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俱理须益吗?」
那是冬日渐深的某一天,事情发生在黄家的宅邸。
尽管身为皇后,绢秀还是匆匆赶回娘家,为的是看看即将在新年后满十一岁的侄女。面对歪着头一脸疑惑的玲琳,她得意地拿出一幅画。
「没错哦。据说在西域诸国,在大晦日稍前的时候,会通过这样的祭祀活动,向天表达对一年平安度过的感恩之情。陛下赏赐给我一幅描绘俱理须益场景的画,当作外出游玩的纪念品。这幅画实在太美了,我就想着拿给你看看。」
「哇,伯母,谢谢您。」
玲琳用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语调,轻盈地笑了。看到她脸上浮现出那个被誉为佳人的妹妹的影子,绢秀微微眯起了眼睛。
黄玲琳是黄家的至宝。年纪虽小,却拥有完美的美貌,性格温和。她在琴棋书画方面展现出卓越的才华,却从不骄傲,始终不懈努力,脸上也总是挂着可爱的笑容。黄家上下都对玲琳宠爱有加,皇后绢秀也不例外。自认为是她监护人的绢秀,时不时会来到宅邸,随意地送些礼物,传授些知识。
「你看,这幅画里画着一棵顶上有星星的大树吧?据说这是一棵具有神力的树。在节日期间,人们会把它装饰在房间里欣赏。我想着模仿一下肯定很有趣,就给你带了一棵回来当作礼物。你等会儿想怎么装饰都行。」
财大气粗的绢秀,挑选礼物的方式也很豪爽。
「哇!谢谢您。不过,该不会是从西域运了棵树来吧……?」
「不是。那样来不及,我想着只要是带刺的树就行,就选了松树。」
不过,她在细节上的考虑就比较粗糙了。
「装饰品我也一并安排了红白圆饼,你把它们插上去就好。」
「哇。感觉很喜庆,太棒了。用来迎接新春再合适不过了。不愧是伯母。」
虽然绢秀粗糙的安排让这棵「树」的原意变了不少,但玲琳还是两眼放光。
「听好了,玲琳。今晚你把白色的布系在松枝上,早点睡觉。这样第二天早上,乖孩子就会收到令人开心的礼物了。」
「真的吗?!」
「嗯。那个……叫什么来着,三太……藏,黑……反正,有个穿着红色衣服的仙人会来给孩子们送礼物。我觉得这挺有意思的,就偷偷联系了那个红红老人。据说他会骑着鹿在夜空中飞驰,把礼物送到咱们家呢。」
虽然连名字都记得模模糊糊,但绢秀似乎是想让孩子有个美好的梦想,努力了一番。
天真的玲琳高兴地「哇」了一声,但突然神情黯淡下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投壶原本是宴会上的娱乐活动,人们把箭投进远处的壶里,投不进去的人要罚酒。绢秀心里对教妹妹酒席娱乐活动的侄子们叹了口气,但喜欢踏实重复练习的玲琳似乎很喜欢把这当成锻炼。
尽管直到年末都被皇族的公务忙得不可开交,却还是被母亲硬拉着「就今晚」去了黄家。他连正门都没走,就被弄去站在宅邸的走廊里。
「老——老夫是红红老人。现在借了这具男人的身体。」
「啊……好。」
「玲琳?」
(虽说年纪小,但偷偷溜进女孩子的卧室,这算怎么回事啊……)
「伯母您常说,善与恶、阴与阳、祸与福是一体的,不可分割。那么,既然乖孩子能收到礼物,坏孩子肯定也会有事情发生。」
「等一下!」
听到玲琳疑惑的嘟囔,尧明急忙答道:
看样子,她从声音里听出了是尧明。
「不,不用给我礼物了。比起这个,我兄长们……? 红红老人会把做坏事的人带走吧……?」
黄家上下无人不知,今年清明节,尧明和母亲一同到访宅邸时,被翩翩起舞的玲琳迷住了心窍。从那以后,尧明时不时就会送书信和礼物过去,但两人的关系却一直没什么进展,绢秀为此暗自担心。
(她醒着?! )
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裹紧红色衣服,沿着走廊走去。他脱了鞋以免发出声响,冰冷的地面凉气直透脚底。
「嗯。」
「糊弄过去!」
母亲总是喜欢出些难题来刁难人。
「心仪的女子……玲琳才十岁呢。」
「不过,在这个国家,操控皇族的身体可是重罪。我知道红红老人有自己的规矩,但请您尽快离开这具身体。」
「表兄长大人的身体在咏国可是无比尊贵的。让他在这么冷的夜里出门,万一感冒了可就麻烦了。」
「——恭候多时了。」
他让母亲安静下来后,便小心翼翼地走进了玲琳的寝室。
看到玲琳真心为自己担忧的样子,尧明深受触动。她完全相信了红红老人的事,既让人觉得好笑,又觉得她为自己的惩罚和身体状况担忧的样子十分可爱,尧明差点就笑出来了。
被绢秀强行套上红色衣服的,正是年少时的尧明。不,过了年就十六岁的他,已然是一位颇具皇太子风范、威风堂堂的青年了。
「啊……?」
「……乖孩子能收到礼物。可是伯母,坏孩子会怎么样呢?」
「其实……昨天兄长们说投壶游戏最能锻炼专注力,还教了我玩法。这游戏真的太好玩了。本来只说玩半刻钟,可兄长们走后,我还是偷偷继续玩……」
「那个……可我身份低微,实在不敢接受这样的礼物……」
绢秀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感动得拍了下膝盖。
「……」
尧明不明所以,忍不住大声回应,玲琳猛地睁开眼睛,歪了歪脑袋。
看到床上的人并非躺着,而是正襟危坐,尧明不禁一怔。
「谢谢……」
他们希望她能更坦率些,少些犹豫,把脆弱和不堪的一面也展现出来。
「糟了,尧明!」
「黄玲琳,你有资格收下。」
这红红老人,感觉还加了点东国鬼神的元素。
「再说了,只是把壶稍微刮了下,有什么错?要是这样算坏孩子,那你的兄长们怎么办?他们小时候,掀过帘子,砸过床,推倒过柱子,可是十足的熊孩子。要是红红老人要带走谁,肯定是他们。」
「你这孩子!」
尽管心里五味杂陈,但尧明的确很在意玲琳的睡脸。
话说,到了深夜。
尧明握住玲琳微微颤抖的纤细手指,让她握住贝壳。
「那么,趁这具身体还没感冒,老夫就告辞了。来,黄玲琳。你是个好孩子,收下这胭脂吧。」
「好了好了,这话你都说十遍了,母后,您就别唠叨了。」
玲琳惊讶地倒吸一口气。
看到玲琳怯生生地接过胭脂,尧明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她接受解释的方式实在是太现实了。
「那么,为什么我非得扮成那个什么『红红老人』不可呢,母后?」
玲琳眼神中透着聪慧,一脸认真地说着。向来随性的绢秀,也认真地点点头说:「没错啊。」看到自己的教诲如此深入人心,她心里还有些高兴。
绢秀凭着一套奇怪的理论慷慨陈词,但看到玲琳还是垂头丧气的,就改变了安慰的方向。
「别犹豫了。你应该更坦率一些。无论是表达自己的感情,还是接受别人的好意。」
尧明顺势说出了自相识以来,一直想对这少女说的话。
「……」
尧明深深地点了点头,一来是为了掩饰差点咧开的嘴角,二来也是表示认可。屏风后面又传来了细碎的铃铛声。总之,黄家的人都很疼爱这位可爱的姬君。
「是鹿。鹿脖子上挂着铃铛。」
(这让我怎么糊弄啊!? )
「要是让女人来演仙人,恐怕没什么气势吧。」
玲琳根本没在意贝壳里面的胭脂,一心只担心兄长们的安危,这模样既可爱又好笑。尧明为了忍住笑,把视线移开了。
「是的。我把事情搞砸了。那可是父亲特意让人做的名陶壶,我却把它弄出了伤痕……」
不仅如此,她不知为何紧紧握着胸前的匕首。
尧明瞥了一眼装作关心玲琳的绢秀。
「你明明很喜欢她。」
在这严寒的日子里,有个年轻人没受到任何款待,偷偷从后门溜进了黄家宅邸。他一边哈着白气,一边问母亲。
「不,不是!」
尧明回头一看,躲在屏风后的绢秀正压低声音急切地命令他。
「红红老人。我猜您是以松树为标记,来带走我的兄长们的吧。可是,我的兄长们……不行……啊!」
不过,至少玲琳抬起了头,绢秀这才松了口气,抚了抚胸口。
「总之。像你这么乖的孩子肯定会收到很棒的礼物。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没错。别担心,今晚早点睡。」
「太好了……! 我一定把您的话转达给他们……!」
「肯定是一边喊着『坏孩子出来!』一边审查孩子们,如果判定是坏孩子,仙人马上就会变成恶鬼的模样,把孩子带走。」
「伯母。这样的话,我可能会被红红老人带走……」
「玲琳年纪小,很可爱,但她不太会把脆弱和撒娇的一面表现出来。估计也就睡觉的时候,才能看到她纯真的模样吧。」
「他们曾经是无可救药的熊孩子,但近年来对这具身体的主人忠心耿耿,倒也有可取之处。只要他们今后继续对皇太子尽忠,今晚就饶过他们的惩罚。」
「收下吧。」
尧明忧心忡忡地嘟囔着,绢秀则笑眯眯地回应。
尧明涨红了脸回答,玲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什么?」
然而,看到她与脆弱截然相反的坚强,尧明等人不禁心生怜惜。
「原来如此。没想到红红老人竟能操控他人的身体……不过,比起扮成别国的老人,借用殿下的身体在这宅邸里行动,确实更方便些。就算被家仆发现,也不会被抓起来。」
尧明打断了还在小声嘀咕的绢秀。
这位聪慧过人、笑容格外成熟的表妹。
「表兄长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尧明只见过玲琳神采奕奕的样子,而总是能完美控制情绪的玲琳,既让他觉得有趣,又让他有些着急。
玲琳聪慧过人,内心坚强。她总是强颜欢笑,不愿让周围的人担心。
「是这样啊。那么,这铃铛声是……?」
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了。尧明下定决心,轻轻咳了两声。
黄家是崇尚努力和坚毅的家族。看到侄女一直投箭,把坚硬的壶底都戳穿了,她只有感动。
「这样的夜游很重要哦。反正几年后就要开设后宫,你就得宠幸五名女子了。可别浪费了能随心所欲地与心仪女子接触的机会啊。」
「那个……」
从后面传来绢秀强忍着笑意的声音。看来她正咬牙忍着笑呢,她手里的铃铛也发出细碎的声响。
「说什么呢!那不是伤痕,那是你坚毅的证明。是你的坚毅打破了陶土,以伤痕的形式体现出来而已。根本没必要为此烦恼。」
单纯的玲琳眼睛里满是恐惧,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 表兄长大人……?」
「没错。事情办完,老夫就赶紧离开。黄玲琳。你平日里品行端正,性情清新爽朗。因此,老夫,红红老人,在此赐予你奖赏。」
「……噗!」
但玲琳皱了皱眉头,担忧地接着说:
「听好了。我会躲在屏风后面,你绕到松树那边,将胭脂放入白袜中。要是她睡得太沉,走的时候用手指轻轻戳醒她。到时候,她睡眼惺忪,就能看到你红色衣服的衣角,还能听到我悄悄摇响的铃铛声——」
玲琳害羞地用袖子遮住脸。
她穿着白色的睡衣,背后是一棵巨大的松树,这副阴森恐怖的模样,让尧明绷紧了脸。
「那么……」
尧明再次把礼物塞给她,玲琳还是露出了推辞的样子。尧明强行拉过她的手,把贝壳放在她小小的掌心。
说不定只有睡觉的时候,她才会露出符合年纪的纯真模样吧——
玲琳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但绢秀半强硬地结束了谈话,离开了房间。
「箭射中壶底中央的时候,会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妙声音。用镝矢和征矢射,发出的声音又各有不同,我玩得入迷,一抬头已经黄昏了……」
「我不经意看了眼壶底,发现父亲给我的珍贵的壶,已经被我戳得千疮百孔……」
玲琳探出身来,叫住了他。
她从床底下的柜子里取出一些东西,递给尧明。
「如果您不嫌弃,就收下这些吧。」
「这是……围巾?」
「是的。听说您夜里会来,我想您可能会冷,为了拉拢……不,是为了尽地主之谊,特意准备的。」
看来,担心兄长被抓走的玲琳,既准备了用匕首反抗的对策,也准备了用礼物示好的办法。
「我还在袋子里装了些取暖用的炭火和火种,量不多,您带着吧。还有,便于携带的干粮、预防感冒的葛根煎剂、暖石,还有……」
一个个用绳子仔细分类的麻袋从柜子里不断拿出来。
「这红薯也给鹿吃吧。」
「连鹿的份都有啊。」
尧明不禁喃喃自语,心想堂妹这是抱着「射人先射马」的心态,连鹿的份都准备得满满当当。
不知不觉间,尧明双手都抱满了东西,但他绝不能在玲琳面前露出狼狈的样子。他抱紧那些沉甸甸的麻袋,尽量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出了房间。
「早点休息。」
「好的。红红老人,您回去的路上也请小心。」
尧明听着身后的回应,走出了房间。
「『老夫』……『借了这男人的身体』……噗。」
「母后,您别笑了。」
回到客厅,看到还在笑得肩膀直抖的绢秀,尧明一脸无奈。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您安排得这么荒唐,我拼命圆场,您倒好,还在这儿笑。」
「哎呀,可你……说得也是,是我不好,原谅我吧。」
「能不能别这么轻描淡写地贬低我作为皇太子时刻谨言慎行的努力啊。」
「喂,尧明?你怎么了?」
难得地,绢秀温柔地朝儿子笑了笑。
「啊?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绢秀擦去眼角的泪水,总算止住了笑。
「哈哈,抱歉抱歉。」
「啊?又不是马和鹿,谁会吃生红薯啊,吃了肯定会拉肚子的!」
说着,尧明从窗口把红薯扔了出去。
「雏女大人,您可是雏女啊!在中元节仪式的前一天,别的宫殿的雏女们这时候应该都在专心保养肌肤吧,为什么我们却要在这儿拼命挖红薯啊?」
「没错。——啊,对了,莉莉。」
「冷静点,莉莉,这可是大不敬。」
「殿下只是为了履行皇太子的职责,才不得不严格要求自己。其实他非常善良,重情重义。」
「是关于她的事。明天她肯定会去查看红红老人赶鹿来过的痕迹。您一定要叮嘱家仆,千万别让她爬上屋顶之类的地方。」
「不,不会的,莉莉。」
「西边是这道墙吧……」
不等被母亲嘲笑,尧明便直白地制止道:
「话虽如此,可就算是为了维护秩序……也太过分了。我承认殿下对秩序要求严格,但他是不是太冷酷了?」
「你啊……」
「可惜啊,在玲琳面前我不能用这围巾。」
听到这话,玲琳看着手中的红薯,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看到莉莉半信半疑地点点头,玲琳突然问道:
「是啊……」
「话说回来,玲琳还真厉害,这么短时间就准备了这么多东西。」
绢秀欢快的笑声,渐渐融入了深夜的空气中。
「没什么。我只是再次觉得殿下真的很善良。我已经相信他三年了。」
「这也是黄家的血脉使然吧。比起平时精明的你,现在傻乎乎的你,反倒让我更喜欢几分。」
「她肯定是急坏了。她这人既容易轻信别人,又很有主见,这两种特质结合在一起,还挺有意思的。」
红薯正好挂在围墙的瓦片上,就好像是空中奔跑的鹿吃东西时撒落的一样。
莉莉会这么叫嚷也情有可原。
说着,她像是很怜爱似的抚摸着沾着泥的红薯。
「这些红薯和炭火要不要送回厨房呢。不过,那孩子那么聪明,说不定连红薯的数量都数过了,要是这么做,真相可能就暴露了。」
在炽热的阳光下,正挥汗如雨挖着芋头的莉莉猛地回头,冲着身后的主人喊道:
「是……这样吗?」
「我知道这行为很愚蠢,请您什么都别说。」
「说到底,怎么想我都没法接受!」
「到底怎么回事啊?」
绢秀感慨地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莉莉。能丰收这么多粮食,这可是天大的幸运呢。」
「我都习惯了,都忘了质疑这事儿了。但这明显不合理啊,这惩罚也太过分了吧?殿下肯定知道事情的内情,可为什么放任不管呢?大家都说殿下公正善良,难道都是骗人的……?!」
就像星夜中绢秀的轻笑融入夜空一样,夏日梨园里,那如铃音般清脆的笑声久久回荡。
尧明撇了撇嘴,苦笑着说。
容易感情用事是朱家的性格特点。看到女官把怒气化作不敬的言语发泄出来,顶着朱慧月面容的玲琳温和地斥责道。
「不是啊,问题不在这里!雏女和女官亲自下地干活,这太奇怪了吧!」
他瞥了一眼窗外的围墙,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口咬下生红薯。
尧明把麻袋放在地上,放松脸颊,低头看着它们。
「……也是呢。」
虽然被训了一顿,莉莉语气有所缓和,但还是不满地撇着嘴。
被放逐后的「朱慧月」只能住在条件简陋的仓库里,身边只有莉莉这一个女官,别说是打理仪容,就连食物都得自己想办法解决。
「殿下身为皇太子,必须公平地管理雏宫的雏女们。不能因为一时的同情,就轻易原谅引发骚乱的雏女。」
「不不。母后很感动。」
看到主人终于忍不住双手捂嘴笑了起来,莉莉一脸诧异地盯着她。
事情发生在朱驹宫偏僻处的仓库。
女官一脸茫然,而头戴斗笠的雏女只是咯咯地笑着。
「生红薯好吃吗?」
冬夜的星星洒下清冷的光辉,照在抱着贝壳入眠的玲琳的房间,也照在欢声笑语的绢秀等人的房间。
「剩下的红薯和炭火我带回去。」
尧明一边附和着母亲,一边盯着那堆红薯。
他思索片刻,随手拿起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