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红花煮出颜色后煮成的红饭、炒山野菜、山菜羹、香菜天妇罗。不仅有河鱼生鱼片,甚至还有烤猪肉和烤鸡肉。
被熊熊燃烧的篝火照亮的前夜祭菜肴十分丰盛。
「嘛,黄花饭在清明节时能见到,不过在南领是把米染成红色呢。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也是,清佳大人。感觉很喜庆,让人忍不住一直看下去。」
「你与其看着不如吃点,芳春阁下。吃点肉说不定还能长高呢。」
「是,是,歌吹大人。」
兼作祭坛的崭新舞台,以及重新漂亮铺好石头的地面。
石板上铺着红色地毯,在那上面,朝着舞台横向排成一列,摆放着桌子和椅子。
背靠着带有家纹的屏风而坐的,是除了朱家之外四家的雏女们。作为巫女代理的她们,在这个前夜祭中,会在祭祀农耕神的祭坛前用餐,并通过此举向神明表达感谢与祈祷。
就在刚才,申时一到铜锣敲响,前夜祭才刚刚开始。
在慧月和乡长夫人致辞的时候,雏女们一脸端庄地磕头行礼,不过等入席面对食物时,才刚松了口气缓解了紧张。
「话说回来,刚到这里,行李都还没收拾好就赶上前夜祭,真的很累呢。」
「日子是选了个吉祥的日子,没办法呀,清佳阁下。」
「没错。说到慧月阁下,饭都没吃,之后还得表演才艺。想到她肩负的重任,我们能悠闲吃饭真是轻松。」
清佳一边揉着跪着行礼而酸痛的膝盖一边嘟囔着,芳春和歌吹纷纷安慰她。
清佳嘴上说着「话是这么说」,一边还是瞥了一眼身后。
「在众人注视下,只能对着祭坛吃饭,确实会让人精神疲惫。」
在她们后方,屏风后面,大约一百来个乡镇女子整齐地跪着,低着头念着祈祷的话语。
这顿饭并非单纯的欢迎宴,而是一场仪式。雏女们必须以配得上至高女性的举止用餐,乡镇女子们也必须一直跪着持续祈祷。
设置了祭坛的广场上,除了带着雏女的礼武官,没有男人。
「人手不够……实在抱歉」
在慧月面前跪着的是两个人,一个村里的女人,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她手下的老妇人。
玲琳听到这话,心里一阵不安,但她此刻顾不上这些,站起身来。
「说没安排好,这是什么意思!」
丰饶祭是皇太子与农耕神合为一体祝福大地、调整阴阳平衡的仪式。
这时候,表演才艺也该开始了。
自从到了这个村子,慧月看起来愈发紧张了。
(慧月大人,您没事吧)
这就是玲琳的桌子。
「这个乡镇从去年开始就收成不好,饭都吃不饱。就算把有力气的人都召集起来,也没办法在规定时间内建好舞台,所以我们把一部分工作交给了平时不许进村的贱民。所以,可能是他们……」
「怎么不说话了?你打算让跪着的百姓和农耕神一直等着吗?」
(得趁民众的反感还没进一步扩大,让她冷静下来。)
看样子她已经到了舞台旁边的休息室。
不。
「您叫得太频繁了」
作为主办家雏女的朱慧月,因为之后要在舞台上表演供奉的才艺,所以离席了。说是要弹奏二胡,她正回安排好的房间换衣服呢。
其他家的礼武官从稍远的通道投来困惑的目光。
「啊,玲琳!你别担心。当然啦,你成长的点点滴滴,都由我这个黄家有名的高智商武官仔仔细细地记录着呢,玲琳。你爱操心的样子也很可爱。玲琳。啊,玲琳』
「这么看来,或许都不用我们报复了。」
一个人毫不留情地说完,立刻有好几个人点头附和。
「供奉表演要用的二胡,之前就该送过来了。可为什么现在不见踪影!」
但慧月没那么机灵,做不到「没有二胡就换个别的表演」。
这突如其来的尖锐叫声,让后面的女人们都吓了一跳,停止了祈祷。
「当今的朱慧月大人根本不配做雏女。听说就是因为她,贵妃大人才被赶走。这地方风水不好,都是她的错。」
(报复……?)
「早听说黄家的事,没想到家庭氛围这么热烈,应该说是亲情很浓吧。」
但即便只是躲开,把老妇人推倒在地,也只会让慧月的形象变得更糟。
这时,她要是赶紧伸手扶起老妇人就好了。但慧月却双手一垂,像被逼到绝境似的,低下头站在原地。
虽说算不上刁难,但他们看慧月的眼神和说的话里,总透着些微妙的意味。
远处听到这番对话的雏女们都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玲琳在心里暗暗期盼着,想念着此时不在身边的慧月。
被称为贱民的老妇人露出缺了牙的嘴,大声辩解,村里的女人一脸嫌弃地捂住了嘴。
「啊,那……我听到事情的经过了。供奉表演用的二胡不见了,对吧?我能理解您着急的心情……」
「呜呜……」
她们强硬的语气表明,这些话她们已经说了很久。
「景彰大人。恕我冒昧,能请您在祭典场合不要杀生吗。来,玲琳大人,请尝尝这边的羹。」
但即便如此,就这么盛怒之下把老妇人推倒在石地上,这能被允许吗?
清佳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来,带着嫌弃的口吻说道。
「怎么能把乐器交给这种人保管!」
「不过,献给农耕神的不一定非得是音乐。没有二胡的话,换个别的表演不也行吗……」
这本该是个让人翻白眼,心想「瞧瞧这溺爱劲儿」的场面,但关键的玲琳却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雏女们不禁都流露出了同情又温暖的神情。
「朱家雏女大人送来的东西,不过就是些酒和菜肴,全是男人用的东西。事先施舍的粥也少得可怜。」
在雏宫时,不论尧明用多么热切的眼神看着玲琳、对她赞美有加,玲琳大多都能淡然处之。清佳她们一直很纳闷,明明她性格单纯,怎么会这样呢,如今这个谜团似乎解开了。
「果然是遭天谴了。」
「这点上,黄家雏女大人带来了足够全乡使用的肥料。擅长农业的蓝家雏女大人还带来了秧苗。虽然数量不多,但金家雏女大人带来了华丽的祭典服装,对全乡都有好处。就连一向被认为粗野的玄家,也让手艺好的工匠做了好几百件农具带来。」
而此时的玲琳,正为这来自三个方向的殷勤照料感到无比难为情。
「玲琳,玲琳啊。半年没见,你越发漂亮了。瞧瞧你刚才回应的样子,多成熟啊。想当初你还整天『大兄长大兄长』地跟在我后面,多幼稚啊。」
站在玲琳身旁的景行和景彰看着休息室里的情景,一脸扫兴地耸了耸肩。
「你是说这个老妇人偷了我的二胡?!」
正因如此,她这一个月才拼命练习二胡,因为这是她所有技艺中相对较好的一项。
由于在此之前阴阳不能调和,所以直到丰饶祭正式举行前,阴与阳,也就是女人和男人,会尽量分开。此时在建筑物里,尧明应该正和乡里的男人们吃着同样的饭。
无论乐器演奏还是唱歌,作为主办家的雏女,必须献上某种才艺。
「玲、玲琳姐姐大人,感觉很辛苦……」
「看,玲琳。这边的烤肉看起来超好吃。兄长喂你哦。」
「不!不!」
这提议看似灵活,可对才艺不佳的慧月来说,反倒成了沉重的负担。
尽管如此,兄长们还是紧紧缠着玲琳,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不、不是的!我们……」
慧月厉声质问,那女人低着头,手指向旁边的老妇人。
「遇到意外情况,也要沉稳地推进祭典,这才是主办家雏女的职责。」
「不用了,大兄长。不好意思,我还是有拿筷子的力气的。」
「嗯?兄长,这烤肉,肉的新鲜度不太够啊。呐,兄长旁边飞着的那只鸽子,我把它抓来杀了做菜吧。」
(慧月大人啊,您当时就该不客气地把他们带走一个就好了……)
「都把贱民拉来帮忙筹备了,还一味提要求。」
「就像蓝家雏女大人说的那样。我们这儿正饱受饥饿和重税之苦,还要被强行要求筹备祭典,你们知道我们有多辛苦吗?」
要说的话,有一个角落甚至超出了融洽,称得上是热闹的一桌。
慧月意识到雏女们在关注自己,回过神来,抬起了头。
靠自己的双脚立足于世,关爱他人,这才是黄家的荣耀。可现在这般单方面地被宠溺着,实在让人无所适从。
好不容易被安排成慧月的礼武官,可慧月却以「换衣服的地方,不是自家人跟着会不方便」为由,把景行他们甩下,匆匆离开了。
「没必要对诚心反省的人发那么大火吧……」
「……」
景行他们作为礼武官,即便身为男性也被特别允许参加,但像他们这样粘着雏女甚至帮忙侍奉的可没别人。
玲琳一边躲着差点戳到自己嘴里的筷子,一边愁容满面。
「实在抱歉!只是,我们也不知情……」
慧月心里的不安和烦躁越积越多,玲琳担心她一旦独处,情绪会爆发出来。
(呜……真是尴尬极了)
「听说现在这位雏女大人在王都被说成是『沟鼠』,没什么才艺。就算准备了昂贵的二胡,她能拉出什么好听的曲子啊?」
而且,邑民对慧月的态度格外生分,这也让玲琳很在意。
三家的雏女们窃窃私语着。
或许是想缓和紧张的气氛,芳春也站起身来。
老妇人失去平衡,一下子摔倒在石地上。
「毕竟,他们住的地方土地贫瘠,很难有收成。他们都是些见钱眼开、心胸狭隘的人。」
「那样的话,也能锻炼出对夸赞和讨好免疫的能力呢。」
慧月本质并不坏。她只是面对突发状况,一时情绪失控,无法控制自己。她那尖锐的叫声,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绝望的呼喊。
(话虽如此……可我觉得现在慧月大人身边正需要有人陪着呢)
「哎呀,慧月大人,您的声音都传到这儿了。要是出了什么事,您不该冲百姓发火,应该出来跟我们解释清楚。」
明明是护卫身份,却推开一旁侍奉的冬雪想要亲自侍奉的两位兄长,让玲琳从刚才起就被闹得不得安宁。
老妇人像要抱住慧月的腿似的向上申诉,慧月连忙躲开,往后退了一步。
丰饶祭是献给上天的仪式,其准备工作必须严谨,这是事实。
每当南领特有的温暖夜风吹过,篝火就噼里啪啦作响。
是慧月。
或许是因为那个爱挑剔的她不在,现场气氛格外融洽。
看来她是打算趁机指责慧月了。
或许是因为有屏风挡着,她们便放松了警惕,全然忘了旁边有雏女们在听。女人们开始窃窃私语,毫不留情地对各家带来的供奉品评头论足。
她甚至想悄悄离开这里,去房间看看慧月的情况。
当玲琳把目光转向前面的舞台时,正好从舞台附近传来一个女人的怒吼声。
但因为被兄长们的对话分了心,玲琳还是晚了一步。
芳春怯生生地喃喃自语,这话像涟漪般在屏风后跪着的女人们中间传开,低语声渐渐蔓延开来。
看来是供奉表演要用的二胡不见了,负责看管行李的人正被问责。旁边的莉莉想劝劝慧月,可慧月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
「这是怎么回事!」
看来,慧月的坏名声已经传到这儿了。
他们过度保护自己,多半是因为自己总是徘徊在鬼门关,但想来他们三个都是爱操心的人,这点也很关键。三个人还在争抢主导权呢。
「哎呀呀,看来她很招人厌啊。」
「实、实在抱歉!雏女大人的房间一直由我看着,可现在怎么都找不到……」
「我这十五年都去哪儿了啊」
清佳像戏弄猎物的猫一样眯起眼睛问道。
这时,歌吹站出来为慧月说话。
「对了,慧月阁下,跳舞怎么样?中元节仪式上,你跳得那么好。那样的舞蹈,农耕神一定会满意的。」
「没错!本祭时金家送的华丽服装还在您房间里吧。鲜艳的金银刺绣,本身就价值连城。穿上它,跳的舞肯定很华丽。」
芳春立刻拍手赞同。
「衣服和腰带都是顶级的。只要穿上,献给农耕神,神一定会很高兴的。」
但慧月听了,像被弹了一下似的抬起头,紧紧皱起眉头,最后竟跑开了。
「慧月大人?!」
「哎呀,跑掉了,真没礼貌。」
清佳坐在椅子上,不屑地看着自己的指甲。
「我还以为她会有点骨气挽回局面呢,真是大失所望。」
「慧月大人说不定是为了挽回局面才跑出去的。」
玲琳忍不住插嘴道。
「玲琳大人?」
「慧月大人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请别说是她逃跑了。」
玲琳不顾清佳她们惊讶的表情,说道:
「我去看看情况!」
然后便追着慧月跑了出去。
「玲琳大人?!」
「喂,玲琳!」
「衣服上的是堆肥。没错,这是黄家的供奉品!是景行阁下,还是景彰阁下……不,说不定两个都是。是黄家弄脏了衣服,折断了二胡。这是我曾经把你推开的报复!」
「到底是谁干的……」
就在慧月声嘶力竭地呼喊的瞬间。
慧月突然提高了声音,愤怒地转过身看着玲琳。
「兄长们,请让百姓们安心!冬雪会协助你们!」
这是慧月原本打算在五天后的丰饶祭正式仪式上穿的。
房间里没有点蜡烛,一片漆黑,月光下,慧月正站在窗边。
那是金家送的祭典用的上衣和腰带,上面绣满了金银丝线。
等玲琳赶到分配给慧月的房间时,已经气喘吁吁了。
「请您冷静一下,慧月大人。至少黄家是您的盟友——」
莉莉皱着眉头,朱慧月——身体里的玲琳,无奈地告诉她:
「啊……」
「我确实没什么才华,过去的行为也不好。但正因为这样,当这次祭典的主办权落到我头上时,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不,我要把它变成一个机会……我想重新开始。」
虽说过去的行为让她招人嫌,但女官们对她态度冷淡,也没有贵妃指导她。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月光下,一把被折断的二胡躺在地上。
比起身体上的疲惫,更让玲琳揪心的是对慧月的担忧。
「她进去后马上就插上了门闩……」
但她声音沙哑,继续说道:
「我受够了!我对这一切都厌烦透顶了!」
玲琳本想避免和她争论,但慧月却更加激动,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她。
扔在地上的衣服和腰带,上面的泥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粪便臭味。
「难、难道……」
她低下头,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你明白什么!你什么都不懂!你总是那么镇定!你一直被身边的人爱护、保护着,怎么会懂我的感受!」
「我也想像你一样……」
莉莉脸上大概是一半同情一半无奈。她皱着嘴,耸了耸肩。
房间里的烛台同时燃起了大火,火势凶猛。
而被扶起来的本该是「黄玲琳」的女子,却呻吟着喃喃自语:
慧月在哭泣。
玲琳想说这不可能,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慧月大人,失礼了。」
衣服「啪」地一声打在玲琳身上,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难以置信!慧月大人,你在干什么!你想烧死玲琳大人吗!」
黄柏色的组绶是黄家专用的。
「你也尝尝这种痛苦就好了……」
「慧月大人,您在这儿吗!」
就在刚才,她明明亲耳听到兄长们提到了这个词。
月光再次透过窗户洒进来,在那苍白的圆形月光下,玲琳和慧月都瘫倒在地上。
「怎么会……」
「咦?啊……」
(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莉莉似乎是担心慧月会做出过激的行为,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要刺激她。
但一个人都没有,这也从侧面反映出慧月多么不得人心。
「呼」的一声,窗外照进来的月光被遮住了。
「慧月大人,我明白了。那么——」
「我也很纠结,但没办法了。我把簪子插到门缝里,把门打开。」
她没有回头,轻声说道:
「慧月大人——」
「那这个怎么解释!」
到了这个地步,莉莉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玲琳一边回头,一边迅速制止想要拦住她的冬雪和兄长们。
「不可能……没有任何准备,法术怎么会突然发动……」
「我怎么劝都没用。要是有护卫在,或许能强行把门打开……」
她依照先例筹备资金,向冬雪征求意见确定所需物品,四处下达指示。就她看过的申请报告而言,提前发给举办地百姓的「赐粥」数量应该是足够的。
慧月一把抓起地上的衣服,用力扔向玲琳。
因为本该释放出攻击性火焰的「朱慧月」,正一脸茫然地歪着头。
还有那件原本挂在衣架上的衣服,现在被扯下来扔在地上,上面还溅满了泥。
「组绶,黄柏色的。」
「女官、百姓、护卫、雏女,所有人都想害我!你知道朱家为什么对我不管不顾吗?他们就等着我失败,然后让我承担责任,换掉我这个雏女!」
「喂……!你们没事吧!」
肯定是出了什么事,而且很可能是有人蓄意为之。
慧月从抵达这里开始,短时间内就接连遭遇这些事,肯定已经乱了阵脚。再加上二胡丢失这一事件,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玲琳一脸淡定地无视了莉莉的惊呼,迅速把簪子插进门缝,抬起了门闩。
「我怎么冷静得下来!我被所有人讨厌,被攻击!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黄家干的,也可能是百姓、女官或者雏女干的。但都一样!所有人都讨厌我!」
虽然这话像是对自己说的,但慧月还是恶狠狠地打断了玲琳。
在朱家没有给予像样援助的情况下,心高气傲的她甚至向其他家的玲琳低头,推进各项准备工作。
她困惑地用手摸了摸脸颊。
「哎呀,你刚才根本没犹豫吧!」
玲琳轻声说着,走进了房间。
「您先冷静一下。我们得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哎呀……?」
「莉莉,慧月大人呢?」
「慧月大人——」
折断的二胡已经没法用了。要是穿上华丽的衣服,就算跳得不好,也能有个样子。但现在连这个也做不到了。不,更糟糕的是,慧月可能会因为糟蹋了金家的供奉物品而受到指责。
「……二胡的事……」
玲琳紧紧咬住嘴唇,拔下了插在头发上的簪子。
由于不断涌出的泪水,慧月尖锐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绝望的呼喊。
看到慧月的身影,玲琳一时说不出话来。
按道理,除了礼武官,这里应该还有朱家或者村里安排的护卫。
莉莉忘记了使用敬语,愤怒地瞪着慧月,但下一秒,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组绶是贵族男子用来把玉佩系在腰带上,显示身份的丝带。当然,每个家族使用的颜色都有规定。
「这是……」
说着,她环顾了一下空无一人的走廊。
她本以为会立刻听到尖锐的叫声,或者有东西砸过来,但房间里一片寂静。
熊熊燃烧的火焰突然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木制的门紧紧关着,莉莉一脸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前。
听到慧月不屑的声音,玲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报复」……)
(慧月大人……!)
慧月的语气异常平淡。
这一个月来,玲琳知道慧月咬紧牙关,拼命努力,几乎没怎么睡过觉。
回过神来的莉莉惊慌失措地跑过来,先把玲琳扶了起来。
玲琳察觉到莉莉紧张地走了过来,用眼神制止了她。
或许仅凭声音,慧月就知道是玲琳来了。
「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这声尖叫是谁发出的。
「别开玩笑了!」
「你不知道吗!所有人!」
「为什么会这样,黄玲琳。」
「慧月大人……」
「还好这簪子是扁的。」
慧月颤抖的声音不知为何,听起来像地震的声音,格外不祥。
「我以为只要努力……只要坚持下去,不堕落,不耍滑头……勇敢面对,这次一定可以……」
「我本来想自己去找找看。实在不行,我也打算调整心情,改跳舞。只要有衣服,我就能跳舞,祭典也能顺利进行。我想着只要冷静下来,总会有办法的。」
「看来我们又替换了。」
「现在怎么会这样啊啊啊!」
莉莉忍不住尖叫起来,这也情有可原。
现在可不是在熟悉的雏宫之内,而是身处外游的途中。
而且,这里的环境对「朱慧月」极为不利。
要是一直待在慧月的身体里,不知道会遭遇什么危险。更糟糕的是,尧明就在附近,可谓是四面楚歌。
于是,莉莉摇晃着黄玲琳——也就是慧月的肩膀。
「喂!快换回来!这个时候替换,你想怎样!」
「我、我知道啦!可是……」
有着玲琳面容的慧月,皱着精致的脸庞嘟囔着。
「换不回去了……气不够。」
「啊?为什么!你刚刚暴走的时候不是力量过剩吗!」
「就是因为暴走了!没有任何准备和咒语就发动了法术,所有的力气都被耗尽了!」
莉莉不太懂道术的原理,但听到慧月充满恐惧的声音,也明白她说的是实话。
「不会吧。那怎么办?要多久才能恢复气?一天吗?你要让玲琳大人在这种情况下,以朱慧月的身份生活下去?」
「火性的气本身很充沛,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只是现在力量失衡了,要正确使用法术,得小心地调养气。」
「具体要多久!」
被莉莉逼问,慧月小声说道:
「四、五天……」
「别开玩笑了——」
「好了好了。」
看着江氏每吃一口都毕恭毕敬地朝着祭坛低头的样子,辰宇补充道。
她平时很少情绪波动,但一旦发起怒来,就会变得异常固执,充满冲劲,做出大胆的举动。
「她舍弃了睡眠和尊严,不断努力,她是我无比珍视的朋友——」
这当然是值得欢迎的,也让她更加可爱——但另一方面,她做事没分寸,很有可能卷入麻烦事。
「唉,真是的」
正将斟满酒的杯子凑近嘴边时,皇太子尧明突然抬起了头。
「怎么说呢,我觉得他们的态度就像是在触碰一个肿块」
立刻,侍立在一旁的鹫官长辰宇探出身来。
(看到蚜虫时的表情!)
他再次端起酒杯,优雅地抿了口酒。
玲琳微笑着回应,优雅地站起身。
「很遗憾,没有龙气的人,是不明白那回事的。要是杀气或是不祥的预兆,倒还能有所察觉」
(啊……)
「不……」
在布置着祭坛的室内,正在用餐的只有尧明和坐在下一级桌子旁的乡长江德胜。
「至少在这个场合,似乎没有胆敢对殿下不敬的蠢货。不过,想必有很多人盼着早点结束祭食,好去喝酒呢」
距离五天后的本祭,除了家人之外,男女都要尽量避免接触,但情况紧急的话,尧明或许要去舞台那边看看。
这是边境一个冷清的乡镇,也就是说,参与建造的工匠数量有限,可这规模也太大了。
(真让人在意啊)
「大家似乎都被殿下的威严震慑住了呢」
从旁人的角度看,这一系列的指示或许有些过度。但尧明坚信,这样的牵制对玲琳来说是必要的。
「的确,百姓们的情绪很不稳定。可能是因为这里被选为了丰饶祭的举办地,所以才勉强没有发生暴乱。毕竟举办地能得到比其他地方更多的施粥」
特别是对于朱慧月所遭受的敌意,必须要密切关注才行。
「呵呵……噗嗤,没错,是不可抗力,没办法呀。」
「等、等一下,黄、黄玲琳……」
组绶在玲琳的手中发出细微的声响,被撕成了碎片。
「玲、玲琳大人……?」
还有一件事,尧明对这个格外巨大的祭坛和宽敞的大厅很是在意。
不过,就在这时,兴奋的小姓又来报说「黄玲琳大人劝说后,朱慧月大人已平安回到舞台」,尧明这才松了口气。
不知为何,莉莉和慧月同时感到脊背发凉,异口同声地喊道。
「谨遵殿下旨意」
「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这不能怪慧月大人,是这片气脉紊乱的土地导致的,属于不可抗力。」
「我稍微离席一下。不过,我要去玲琳那里。你悄悄把她叫过来」
看着迅速领命的鹫官长,尧明轻轻地舒了口气。
「气,是不是扭曲了?」
而是她意识到,如果不冷静下来,就无法抑制心中涌起的怒火。
因为那个情绪化的雏女,有可能会把一点小争执闹大,把事情看得很严重。
尧明仅用目光制止了他,然后微微皱眉,轻声说了句「现在」。
尧明摸着下巴,点了点头。
如果朋友朱慧月受到敌意对待,她比本人还要生气,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对吧?所以,得去安抚一下」
贴心的辰宇轻声问道。
玲琳不顾瑟瑟发抖的慧月等人,仔细地环顾着被弄得一团糟的房间。
俯视着那些挤在铺着红地毯的地板上,一边磕头一边祈祷的男人们,辰宇冷静地得出了结论。
一个轻柔的声音打断了怒不可遏、抓住对方领口的莉莉。
「啊?」
莉莉看到她的表情,突然想起了一个场景。
辰宇想起那些虔诚百姓的样子,便这么说道,但尧明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虽说两人的对话被男人们的祈祷声掩盖,但他们还是轻声交谈着,以免被人听见。
他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男人们,陷入了沉思。
「殿下,您怎么了?」
「或许,这是素有高德美誉的江氏治理有方的结果吧」
「……南边领地的冷害似乎很严重啊」
在不自觉地双手紧握的慧月和莉莉面前,原本的组绶碎片飘落在地。
在丰饶祭的举办地——也就是这样一个气运紊乱的地方,能把百姓管理得服服帖帖是很罕见的。因为今年的雏女是去年才集齐的,所以尧明也是第一次主持仪式,但据说前代到访过的乡里,大多都因饥荒而混乱不堪,甚至还有对皇族不敬的例子。
「黄、黄玲琳……?」
最近她有点变了。感觉比以前更爱表露情绪了。
虽说平日里没什么交流,但她毕竟是自己领地的雏女,多少应该有些亲近感才对。比如说,如果这里是黄家的直辖领,无论在领地的哪个角落,百姓们都会笑着向玲琳下跪的。
他也和那些雏女们一样,正在朝着祭坛进食。
不,她双手托着脸颊的样子,与其说是慈爱,倒不如用「喜形于色、笑到失态」来形容更合适。
就在刚才,负责监视屋外情况的小姓来报,说「朱慧月大人在技艺表演前弄丢了二胡,在众人面前责骂了村里的女人,然后回房去了」,尧明正为此头疼不已。
「百姓不敬重她,女官们蔑视她,雏女们还步步紧逼。」
然后,她低头凝视着手中紧紧握着的黄柏色组绶。
「能平安回到舞台,说明朱慧月已经脱离了危机。就算她技艺不佳出丑,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算百姓对她有敌意,还有黄家护着她呢。相比之下,如果玲琳看到她被周围人嘲笑而发怒,那才更麻烦」
毕竟,她虽然那么可爱端庄,但另一方面,也是个出人意料、行为大胆的少女。
「为什么呢?」
「呀!」
尧明轻轻叹息着,靠在了椅子背上。
玲琳温柔地看了一眼,然后歪了歪头。
「啊,那……」
(是因为冷害而怨恨上天吗?不,如果是那样,百姓的反感应该冲着我——天子的儿子才对。为什么对我毕恭毕敬,却对朱慧月怒目而视呢?)
「我本想避免轻易替换,以免给慧月大人添麻烦……但这或许也是命运的指引。我仿佛听到始祖神在对我说。」
刚才玲琳哽咽着喊「冷静下来」,并非因为悲伤而内心动摇。
听到这仿若独白般的询问,辰宇眨了眨眼。
异母弟辰宇满脸疑惑地皱起眉头,尧明微微一笑。
白发白须十分显眼的江氏,虽然瘦得有些过分,但却很有威严,那温和的模样与其说是乡长,倒更像是传授学问的老师。
没错。
「您说得对,是该设身处地地感受一下。我可不忍心眼睁睁看着我最重要的朋友受到伤害。」
——嘶啦!
大多数雏宫的人恐怕都无法想象端庄的「殿下的蝴蝶」发怒的样子,但通过之前的事情,辰宇也了解了黄玲琳的真实性格。
她迎着月光,缓缓眯起眼睛。
在这方面,从这些男人此刻虔诚磕头的样子就能看出,这个乡里的人对皇族的忠诚毫无瑕疵。祭坛的布置之精心,以这个乡里的规模来说,实在是令人惊叹。而且对尧明的态度和招待,也恭敬得让人吃惊。
辰宇反问了一句,尧明没有回答,只是喝了口酒。
说话的是占据着朱慧月身体的玲琳。
咏国少见的蓝色眼眸骨碌碌地环顾着室内。
她露出温和而慈爱的笑容。
「……确实,感觉她要暴走了」
一路上,每次透过马车看到表妹那活泼的样子,尧明都会想起她,然后苦笑。
「『去把事情解决掉』。」
(特别是这第一次外游,她似乎比以往更加失态。玲琳确实很优秀,但实际上,她很少接触外界,是个不通世事的闺阁少女)
辰宇一时语塞。
的确,百姓们很恭敬。但那只是对尧明和四家的雏女而言。从来到这里开始,尧明就一直留意到,百姓们总是用冷漠的眼神看着朱慧月。
不过,雏女们是在饭后献上技艺,而皇太子则是在饭后给乡里的男人们提供酒和菜肴。显然,那些瘦弱的乡里男人平日里都吃不上什么像样的饭,尽管他们虔诚地磕头,但那迫不及待的热切劲儿仿佛都能传递出来。
稍稍思考了一会儿后,他谨慎地开了口。
鼓楼对于这样规模的乡镇来说,也很气派。或许是为了迎接皇族和雏女的到来,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修缮,但在一个饱受冷害之苦的地方,怎么会有这样的闲钱呢。
「更何况,那些自称是黄家子弟的兄长们,竟用如此卑劣的手段陷害一位女子。」
「多亏了玲琳阁下帮忙。祭食马上就要结束,马上就要给百姓们上酒上菜了。这段时间多少能自由活动,……要不要去安抚一下朱慧月?」
「嗯,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