的脸,慧月终于明白了。
和以前相比,看起来多少冷静了一些,但在慧月看来,只要尧明优先考虑除她之外的女人,那他就是个「不懂事」的男人。
自己把这个女官惹得太生气了。
「就是这样。争吵这种事,拖得越久越麻烦。这种时候就得趁势,嘎!扑到对方怀里,嘎!不给对方反驳的余地就和解。就是这样。」
「只要你主动让步,问题就能解决,我觉得。」
不,不止尧明。景行、景彰,还有默默站在一旁的冬雪,都是重度的玲琳偏袒者。
也就是说,这个地方只有狂热喜爱玲琳的人,现在慧月完全被这闷热的四人包围了。
「您觉得如何,慧月大人」
不久,冬雪用平静的语气开口。
「似乎您不愿意听我这个女官的话,所以我请来了两位武官,还有尊贵的皇太子殿下。」
在她那一动不动的表情中,似乎能看到得意洋洋的气氛,是错觉吗?
「那么。您能马上和玲琳大人和好吗?」
他们就这样围住慧月,想要强行让她听话。
为了重要的黄玲琳。为了不让她的心受伤。
「………啊」
慧月握紧了拳头。
愤怒一直都是朱慧月的动力。
面对权势者的恐惧,没有人成为同伴的凄惨,只要全部转化为愤怒,就能战斗。除此之外,慧月不知道生存下去的方法。
而且那种愤怒,给予的恐惧和绝望越大,就会以惊人的势头膨胀。
「适可而止吧……」
于是慧月声音颤抖,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说道。
然后猛地抬起脸,勉强保持着敬语,向皇太子以下的所有人呵斥。
「适可而止吧!从刚才开始,黄玲琳,黄玲琳,就只说这个……。如果她那么重要,不要把我吊起来,应该有别的要做的事情吧!?」
慧月厌恶地擦了擦擅自流泪的眼睛,但泪水像决堤一样,不停地流下来。
「必须阻止!应该斥责她!为什么说让它过去?怎么可能做到那种事!因为如果那样做,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为什么那么不顾一切!? 你们说要保护她,要尊重她的意志,结果就是一味地纵容放任吧!? 在责备我之前,应该好好管教她!不然,那个女人——」
想必,对她来说感情的碰撞不是憧憬,而是变成了「现实」吧。
被泉水吸进去的纤细身体。
「每次我想要解释,您不都扔茶具过来吗?」
「玲琳差点沉下去的时候,我当然吓得不轻——说实话,之后的争吵,甚至让人觉得有点温馨呢。你呀,在玲琳心里的地位可比我高多了吧。」
「那……是这样。」
「好吗,我绝对不会道歉。明明是自己的错,那个发火的女人不对。蛮横、鲁莽!把人折腾得够呛,对周围人的心情和自己的危机都很迟钝,那个女人!」
黄玲琳是被所有人喜爱的蝴蝶,自己是雏宫的沟鼠。
「穿着厚重的衣服,不是武官,是贵族的女子。在冰冷的水中。全身湿透,那样……那样,脸色发青。那样」
如果两人争吵,人们都会毫无疑问地去保护黄玲琳。但,不是这样的。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抓住每个人的肩膀,使劲摇晃一番。
「你呀,担心的心情和罪恶感,都非得表现为愤怒不可。不愧是掌管火焰的朱家的女子。」
「黄玲琳拒绝和我交流……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对吧?」
「说什么呢……!? 别擅自曲解别人的感情!我在生气呢。那个女人总是乱来,每次都让我觉得很凄惨——」
「那……我得主动靠近她才行。」
「差点就死了。因为我」
不是要求慧月因为「有错」而道歉,而是拜托慧月因为「还能做到」而主动靠近。
因为太兴奋,嘴唇颤抖,声音沙哑。
(因为……以为会被责备)
这时,一直默默看着两人交流的冬雪,向前踏出一步。
用温柔的声音责骂,慧月感到困惑,沉默不语。
「只是,要说不会吵架这一点,玲琳更是差得远。毕竟那孩子,以前从来没有过朋友。」
「可能是因为我们保护过度了吧。周围的人,要么是轻视她而纵容,要么是仰望她而赞美……所以从来没有人像这样和她正面碰撞感情。一开始玲琳可能还觉得新鲜,很享受,但这次,好像相当受不了。」
因为不想总是对对方强求,想要成为能和黄玲琳正面建立友谊的人——。
「慧月大人似乎觉得只有自己被玲琳大人折腾,很凄惨的样子。」
「你,真的打算对玲琳生气吗?」
在敬仰礼之前,积极准备,不是因为想要「战胜」周围而燃起斗志。而是因为想要和黄玲琳「平等」而许愿。
景彰他们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身子,但慧月没有注意到。
「你,这种事,根本没说过!」
周围比慧月想象的更冷静、更公平。
这时,景彰开口说道。
「不止这些。那个女人,为了保护我,还烧伤了。还有很多,牺牲……坦然地。却还笑着说。『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我——」
「你好像觉得玲琳在生气,但那孩子,不是在生气。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已。所以,在感情丰富这方面更胜一筹的你,能不能主动靠近她呢。我们是这样拜托你的。……刚才说话方式不太好。」
「哎呀哎呀」
对于景彰的吐槽,尧明目光悠远地点了点头。然后清了清嗓子,转向慧月。
「从刚才就这么说了吧!」
但慧月的感情波动得如此厉害,以至于周围人的反应都无所谓了。
「我也一直以为是愤怒的原因……但好像,不是这样。想想看,玲琳大人对于愤怒的对象,会迅速让其无力。」
「实际上,从亲眼目睹紫龙泉的争吵开始,我就感觉到你们两个,因为太为彼此着想反而产生了分歧。这种事,旁观者反而更清楚。」
「在我这个侍从看来,没有比慧月大人更能折腾玲琳大人的人了。真可怜,玲琳大人自从被您说『讨厌』之后,就完全失去了平静,打翻了墨汁,掉落了月饼,任由房间变得杂乱,被毫无根据的坏话迷惑,简直一塌糊涂。」
对慧月来说,比火焰更可怕的冰冷的水。
哗啦。
「……你说什么?」
「……你说得对。」
连景行也一副深有感触的样子,不停地点头。
突然大喊的慧月,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这样说着,景彰像个兄长一样苦笑。
想想看,他们并没有责备慧月责骂玲琳的事。
「我该怎么办!? 一直可怜地被保护着,一直成为她的负担,最后甚至夺走她的生命。然后还悠然自得?悠闲地说,『为了我去死,谢谢你』,向她道谢?我拒绝!」
「而且,我觉得不实际让您看到那种状态,您是不会相信的。」
「很有说服力呢。」
慧月因困惑和莫名的羞耻,脸颊一下子红了。
面对带着怒气的反驳,慧月咬住了羞愧。
以为就算慧月愤怒地叫喊,她也会用手托着脸颊说「哎呀哎呀」地微笑,或者像对芳春那样,笑着无视慧月。
「心底相互关心的两个人在争吵。我本以为很快就能解决。但是,你和玲琳都认为自己在生气,把事情完全弄僵了。所以我们这边,也不得不介入了,你们这两个不会吵架的家伙。」
这直率的指出,让慧月不禁哑然。
以为玲琳拒绝和自己交流,是因为愤怒,想要无视自己。
慧月终于承认了。
想要靠近。想要作为站在身旁的朋友,成为不丢脸的存在。
这次是尧明静静地打断了她的话。
同时,意识到自己一直把对周围的警戒心和敌意提升到了极限。
像纸一样苍白的手。颤抖的拳头——即使握着拳头也无法掩盖的寒冷和痛苦。
如果不盯着什么东西,就好像会狼狈地哭出来。
被温和地告知,慧月终于回顾了他们刚才的话。
「啊!?」
「哎呀呀,想到这是曾经把我妹妹从高楼上推下去的人的发言,真是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啊。谢谢你这么担心玲琳。作为兄长我向你道谢。」
确实,以为绝对会原谅自己的黄玲琳,仅仅是无视了问候和信件,自己就激烈地动摇了,之后好像一直堵着耳朵不停地叫喊。
(我,想和那个女人……平等)
听着自己越来越激动的声音,脑海中冷静的自己在想,这样下去会被处刑吧。
终于,连一直维持着的敬语也抛开了,慧月像吐血一样大喊。
但是,就算因为对皇太子怒吼而被逮捕,因为侮辱未来的宠妃而被杀,慧月现在也无法不提高嗓门。
但是。
「但在我听来,你说的是非常担心玲琳。」
这样理解的话,突然觉得能够顺利接受他们的主张了。
慧月提高声音,冬雪不快地皱起眉头。
「不愧是品德高尚的我妹妹。有你这样的好友真是幸运。我很感动啊。」
「什……么,什……!」
尧明像是在逗弄呆然的慧月,挑起一边的眉毛。
不自觉地低声嘟囔后,慧月点头说「是」。
而且,黄玲琳和朱慧月——一定比自己想象的更平等。
「殿下,羡慕雏女可怎么办呀」
对于条理清晰的指出,慧月不禁呆住张大了嘴,尭明轻轻咧开嘴角。
「……你说什么?」
从丰饶祭左右开始,一直在自己心中燃烧的愿望。
她依旧是一副淡然的神情,注视着慧月。
(是这样啊)
「真是的,你呀,是多么重情的女性啊」
浮现出苦笑的,是景彰。
抽搐的声音刚一漏出,溢出的泪水就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即便如此,如果说要拷问,在那之前自己咬断舌头就行了。
慧月突然停止大喊,怒视着地面。
「什……」
「所以说,打翻墨汁,掉落月饼,任由房间变得杂乱,被毫无根据的坏话迷惑。」
接下来的话,因为太不吉利,一时说不出口。
「因为自己无力,让对方陷入危险。为此感到凄惨,其实是因为自己希望帮助对方。而在无法实现的情况下,就会产生罪恶感。」
说实话,无法想象那个完美无缺的黄玲琳,会因为心绪混乱而失态。
「那个女人……黄玲琳,掉进了冬天的泉水里……」
不用闭上眼睛,那天的各种情景就在慧月的脑海中浮现。
「这应该叫做罪恶感吧」
慧月开始反驳的声音,被轻快的笑声打断了。
已经,无法忍受了。
不是被讨厌了。也不是被抛弃了。
慧月把脸扭曲得不成样子,用两只拳头遮住了眼睛。
那好吧,我再主动一次,去搭话也没关系。
因为,慧月在应对感情过剩的状况方面,还算是比较习惯的。
所以,对着那个荒唐、鲁莽又迟钝的黄玲琳,讲述这边是多么地操心,陷入了怎样的罪恶感,并加以斥责。
「我也拜托你。」
这时,尧明一脸严肃地补充道。
「一听到玲琳说『已经够了』,就会想起不好的过去……如果你在这里不能好好和解,过去的自己好像永远也无法被原谅,有种不祥的感觉。看不下去了。」
没想到他说的「看不下去」,不是针对伤心的黄玲琳,而是针对闹别扭的慧月。
而且,曾经差点被玲琳抛弃这件事,对他来说竟然是如此大的心灵创伤。
慧月不禁直直地盯着尧明,这位美貌的皇太子,诧异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那个……没想到殿下会把我当作同类——不,非常抱歉。」
「我先说。」
对于无礼、慌忙捂住嘴的慧月,尧明露出自嘲的笑容回应道。
「你的情况,和过去的我相比已经好很多了。对你说的『已经够了」,恐怕不是带着真心拒绝的『已经够了』。正因为我遭受过后者,所以我能分辨出其中的不同。」
「……是这样吗?」
「所以,嗯,自信地去面对就好。」
「是,是。」
含糊地点了点头之后,慧月终于想到,这或许是一种鼓励吧。
想要道谢,但是这时,尧明已经把视线移开了。他这种冷淡的态度,往常都会让人觉得讨厌,但现在的慧月,只是孤零零地这样想。
(殿下不是敌人。而且……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也都不是敌人)
「我才不呢!」
「说什么呢这是。」
慧月自然而然地这么想,抬头仰望空中高悬的洁白满月。
瞬间,只有指尖大小的火焰,猛地膨胀到仿佛要烧焦天花板。
尧明他们立刻变了脸色,接受了慧月的发言。
「轻信芳春大人和清佳大人的话,避开慧月大人,甚至拒绝书信。说起来,在紫龙泉也让您担心了。我心里很过意不去」
即使在互相交换、想要设计陷害她的时候,她也对我露出微笑。
明明知道只要说出这一句就好,慧月多次张嘴闭嘴之后,把头扭向一边。
自己是沟鼠,黄玲琳是蝴蝶,虽然两者之间仍有很大的差距,但那差距并非自己想象的那么深。
还是会一脸认真地沉默不语?
「可是,慧月大人您一直不回来。可把我急坏了。」
那如宝石般美丽的眼眸中,不会渗着厌恶之色吧?
并非所有人都指责他。
对呀,到了这里,对于她一直无视我的事,不讽刺一句心里就不痛快——不行不行。为什么我一紧张就变得具有攻击性呢。
就好像一直抓着心脏的冰冷的手,突然松开了一样。
(那应该由我先开口吧)
这次其实也是我想先道歉的。所以,才连接了炎术。
「话说,你和冬雪是共谋的吧。哪有女官会眼睁睁看着主人被掳走还无动于衷的?下次再这样,我宰了你,莉莉。」
在火焰的另一边,黄玲琳在寻求对话。
「虽然有点争执,但多亏了我,玲琳大人已经有好好面对这个事态的想法了。虽然因为各种情况没有收到回信,但我收到了让在正戌时刻用炎术交流的口信哟。」
她会带着往常那温和的笑容吗?
「高兴什么呀,明明是你一直无视我……!」
从进入雏宫到今天,已经数不清被无视和冷落了多少次,可仅仅对于这一个毫无敌意的人,为什么会如此动摇呢。
(算了!)
「听着,黄玲琳!」
「不是连接上了啦……」
「因为太高兴了。呐,慧月大人。能和您说话我真的太高兴了」
这几天,无论怎么凝视火焰,都无法在摇曳的红色火焰那头感受到黄玲琳的气息。难以言表,仿佛自己和黄玲琳之间降下了厚厚的帷幕,找不到连接的头绪。
那过于开朗、一如既往的姿态,让慧月不禁差点猛地后仰。
然后,她像责备慧月一样撅起了嘴。
「慧月大人。真的非常抱歉」
呼吸紊乱。声音沙哑。
慧月做好了明显被玲琳感化的心理准备,狠狠地瞪着火焰。
一直频繁看向钟的方向的莉莉,把烛台使劲推到了桌子中央。
(在)
慧月哼了一声,但莉莉完全没有要听进去的意思。
(啊,算了)
炎术无法连接有两个条件。
不是敌人。
连自己都觉得不像话,松了一口气。
自己现在,非常紧张。
莉莉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呀。
根据此前的调查,天幕倒塌的幕后黑手或许是金家的家臣,但蓝家也被列为嫌疑人之一,会继续进行调查。并且承诺,今后会特别加强对玲琳周边的护卫。
慧月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这不就好像根本没发生过争吵一样吗。
可现在居然被无视。
如果相信莉莉的说明,玲琳并不是在生慧月的气。
这是一个朴素的发现,也是一种深切的感慨。
本以为会照亮整个房间,火焰却转眼间变小,取而代之的是颜色变得更深,仿佛密度增加了。
感觉到了气息。
「别催啦。蓝家的事我已经告诉殿下了,没必要着急。而且你,打算一直在旁边吗?退下啦。碍手碍脚的。」
我这边也有错啦。
(下次一定要由我这边主动走近)
如果是这样,黄玲琳应该也在为如何开口而烦恼。
本想说的话都被对方先道歉了,完全被抢了风头。
视线移开的方向,莉莉夸张地仰望着天空。
慧月紧紧握住拳头,短促地呼出一口气。
(如果,今天也连接不上的话)
但慧月现在根本做不到坦率地表现。
然而,慧月的紧张被这不合时宜的欢快声音一击击碎。
这是什么呀,这种友好的态度。
不,那个有着天仙面容的猪做得太过分了,实际上确实如此。为此道歉的话,就好像承认自己的发言本身是错误的,让人恼火。
「这,黄玲琳」
慧月在那之后,为了不错过与皇太子见面的机会,告发了蓝家的可疑言论。
原本,在敬仰礼期间,雏女随侍女官靠近偏殿是被禁止的,不过现在的莉莉乔装成了厨娘女官。既然有这样的便利,她便潜入偏殿,在那里等了慧月大约三刻钟。
这种只能这样表述的独特感觉,让慧月倒吸一口凉气。
聚气,强烈地想着想要对话的对方的样子。
应该能连接上的。因为,指定时间的是对方啊。
「这……」
在火焰中开始显现的玲琳的脸——脸靠得太近了,而且不知为何画面在晃动——带着如花般绽放的笑容。
不仅如此,朱慧月是为数不多能摆布、扰乱黄玲琳心思的人——
「我担心慧月大人您因为紧张又去开最近的抽屉嘛……」
「我试试看。」
能像往常一样,以别扭的态度被接受,就已经非常高兴了。
对方没有接触火焰——或者对方强烈拒绝这边。
意识到这个事实,心跳陡然加快。
因为紧张缓解,正要像往常一样带着嫌弃开口说话,却被中途打断。
(首先,该说些什么呢)
兄长景彰也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一定是这样的吧。
因为,黄玲琳或许是第一次经历「争吵」,但自己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冷淡的黄玲琳。
急忙在心里找借口。
「那个——」
给予了我很多的原谅、赞美之词、鼓励,毫不吝啬。
但这样的话,只要一个措辞不当,感觉又会陷入大灾难。
无意识地这么想了之后,慧月赶紧摇了摇头。
「连接上了!连接上了呀!太棒了!」
面对与预想不同的态度,慧月不禁按住太阳穴。
「太棒了!」
虽然心里不停抱怨,但放弃驱赶她,慧月终于面向了烛台的火焰。
(黄玲琳)
「哇,好可怕。不过多亏如此,您烦躁咬指甲的毛病不是完全好了吗。脸色也好看多了。慧月大人您不也有了和玲琳大人谈谈的想法吗?您就坦率点,感谢我一下也好呀。」
必须由这边伸出手。
沿着地下通道折返——回去的时候没那么可怕——在朱驹宫的偏殿等候着慧月归来的,是银朱女官莉莉。
承认吧,慧月想。
「那个呀。你这算什么呀,你。你知道我有多不快吗?哼,我本想给你些忠告的。可你却——」
「嗯。到这里还算好……但慧月大人您到底什么时候使用炎术啊?」
那不然,就平淡地说明我对黄玲琳的哪些方面感到不快——啊,换个说法——感到担心、产生罪恶感,然后请求道歉。
「哼,知道就好」
与回到主人身边的冬雪分别,独自回到偏殿的慧月一出现,莉莉便得意地挺起胸膛道「我已经说服玲琳大人啦。」
「啰嗦的女官。我这边也有很多事啊。」
首先,应该赶紧为辱骂的事道歉吗?
真是的,冬雪也好莉莉也好,最近的女官们都太放肆了。
「好好好。那先不说这个,您赶紧连接炎术啦。戌时的正钟早就敲完了。」
只是对方气势汹汹地主动走近,所以被抢先了而已。
坐在椅子上的慧月不禁皱起了眉头。
清了清嗓子,火焰另一边的对方郑重地接着说『也就是说』
「慧月大人,您这是原谅我了,对吗?」
「嗯,算是吧」
「我们的友情恢复如初,是这样吧?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是朋友」
点头同意这个,需要克服相当大的羞耻感。
「嗯……是,是这样啦」
「太好了」
小声回应后,对方嘴角轻轻上扬。
「……真的,太好了」
「黄玲琳?」
慧月不禁露出奇怪的表情,是因为她的回应异常安静,像是在咀嚼着什么。
倒不是希望她那样,但想着如果是往常的黄玲琳,应该会露出更灿烂的笑容。
比如『太高兴啦!』或者『嘻嘻,我们又成为亲密好友啦!』之类得意忘形的发言。
「我想消除所有的隔阂。赶上了,真好」
为什么呢。
哪里不对劲呢。
突然像周围吹起了冷风,脊背一阵发凉。
「黄玲琳?」
「是这样的,慧月大人。我想拜托您向殿下和皇后陛下传个话。说不希望因为感情用事而严惩。似乎,做出凶行是有一定背景的。请好好调查一下那边」
「你在说什么……?」
在熟悉的面孔面前,也许是心情放松了。
「那……太过分了,慧月大人。绝交什么的,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
『把油,溅到袖子上了,就把它当作燃料……。呵呵,算是因祸得福吧。最后能用炎术,真是太好了。」
对于突然拜托传话的玲琳,慧月更加困惑了。
慧月猛地抓起烛台,脸色大变地喊道。
黄玲琳就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悠闲地回答。
「玲琳大人,在这边吗!」
琥珀色的眼眸中浮现出恐惧,盯着火焰中玲琳的太阳穴附近。
别院的门被大力敲响,不等回应就有人影冲了进来。
「好啊。断气了我绝对不原谅你。随便说点什么!就算昏厥,就算死了也不允许停下。那样的话,就是绝交。和解什么的,全都取消!」
只要靠近——以炎术的火焰为线索,一定能确定位置。
「……什么?」
「等等。黄玲琳!」
慧月一惊,迟了一拍才意识到一件事。
这么说来,熟悉的用手托着脸的姿势也没有。
这是唯一的线索。
不能让炎术断掉。
为此,无论怎样谩骂都可以——!
心跳奇怪地跳动着。后背慢慢渗出汗来。
能把雏女扔进去的不显眼的古井,在哪里。
「玲琳大人!您到底在哪里!?」
是脸色苍白的藤黄女官冬雪。
慧月把近乎因恐惧而冻结的声音变成怒吼,朝着火焰另一边的对方喊道。
「因为是古井,所以没有溺水,但膝盖以下长时间浸泡在积满的泥水中,非常冷。意识有点不太清醒了。这身体,真的,太弱了……」
在哪里。
不,虽说看似悠闲,但声音已经开始在多处颤抖。
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等等……等等!」
刚刚因为道歉而安心下来的心,终于对黄玲琳的状态感到违和。
「黄玲琳。说点什么!不然,我会超级讨厌你!不对,我已经超级讨厌你了!」
紧接着,拿着备用火种和蜡烛,还有护理用的道具和毛毯的女官们跟了上去。
「被歌吹大人打了头,大概被扔进后宫里的古井里了。位置不太清楚。」
慧月朝着用手护着的火焰,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怒吼道。
无论如何,都必须让黄玲琳保持意识,让她继续说话。
「别断气!断气了不行!我去找。在梨园的井里!?」
她头发凌乱,在慧月等人围着的火焰中看到主人的身影后,以要把桌子掀翻的气势扑了上去。
通常炎术能映出对方周围的景象,但现在,放大着黄玲琳的脸,周围只有黑暗蔓延,什么陈设都没有。
玲琳的语气,逐渐变得断断续续。
「我怎么可能停下!要是你断了炎术,我会比这恶毒百倍地贬低你!这个迟钝的女人!猪!笨蛋加傻瓜!讨厌到让我想吐!」
「玲琳大人,不在亭子也不在黄麒宫,哪里都不在!鹫官们也说不知道。」
——当当当当!
慧月一边在各种摆设上磕着膝盖,一边抓着烛台,冲出了房间。
「……您的心意我很高兴,但可能……有点来不及了。」
「本应不留遗憾地度过,却……不行啊。不知不觉,完全变得娇惯了。还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有烦恼的时间。」
「在哪里,在做什么……怎么连接的炎术?」
「啊,那个——」
「你,现在在哪里?」
表面上,听起来还是像往常一样沉稳的语气——但仔细听,在话语的间隙,她呼吸急促。
在旁边窥视火焰的莉莉,表情紧绷着探身向前。
然后,对于主人的回答,她无言以对。
「你才是,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
「喂,等等……」
唯一的依靠。
「……为什么,总是说这么恶毒的话?请您别这样。」
「玲琳大人。头发下面若隐若现的是……血吗?」
「什么?」
「在井里,应该是。」
就在玲琳美丽的嘴唇张开的那一刻,
慧月也这么想。
「万一你死了。我会杀了你!」
总是像影子一样跟在黄玲琳身边的首席女官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