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品行恶劣的男人们带着——倒不如说是玲琳她们主动跟去,暂且移动了一阵。
他们抵达的赌场「三界乐」,位于稍稍偏离王都中心西侧的娱乐街中。
虽说如此,与挂着大量红灯笼、围着色彩斑斓布料的妓院相比,它的外观较为朴素。
招牌不过是在雕刻的文字上着了墨。灰白色的土墙配上圆形的墙窗,就算是装饰了,恐怕透过这么小的窗户,阳光几乎照不进屋内。
或许也是为了应对税务问题,面向街道的门非常小,不弯腰就无法通过。
门口有一面染着「酒」字的旗帜微微晃动,算是聊表歉意,大概这里也兼做酒肆,但这门的样子总给人一种不想让人轻易进入,却也不想让人轻易逃走的感觉 。
「美雨姑娘的父亲,为什么会出入这样的地方呢?」
在男人们的催促下,玲琳一边嘿咻地穿过门,一边向走在旁边的少女——铃玉问道。
当玲琳她们说要前往赌场时,红发的她便一声不吭地表示自己也要跟着去。毕竟,这原本就是她们种下的因。
「如果他是自己主动来到这种地方的,那我们也不好强烈指责他。」
「我们刚从乡下一路艰难地来到上京。我家老爷一直在找工作。然后,有人劝他说有个能赚大钱的好买卖……结果就被骗了。我家老爷就是经不住这种好事的诱惑。」
在前往赌场的路上,铃玉讲述了自己的身世。
她口中称呼为「老爷」的男人,原本是王都一位贸易商的小儿子。他娶了一位来自西国的舞女为妻,还生下了一个名叫美雨的女儿。而铃玉自己,本是西国一个奴隶生下的孤儿,大约六年前,她饥寒交迫、四处流浪时,被美雨收留。因为年龄相仿,而且同样来自西国,铃玉便成了照顾美雨的人。那时,铃玉七岁,美雨九岁。
然而几年后,美雨的母亲竟然轻易地抛弃了丈夫和女儿,跟别的男人私奔了。那个男人和美雨自觉颜面无光,便只带着铃玉离开了王都。
她们在乡下的农村安定了下来,这三年左右,美雨和铃玉好歹维持着生活,可父亲却对农民的生活怨声载道。他怀念过去奢华的生活,回到了王都,急于弄些钱,结果一时冲动——就这样掉进了别人的圈套。
「都说『在三界乐赌博,会倾家荡产』。虽说有这样的传言,可刚回到王都的我们并不知情。听说这赌场是最近才开的。他们做着这种不正当的生意,却给官员们送钱,好让上头查不到他们。」
似乎美雨的父亲一听说在这里用少量的赌本就能轻松赢到大钱,就立刻上钩了。然而,他只赢了寥寥几次。转眼间就输个不停,不到十天,债务就越滚越多。
据说,他遭到自称赌场打手的男人们的折磨,还被威胁说只要在借据上按血手印就放过他,于是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按了手印。
而那份借据上,写着为了偿还债务,要把女儿卖到妓院的内容。
看来「三界乐」雇了一帮凶狠的打手,靠武力强行进行不合理的讨债。最初似乎也有人抗议他们的蛮横行径,但所有去投诉的人都被这些打手打得半死,如今已经没人敢再吭声了。
尧明淡然地代为回应道。
「不,所以说……」
「看,那就是赢家的样子。美酒佳人,随心所欲。离开的时候可以从『天』门出去,还有专人伺候着送您离开。」
「那可就麻烦了。还是其他人赶来比较好。」
很明显,对这个男人来说,「让人赌博」和「将人逼入绝境」是同一个意思。
「大!大!是大!快来呀!」
「为、为什么,这两位哥哥明明看起来一本正经的,怎么突然比那些人还可怕!?」
看到这令人胆寒的笑容,铃玉吓得「呀」地叫了一声,紧紧抱住莉莉。
尧明夺过九垓的短刀,玲琳也迅速从袖中抽出短刀,猛地朝天花板掷去。
「快,带我们去座位。解释? 不需要。这种场面我们早就习惯了。」
「不,所以……」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酒味和舞女身上浓烈的脂粉香,怒骂声和欢呼声交织在一起。
他温和地说完,便又将视线转回到前方开阔的空间。
「喂,酒怎么还没到!」
(难道是被骂「不谙世事」,心里窝火了……!? )
「是这样的,九垓大哥。这几位是为了赎回这个小个子伺候的小姐,特意从老远赶来的。看样子他们很有信心能赢呢。」
墙上没有一扇窗户,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同样狭小的铁门。
「呜……」
大概是觉得一直听九垓威胁下去太浪费时间,而且要是官员都来了,他们的秘密行动就会暴露。
这时,那个一边看着扔匕首一边喝酒的男人,像是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站了起来。
「别……啊,啊啊啊!」
「哈,真是的,明明赢了就能见到极乐世界,却只想着输了会怎样,吓得战战兢兢!你们还真是没胆量的公子哥和深闺千金啊……」
大概是为了显摆,他裸露的肩膀上有一个巨大的龙虎纹身,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主儿。
穿过面向街道的门,本以为进入了屋内,却又出现了一堵墙。
斟酒女依偎在男客的臂弯里。男人们唾沫横飞,趴在摆满酒壶和盘子的桌上。
他们似乎更在意时间,不断试图打断九垓冗长的话语。
照这样下去,等谈判结束,恐怕都过了中午了。
「这里就是三界乐——汇聚了天地人三界,比任何地方都充满欢乐的场所。赢了就能尽享极乐,输了就会坠入地狱。所以客人首先要穿过中间这扇『地』门。」
「哟,怎么回事? 带了几个打扮挺讲究的客人啊。」
「暂且把这事交给我们吧。……让你知道这世上还是有几个靠得住的大人,对你有好处。」
这是一座构造奇特的建筑。
「嘿嘿,你们终于意识到自己就像飞蛾扑火的夏虫了吧?」
「太麻烦了。就按你们的规矩,赌一把吧。赶紧把本钱拿过来。」
这些打手们更是有恃无恐,大摇大摆地在镇上闲逛,尤其是餐馆之类的地方,似乎深受其扰。
或许她一直代替那容易随波逐流、爱做白日梦的父亲,拼尽全力支撑着这个家。
「『人』门后面就是垃圾场。在门前那些家伙,都是快被当成垃圾扔掉的废物。」
「哎呀,客人,再下大点注呀!」
然而,面对九垓露出奸笑并发出威胁,尧明和玲琳却显得有些不耐烦。
(这两个人)
「官员会赶来?」
「哦? 有意思。有干劲的客人我们最欢迎了。」
「哎呀呀,这不是贵宾嘛。欢迎欢迎,去玩几把赌局呗。」
仿佛是要印证男子的这番话,从「人」门前方传来了充满痛苦的惨叫声。
莉莉一脸无奈地看着黄家这两位,他们面对暴力威胁时能镇定自若,可一旦被侮辱说「不能自立」,就轻易地被激怒了。
「还钱的办法有很多种。要是有财物或者女儿,卖掉就行,但光棍可就没办法了。像他们这样的人,就得像这样,把自己当成娱乐的道具来赚钱。跟你们说,扔匕首的也是客人哦。只要匕首刺中『目标』就能拿到钱,所以大家都拼了命呢。」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被按在墙上,前面的几个男人正接二连三地朝他扔匕首。
「喂喂,犹豫什么呢。既然来到赌场,就得赌一把。要是没本钱,我可以通融通融哦。射中那边那个『靶子』的手脚,赏银十两;射中脸,赏金一两,很划算的哟。」
「要是不赌,你们就是纯粹的闯入者。我该怎么好好『招待』你们呢?是剥掉你们的指甲,砍掉你们的手脚,还是把你们浑身扎满窟窿,这也不错呢。」
「威胁和挑衅都够了。请快点进入正题。」
一路将尧明等人带到此处的男子,对于这几个异常顺从的「猎物」一路上的困惑感到十分不解,但看到皱着眉头的尧明,他似乎安心了不少。他恢复了神气,夸张地张开双臂。
走在最前面的尧明似乎也有同感,他微微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铃玉。
然而,九垓一边把玩着手中的短刀,一边笑着,可在下一瞬间,却压低声音,面露凶光。
「嘎!」
听了这番话,玲琳她们不禁无奈地叹了口气。
「上周,这里的人把小姐给抓走了。一直卧床不起的老爷,好不容易才看清血手印借据上的内容,……现在脸都吓白了,可这又有什么用。」
玲琳她们还没弄清楚状况,那个带路的男人脸上露出了卑贱的笑容。
他们轻轻翻转手掌,向呆立着的赌场老板伸出手。
以十三岁的年纪来说,她说话的方式颇为老成。
「听好了,这里有厉害的保镖。只要招呼一声,连官员都会赶来。他们可不是来抓我们的,而是来教训你们的。我们这可是正经生意。」
「射中手脚赏银十两,您是这么说的吧?」
铃玉吓得差点瘫倒在地。
「射中脸赏金一两。」
「说实话,自作自受的老爷怎样我都无所谓。但我无论如何都想把被牵连的小姐救出来。」
他们决定顺应对方的规矩,或许也是因为珍惜时间——
「好了,到了。」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一声惨叫,众人的目光立刻投向那边。
九垓一边喷着酒气,一边居高临下地扫视众人,尤其把目光停留在衣着体面的尧明等人身上,然后轻轻摩挲着下巴。
尧明和玲琳没理会说话含糊不清的莉莉,径直快步走进赌场。
「不巧的是,我不是来赌博的。我赶时间,只是来想直接和赌场老板谈谈。」
「喂,住手啊! 求求你们住手——啊啊啊啊!」
「这门是怎么回事?真奇怪。」
「哎呀……」
看着这两人一个劲强调「很有社会阅历」,莉莉不禁心想。
这实在是太变态了。
被称为九垓的男人——大概是赌场的老板——大摇大摆地朝这边走来。
门后面似乎是供人享乐的房间,但在门前,已经有大把大把敛财的人,有抱着酒坛痛饮的人,甚至还有把陪酒女按在墙上掀起裙摆的人,一片混乱不堪的景象。
「哈哈,好样的,好样的! 等洗脸盆里的血满了,刚才输的钱就一笔勾销。」
在惊愕的九垓面前,两人露出微笑,缓缓转过身来。
一楼是一个贯通整个空间的宽敞房间,里面同样喧闹嘈杂。
眼前这过于奢靡享乐的场景让玲琳她们瞪大了眼睛,尧明则满脸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不赌就别想走。」
因为他们是那种绝对会遵守约定,认真到有些过头的人。
九垓见威胁也没起到什么效果,这次似乎打算采取羞辱战术,但还没等他把挑衅的话说完,就把话咽了回去。
说着,男子费力地推开嘎吱作响的门,展示给众人看。
明明说着不赌,九垓却没完没了地恶语威胁。尧明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玲琳笑容的弧度也越来越深。
「好的好的,请进。我在别的座位就好。我还是有些社会阅历的,自己能应付赌局。」
也不知他们用了多大的力气。尧明的短刀以几乎要把画着的恶鬼脸挖出来的势头刺了进去,穿出了一个洞。
玲琳的短刀,虽说没发挥出尧明那般的威力,但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竟刺中了恶鬼夸张的男性特征部位,这一幕让在场众人不禁脊背发凉。
他身高远超六尺,满脸胡茬,从眼睛到脸颊有一道巨大的伤疤。
男子用大拇指指着的方向,能看到一扇装饰华丽、写着「天」字的门。
在扔匕首的男人们旁边,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一边喝着酒,一边得意洋洋地摇晃着身体。
「哈!? 来赌场却压根没打算赌?」
「输了就下地狱。就算把你扒个精光,也得把该付的钱付了。」
莉莉急忙紧紧抱住强撑着身体的少女,但她自己也难掩恐惧。
天花板上画着面目狰狞的恶鬼,正将泪流满面、面容扭曲的天女推倒并交媾,画面淫秽至极。
「嗯,情况比较复杂。」
然而,说到这里,男子嘴角邪恶地上扬。
刹那间,仿佛决堤的洪水一般,屋内的喧闹声涌到了外面。
在与「天」门相对的房间深处,有一扇写着「人」字的门。
单从她锐利的眼神和消瘦的身形,就能看出这个年幼的少女承受了多少苦难。
不知为何,门上方的匾额上只写着一个「地」字。
不管怎样,两人都想救下这两位遭遇不公的少女。
因为——
(能明显感觉到莉莉她们的视线……又这么不顾后果地行动了,她们肯定很无语吧。)
玲琳一边在赌场里四处走动,一边悄悄用手摸了摸脸颊,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些鲁莽。
此时,她把两个未成年人留在了外面,自己正独自在进行骰子赌博的区域附近观察。
她故意和正在观察纸牌赌博区域的尧明分开行动。毕竟如果想有所收获——并且识破赌场作弊的话,分工行事会更好。
(只要客人参与赌博就必定会倾家荡产的赌场,绝不是什么正经生意,肯定存在作弊行为。)
没错,玲琳她们决定参与赌博,并非只是因为谈判陷入僵局而着急。
而是为了摸清作弊的实际情况,揭露赌场的罪行。
(赌场里有很多凶神恶煞的保镖,对待输家的手段也很残忍……总觉得这个赌场还涉足了其他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个赌场似乎还有很多其他罪行。既然已经察觉到了,就不能仅仅把美雨带回去然后了事。
作为身处高位、为民着想的人,他们希望能尽快找到违法的证据——简单来说,就是要找出作弊的实际情况,以便检举这个赌场。
幸运的是,赌场的男人们虽然对突然扔出短刀的玲琳等人投来了警惕的目光,但还是允许他们在赌场里自由走动。看样子他们觉得,只要能让这些人参与赌博就行。
想必他们对自己让客人输钱、榨干客人钱财的手段很有经验,也充满自信。
(再过一会儿,鸽子应该就能飞到兄长那里了吧。)
玲琳偷偷看了一眼插在天花板上的短刀。
实际上,刚才玲琳扔出的短刀,是景行看不惯妹妹频繁遭遇绑架和暗杀未遂,特意送给她的。刀柄部分做了点小机关,上面开了个小孔,风一吹过,就能起到口哨的作用,发出只有鸟儿能听到的声音。
这个声音能召唤景行放在京都各处的鸽子,鸽子会飞到兄长或者他信任的下属那里。
也就是说,刚才两人假装愤怒地扔出短刀,实际上尧明在天花板上开了个通风口,玲琳则在附近布置了鸟笛。
——还是让其他人赶来比较好。
要是让官员来就糟了,所以把兄长叫来。
虽然仅仅通过简短的交流,就和尧明达成了共识,但要让莉莉她们察觉到这一点,恐怕还是太难了。
果然,他们能够操控或者知晓骰子的点数。
(确实是这样。不管是因为第一次……还是因为觉得新奇……话说回来,赌场这种地方,想必慧月大人也没来过吧。)
或许是为了保证游戏的公正性,赌博台会频繁更换。
在严厉告诫自己的同时,思绪却不自觉地飘远了。
「啊……」
「来吧,欢迎光临,小姐。是第一次玩骰子赌局吗?」
玲琳不自觉地在计算概率,这时庄家笑着说「能整除的数字运气不是更好吗?」,于是玲琳暂且决定押丁。而男性客人必然押了半。
「我当然也要玩。不把银子赢回来可不行。」
正好有一位男性客人在附近徘徊,庄家便强行把他拉了过来。
这么看来,问题果然不在壶上。
这些赌博台按照赌博种类,呈同心圆状排列。
二楼突出的位置搭建了一个舞台,仿佛是为了让赌博台旁的男人们居高临下地观赏,身着天女服饰的女子在台上翩翩起舞。
(我看起来就那么像会沉迷赌博的人吗……)
(这明显是在引导……按照他们的引导,就能赢,原来是这样啊)
缓缓拿起壶皿后——骰子显示的点数是一和三,是丁。
从他毫不怯场的举止来看,大概是富裕商家的老板之类的人物吧。
他用熟练的口吻,为对赌博一无所知的玲琳讲解了玩法。
玲琳用双手捂住差点放松下来的嘴角,好不容易才让自己镇定下来。
在赌博台旁,有目光锐利的赌场管理人员、强壮的保镖,而在骰子赌博区域,还有拿着壶的 「摇壶女」。
(这是怎么回事呢?这种奇妙的悸动,就好像在目睹食虫植物捕捉虫子的瞬间……啊,不行。)
男性客人也接受了邀请,于是赌局再次开始。
除了喝酒喝得满脸通红之外,他五官深邃,是个很有男子气概的人,厚厚的嘴唇和胡须,让人感觉他既自信又有些好色。
客人入座。庄家讲解玩法。通常这个时候,摇壶女会向客人敬酒。
还有一点。
客人要事先预测结果并下注。猜对了就能赢得对方的赌注,猜错了就要交出自己的赌注,规则简单易懂。
掷出两个骰子,点数总和为偶数就是丁,为奇数就是半。
或许是因为这是靠近墙边——也就是面向赌注较小的新手的赌局,他的态度格外亲切。
在后宫之中,绝对不会遇到这样的场景,这就是—— 黑社会。
虽说这是自己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但自己可不是那种因为新鲜,就不顾约定沉迷赌博的轻浮之人。
「好了,本金稍微增加了一点!怎么样,还要继续玩吗?」
满心疑惑的玲琳在赌博台间踱步,观察着骰子的情况,但并没有发现 「这张赌博台一直只出三点」之类的异常,骰子的点数一直在无规律地变化。
可话又说回来,也不能当着九垓他们的面,把这边的计划和盘托出。
这次一定要摸清他们作弊的手段。
因为庄家热情地邀请,玲琳决定继续玩下去。
他刚想若无其事地把手搭在女子腰上,就被保镖打落了手,还发出了一声丢脸的惨叫。
说不定,那个看起来像常客的男性客人,实际上也是赌场的人,是为了让新手赢钱而安排在这儿的。
她扭动着身体摇晃壶皿,然后用力地把壶皿扣在台子上。
原来如此,通过这样的方式,初来乍到的客人就会逐渐对庄家产生信任。
说不定,能让她那双情感丰富的眼睛瞪得溜圆吧。
在她一边喊着号子一边摇晃壶皿的时候,庄家问。
没想到,竟然毫无破绽。
玲琳得出这个结论后,便不再看他,转而重新仔细观察赌博的流程。
硬要说的话,这骰子不是木制的,而是涂了金漆的轻质金属制成的,这一点倒是挺稀罕。但如果说是为了营造奢华感,倒也在可以理解的范畴。
甚至,他们把骚扰女子的客人赶走,看起来反倒像是在认真履行职责。
保镖们偶尔会挑衅那些犹豫不决的客人,促使他们提高赌注,但确实也算不上强迫。
这位男士似乎一直赢钱,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当庄家拜托他「想让这位小姐练习一下」时,他很爽快地答应了邀请。看样子,他觉得就算输掉一粒银子也无所谓。
「来啦!丹先生,您打算怎么办?」
(要是能听到她对我说 「黄玲琳,你怎么如此深谙世故!」」之类的话就好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味,娇嗔声与怒吼声此起彼伏,处处散发着背德与堕落的气息。
等客人被酒灌得兴致勃勃的时候,摇壶女会恭敬地拿起放在篝火旁台子上的骰子,一边喊着「来吧来吧,试试『三界乐』的运气!」,一边把骰子放进壶皿里。
进行高额赌博的赌博台,位于靠近中央、地势稍高的区域。
「喂喂,小姐。你把我宝贵的银子赢走了,这态度也太冷淡了吧。」
(对不起,莉莉。之后再给你解释哦。兄长来了之后,我就把后续的事交给他,专心完成这次秘密行动。我可不是做事没分寸的人哦。)
看到庄家也喝同样的酒,看来确实没有什么有害的东西。
看样子,他只是个单纯好色又爱赌博的人。
玲琳在心里拼命默念,希望自己的想法能传达出去,她朝着莉莉她们的方向,轻轻攥紧了拳头。
庄家猛地拍了拍玲琳的肩膀,玲琳差点忍不住苦笑出来。
但是,这个男人并没有察觉到这边探寻的目光,只是嘿嘿地盯着摇壶女的腰肢。
保镖只是瞥了这边一眼,依旧像门神一样站着没动。
不管怎样,为了拯救百姓,也为了让慧月大吃一惊,仔细观察这个堕落的空间至关重要。
玲琳再次环顾赌场,提醒自己务必保持冷静。
慧月似乎因为自己出身低微——近乎平民,而有些自卑,但也正因如此,她在人情世故方面颇为通达,这让玲琳对她怀有深深的憧憬。
玲琳意识到自己因为被眼前的新奇景象吸引,正探着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周围,于是她轻咳一声,让自己回过神来。
玲琳也曾怀疑,会不会是在客人沉迷于摇壶女的时候,有人趁机更换纸牌或骰子来作弊,但就观察到的情况来看,似乎并非如此。
庄家询问客人押什么。客人回答。女子拿起壶皿。客人便知道自己的输赢——。
大概是想通过让出手阔绰的贵宾坐在离舞台更近的高处,来满足他们的优越感吧。
「丁还是半!?」
(那么,是骰子有问题吗?)
但是,看到这次又开出了玲琳所押的点数,玲琳觉得这里面绝对是有什么猫腻。
——啪!
「好了,开了!是半!小姐,您真厉害!这才第二局吧?可您的银子已经翻倍了。您真是有这方面的天赋。看,这些银子,现在都是您的了。」
原本坐在赌博台旁欣赏舞台表演的庄家,一注意到玲琳,立刻站起身来打招呼。
「哎呀,我可没让你全押上哦。就用那一小粒银子试试,怎么样?」
客人喝不喝酒都不会被责怪。就像这次第二次玩的时候,玲琳也尝了一口,酒里并没有放让人头脑迟钝的药,是非常冰爽美味的酒。
于是接下来,走近了一个赌骰子点数总和是奇数还是偶数的赌博台,还实际拿起了骰子。
(又或者,是伪装成商家的赌场相关人员?)
低额赌博的赌博台则在靠近墙壁、光线较暗的地方,大致是这样的布局。
围坐在赌博台旁的赌客,如果是玩比拼骰子点数的游戏,最少两人;如果是玩分发纸牌或筹码来凑牌型的游戏,则至少四人。
「干得不错啊!」
正想着,玲琳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回头一看,和坐在不远处桌子旁的尧明目光交汇。
玲琳暗自怀疑,他果然是赌场的托儿吧,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偷偷地看了他一眼。
他似乎也和玲琳一样,没能发现作弊的手法,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那么,就把增加的部分都拿来下注吧。」
(场内摆放的赌博台,大大小小加起来约有二十张。)
因为庄家称呼他为「丹先生」,所以不知道是姓丹,还是来自位于咏国稍西位置的丹地方。
说不定,是经营丹地方特产的商家。
在庄家的劝说下,玲琳暂且决定先玩一次骰子赌局。
所谓摇壶女,就是字面意思,将骰子放入壶中摇晃的女子。
不过,骰子的外观很标准,也没有出现只削去一面从而让某个特定点数更容易出现的情况。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壶皿被倒扣了下来。
事实上,随处都能看到一些长相出众的摇壶女被醉酒的客人纠缠,客人一边动手动脚一边搭讪的场景。
摇壶女面无表情地过来推荐道「要来点酒吗?」,玲琳拒绝了。女子也没有特别在意,恭敬地拿起骰子,放入壶皿中。
篝火也是越往高处燃得越多,似乎是为了营造出地势越高空间越华丽的效果,在布置上花了不少心思。
(是在壶上做了手脚?但是,刚才我看到有生气的客人把壶砸了,还用茶杯代替继续玩呢。)
然而,看到她们裹着薄布,穿梭在客人之间斟酒的样子,感觉比起确保公正性,她们更像是被要求挑起男人们的兴致。
玲琳又重重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再次将目光投向赌场。
赌场管理人员像是喝醉了酒,时不时和客人一起专注地欣赏舞蹈,一副注意力不集中的样子,摇壶女也只是平淡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但莉莉似乎以为玲琳对赌博兴致勃勃,脸上的不安愈发浓重,这让玲琳心里有点失落。
每当玲琳不了解在平民中流行的爱情故事,或是不擅长处理小钱时,慧月总会「你还真是不谙世事啊」地嘲笑她,但要是自己能在赌博这种极为世故的事情上露一手,那会怎样呢。
这里的人衣冠不整,简直不成样子。
在对面的座位上,他撑着脸颊坐着,看上去十分适应赌场的氛围,态度从容不迫。年龄大概三十五岁左右。
只顾着沉思的玲琳反应慢了半拍,这让对面的男性客人——丹一脸狐疑。
着急的玲琳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急忙把银子拢到一起。要是从小见惯金银财宝的黄家千金也就罢了,普通市井之人面对银子却不兴奋,那可就奇怪了。
「哦……哦哦!是银子啊,银子!好开心呀,银子!比起能吃上三顿饭,我更喜欢银子啦!」
但可惜的是,原本就对金钱没什么欲望的玲琳,实在无法重现人们面对钱财时那种垂涎欲滴的表情。
「耶,耶嘿!」
没办法,玲琳只好双手攥着银子举到空中,原地转起圈来。
黄家的人要是看到可爱的生物,常常会有这样的举动。要是赌客表现出对金钱无比热爱,那暂且效仿一下这种行为,应该没什么问题。
「哦哦,银子真是太可爱啦!好想摸摸它呀,银子!想把它贴在脸颊上,呼唤它的名字,每天对它说好多温柔的话,还想和它一起睡在一个被窝里!银子!」
「你居然这么喜欢啊。」
庄家一脸难以言表的神情,撇了撇嘴,丹也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管怎样,玲琳判断自己总算是顺利蒙混过关了。难得有这个机会,她一边转圈,一边环顾了整个赌场。
熊熊燃烧的篝火。每张赌博台旁都整齐站着的保镖和摇壶女。
高台上表演的舞蹈。金属的骰子。递上来的美酒。
肯定在某个地方藏着作弊的玄机。
(骰子的面并没有被削过,也没有一直出现特定的点数。可赌场却总能开出他们想要的点数。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
从刚才起,庄家就一直在不断地引导大家的视线。而且他时不时会看向舞女们那边。
舞台位于赌场中地势最高的地方,下大赌注的赌博台又被篝火照得通明,要是眼神好的舞女,说不定能在摇壶女掷骰子之前「看清」骰子的点数。
然后,舞女们再悄悄地把点数传递给庄家。
可即便如此,他们为什么能让骰子开出想要的点数,这还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没有在面积上动手脚,难道是改变了重量?
「寒冷的冬天怎么没有热酒啊?刚才吃的炸猪肉,这么喝下去,油脂在胃里都要结块啦。我就想喝点热乎乎的酒呀。」
「怎么啦,小姐?很期待吗?虽说脸蛋儿也就一般般,不过身材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啦。」
丹像是被吓到了,立刻缩了缩脖子,说了声「抱歉」,还补上一句像是要讨好保镖的话。
(骰子在摇之前一定会放在篝火附近。而且摇壶女们在摇动骰子之前,都会先把手放在冷酒坛里冷却一下。)
骰子的障眼法大致明白了。接下来想反复观察实例。
「喂,小姐!好不容易赢了,不接着赌下一局吗?」
(比如说,在掷骰子的前一刻,在与目标点数相对的那一面贴上米粒之类的东西,让这一面变重……)
这是因为遵循了一种极为朴素的信念,即侮辱挚友朱慧月的人罪该万死。
丹一边嘟囔着一边退缩,保镖嗤笑一声,又恢复到原来像门神一样笔直站立的姿势。
她轻松地无视前来挽留的庄家,从赌博台之间穿梭。
玲琳不自觉地向给她提供线索的丹投去感激的目光,丹察觉到后,咧嘴一笑,转头看向这边。
只有休息区才提供饮食。赌博台上只供应酒。
玲琳对着伸过手来的男人微微一笑,只抓住他的食指,用力朝反方向一掰。
她感觉之前零散收集到的信息,一下子被一条线串联了起来。
「哼。」
「嗯。先休息一会儿。」
「确实,这里到处都生着火,根本没必要取暖。」
不行啊。实在想不出只让特定面变重的办法。
任凭情绪高涨,玲琳迈着欢快的脚步,折回墙边等着的莉莉她们的座位。
幸运的是,经过五个赌博台后,确信自己的假设是正确的。
一直在一旁看着这一连串对话的玲琳,紧紧盯着摇壶女的手,接着依次确认了篝火与骰子的位置,还有斟酒女们陆续端到桌上的酒。
(原来是这样……!)
看样子是被客人的纠缠惹恼了的保镖,低声吼道。
「没折断呢。」
女子着急地甩开他的手,像是要堵住破绽似的,重新握紧了酒坛。
「啊?好恶心啊,我也是有自己喜好的好不好。」
「哎呀,手好凉啊。估计是一直倒冰酒的缘故吧。要不,我来给你暖暖手?」
「知道就好。要是想拉女人的手,那边长雀斑的女人的手你也去拉拉看啊。」
他撒娇似的拖长语调,说着还握住了摇壶女的手。
玲琳带着遗憾的心情嘟囔了一句后,迅速站了起来。
「别闹!」
就在这时,对面的丹一把推开递到面前的酒壶,向摇壶女抱怨道。
「这位客官呀,给您上冰酒,是店家的一番心意,想让您稍微清醒清醒头脑呢。可别挑刺啦。再说了,这赌场里热得都快透不过气了。」
玲琳重新坐回座位,轻轻摇了摇头。
「我说,妹子。一直让我喝这么冰的酒,肚子都要冷坏啦。」
(不对,要是这么金光闪闪的骰子上沾着米粒,肯定一下子就会被发现呀。而且赌博台上又不提供餐食。)
「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