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依旧跪着,愤恨地抬头望着渐渐逼近的暮色。
「可恶……」
这里是建在鼓楼旁边的祠堂。
总体而言,信仰虔诚的南领百姓,常常会不由自主地向神明祈祷。身为乡长的他也一样,在领地各处修建祠堂并前往参拜。
如今,他更是为了祈祷朱慧月平安归来,连饭都不吃,整日都在祈祷——表面上是这样,但他内心根本没有一丝诚意。
「可恶,可恶,可恶……」
他心中只有对事情无法如自己所愿发展的焦急。
「为什么皇太子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平日里总是言辞恭敬的他,此刻的声音因焦躁而变得沙哑。
这也难怪,江氏把朱慧月被绑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可皇太子尧明却依旧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丝毫没有改变态度。他若无其事地待在府邸里,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和百姓拉家常。
面对这种意料之外的情况,江氏急得仿佛脸上「温和宽厚统治者」的面具都要被扯掉了。
(自己的雏女被绑架了,他为什么不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件事上?要是他一直待在府邸里,万一去查账本可就糟了……)
他因担忧而差点扭曲了面容,好不容易才忍住。
账本已经处理好了。而且,周围安排的都是关系密切的亲戚。
自己虚报乡民数量、参与人口逃亡这种事,绝对不会暴露的——他这么想着。
(可恶……要是没有冷害,一切原本都会很顺利的)
江氏跪着,抬头望着暮色中依旧阴沉的天空,忍不住咂舌。
江氏科举成绩不佳,被派到了这个偏远之地。
他自尊心极强,却没有对这个安排表示异议,是因为这个乡离中央恰到好处地远,是个中饱私囊的绝佳之地。
税赋是根据上报到王都的户籍数量来确定的。所以,江氏花时间减少了登记的户籍数量,让乡里缴纳的税比原本应缴纳的少了很多。
江氏勉强维持着礼貌的语调,但因为强压怒火,声音变得比平时更低。
他举止优雅,宛如一位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拿起香,放入为农耕神供奉的香炉中。
「那么,乡长。我希望你装作偶然的样子,召集玄家和金家的礼武官。就说有这样的恐吓信,为了不给殿下添麻烦,想私下里完成交易,但乡里的护卫靠不住。让他们一起来交易的地方。到时候,不知情的贱民前来诉说病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雏女会因为被贱民玷污而绝望自杀。景行阁下会因为没能保护好她而追随她而去。」
因此,和其他领地相比,这里的粥根本不够分发,乡民们开始心生不满。要是他们把怒气发泄到王都也就罢了,但要是察觉到他的不正当行为,恐怕会引发叛乱。
「过奖了。」
「呵呵。前夜祭那天,我诱导贱民,让他们把疫病之源运进了邑。他们应该不知道传染源是什么。说不定现在疫病已经开始蔓延了呢。」
(本以为会顺利……计划全乱套了)
的确,雏女最应看重贞节。被贱民绑架,还染上了病,自杀也不足为奇。武官也是,眼睁睁看着雏女被侵犯,还放任疾病传播,肯定没脸面对皇太子。
「那没问题。」
声音的主人是一名身着以蓝色为主调衣服的武官。他身材修长,眼角的痣十分显眼,是个美男子。
「看来皇太子殿下意外地冷静呢。就算雏女被绑架,外界传言他无情,但他依然沉稳地指挥着。你好不容易制造的那些线索,他根本不上钩。」
「该怎么办才好啊。要是事情败露,你也脱不了干系。要是我被治罪,作为共犯的你肯定也会身败名裂。」
「我已经把疫病散播开了。」
要是被他仔细调查这个地方,要是自己的违法行为被国家知晓……
这位皮肤白皙的美男子愉快地笑着。这个「解决办法」,似乎在前夜祭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他在树上钻孔,让风穿过发出诡异的声音,还在附近放置许多野兽爱吃的果实,让人更容易受到野兽袭击。最初几年,他还派刺客把进山的人弄晕,在他们全身涂上毒药后再放回去。如今,不管是邑还是乡镇,都没人敢进入「祸森」。
正常情况下,他会把贱邑的人当作替罪羊,以转移乡民的不满。毕竟他一直留着那些下贱的家伙,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树木繁茂的东领与歉收无缘。听说那里的百姓温顺听话,容易统治。
据说,凭借他的能力,在蓝家的继承人之争中比长子更具优势。
本想抬高他的自尊心,可林熙只是微微一笑。
名义上的居民数量少,平时能少缴税,算是占了便宜,但反过来,乡里遭遇粮食危机时就会很艰难。因为从王城发放的救济物资,如粥、盐、衣物等,数量也是根据户籍数量来定的。
「哟,又在祈祷啊,还挺有精神的嘛。」
然而实际上,只了解文官世界的江氏,低估了武官们的能力。
「……什么?」
说着,林熙在江氏身旁跪下礼拜。
被威胁之后听到这样的报酬,在江氏听来格外诱人。
「这是绑架朱慧月的贱民寄来的威胁信。」
「不是你教唆我绑架朱慧月的吗?」
若慎重地询问,林熙就会笑眯眯地眯起眼睛。
听到这话,江氏感觉自己仿佛突然被扔进了黑暗的深渊。
然而,他带来的却是意想不到的威胁和交易。
林熙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想擦擦被香弄脏的手,突然灵机一动,把手帕绕在脸上。
江氏正一边呼气一边自言自语,突然从背后传来声音跟他搭话,他不由得身体一僵。
虽然心急如焚,但却无计可施。
然而,近两年来旱灾和冷害接踵而至,粮食产量大幅下降。
「哪里哪里。与其说是我,不如说是主人的主意。」
「……」
「……你……」
这时,林熙仿佛察觉到了他的反应,突然睁开眼皮,冲江氏微微一笑。
其一,要转移百姓的不满,就把朱慧月塑造成坏人。把这次的冷害和粥少的问题,都归咎于她的无能。
(得在黄景行和鹫官长没察觉到字据存在之前,把整个邑「处理掉」)
「可是,贱民们会那么凑巧地来诉说病情吗?」
本来,江氏对这个边境的乡镇,除了觉得便于人口逃亡之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他很自然地认为,自己的才能应该在更广阔、更富饶的土地上施展。
江氏满脸疑惑地歪着头,林熙补充道:「是这么设定的。当然是伪造的。」
他那理智的眼眸中,似乎隐隐透出一丝轻蔑,是自己的错觉吗?
——还有,今年这个地方被选为丰饶祭的举办地。咱们的皇太子殿下可是个认真的人。对于被选为举办地的乡镇,他会仔细调查其来历。到时候……会怎样呢?
他一方面减轻乡民的税赋,另一方面却对贱邑征收重税,甚至对他们的穿着和头发长度都加以规定,强化这种差别意识。遇到歉收之年,他就把贱邑的女子带来,任由那些快要闹事的乡民男子为所欲为。就靠这一招,温苏乡镇已经有二十年没发生过叛乱了。
他万万没想到,当时黄景行会跟着保护雏女一同前去。他本以为只要亮出组绶,搜查就会立刻转向针对玄家。而且,明明自己引导了搜查方向,却还有消息说鹫官长辰宇独自前往了邑。
于是,他说了出来。
现在要是贱民们突然死去,反倒会引人怀疑。
虽说那是其他领地,但毕竟原本就有交流。他觉得自己一定能把那里治理好。
「没错。有他们那样的身份和信誉,正适合当证人。带着眼尖的殿下会有诸多不便,有他们这样好应付的人就不错。尤其是被冤枉的玄家,肯定会积极到场的。」
事到如今,他后悔不已,后悔当时为了把事情推给首领的儿子,匆忙伪造了字据。他原本以为事后封住对方的口就行,可如今皇太子时刻关注着,自己也不能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您果然厉害。」
对于连共犯江氏都没把底牌亮到这种程度的林熙,江氏心中涌起一丝淡淡的恼怒。
江氏移开视线,林熙步步紧逼,继续说道:
皇太子尧明的优秀,就连边境的乡长也有所耳闻。
下手的人比江氏的计划提前了好几倍,眼看就要败露。
虽然两个领地被山隔开,但与遥远的王都相比,物资往来要频繁得多。所以,当蓝林熙悄悄来到这个乡时,江氏恭敬地接待了他。
没错,当初因歉收而开始焦虑的江氏,有一天迎来了这位蓝林熙。
心中涌起的只有安心和感叹,丝毫没有良心的谴责。
——你操纵户籍来减少税收。丰收的时候还好。但今年遭遇了冷害。户籍数量比实际少,王都发放的粥就会减少,百姓会挨饿,不满情绪也会蔓延吧。
「我虽然不是个虔诚的信徒,但看在咱们是相邻领地的份上,一起祈祷吧。」
他叫蓝林熙,是蓝家雏女芳春的礼武官,此次随其外游。他是蓝家的次子。
林熙把手放在沉默不语的江氏肩上,笑眯眯地继续说:
听着林熙流畅的解释,江氏不住地点头。
那是一封折得小小的信。
经过多年的经营,江氏积攒了不少金子。
「哎呀呀,你也别这么瞪着我嘛,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想出个解决办法。」
「这是……?」
「原来如此,如果暗中封口有困难,那就堂而皇之地编造一个解决的理由就好了。」
「就是让礼武官们成为邑里疫病蔓延的证人吧。」
但林熙的重点在接下来的部分。
但一想到正是他这种深谋远虑才能帮到自己,也就只能靠向他了。
所以,这次他原本也打算用同样的方法来渡过难关,但大约半个月前,却出了个意外状况。
江氏一开始对突然冒出来的「疾病」说法感到诧异,但很快就明白了林熙的意图。
江氏深知南领百姓情绪化的性格,一旦被逼到绝境,就会立刻找人来责怪。所以他才提供了贱邑这个「出气口」。
「没错。不能让带着疾病的人进入有尊贵之人的乡镇里。之前出于怜悯留着的贱民,现在也保不住了。所以,深明大义的乡长只能狠下心,放火烧了邑。」
——我们是合作关系。你能维持清廉的名声,我们能陷害朱慧月。事成之后,我们会让你成为东领一个比这里大得多的乡镇的乡长。
「呵呵,不过说真的,如果绑架事件很快解决了,你可就完蛋了哦。」
——你在进行人口逃亡,对吧。
多出来的粮食自然就进了江氏的口袋。他把这些粮食先流通到相邻的东领换成金子,然后藏在深山里雾气弥漫的洞穴中。他还特地编造出「祸森」的迷信,防止有人靠近。
「会来的。为此,我用粮食换他们来山里汇报情况。」
那声音年轻又有气质。
「信里写着绑架犯的诉求。因为冷害,邑里变得贫困,疾病蔓延。所以才绑架了雏女。要是舍不得雏女的命,就寄些药来——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都怪那个讨厌的家伙盯上了我——」
他薄薄的嘴唇愉悦地扬起。
「是蓝家家主吗?果然是传闻中做事果决的人。您这位蓝家公子也如此头脑清晰,蓝家看来稳如泰山啊。和凡事都依赖朱贵妃——女人的朱家可大不一样。」
「原来如此……是要制造一个火烧邑的正当理由啊。」
一开始,江氏不为所动。毕竟他有贱邑这张消除不满的王牌。
只要抓住蓝林熙递来的这根稻草,就能避免毁灭。不,何止如此,还能得到东领富饶的土地。
「愿朱慧月大人能早日被找到并获救。」
「原本以为在丰饶祭期间会一直被绑架事件困扰,看来这算盘打错了。要是继续进行冷静的调查,说不定在这个过程中,你的人口逃亡之事也会暴露哦。」
江氏一边迅速地琢磨着计划,一边突然皱起了眉头。
「那朱慧月和武官黄景行阁下他们……」
比起凡事依赖女人的朱家本家,江氏更看重蓝家。
——看在相邻领地的份上,我给你出个好主意吧。
他就像在聊家常一样,这样开场。
「但是……贱民们通常是不会写信之类的。仅以恐吓信为依据就焚烧村落,殿下和其他家族不会起疑心吗?万一黄景行活了下来,证明邑里并没有流行疾病之类的呢?」
「什么……?」
江氏焦急地抱怨着,林熙轻轻耸耸肩,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林熙闭着眼睛,面不改色地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江氏嘴角不禁一歪。
原本南领边境的温苏乡镇,有一部分与蓝家统治的东领接壤。
其二,在丰饶祭期间绑架朱慧月。杀了她或者折磨她都行。总之,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到她身上。这样一来,皇太子也不得不把精力放在这件事上,对税收的调查自然就会松懈。
「『啊,你终于来了啊,云岚!』」
他这副模样,再加上那尖细的声音,显得格外胆小。
他拿下手帕,吃吃地笑了起来。
看着这个年轻人深不可测的样子,江氏不禁脊背发凉。正好这时,一只在空中飞舞的鸟儿沙沙地扇动着翅膀,江氏便决定结束对话。
「那么就这样吧。那我这就去召集武官。」
「嗯,拜托了。哦,不过,黄家的礼武官就别叫了。他们和殿下关系密切。」
「明白了。」
简单地说完,两人礼貌地行礼后便离开了现场。
从远处看,一定只会以为是乡长和武官在为雏女的平安祈祷,一直跪着。
江氏没注意到,一只在空中飞翔的鸟——鸽子到达的地方,鼓楼高处,有个人突然回头看向这边,便回府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