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溯到——慧月通过炎术得知传染病消息的那一刻。
「这是假的吧……」
在只冒着一缕青烟的烛台前,她呆呆地坐了下来。
此时,炎术已经中断。这是因为玲琳觉得事态严重,立刻往篝火上浇了水,还简单地道了声「抱歉,稍后一定」,便匆匆离开了现场。
而且,尧明也不见了踪影。他听到传染病的消息后脸色阴沉,立刻走出了房间。
现在,慧月身旁只剩下表情紧绷的莉莉和冬雪。
「你让我怎么办嘛……」
慧月无意识地双手插进头发,烦躁地抓着。
传染病。而且还是那种到处散播污物、极其肮脏的病——痢疾。
如果重视高贵身份的雏女染上那种病,那就完了。她的名声会彻底败坏,再也无法挽回。慧月和担心邑和玲琳安危一样,害怕自己社会性死亡,不禁颤抖起来。
「到底要我怎么做嘛!」
不,其实她知道该怎么做。毕竟,在离开房间前,尧明已经下了命令。
他拦住慌乱地喊着「尽快去邑里救援」的慧月,这样说道:
现在还不是去救援的时候。你先把茶会办好。
(那什么时候去救援呢?都这紧急关头了,还搞什么茶会?)
慧月自然提出了反对,但尧明根本不予理会。他的主张是这样的:
如果其他家族得知「朱慧月」在被拐之地差点染上病,他们就会趁机抹黑她——也就是给她安上「肮脏女人」的名声,把她拉下马。
所以要先举办茶会,防止「朱慧月」的名声受损。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情报战。
慧月叫嚷着说做不到,但尧明没等她进一步反驳,就离开了。
景彰脸上没有了往日那吊儿郎当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认真的神情。
「哎呀,这发展真是令人惊讶啊。」
真是的,黄家人怎么一个个都这样,总是突然就说出自己最渴望听到的话。
但与此同时,心中积压的不安和烦躁也一下子爆发了出来。
(他该不会要说「你在发什么呆」之类的话吧。现在要是再听到不中听的话,我可受不了)
「那是最开始。」
慧月轻蔑地断定,他们肯定是本期待着夜宴,结果没了,就早早睡了。
啊,慧月差点扭曲了面容。
「是啊。」
这时,慧月她们突然注意到,从树丛后的凉亭里意外地走出一个人影,便停住了脚步。
「怎么可能!」
这几天来,景彰一直紧紧跟着慧月,指导她不要让周围人察觉到替换,同时还和她分享作为礼武官所了解到的调查进展情况。
「这可不一定哦。」
「啊?」
包括他们只看重结果的思维方式,果然他们是兄妹啊。
然而,就在她想要拒绝交谈时,对方却突然道歉,这让慧月一下子没了气势。
慧月不再客气,借着景彰主动退让的机会,开始责备起他来。
景彰豪爽地拍了拍慧月的肩膀,随后便匆匆离开了房间。
然而,景彰还是冷静地回应,这让慧月一时语塞。
「好累啊……」
但慧月却并不领情,反驳道:
「对不起。」
(……他特地回来就只为了跟我说这个吗?)
看来,他之前看起来趾高气昂,只是因为觉得尴尬而已。
「你说什么……」
「嗯。」
她心里明白,但一时半会儿还是无法接受,所以才呆呆地坐在那里。
「没错。」
「你再看看玲琳,她不会喊着要逃走,但一旦觉得情况不妙,就会当机立断,哪怕被贼人抓走也要逃走。她这样也挺干脆的。」
(当然,可不是因为被景彰阁下鼓励了才这么做的哦)
「……但最开始逃走的人是我。乞巧节那晚,我想逃离这具身体,就占据了她的身体。」
「不好意思,现在我和你……」
两人环顾着寂静的宅邸中庭,轻声说道。
他留下这句话便走了。
「就是说啊,你有坚毅。这可是非常重要的事。闪耀的坚毅!」
虽然搞不清楚尧明有什么想法,但他下了命令,慧月也只能服从。
如今,慧月已经确信往衣服上泼泥的不是他,而且在这宅邸里,能让慧月毫无顾忌地交谈的人,也就只有了解情况的景彰了。
从回廊望去,各家雏女的房间都熄了灯。
「好了,殿下似乎也不再捉弄我们了,我去探探他在想什么。你就好好准备茶会吧。」
「你们不是也说过嘛。我就是个无才无艺的『沟鼠』,什么都不会,毫无才能。这样的我怎么可能办好茶会!」
「对不起,不该说你是『沟鼠』。确实,你现在的技艺和才能可能还比不上别人。但你有勇气去面对这样的自己,努力挣扎。」
慧月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景彰的话,只好把视线移开。
「景彰阁下——还有,芳春大人?」
冬雪去茶室做最后的确认,慧月和莉莉则出来透透气。
他轻轻耸了耸肩。这种看似轻描淡写的说法,让慧月无法反驳。
「嗯,不过嘛,至少殿下说了会既往不咎,不计较替换的事。」
他不顾呆立着的女孩子们,走进房间,也不打招呼,就在慧月面前坐了下来。
「殿下大发雷霆,黄玲琳可能染上了病,我还被迫去办茶会。到处都是糟心事。」
「哎呀?」
无论是雏女还是礼武官,说到底,别家的人都是无懈可击的敌人。
「也不一定没染上啊。」
跟在身后的莉莉无奈地指出。其实她自己也疲惫不堪,强忍着哈欠。
「嗯。但结果是,你没逃走。」
景彰依然不为所动,微笑着把蜡烛插回烛台。
慧月不禁嘴角抽搐。她不明白,为什么对方如此推崇「坚毅」这种东西。
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行事超乎常理、善良到极点的黄家众人了——
按规定,在换日时分,各家的礼武官应该守在雏女的房门前,但此刻却不见他们的踪影。
仿佛看准了时机,冬雪从背后轻声问道。
这时,不合时宜地传来一声悠闲的声音。
「……没错。你打算怎么办?要是你一开始就坦白,说不定罪过还能轻一点,也能让我行动更自由些。」
慧月慢吞吞地转过头,看清声音的主人后,脸都扭曲了。
「是因为你一下子太拼命啦。」
他甚至还出言安慰。
景彰笑眯眯的,慧月突然发现他和玲琳的五官极其相似。
慧月果断地说道,冬雪和莉莉对视一眼,有力地回应道:「是!」
「殿下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而且,玲琳也不一定就染上病了。」
「茶会的事,冬雪和我都会帮忙,肯定能顺利进行的。」
「请帮我一把。」
看着景彰尴尬地挠着脸,慧月突然感觉自己的警戒心放松了下来。
「……」
「这几天观察下来,我发现你动不动就大喊大叫,还老是喊着想逃走,让别人饶了你。但你这么喊,正说明你『还没逃走』。你虽然咋咋呼呼的,但最后总是能坚持下来。」
的确如此。为了让这场茶会配得上「黄玲琳」主办的规格,她们精心挑选茶和点心、布置家具、准备香料,还仔细琢磨交谈的话题,一直忙到现在。
「但是,黄玲琳『不贞』的罪名,肯定会扣到我头上。」
「但要是没有坚毅,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坚毅可是一切的基础呢。」
「慧月大人,要开始准备茶会了吗?」
「那个,光有坚毅,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啊。」
慧月也知道,自己一有事情就马上怪到别人头上,这是自己最大的缺点。
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把心中的不满一股脑儿地发泄到景彰身上,没想到他居然乖乖地听着。
以前慧月曾对礼武官怀有模糊的憧憬,但如今她知道,别家雏女被绑架后,他们根本没好好配合调查。所以,尽管「朱慧月」近在咫尺,却只有辰宇能找到那里。
是景彰。他似乎是送走尧明后又回来了。
「朱慧月阁下,那个……」
「因为啊。至少你没有选择逃避。」
她要去做。要相信自己能做好力所能及之事。
看到跟在景彰后面出来的人,慧月她们更是瞪大了眼睛。
「我觉得你能做好。」
看清人影的真面目后,她们吃了一惊,原来是景彰。
过了一会儿,听到这谨慎开口的话语,慧月不禁紧张起来。
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自己应付不来他那独特的、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
慧月来到中庭,摇摇晃晃地仰望着高高升起的朦胧月亮。
他还补充道,是他们怂恿了这件事。
「……只是我没机会也没方法逃走而已。」
慧月转过头,这次她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只见蓝家的雏女芳春,像是被景彰搀扶着走出了四阿亭。
他似乎想起了妹妹,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这是一场情报战,要确认与江氏有关联的家族,还要牵制怀有敌意的雏女。
「按理说这个时候应该夜夜都有宴会的,可因为绑架事件,都取消了呢。」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殿下看穿了,还被将了一军。我还大言不惭地跟你说『绝对不能让人看穿』,还给你指导演技……我现在真是羞愧死了。这剧情反转也太惊人了。」
面对这个只会说乐观话的男人,慧月终于忍不住尖声叫嚷起来。
「是啊……」
她在心里默默嘀咕着。
慧月不自觉地目送着这个格外友好的男人离去。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已至深夜。
虽然谈不上开心,也没有觉得轻松——但她别无选择。
他好像无所事事,把熄灭的蜡烛从烛台上拔下来,用指尖转动着。
「大概你也吃了教训吧?从那之后你不是表现得挺好的嘛。虽然笨手笨脚的,但你一直在努力,就算被我们说难听的话,也能咬牙忍受。就算不小心又替换了,你还是一边抱怨一边去面对殿下。」
一瞬间,慧月以为撞见了幽会现场,但看到周围蓝家的女官们正一脸愧疚地向景彰低头行礼,再加上芳春脚步踉跄,她便明白并非如此。
「是景彰阁下在照顾身体不适的芳春大人吧……?」
「至少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不正当关系呢。」
莉莉皱着眉头说道,慧月点了点头。
似乎为了印证这一点,注意到她们的芳春抬起头,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玲琳姐姐大人,你怎么啦?」
慧月有意识地再次戴上「黄玲琳」的面具,回应着芳春。
「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芳春大人您这么晚了,是怎么回事呀?」
「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的,这闷热的夜里我在专注做一件事,结果身体就不舒服了……正好景彰阁下路过,就麻烦他照顾我了。」
芳春像小动物一样怯生生地小声回答道。
「夜里,还不在自己房间,而是在凉亭『专注做事』?」
「是的……那个,就是……」
身材娇小的她抬眼望着慧月,欲言又止。
于是景彰从旁边代为解释道:
「芳春阁下为了祈祷朱慧月阁下和我兄长景行平安无事,正在临摹献给始祖神的千字文书呢。不愧是以学识渊博著称的蓝家雏女,字迹真是漂亮啊。」
「不,不,没那么好啦。」
被公认为害羞腼腆的她,立刻用双袖遮住了脸。
「我能做的也就只有这点事了,真是过意不去……」
「而且她不是在自己屋里挑灯熬夜去做,而是想着到外面借着淡淡的月光来完成,这份心思真是惹人怜爱。我都希望别家的雏女能好好向她学习呢。」
「不,那个,您别这么说……」
这更勾起了慧月的好奇心。
「端庄娴雅又善良的应该是玲琳姐姐大人您呀。玲琳姐姐大人您一直这么操心慧月大人的事。慧月大人有时候甚至会忘了贞节,说出些大胆的话呢……」
慧月捕捉到这个让人在意的说法,忍不住追问。
看着眼眶泛红诉说的芳春,慧月心里暖暖的。
「你说什么?」
而且,在这宅邸里,芳春和清佳的房间是挨着的。
听到这话,景彰惊讶地追问。
无才无艺、不会随机应变、讨好权贵之类的坏话,慧月之前也听过不少。
木性和土性,本就是有很多相似之处的性情。
芳春脸色一变,连忙捂住嘴。
景彰接着夸赞,她的脸明显红了起来,拼命辩解着。
——贫穷百姓的背后有乡长,而乡长背后还有人……
「请您别这么夸我了。要是让清佳大人知道了,她……她可能会不太高兴的。」
慧月探身追问,芳春终于像被责骂的小狗一样,开口说道。
芳春连忙摆摆手。
「芳春大人,您真是端庄娴雅又善良。」
「哪有这样说错话的道理。您别担心,我不生气,您说吧。」
为什么要对「黄玲琳」编造这样的谎言?
但她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做出让人怀疑不贞的行为。
眼眶湿润的芳春,偷偷瞥了景彰一眼。然后,像是下了决心似的说道「没什么事」,这让慧月愈发着急。
慧月的心跳陡然加快。
「啊!」
「不,您过奖了!」
慧月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感觉,就像被玲琳微笑注视时一样,她难得地真心夸赞起别家的雏女来。
(说起来,她说话彬彬有礼,还有那种惹人保护欲的感觉,和黄玲琳还挺像的)
自己根本就没说过这样的话。
到底是谁想陷害「朱慧月」呢?
「不,那个……」
芳春最后补上这么一句,再次为之前受到的照顾行礼后便离开了。慧月呆呆地目送着她远去。
至少在这些雏女中,除了玲琳,也就只有芳春会挂念「朱慧月」了。
「我是因为太希望慧月大人平安无事了,才自作主张这么做的……结果还给大家添了麻烦,真是万分抱歉。」
(啊,要是清佳大人知道了,肯定会说「哟,这分明是故意做给人看的善举」之类的话吧)
蓝芳春就像个小动物一样可爱,在雏女们当中是最无害的。说不定是有人给她灌了迷魂汤,利用了她。
脑海中,陷入沉思的玲琳的喃喃自语浮现出来。
「我……我听到了。慧月小姐对礼武官们……抱有那种欲念,她是这么说的。」
「那个,不过,火气强的人,本来就性格豁达,说不定这是朱家特有的玩笑话呢。请您千万不要太往心里去。给景彰阁下添了麻烦,又让玲琳姐姐大人您心里不痛快,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她把「朱慧月」塑造成一个生性放荡的女人,目的究竟是什么?
「听说慧月大人特别喜欢英姿飒爽的男士。所以,仪表堂堂的鹫官长大人以及各家的礼武官,在她眼里都非常……合心意。她还说要利用主办方的身份,和他们搭话,甚至想给他们下媚药呢。」
身份高贵、有独特审美的金清佳,最讨厌那种「为了某人辛辛苦苦完成某事」的朴实行为。芳春曾特意让女官们为清佳诞辰写贺词,结果还被清佳不屑一顾。
想必芳春是担心被金家的女官们当成是「故意行善」吧。
「她还说反正自己最多也就只能成为被下赐的最下级妃,这种『乐子』应该被允许。我当时吓了一跳……偷偷劝她,还被她制止了。」
慧月屏住呼吸,直直地盯着眼前这个小个子女人。
被弄脏的祭典用衣,犯人不是景彰他们。丢失的黄家组绶,还有和玄家有关的线索。各种信息片段在脑海中不断闪现又消失。
芳春羞愧地紧紧闭上了眼睛。
「芳春大人,请您告诉我。慧月小姐到底哪里被认为忘了贞节呢?」
「大胆是指什么呀?」
慧月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是的,千真万确。就连在途中的马车上,她都色眯眯地盯着礼武官们看。」
(我还以为她只是个胆小怯懦的雏女,没想到这么善良)
「忘了贞节?」
她想干什么?
芳春到底在说什么啊。
慧月愣住了。
但芳春泪眼汪汪,语气笃定地说:
「……真的是慧月大人说的那些话吗?」
听了芳春的话,慧月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在凉亭偷偷临摹。
「对……对不起,我……我说错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