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来到王都之后,每天都有写信,但明天可能要中断了。
因为明天我打算一个人去参观陶坊,可恰好就在同一天,祈祷师大人要秘密莅临后宫,为女人们举办授予平安符的集会。
据说祈祷师大人很宽容,只要有诚心,就算是下人也允许参加集会。
正好那天贤妃大人也要外出,我有时间,所以打算参加。
因为要配合祈祷师大人的时间举办集会,所以时间不确定。
可能没法写信了,所以现在提前告诉你。我会送面镜子代替。就当是我吧。
你啊,虽然坦率是好,但太怕孤单了。可别因为没收到信就哭鼻子哦。
不过,这是个好机会。反正以后总会这样分开生活,不要总是追在我身后。要珍惜你自己的日子——
姐姐
「玲琳大人。请用这边的茶具暖暖手。」
雏宫精心打理的冬季梨园中,在其中一角的亭子中,坐着的玲琳面前,以冬雪为首的藤黄女官们,一个接一个地探出身来。
「把火盆再靠近一点。」
「虽然在四周围上了布……您还是觉得冷吗?要不要我再从鹫官的住处抢一个火盆来?」
明明是难得没有墙壁、可以享受情趣的亭子,四周却被厚厚的布围得严严实实,几乎变成了和天幕一样的形状。
充满野趣的石制桌子上,摆放着和宫中自己房间里一样的文具、装饰品、茶具和水果。
坚硬的石椅上铺满了松软的枕头和坐垫。甚至还搬来了巨大的火盆,里面热气腾腾,像初夏一样温暖。
「不,已经很暖和了。请不要再做什么了。」
「明天会把布换成毛皮,应该会更暖和。啊,玲琳大人,蜜柑的话我来剥!果皮和经络都交给我!」
「不,不用了。不吃零食了,先磨墨吧。我想写信。」
「那我来!玲琳大人,您拿笔方便吗?如果可以,我来帮您拿着?」
据冬雪的消息,梨园里各个分开的亭子中,金家和蓝家似乎已经开始占据了。
如果是慧月的身体做了同样的事,应该只是会被一晚的鼻塞困扰,是完全没问题的行为。
「像这样在亭子里度过,真的好吗。我觉得偏殿生活的宗旨是雏女不能和女官、亲属、其他家的雏女勾结。」
她的尖叫声像悲鸣,责骂就像轻轻的咬。
依次是长子景行,然后是次子景彰。
「但是,您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终之仪定在中之仪的十天后举行,这还算幸运,一想到玲琳大人您在偏殿生活的时间会这么长,我们就心急如焚。」
平时会立刻把兄长们赶走的冬雪,不知为何这次也不太帮她。
(慧月大人生气也是理所当然……吗)
「其他家的雏女们也完全受不了在偏殿的生活,都来雏宫避难了。」
没错。玲琳被送到黄麒宫的偏殿之后,绢秀传达说终之仪将在十天后举行。
也就是说,这十天的时间,是准备合适礼物的缓冲期。
虽然有这样的想法,但思考了一会儿之后,玲琳还是放弃了这个方案。
在她看来,前几天的争吵——不,称不上争吵,完全是慧月单方面的责骂——明显是慧月的不对。
雏宫是公共空间。
(没关系。我能够冷静地面对这种情况)
但即便如此,像黄家这样过度保护,甚至围上布,还安排好几个女官伺候的,还是少见。
「啊……兄长们的慰问,今后也一定要拒绝啊……」
既然被兄长们这样训斥,她觉得自己可能是有错。她基本上是个直率的人,所以认为应该好好接受亲属们如此变了脸色告诫的内容。
没错。在中之仪中沉入泉中的玲琳,昏厥之后,果然发了高烧。
而冬雪呢,听到主人的请求瞪大了眼睛。
在温苏的村落时,也觉得人心真的很难懂。
看到视线中不时露出红色燃烧口的火盆,她微微皱了皱眉。
「玲琳! 你的脸色还是不好啊玲琳! 来,这种时候就该吃甲鱼玲琳! 吃蛇,吃燕窝,吃鱼翅玲琳! 草药够吗? 为了你,我现在就去把黄山挖秃给你摘草药! 有什么要求尽管说!」
「就是啊,不管怎么说你是被义愤驱使,你也太乱来了。慧月阁下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们啊,不知道有多担心。」
然而为什么,我必须受到如此严厉的责备呢?
玲琳对他们两个都坚决笑着拒绝「不用了。别大惊小怪。」于是这次,两人都抽抽搭搭地夸张地掩面,开始指责玲琳。
然而为什么慧月却把玲琳的这些努力,当作坏事来对待呢?
玲琳这样说服自己,向旁边的首席女官下令。
玲琳点了点头,决定付诸行动。
(手臂的肌肉也应该锻炼锻炼)
面对周围七手八脚的帮忙,玲琳的笑容也逐渐变得僵硬,不过在冬雪看来,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在这里,雏女和女官接触也不算违反规定。
最先在心里闪过的反驳,就是这个。
这种时候,我知道该怎么做。我退一步,道歉就好。
在劝说的同时,饱含泪水的决裂之词在脑海中浮现,身体猛地一僵,但玲琳轻轻呼出一口气,强行动起手来。
就算真的受到了伤害,但我们之间还是萌生出了友情,像这样,这种无关紧要、无关生死的话,反复回想很多次,真奇怪。
(可我,又没有那么乱来)
「真可怜,瘦成这样……当然,你的幽玄之美更加突出了,但不能就这样不管你。终之仪什么的算了,接下来七天好好睡一觉。没事,给陛下的礼物,我会准备像那么回事的东西。」
就在这时,火盆里的炭火像是在强调自己的存在一样,啪地轻轻爆开。
也是因为体验过「朱慧月」那样健康的身体,所以才明白。
但是,说话确实是要有方式的。
意识到自己停下了磨墨的手,玲琳不停地摇头。
既然如此,就算心里不服气,也应该由这边道歉。
「在不违反规则的极限边缘试探,也是对下一代妃子的一种要求。实际上,您兄长们送来的慰问品和帮助,我们都已经拒绝了。玲琳大人您只要堂堂正正就好。」
玲琳不禁眼神变得遥远。
然而,和女官一样,他们进入偏殿被绢秀禁止了。
运气好的话,隔着火焰念咒,是不是马上就能和慧月对话了?
(不行,玲琳)
其他家的雏女们似乎也对超出预期的偏殿生活感到厌烦,纷纷效仿在雏宫度过的玲琳。
倒也不是,完全,一点都,受不了——只是现在莫名不想听。
多亏了这样,玲琳能够慢慢调养身体,但是对于无法照顾她的这段长时间,作为藤黄女官来说,不知是好是坏。
溺爱妹妹的他们,急得变了脸色,玲琳一被带到梨园,他们就像箭一样飞了过来。当然,还带着大量的慰问品。
「嗯。不管怎么说,让对方哭了的是我。我得道歉」
只是一瞬间,在脑海中浮现的美丽河边,喝了好喝的水然后回来了而已。
就算炎术能顺利连接,直接用语言交流的炎术,慧月可能又会情绪激动,骂我。
——我最讨厌你。
明明觉得身体不适的时候正是锻炼的时候,她却没让藤黄她们把锻炼的工具拿来。
慧月也曾对我说「消失吧」,甚至把我从高楼上推下去。
(炎术……)
虽然这么想——但对于这次,还是有些无法释然的心情残留。
就是这样。
我从没想过让慧月感到狼狈。
玲琳对着把亭子布置成完美「居室」的女官们,像是在辩解一样说道。
「给慧月大人?被那样责骂了,还要您这边主动?」
倒水的指尖,不自觉地用力。
那确实,玲琳的行为大概让慧月担心了吧。因为被慧月责骂,冬雪也意识到自己对主人的胡闹变得迟钝了。
结果玲琳一直被兄长们说教,直到他们说「再这样下去会影响身体,饶了你吧」然后离开。
「冬雪。能帮我铺开纸吗?我想给慧月大人写一封道歉信」
这样慧月也会平息怒火,向我走来。像往常一样。
玲琳茫然地环顾布置舒适的亭子。
玲琳把砚台拉过来,开始磨墨,心里想着。
「忍不住什么都不做。玲琳大人,您刚刚从鬼门关回来。」
但是,冬雪她们坚决不肯停止照顾玲琳。
坐在中央椅子上的玲琳,脊背挺直正襟危坐,然而在女官们看来,她就像脖子还没长硬的婴儿一样。
因为这个日期,正好是皇帝的诞辰。
——『在至高存在诞生的日子,送上庆祝的礼物,以示对皇帝的敬意』。
本以为是对侄女玲琳的优待措施,结果好像是一开始就预定好的日期。
「哎呀哎呀,玲琳。你可是掉进了冬天的泉水里啊。我们哪里夸张了?」
(很难……真的,很难)
——是你让我哭的!是你,让我如此狼狈!
慧月不是哭得那么伤心吗。事实上,是玲琳伤害了她。
「鬼门关什么的太夸张了。不就是发了点烧嘛。和平时相比,意识也很清醒,也没做噩梦,就像一直在舒服地睡午觉一样。也许是因为沉下去的是神圣的紫龙泉,所以才这样好吧。」
就像教化妆方法的时候一样,本以为她会突然睁开饱含感情的眼睛,开心起来。
(没关系。我完全没放在心上)
「……请不要再做什么了好吗?」
说实话,直到现在,我也不太明白为什么我努力了,慧月却会受伤。
(而且……)
幸运的是,意识很快就恢复了,但是在举行敬仰礼的仪式期间,雏女必须在偏殿中度过,不能有女官陪伴。
想想看,慧月对我大声责骂之类的,不是常有的事吗?
面对为自己奋斗的人,不表示感谢,反而大声责骂。如果冬雪是玲琳,肯定会拔掉朱慧月那张只会任性胡言乱语的舌头。
十分担心最爱的妹妹溺水事故的景行他们,利用兄长的身份,似乎立刻就要闯入黄麒宫。
既然让她哭了,就是玲琳的错。
(写信似乎更好)
感到坐立不安的玲琳,强行让冬雪以外的女官退下,轻轻叹了口气。
被禁止照顾的女官们,焦急地在偏殿周围等了整整两天两夜,稍微恢复一些的玲琳一从窗户探出头,就被她们像抢一样带进了雏宫的梨园。
那不是会导致死亡的危险行为。
但玲琳温和地这样回应,冬雪不禁感叹地叹了口气。
明明是想帮助慧月才做的事,却……
「拜托您了,在终之仪之前,希望玲琳大人您白天一直在这里度过。」
但是,就算是敌对的村里人,只要我们带着诚意,持续为他们做有益的行动,最后他们应该也会敞开心扉的。
玲琳又不是溺水了。确实发烧了,但没死。
这就是绢秀为敬仰礼·终之仪给出的任务。
(真是的,多么有度量的大人啊)
不禁按住衣袖,握着笔的主人的手势优雅至极,甚至没有病后的凄惨模样。
果然黄玲琳,是掌管大地的黄家的雏女。她的心比大陆还宽广,就算感情用事的女人大声叫嚷几声,也丝毫不会动摇——。
「『最讨厌你』『不想看到你的脸』这种话都被说了,还能泰然自若。真不愧是您」
——啪嗒。
但是,就在冬雪附和的瞬间,玲琳的笔滴下了大量的墨。
没想到被称为笔圣的主人的笔会出现这样的失误,冬雪不停地点头,又接着说道。
「就连被称为冰之女官的我,被说『再也别跟我说话』这种真心的拒绝,都会有些受不了,但您完全不为所动的样子,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啪嗒啪嗒啪嗒。
连续听到三声奇怪的声音,感到奇怪的冬雪终于抬起头。
看到映入眼帘的景象,她瞪大了眼睛。
「呵呵,冬雪,你太夸张啦」
像往常一样,带着那种完全没问题的苦笑,冬雪的主人不停地滴着墨。
「那个……玲琳大人?」
「并不是我宽容。慧月大人的责骂,就像小猫的轻轻咬,不应该胡乱应战,只是这样而已」
「啊,是……」
在对着这边微笑的玲琳和眼看着被墨弄脏的纸之间,冬雪的视线游移着,冒出了冷汗。
擅长用笔的主人,从未见过她有这样的失误。
如果是这样,这是对冬雪发言的愤怒表示吗?
但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还保持着笑容呢——?
背后还跟着表情冷淡的雏女金清佳。
(这女人在说什么)
「不——」
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虽然有些傲慢,但性格正直。
作为首席女官,以周到的举止行礼,将厌恶感藏在面无表情之下,把二人邀请进了亭子内侧。
听了玲琳发自内心的羞怯回答,正在准备茶水的冬雪保持着面无表情,不由自主地去找抹布。
「哎呀,有这样的传闻?」
「听说玲琳大人也在梨园,我坐立不安,就来打招呼了。您的身体,之后还好吗?」
「作为妃子,冷静地看待雏女们,所以我才明白。朱慧月不努力,总是依赖周围的人。能利用的人就拼命依靠,一旦不顺利,就立刻指责对方。在南领的人当中,这种性情很常见。」
「啊,那个,玲琳大人……」
朱慧月一次都没有去过金冥宫或者清佳那里。
金清佳是一位拥有华丽美貌和出色舞蹈、在雏女中被评为第二的女子。
不能按字面意思接受淑妃的发言。她暗示的,反而是与所说的话相反的意思。
淑妃不顾玲琳脸色紧绷,带着嘲笑,让旁边的雏女递水。
淑妃说慧月对玲琳感到「厌烦」,转而接触清佳的主张,有一定的可信度。
(乱成一团……很在意……!)
「呃……?」
但坐在后面的金清佳继续说,冬雪才勉强停下脚步。
「呃……?」
这样看来,淑妃她们应该不会乘虚而入。
「哎呀……?冬雪。这张纸,被墨弄脏了呢」
「嗯?」
「玲琳大人! 嘴不在那里!」
而说到金淑妃,一瞬间抿嘴笑了笑,然后朝着玲琳,摆出一副担忧的眼神向上看。
「不,打扰了。谢谢您特地跑一趟,真是太感谢了。请尝尝这里的点心吧。」
「柱子倒了,玲琳大人受伤了。在仪式中,浸泡在冬泉里,而且,据说在我们离开之后,被朱慧月骂不想看到我们的脸。但是您看起来很精神,真的——」
「故意让月饼掉落,从形成的裂缝来判断吉凶,这是在黄麒宫流行的游戏。哦,大吉。能看到金家二位的祥瑞。」
「藤黄们都是爱管闲事的土性,所以爱操心……真是惭愧。」
我只想在客人用的茶具里多放些抹布榨出来的茶汁。
心情动摇地看着玲琳。
「就是这样的! 而且,您知道骂了玲琳大人您的慧月大人,最近依赖谁吗?是我们家的清佳。就在前几天,还来商量终之仪的礼物呢。」
「朱慧月一直依赖着玲琳大人您。但是,玲琳大人您太庇护她了,接连遭受损害。这样的话,她就会觉得是自己太依赖您了,所以才会被指责——正因为这样想,她才决定抛弃玲琳大人您。说自己没有强求,以此逃避责任。」
握着笔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丽雅几乎要同情得眼眶湿润了。
(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看着面前乱成一团的纸,还有真心困惑的主人,冬雪明白了。
太好了,刚要接着说,然而清佳却语塞了。
聪明的清佳立刻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当然,不是强调被宠爱的部分,而是强调像婴儿的那部分,是在故意找茬。
「啊,玲琳大人,我们本来应该带一块点心来的,真是不好意思。」
「……」
主人依然挂着平静而美丽的笑容,我放心了。
探身往外看,站在那里的是,披着华丽毛皮披风的金淑妃。
冬雪立刻从旁边捡起月饼,用庄重的声音打圆场。
「慧月大人……不会这样的」
「这证明玲琳大人是受人爱戴的。她看起来很健康,我就稍微放心了一点。在您休息的时候,还来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
其中也包含了很多自卑感,这次肯定是爆发了,但是在清佳看来,朱慧月绝没有淑妃说的那种心机。
「被称为皇后首要候选人的玲琳大人,如果不能发挥实力,作为妃子之一,我会非常伤心的。」
如果她点头,那就说明淑妃的发言是真实的。
大体上,只要看看朱慧月一直以来看向她的目光,就很明显她对「殿下的蝴蝶」怀有深深的憧憬。
果然,淑妃看到布置得像居室一样的亭子,夸张地瞪大眼睛「哎呀,玲琳大人还真是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被女官们宠爱着呢。」
冬雪迅速地收拾好已经明显流露出动摇色彩的书法用具,若无其事地为客人们倒茶。
金清佳还算清高,作为主人的劲敌,她觉得很讨人喜欢,但冬雪最讨厌的是摇晃着丰满的胸部,嗲声嗲气地靠近当权者的金淑妃。
玲琳也一边倒茶,一边瞥了一眼她的表情。
她准确地理解了玲琳对哪句话有反应。
「是啊,正如清佳所说,我们金家所有人,真的很担心呢。特别是听到朱慧月说的那些粗暴的话,心里很痛。对如此温柔、堪称雏女典范的玲琳大人,竟然喊出无能、讨厌至极、别跟我说话这样的话?」
「那个,玲琳大人……?」
「我真的是不得不赶过去的。这个敬仰礼对玲琳大人来说真的是充满了波折。毕竟初之仪,柱子……」
玲琳微笑着,刚拿起来的月饼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呃,月饼占卜? 嗯,是这样……」
「……不是。是我让慧月大人担心了,这才是原因。」
本不应该是这样,但在别人家面前不能让主人的动摇被察觉。
不知为何欲言又止,然后,仿佛切换意识一般,轻轻摇了摇头。
而清佳这边,话哽在喉咙里,回望着淑妃。
「喂,清佳小姐? 朱慧月现在在向金家摇尾乞怜吧? 一边说着玲琳大人您什么强加于人、独善其身之类的坏话。」
但是,就在清佳皱眉的瞬间,淑妃微微压低声音,紧紧握住了清佳的手。
「哎呀呀」
而且,清佳讨厌说谎。
而且掉月饼的本人似乎并未察觉,摘月饼的手指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笑容也还维持着。
「还是老实说出来比较好哦,清佳小姐。不然,温柔的玲琳大人会一直被朱慧月骗下去。心乱了的话,终之仪也无法做好万全的准备吧?」
看来玲琳被慧月说「最讨厌你」这件事,心里很不好受。
「这是月饼占卜!」
「……哎呀?」
「玲,玲琳大人?」
「您好呀,玲琳大人。现在方便吗?」
这时,冬雪终于发现玲琳浮现的笑容是空洞的。
(哼,与其说是探望,目的恐怕是侦察或者找茬吧)
「——……!」
似乎,玲琳自沉入泉水之后首次在公共场合露面,好像是有人来探望她。
玲琳温和地回应,清佳则诚惶诚恐地接受款待,不久,她突然开口。
玲琳勉强维持着笑容回应,于是金淑妃更加夸张地耷拉下了眉梢。
冬雪绝望地呻吟着拿起手帕,清佳瞪大了眼睛。
这两人是因为一种与丽雅所擅长的「合理性」「算计」毫无关系的、近乎愚直的友情而联结在一起的。
但是,大概因为之前从未在人际关系上受到过这样的冲击。平静伪装的理性和表现过激失落的本能之间,身体被折腾,感情出现了奇怪的表现。
「哎呀,玲琳大人!」
「真是让人无语。就在前几天还完全依赖玲琳大人您,现在却又那么热心地往清佳那里跑。如果这是男女之间的事,用『轻浮』来形容朱慧月不是很合适吗。所以我们逃到了梨园。」
「这样……轻轻咬……轻轻咬……」
「前几天朱慧月的责骂,您很受打击吧。哎呀,她的傲慢真是让人看不下去。被卷进去的玲琳大人,真是可怜。」
因为玲琳倾斜的茶具朝着下巴的方向,静静地流出了茶水。
感觉到了危险的什么,就在冬雪探身的瞬间,玲琳突然看向纸,一脸不可思议地用手摸着脸颊。
玲琳和冬雪几乎都不相信淑妃的话,但是她把话题转向清佳,两人不禁有了反应。
因为闹别扭而让玲琳的心彻底乱掉,不要在终之仪上发挥实力。
虽然他表情阴沉令人在意,但至少金清佳似乎有意前来探病。
能巧妙运用五行来诉说的她,正是充分发挥了身为金家商人特质的本领。
据说她和玲琳闹别扭之后,心情郁闷,一直窝在朱驹宫的偏殿里。
自立心强的黄家女人,面对别人的无能,最感到羞耻。
「是恶作剧吗。谁干的这种事」
玲琳始终悠然地露出苦笑,拿起茶具,但冬雪对着这样的主人忍不住喊道。
冬雪从金淑妃的性子判断,冷淡地断定了来访的目的,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妃子就这么站在那里。
「玲琳大人!」
然而,比冬雪探身还要早一点,从围着布的亭子外面,传来了轻柔的声音。
「因为您太温柔了,所以才会被骗。朱慧月怎么可能会有担心玲琳大人您这样善良的心呢!」
但是,与皱着脸点头的清佳不同,在看穿弱点方面无人能及的金淑妃,一下子不怀好意地眯起了眼睛。
「金淑妃大人,以及金清佳大人,多谢。请这边走。」
比几天前更加消瘦的「殿下的蝴蝶」。把点心弄掉,连茶都洒了。
品行端正著称的她这样的样子,清佳还是第一次见。
很明显,黄玲琳因为和慧月的争吵被逼得走投无路。
还要进一步动摇她吗。为了让仪式顺利进行。
(玲琳大人是优美而纤细的「蝴蝶」。受过伤,而且病刚好。在这里被逼急的话,肯定会病倒的)
终之仪的课题是挑选礼物。比起正式当天,准备期间更需要花费精力。
如果要制作刺绣等工艺品,就不能倒下,如果要献舞或唱歌,就需要锻炼。
最重要的是,在仪式之前应该调整身心的局面,不能扰乱心神。
「本来就是」
丽雅像是在催促说话吞吞吐吐的清佳,用一只手倾斜了嘴边的扇子。
「玲琳大人受过烧伤和水灾的苦。你也不想看到玲琳大人在终之仪上再受苦吧,清佳小姐?」
这番看似亲切的话语,真正的意思是这样。
——如果不在这时候采取行动,在终之仪上只会让她遭受更多的痛苦?
「……」
「说了月饼占卜呢。那占卜出玲琳大人的运势如何呢。一直倒霉,真的很可怜。希望下次别再遭遇更糟糕的事了。」
耳鸣响起。愤怒和凄惨让她几乎头晕目眩。
尊崇美丽、知晓何为骄傲的金家女儿,竟然不得不撒这种卑劣的谎。
(但是……)
想起初之仪上匆匆瞥见的、令人心痛的烧伤。
中之仪上看到的、被水浸湿而脸色苍白的身影。
「……是这样吗?」
「没危险。」
「我很有精神。我说没事就没事。一点都没乱来!」
「谢谢您」
辰宇很少这样,认真地观察表情,试图解读对方内心的微妙变化。
「玲琳大人——」
「放开我——」
「是关于柱子倒塌和宣纸着火的调查吗?非常抱歉。主人身体还未完全康复,长时间的谈话——」
玲琳小声嘟囔。
「读了。大致概括就是,别乱来。」
这是第一次说谎。
但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玲琳像是叫住他一样反驳道。
黄玲琳确实是对宠爱不太在意的性格,但应该不是会草草浏览饱含真心的信件的人。
缺乏直接表达愤怒情绪经验的她,不知如何是好,笨拙地用手猛地一拍桌子!
「心情糟透了。」
终于,他察觉到「殿下的蝴蝶」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嗯」
就连对修辞学不熟悉的辰宇都为之感叹的优美文字、厚厚的信件,在不到眨眼的时间里就被草草读完。
精心涂抹着口红的嘴唇,得意地笑着。
但她微笑着轻轻翻了翻,还是微笑着把信放在了一旁。
明天要效仿黄家,在亭子的四周铺上厚布——不,更豪华点,铺上毛皮。
因为,要和朱慧月那只沟鼠保持距离,算什么啊——。
在这座雏宫之中,能发出如此年轻男性低沉声音的人并不多。
冬雪说得吞吞吐吐,但辰宇轻轻打断她,迅速走进亭子。
「这几天,殿下因为无法前来探望,担心得像熊一样在室内转来转去。如果报告说您在好好休养,殿下肯定能安心。」
「嗯,估计会烦恼一阵子呢。都怪清佳小姐的谎言。这期间,我们要给陛下准备最好的礼物哟。珐琅镜子怎么样?还是紫檀的底座?水晶花瓶、玉器、丝织品……」
然后,强行把脸色苍白站着的清佳拉进昏暗的亭子里。
「那个——」
当然,还拉着清佳的胳膊。
「算了。多亏了你平日讨厌说谎,这故事才有了说服力。」
「没有!」
虽说不要求欣喜若狂,但没想到反应会这么冷淡。
就连辰宇也不禁露出动摇。
如果今后落入淑妃设下的残忍陷阱,看到她再受更多的伤。
「……哎。希望您能读一读。」
「鹫官长大人。实际上玲琳大人是因为被朱慧月指责乱来,还被说讨厌,所以才动摇的。」
「呐,清佳小姐。朱慧月最近一直缠着你吧?根本不关心玲琳大人的身心,净说坏话。还谄媚地说『已经厌烦玲琳大人了,清佳大人更可靠』。真让人讨厌,是吧?」
另一方面,在黄家作为据点的亭子里,弥漫着令人痛苦的沉默。
她自己没有意识到,这在坊间被称为乱发脾气。
她一边扭动着身子,仿佛在炫耀那件毛皮奢华的衣服,一边走出了亭子。
淑妃不停地搓着胳膊,忙碌地转动着脑筋。
辰宇被玲琳罕见的攻击性氛围弄得有些困惑,站了起来。
果然还是应该像黄家那样,把据点设在阳光充足的亭子里。因为重视景观,丽雅她们所在的亭子附近,这个时间一直都在阴影里。
然而另一方面,清佳在某种程度上明白,这种笨拙——自己那看起来十分尴尬的样子,反而会让这个故事更具可信度。
原本就不擅长解决感情问题的冬雪。不管怎么搭话,都感觉会触怒主人,不善言辞的她,越发为措辞而烦恼。
这可是所有雏女都渴望的,皇太子的亲笔信。
清佳一反抗,淑妃确认周围没人后,就突然松开了手。
「不管谁说什么。」
但是,他们选择的「乱来」这一个词,让玲琳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决堤了。
「……玲琳阁下?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玲琳阁下。但您看起来这么憔悴。」
然而,还没等清佳探身,丽雅就突然站了起来。
对友情毫无兴趣的她,并不明白自己给对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但总之因为从黄玲琳那里引出了动摇,所以非常满意。
「哎呀,在病刚好的时候,说了这么久的话。对不起呀。我们这就告辞了。接下来,请您多保重。」
但这也只是一瞬间,寒冷侵袭全身,她不禁浑身颤抖。
果然,在掀开天幕的布的前方跪着的,是美貌的鹫官长·辰宇。
对于第三者的登场,冬雪像是看到救星一样提高了声音,但紧接着又露出了犹豫。
被赞为像人偶一样的脸上,罕见地渗着冷汗。
不久,到达金家暂时栖身的亭子时,她终于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雏女。
「玲琳大人,那个……」
就在这时,从亭子外传来呼喊声。
他一脸认真地把一沓纸递给玲琳。
「是在这边吗,玲琳阁下」
「发什么呆呢。你已经是我们这边的人了,清佳小姐?」
「那可不行。我这就叫药师来。毕竟刚乱来完。以玲琳阁下的身体,虽说烧退了,但也不能大意,不然会有多危险的情况——」
如果这就是仙女的声音,那这位仙女大概是全副武装的吧。
尧明的信,充满了强烈的关切之情,是真心实意的,辰宇也并非一味地斥责。
不久观察结束后,似乎觉得没问题,辰宇在玲琳对面坐下。
黄玲琳在长长的睫毛下,温柔地笑着,但那黑檀般的瞳孔却毫无生气。
冬雪一边收拾茶具,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总之,她被一种莫名的负面冲动驱使着,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不想再被任何人责备了。
最终,清佳点了点头。
「刚才,淑妃大人的发言,那个……因为对方是那位淑妃大人」
「嗯……舒适度、睡眠质量、温度、陈设的充实程度都没问题。应该能好好休息。」
(倒不如……在这里,让她退下更好)
「说非常讨厌玲琳大人。真是任性啊。」
黄玲琳是至上之美的体现者。骄傲、像金饰般细腻、像蝴蝶般虚幻的人。
(啊啊)
「真是的。所有人都认定我是个乱来的女人。」
看到她那如宝石般美丽的眼睛瞬间失去了光芒,清佳不禁差点叫出声来。
作为以财力自傲的金家妃子,丽雅当然打算充分介入到敬仰礼中。
「嗯」
冬雪委婉地指责,但辰宇以「是殿下的命令」为由拒绝了。
玲琳这时突然激动起来,坚定地挑起眉毛抬头看着辰宇。
心脏奇怪地剧烈跳动。呼吸几乎紊乱。
「这是殿下的信。殿下说不需要回复,让您优先休养。」
沉默片刻后,玲琳轻轻一笑,像是吐出来一样嘟囔「嗯。」
(如果还要让她遭受更多的苦难)
虽然平淡的语气中似乎自然地夹杂着无礼的发言,但似乎并无恶意。
确认背后的布帘严实地闭合后,他环顾了一下室内。
清佳像是在依靠什么似的,这样说服自己。
(这是怎么……?)
「玲琳阁下……?」
「呵呵。黄玲琳啊,到现在为止还没被人讨厌过呢。所以,哪怕就这一次,也会非常动摇。哎呀,就算被一只沟鼠讨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能出手的地方都得出手不是吗?」
「这也太简略了吧?」
「我好得很。状态绝佳。」
「站稳点,清佳小姐。你呀,真是连谎都撒得半吊子。」
假装没有注意到天平的一侧,其实放着一块被撕裂的薄布。
「不是。我只是来送殿下托付的信件。只是,为了不被别家的雏女指责嫉妒,希望能让我进去。不会久留。」
这是怎么回事。
就算拐弯抹角地说,男人这样仔细地打量女性的居室也是无礼的。
因为这笨拙的举动,她希望玲琳能看穿这是谎言。
玲琳依旧带着仙女般的微笑,接过信。
「鹫官长大人!」
自己现在,说了多么丑陋的谎言。
啪!
似乎掌握了一些窍门,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尖锐。
「我只是对不理解别人诚意的慧月大人感到愤怒!」
「但是玲琳阁下。在旁人看来,朱慧月的发言也有一定道理,她是在为玲琳阁下担心——」
「才不是担心!慧月大人,根本不在乎我。」
咚!
第三次,桌子终于发出了危险的响声。
玲琳像是被声音吓到一样瞪大了眼睛,然后,轻轻地咬了咬嘴唇。
「太不讲理了……」
「玲琳阁下?」
没有流泪。但是,那通透洁白的脸颊和鼻尖,微微泛起了红晕。
玲琳像是感到羞愧一样,移开了视线。
「我明明没有乱来。明明是出于好意。明明不该被责备,却被单方面地责骂,而且对方好像根本不在乎。」
「玲琳大人。淑妃大人的发言,总是很夸张……」
「但是清佳大人承认了。」
冬雪拼命的安慰,也被她孤零零的嘟囔给拒绝了。
辰宇对于一直悠然的玲琳突然展现出的符合年龄的稚气,不知该如何反应。
「算了,够了。慧月大人什么的。」
在寂静无声的亭子里,玲琳默默地说出了诀别的话。
「够了。」
这次也不自觉地想「黄玲琳会怎么做呢」,意识到这点后她大吃一惊。
「嗯?这次散步是有目的地的呀」
所以,大约在前天,就已经开始想「下次见到黄玲琳,就道歉吧」——然而。
「喂,芳春酱。黄玲琳要掉队啦。也就是说,只要把金清佳也挤下去,你就能成为头号候选人啦」
另一个是,双方都希望对话——至少,不拒绝对话。
「都说了不是啦!」
也就是说,一直面对着火焰。
黄玲琳是个宽容到连想要她命的女人都能原谅的女人,不过这次,大概也忍无可忍了吧。
距离终仪还有六天。
也就是说,在中之仪上单方面责骂玲琳之后,已经过去四天了。
在偏殿里闭门不出,多次捶打枕头的过程中,慧月逐渐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哎呀,别那么害怕嘛。芳春你是能遵守我吩咐的孩子,这在初之仪的时候就知道了。把柱子弄倒,好好地去杀黄玲琳。不过,那个做得太过了。多亏如此,警卫的眼睛更严了,中之仪的时候什么也做不了啦」
德妃一边干脆地说着场面话,下一瞬间又用甜腻的声音透露出真心。
她的视线四处游移,然后回头看向紧跟在身后的莉莉。
「因为掉进冬泉弄坏了身体,仪式的准备似乎没跟上。还和骂她的朱慧月关系紧张什么的。嘛,就算和那只沟鼠吵架,也不会心里难受吧,不过像黄玲琳这样在人际关系上起纠纷还是第一次呢。这可是给她制造恶评的绝好机会呀」
到底是谁说出了「我可没求你帮忙」这种话。
慧月因为焦躁和恼怒,紧紧地咬着嘴唇。
哪怕稍微停下脚步,就可能直接返回朱驹宫了,所以为了不泄劲,大步向前走。
怕冷的她神情落寞地环视着寂静的梨园,脚步匆匆地向前走。
「一心只想着不让敬仰礼失败的鹫官们,能把你怎么样?我已经拉拢他们啦。总之,只是给珍贵的平安符捐款而已啦」
「——那么,芳春酱。缥她们出去了,说正题吧」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慧月决定先去见黄玲琳。
慧月使用炎术的条件有两个。
这么一想,据莉莉说,玲琳从昨天开始就搬到梨园了。
就在抚摸眼前毛皮的同时,对面柱子上挂着的毛皮哗啦一晃,「失礼了」,蓝家的缥女官们离开了亭子。
也就是说,火焰对面的人越希望与这边交流,炎术就越容易使用。之前和黄玲琳应该能顺利对话的,可不知为什么,这次慧月无论怎么盯着火焰,都感觉不到玲琳的气息。
看样子,里面似乎还有蓝德妃。
似乎那里写着一个离谱的金额,芳春用微弱的声音回答「做不到……」
对黄玲琳那种像是唾弃般的称呼方式,透露出掩饰不住的恶意。
隔着厚厚的毛皮,能听到德妃把什么东西递给芳春。
呼出白气的同时,慧月一脸厌恶地说道。
「所以,我只是来梨园散步的。才不是来见黄玲琳的。」
虽然觉得肯定就是这个,但快走到跟前时,才发现毛皮的角落缝着小小的蓝家龙纹。
「……我,该,怎么做呢」
对面的芳春什么也没说。
聪明又厚脸皮的小狐狸。
往灌木丛深处定睛一看,发现了四周挂着厚毛皮的亭子。
一个是,对话的双方都面对着火焰。
(什么?)
「才,才不是,只是因为毛皮好看,所以好奇走近看看而已」
「……」
「这次敬仰礼,到目前为止对芳春你的评价,不好不坏吧。有点不尽人意,不过有好消息。最重要的终之仪就在眼前,黄玲琳状态不佳」
蓝德妃似乎是个表里不一、心地不善的人。
(为什么黄玲琳不跟我说话?)
一直以来,不管慧月怎么无理地骂她,甚至想要她的命,黄玲琳总是笑眯眯地为她打开对话的门。就算慧月不高兴沉默不语,她也会主动过来,为对话提供契机。
(根本不来仓库。而且……连炎术都连接不上)
但即便如此,声音沙哑,听起来像是真的充满了恐惧。
事到如今被发现这边的存在就尴尬了。这么一想,慧月她们顺势偷听起了对话。
以往慧月遇到难题,都会找黄玲琳帮忙。
「哎呀,我不是在生气啦!如果不能把别人挤下去,自己上去就好啦。所以芳春酱。这里写的金额,能在明天晚上准备好给我吗?」
而且,终之仪的任务——挑选礼物之类的,对于不擅关心人的慧月来说简直是难题,而期限又迫在眉睫,这让她精神上备受折磨。
怨恨地盯着梨园各处为取暖而点燃的火把。
这时,出乎意料地,砰!一声重重拍桌子的声音响起,接着是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不禁咂舌。
德妃啊哈地高声笑了起来。
「……」
(也就是说,她拒绝了火焰这边的我)
想必是像往常一样,用两只袖子遮住脸做着一贯的动作吧,慧月这样想象着。
蓝芳春面对德妃,也是在扮演「容易害怕的纯真雏女」吗?
(黄玲琳所在的亭子在哪里?)
被担心独居的女官带出来,还带着火盆到亭子,白天就在那里度过。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恶名昭著的雏宫的沟鼠和有前科的异国女官。
从刚才开始,莉莉已经多次听到这种借口,一脸厌烦。
「但是,贿赂要是被鹫官发现的话……」
「被女官们警惕的应该是你吧」
「喂,明天晚上,要举办招待安妮大人的秘密宴会。那个金狸想要抢先,被我察觉,就一起举办了。看谁能更让那个喜欢奢华的安妮大人满意。这将左右终之仪。你懂的吧?」
面对意想不到的情况,慧月坐立不安。
「做不到,可不行哦。必须做到。从灵验的祈祷师那里得到平安符呀。这点钱还是要付的。作为雏女,你也领了不少俸禄吧?」
但是,沉默之后响起的芳春的声音,出乎意料地颤抖着,慧月惊讶地皱起了眉。
那也是当然。就算是慧月,如果好心做的事被骂,也会想把对方推到火盆里。
「……我说,为什么我们要躲起来啊,慧月大人」
「我已经受够这种分居的生活了。」
「随便啦,赶紧去给玲琳大人道歉吧。」
但这次的语气,比那时要更加无助。
当时确实觉得再也不想看到玲琳的脸了,但越冷静就越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责备她的理由。
虽说玲琳总是乱来让自己心惊胆战,但这不是责骂她的理由。
在紫龙泉肆意宣泄情绪的慧月,也确实冷静下来了。
难道是连盯着火焰的余力都没有,躺着呢?
莉莉和慧月同时自嘲地一笑,放弃了小声互相伤害。
「可是,要是被看到慧月大人在摸毛皮,会被怀疑的吧」
「……!」
「是是是。」
「好吧」
肯定是一边装出羞怯的样子,一边在袖子下面对着做作的德妃偷笑呢——。
和曾经因为尧明不肯借弓而生气时,说的是同样的话。
「……别争了,这种没意义的争吵」
慧月和莉莉赶紧捂住彼此的嘴,猛地蹲下身。
「我可是雏女呀?却在狭小的偏殿里,没人伺候,寂寞地过着日子,这算怎么回事呀。想追求舒适所以来梨园散步。啊,这开阔的空气!」
即便看不到脸,也是一副得意洋洋的语气。
芳春沉默着。或者是小声嘟囔着反驳了吧。
确实,在敬仰礼期间,雏女很难拜访别人家的宫,但朱驹宫有变成公共空间的仓库。
听到意外出现的玲琳的名字,慧月和莉莉迅速交换了视线。
慧月倒吸一口气的同时,芳春似乎也抖了抖肩膀。
慧月完全依赖黄玲琳是纯粹的事实,她乱来也是慧月自己的错,而不是别人的。
话虽这么说,她却完全没有品味梨园情趣的样子。
但是,身后的莉莉一脸无奈地找茬,慧月生气地否认。
「哎呀,饶了我吧,芳春酱。你是能做到的孩子吧?我可是好好地评价着你的哟?」
「就是觉得。再说,是你先蹲下的吧,莉莉」
慧月立刻喊道,但心里却在担心,如果再不赶紧向黄玲琳道歉,真的会出大问题。
这时,从毛皮那边传来甜腻的声音,两人眨了眨眼。
「不对啊……!」
因为她的优秀而产生自卑感,是慧月自己的问题。
「……」
「没办法的孩子。为了让你鼓起勇气,再给你修修指甲怎么样?」
「不用……!」
不知为何。单从表面的话语来看,应该是照顾周到的妃子和腼腆雏女的对话,但是夹杂的声音,还有芳春紧绷的声音,营造出一种奇怪的庄重感。
「我会准备。我会准备好的」
「是吗?那,拜托啦」
面对坚决表态的芳春,德妃得意地笑着。
本应主打天真和腼腆的妃子,用冰冷的声音补充。
「想想这是成为皇后的金额,很便宜了吧」
蓝芳林哗啦一下掀起另一侧的毛皮,心情大好地走出了亭子。
慧月和莉莉慌忙缩起身子,一直等到她的背影消失才保持沉默。
「这算什么事……」
不久,不知从谁开始,都吐出了一口气。
对于对话中包含的种种可怕的恶意,无法掩饰内心的震惊。
在初之仪上弄倒天幕的,原来是蓝家。
恐怕是因为讨厌黄玲琳,受德妃的命令,蓝芳春执行的。
不仅如此,德妃还贿赂参与审查的祈祷师,试图让终之仪顺利进行。
不对,不只是蓝家。金家也是。
德妃和淑妃,为了私利私欲,想要搅乱本应是雏女们磨练的敬仰礼。
「太过分了。那个祈祷师,果然也是个蛮横的家伙」
被朱贵妃操纵,对世界绝望,被逼到绝境时,自己的脸。
连头也没回一下,就离开了那里。
一下子举起两只袖子,做出熟悉的遮住脸的动作。
「蓝芳春……」
「就算这样,你觉得没有姐姐大人的帮助就过不下去了吧?所以,继清佳大人之后,又来讨好我。我先说清楚,我可不会因为敬仰礼就帮你,抱歉」
才怪呢,慧月本想立刻反驳,但中途又咽了回去。
「慧月大人!」
「啊。讨厌——玲琳姐姐大人,是不是听到了?」
「喂……」
说起蓝芳春,是个狡猾又坚强的女人。
最近才刚刚了解到她本性的交往,慧月不明白芳春的真正意图。
「……是这样吧」
这个时候的慧月她们,还这样坚信着。
她掀开与德妃相反一侧的毛皮,从亭子走出来,神情恍惚地盯着慧月她们。
收起脸上的笑容,直直地盯着慧月。
「不会有这种事的,对吧?因为你很狡猾。不可能,被肤浅的德妃……」
我想,她突然抬起脸,故意做了个鬼脸。
旁边只有冬雪,看起来像是在散步途中。
「——这种事,我不会让你们做的」
只要这边稍微鼓起一点勇气往前迈一步,事态马上就能解决。
「慧月大人您能克服这种拒绝吗?」
在蓝家的亭子稍远一点的绿植阴影处,有黄玲琳在。
到底在说什么啊。
「要记恨就随便你。尽可以在周围胡说什么『蓝芳春是个恶女』之类的,说不定你最讨厌的优等生玲琳姐姐大人会被你骗到呢」
迟了一拍,慧月才理解芳春是如何导演这一状况的,差点叫出声来。
越来越不明白意思。
「不可能的吧——就算强行把脚塞进门里,您的话,也不会被接受的。」
确实,和感情用事的自己不同,黄玲琳总是泰然自若,是个丝毫不会为琐事动摇内心的女子。就算偶尔有不高兴的时候,只要这边诚心诚意把话说完,她肯定会理解的吧。
慧月喘着气反驳,芳春迅速打断了她。
慧月笨拙地点了点头。
由宦官们组成的鹫官们,只有从外部来的鹫官长格外认真,大多数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估计也不想与妃子为敌。
「别多管闲事,可以吗?」
但是,玲琳像是没听到这声音一样,面无表情——做出这样的表情,更能看出她是个美得惊人的女子——突然转过头去。
「慧月大人……您可不能被打倒呀。得去跟玲琳大人说。」
芳春像是唾弃般嘟囔着,转过身去。
慧月呆呆地望着芳春就这样一个女官也不带,朝着蓝狐宫的方向离去的身影。
被强烈的焦躁侵袭,慧月不由得大声喊出名字。
完全不顾被丢在语境之外的慧月,芳春用大得夸张的音量继续指责。
「那可是玲琳大人呀。她不会那么轻易就被那种黑心的演技骗到的。只要我们好好解释,应该能消除误会的。对吧?」
(被无视了……!? )
进行半刻钟的冥想,然后吃早饭。仔细咀嚼吃得干干净净,把餐具放回,之后每隔一刻便休息一会儿,努力进行琴棋书画的练习。
「您最多去跟玲琳姐姐大人告状说『蓝家推翻了天幕』。但最多也就被认为是记恨罢了。」
「好好说?玲琳姐姐大人肯定再也不会跟您说话了。」
「蓝芳春……?」
「慧月大人,真是最差劲了」
「明明人家对你那么好,你却那样说玲琳姐姐大人。说什么厌烦啦、恶心啦,这也太过分了吧——」
对于莉莉倾身的安慰,慧月缓缓地转过头。
「什……」
曾经,每次照镜子时看到的,自己的脸。
曾经在玲琳身边侍奉过的莉莉的话,很有说服力。
但是,慧月对蓝芳春露出的表情有印象。
「嗯?」
玄歌吹搬到偏殿后,依旧过着这样规律的日子。
「冬雪。要锻炼脚力的话,走那边的斜坡吧」
「……是这样呢」
「再见,慧月大人」
开始感到不安的时候,被压低声音的莉莉拽了拽袖子,回头看向身后。
「您再也得不到玲琳姐姐大人的理睬了,但即便如此,也别来我们这边。」
「……是这样吗」
「黄玲琳——!」
「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
「忘恩负义的朱慧月,抛弃了黄玲琳,去讨好金清佳,现在这一瞬间,又好像开始讨好蓝芳春了。」
平日像小动物一样的表演似乎放弃了,但又不是本该有的那种厚脸皮的语气。
没关系。
在僵硬的慧月旁边,带着恶毒笑容的芳春靠近过来。
在告知卯时的钟声响起之前就起床,换衣服、化妆、梳头。
然后,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是这样呢」
莉莉拽着慧月的袖子,像是要把她拉回现实。
在芳春视线的前方,慧月的身后。
而且,「被干脆拒绝,还想记恨芳春」。
「要告诉的话,皇后陛下或者尧明殿下……不对不行,现在两位都住在本宫。这样的话剩下的,就只有黄玲琳本人了」
「听到了卑劣的阴谋。你可没立场要求我保持沉默——」
「不行呀,你没听到德妃的话吗?因为在仪式当中,就连天幕倒塌的调查,鹫官们都没好好进行。告诉他们也没用。只会被德妃告发」
但现在,她无力地垂下双臂,脸色苍白地站着,她的眼睛里浮现的——难道不是真正的恐惧吗?
「难道,你……被威胁了?」
大眼睛湿润,用两只袖子遮住嘴,肩膀颤抖。这些都是为了维持「胆怯的蓝芳春」的表演。
面对困惑的慧月,芳春像是嫌恶地耸了耸肩。
说着说着就上瘾了,芳春咯咯地笑起来,悠然地朝慧月歪了歪头。
「因为躲在偏殿里什么的,这几天,雏宫流传着什么样的传闻,慧月大人你们不知道吧——」
这就是蓝芳春的目的。
喃喃自语的她脸色苍白。
「看来玲琳姐姐大人真的生气了呢。虽然她无比温柔,但一旦讨厌谁,就会很冷漠的哟——那个人。我都不知道在她面前吃了多少次闭门羹。真的,毫不留情。」
芳春说的那些话,像诅咒一样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比起这个慧月大人,得赶紧告诉鹫官」
「什……」
也就是说,朱慧月「对黄玲琳感到厌烦」「但又因为自己无法独自面对敬仰礼」「所以来讨好蓝芳春」。
但这时,突然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曾经有人拼命向您伸出援手。您却因为像虫子一样的自尊心,把对方推开了。」
吃午饭、散步,再次锻炼。吃晚饭、洗漱、冥想、就寝。
「嗯……?」
「不会有这种事的。好好说的话,马上就能说明这是一场闹剧——」
「就是这样呀。毕竟,就算差点被杀也只是说『哎呀呀』就过去了的人呀?万一她相信了您说玲琳大人坏话这种虚假的传闻,也不可能那么生气的。她是个温柔的人,也不可能顽固地一直拒绝谁。」
不太确定的慧月嘟囔着,芳春突然轻轻笑了。
吓了一跳回头看,在那里的,是蓝芳春。
面对这第一次的情况,慧月甚至忘了去追,呆呆地站在原地。
(据说其他人家的雏女,很多都对在偏殿的生活叫苦不迭)
为了让人这么认为,芳春编造了根本不存在的对话。
因为还是觉得芳春的样子很奇怪。
那是带着无尽残酷和些许疯狂的微笑。
然后,
也许,这副样子也是为了欺骗别人。
蓝家、金家、黄家的雏女在梨园的亭子里避难的传闻,也传到了歌吹的耳朵里。
就在刚才,来收拾午饭餐具的厨娘和女官还问她,「歌吹大人您不去梨园吗?」
平日里有几十个女官伺候的雏女,独自一人有条不紊地生活,这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吧。
确实玄家的人,不喜欢和别人黏黏糊糊地缠在一起,但也不是有自助努力这种爱好的性子。
要说起来,甚至因为对饮食和梳妆打扮都没什么欲望,有时会直接放弃这些。历代玄家的雏女,都会尽量在身边召集热心肠的女官,让她们照顾自己的生活。
但是,歌吹一边看着午后依旧冷清的偏殿,一边在心里嘟囔。
(偏殿的生活,不能放弃)
侧耳倾听,确认周围没有人的气息。
然后她拿出来的,是带到偏殿的行李中的一件——藏在里面的,一件暗灰色的衣服。
比黑橡色淡,比银鼠色深。这是玄家中级女官的服饰颜色。
歌吹熟练地换上女官服,摘下所有装饰品,重新梳了头发。
用化妆掩盖住容易让人记住的眼角的痣,取而代之的是,从另一侧的眼尾到太阳穴,涂上用米粉和胭脂混合的东西。这样看起来就像烫伤的痕迹,能把视线吸引到那里。
最后,像中级以上的女官常做的那样,用圆扇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镜子里映出的,除了烫伤的痕迹外极其平凡的,玄家的中级女官。
为了掩盖自己干脆利落的举止,本想扮成黑橡女官,但混进为数不多的高级女官中很难。但要是扮成银鼠女官又会显得突兀,所以选择暗灰色,歌吹自己也觉得是个不错的决定。
悄悄地离开偏殿,装作跑腿的样子,走出玄端宫的大门。
就这样一直往南走,朝着雏宫的中央前进,就会到达梨园。
现在那里,金家和蓝家大概正在想尽各种办法,试图把虚弱的黄玲琳拉下马。那两家的妃子们,总之就像野心家一样。
但是,歌吹没有加入其中的意愿。
敬仰礼的顺序之类的,喜欢怎么决定就怎么决定。权力争斗之类的,交给想参与的人就好。
后宫内记录和保管所有发生事情的议事坊。
从歌吹凌乱的胸口,掉下了一捆纸。
歌吹伸出手,但傲雪扭身,不让她收回。
听起来她是这么想的。
傲雪没有再责备。因为二话不说,想要把歌吹拉过来。
紧紧握着用于遮脸的圆扇,歌吹对自己说道。
自己能不被女官围着度过的机会,也没有那么多。
「我问你,要去哪里,歌吹」
她潜入保管库,把过去的记录挨个翻了一遍,但是歌吹想要的东西却没有找到。
傲雪似乎对沉默的歌吹不耐烦了,拉了拉胳膊。
另一个是,与深度参与三年前事件的祈祷师安妮接触。
「……!」
「贤妃大人。我一直期待着能自由调查的这些日子」
「不过,是个好机会」
玄家女子们的攻防,很安静。
歌吹也没有再反驳。因为还没来得及反驳,就甩开了手。
作为雏女每天用于「散步」而消失的时间,一刻。
「……我不愿意」
歌吹很焦急。
只是不想让她走出这片区域。因为那更严重。
(如果有妃子为了笼络祈祷师而举办宴会,从性格上来说,恐怕是金家或者蓝家。向两家的雏女打听……不行,我突然去搭话,肯定会被怀疑的)
歌吹朝着梨园稍微偏西的方向走去。那里是鹫官的值班处、仓库,以及为了维持后宫而聚集的各种部门所在的区域。
好歹摆出了符合钝色女官的态度。
仅仅被看到一瞬间的脸,不,在看到背影的时候,似乎就已经被识破了真面目。
沉默不语时,能感觉到傲雪轻轻吐了口气。
歌吹深深地反省自己到现在都没有和雏女们有过亲密的对话。
但是,敬仰礼的期间,只剩下几天了。
但是,正沉浸在思考中走着,被身后叫住,猛地抬起了头。
如果真的可以,就算是在仪式当中,歌吹也想和安妮搭话。
但是,祈祷师总是不离皇帝左右。
「反正以后迟早会这样分开生活,不要总是追在我身后」
「歌吹」
「……」
她进入后宫,只是为了查明那个事件的真相。
「来吧」
上面写着的,是端庄的女子的字迹。
(希望能守护着我,舞照。今天一定要抓住线索)
已经不能再犹豫了。
动作明显不平静,不顾一切伸向信纸的胳膊,刮破、撕破了薄薄的纸。
(如果能见到祈祷师,问出话来……)
本来就不是善于社交的性格,而且觉得从年龄上她们也不可能知道「那个事件」,从一开始就早早放弃了接触。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有一方重伤的——
这样的话,就更可疑了。
脚步匆匆地走着,歌吹回顾着昨天为止的成果。
「——你要去哪里」
但是,一向顺从的雏女坚决不动,贤妃微微皱起了整齐的眉毛。
唯一在中间的仪式上,本以为是查看雏女们的情况,结果歌吹还没来得及接触,就和朱慧月发生了争执。此后,就根本没办法悄悄地搭话了。
「这是」
「请还给我」
要是抓衣服,就反过来抓住她的手。踢开扫腿。拳头对拳头。
但比她稍快一点,傲雪捡起了那捆纸。
不过,像这样在王都长期停留的时候,为了给女人们授予平安符,她会在后宫独自举行小规模的祭祀活动。
她扮作女官,向下人询问酒的用途,但是她们也不知道内容。
那个祈祷师平时隐居在连具体地名都不知道的仙域,除非本宫有活动,否则不会来。
似乎,宴会的日期、地点和内容,信息都受到了限制。
站在歌吹身后的,是玄贤妃·傲雪。
「有事的话,直说」
(首先,需要别人家的女官服。像借这件钝色的衣服一样,能顺利说服她们吗?还是直接把她们弄晕更快?)
她有想问她们的事情。
(玲琳殿在梨园里栖身。比起去别人家的宫殿,应该更容易接触。就在今明两天,一定要去见她。但当务之急,是掌握祈祷师的行踪。……能从各家的中级女官那里打听到宴会的信息就好了)
急忙在当场跪下。
如此轻易地接受了现状,歌吹惊讶地皱起了眉。
「非常抱歉」
可朱慧月一直待在朱驹宫,黄玲琳又刚刚因为水灾病倒,所以一直下不了决心踏入别人家的地盘。
给逐渐升温的战斗泼冷水的,是一个很小的声音。
双方都还没有用全力。但都是认真的。
这捆纸,是信。
作为借口很牵强,歌吹自己也明白。
妃子要是强行抓脖子,雏女就迅速弯腰躲开。
在扇子的阴影下抿紧嘴唇,思考潜入别人家宫殿的方法。华丽的金家女官和大多矜持娇小的蓝家女官。哪一方更容易混进去呢?
「这封信,是什么」
在那段时间里,她想要达成的目的有两个。
歌吹在玄家也算是相当有见识的,但毕竟是玄家的女子,为了达成目的,会坦然地把暴力也纳入选择。
「……在散步」
(终于,可以动了……)
但是,开始这种偏殿分居的生活已经七天多了,歌吹的愿望,连实现的线索都还没找到。
三年前发生的,那令人厌恶的事件。
于是歌吹,为了另一个目的——与祈祷师·安妮相遇,把后宫内的祠堂和客厅,依次查看了一遍。
歌吹的声音第一次变尖。
不管怎么说,就算是女官的装扮,如果太频繁地去议事坊,也会被怀疑。
因此,对于朱慧月和黄玲琳,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交谈。
不禁仔细盯着妃子的脸看。
「……」
迅速扫了一眼,脸色一下子绷紧了。
一个是,寻找当时的目击者或者记录。
「但是,扮装成这样还去别人家走动,会引起骚乱。老实待在玄端宫周边」
流淌着掌管战争的玄家血脉的人,总体来说武技出色。
歌吹,并不是为了这种事才成为雏女的。
「……算了。以雏女的身份,不能随意走动吧。偶尔也需要放松一下」
歌吹紧紧握住放在膝盖上的圆扇,不久后下定决心,抬起了头。
努力让无意识中屏住的呼吸恢复正常。
歌吹的回答声音虽小,但很坚定。
信纸轻飘飘地落在石子上。
(刚刚路过的厨房,运进了上等的果酒和精进料理的材料。显然,是为祈祷师准备的。近期应该会有宴会)
「回去」
歌吹一惊,也不顾露出破绽,急忙在当场蹲下。
毕竟错过这个敬仰礼,对方又会消失在不知何处的仙域。
想要安抚躁动的心,按住胸口,但是听到唰的纸张摩擦声,手上就更用力了。
深深地低下头,想要继续扮演女官,但是话马上被打断了。
但是,总是悄悄地、不带侍从移动的安妮的身影,一直没有捕捉到。
「扮成钝色女官,脸上还弄出类似烧伤痕迹?」
(先不去议事坊了吗)
因为——她对歌吹可疑的装扮视而不见,不是出于宽容。
「向贤妃大人请安」
(在这个敬仰礼期间,她肯定会来后宫一次的)
冷淡的文体。
简直就像把歌吹的口吻原封不动地写成了文字。
但是,玄家的女子总体不善言辞,就算是写信,谁都是这种风格。
「要珍惜你自己的日子,歌吹」
她们大多写下平淡的文章。
把写不完的爱意,至少,渗透在工整的字迹里。
这封信,不是歌吹的,而是她姐姐写的。
「那是,我的姐姐·舞照,从王都最后寄出的信」
跪在石子上的歌吹,用颤抖的手捡起信纸的碎片。
把它抱在胸前,她咬着牙说道。
「本来应该成为雏女的舞照,在入宫前接受指导来到王都,每天都给我寄信。但是,这封信刚离开王都,那个事件就发生了……」
紧紧握着纸片的手,因为用力过度,微微颤抖着。
歌吹平日里缺乏感情的眼眸中,此刻充满了汹涌的愤怒。
「从那天起,她就像个脓包一样被对待,死后,连存在都被抹去了。衣服、饰品、她创作的众多作品全都被销毁,已经送达的信也都被烧掉了。好不容易藏下来的,只有这还没送达的信和镜子,还有……」
不善于表露感情的雏女,说到这里,喉咙猛地一抽。
「身体不便,像抓挠纸张一样留下的遗言。擅长书画,甚至能设计传家之宝的人,舞照的最后……」
「歌吹。这个名字是禁忌」
对着渐渐浮现泪花的雏女,贤妃低声说道。
「偏偏从和陛下同血脉的玄家,出了这样可恶的谋反之人,这是不能被允许的事实」
「谋反什么的!」
傲雪像是要安抚愤怒,轻轻地把手伸向肩膀。
她一直想要心怀憎恨。
「歌吹。你想太多了」
「……」
就像把鸟放进笼子的行为,既可以看作是为了保护它的生命,也可以看作是将其囚禁。
「……贤妃大人」
「如果不能复仇……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存在,已经从玄家,从这个世上被抹去了。你没有姐姐。这封信,我来处理」
语调平淡的声音,听起来既像是在慈爱眼前的人,又像是在疏远。
「被亲族抛弃,连草药灵麻都不给,一直被无法治愈的奇怪烧伤折磨……舞照死了」
「冷静点。让不合时宜的复仇心失控,你自己偏离正道怎么办。如果你不认为她邪恶,就当作是事故。那是一场不幸的事故。」
「歌吹!」
面对声音变得粗暴的歌吹,傲雪始终平淡。
「……」
「舞照,没有任何过错。是被某人陷害,在炎寻仪式中被杀害的。」
不习惯于哭泣,也不习惯于呼喊。
突然燃烧起来的宣纸。被安妮宣告的凶兆,还有定罪。
一边小声地重复着不知道,不知道。
看到那个的时候,歌吹的心中充满了怀疑。
「不!」
「不对!舞照姐姐大人——!」
从一动不动的表情中,无法读取到任何感情。即使是同属玄家的歌吹也不行。
单方面告知后,贤妃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里。
三年前的后宫,是不是也发生了同样的事。
「就是这样。对姐姐的死的真相如此执着的,也就只有我这个妹妹了。把我当作雏女留在身边,只要监视我就行了。对吧,贤妃大人……您在隐瞒什么?」
「怎么会」
「不要被感情吞噬。你,只要考虑作为雏女的荣华就好。乖乖地,待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歌吹抱着信纸的碎片,摇摇晃晃地向后退。
泛着暗光的黑色眼眸中,浮现出中之仪上的景象。
「走」
傲雪刚要转身迈步,歌吹用小小的声音叫住了她。
断然说完,歌吹暂时低下头,沉默不语。
「贤妃大人,您不是这样吗。您从心底,像水一样,平静如水吗。如果是这样,我无法像您一样。」
「贤妃大人每次我要去别人家的地盘,您都会飞快赶来。不是因为担心不谙世事的我,而是为了监视吧?因为不想让我知道多余的事」
在吓得肩膀一颤的雏女面前,傲雪垂下眼睛,接着缓缓抬起视线。
「不允许你在后宫内独自走动。在敬仰礼期间,你要么在玄端宫,要么在梨园。否则,会采取相应的措施。」
当像黑曜石一样的眼眸映出歌吹时,她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
「三年前,我以为祈祷师只是听从了某人的命令,举行了仪式。我以为那个『某人』才是幕后黑手。但也许,是祈祷师挑起的事端。舞照是不是因为惹恼了祈祷师,才被施以炎寻之仪?没错,是被祈祷师报复了——」
「有时,甚至无法呼吸……」
「不对。她的死,不幸的是,当时灵麻不够。」
在急促的呼吸间隙,断断续续地嘟囔着。
「又恨又悲。其他的事情,怎样都好。荣华、地位、职责,所有的一切……都觉得虚无。」
「您不觉得悔恨吗,贤妃大人。您不觉得愤怒吗!在冷冰冰的玄家众人中,唯一温暖、诚实的她失去了,您怎么能无动于衷!」
平日里安静说话的妃子这一高声,有着把对方击倒在地的威慑力。
「在中之仪上,我很惊讶。因为那个祈祷师,仅仅因为朱慧月侮辱了自己,看起来就像给那张宣纸点了火。宣纸被奇怪地摩擦着。没错。是她点的火。慧月阁下的书法,根本不是什么邪恶的东西」
歌吹紧紧握拳,不让步。
「不要触犯禁忌」
发出嘎吱的声音,傲雪的木屐停了下来。
「冷静点」
「那么!我……当时垄断灵麻的人,我绝不原谅……!」
「舞照怎么会做那种事……!贤妃大人您也知道的吧!? 姐姐是个温柔的人。与只把女儿当作权力斗争棋子的父母相反,作为雏女,她最希望能照亮夫君和民众的心。舞照是被陷害的!」
「连父母,都不调查那天的事。肯定是有什么契机的。肯定有指责舞照邪恶的人。肯定有命令祈祷师举行炎寻之仪的人。或者,就是祈祷师本人……」
「歌吹」
歌吹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强烈的憎恶。
对着滔滔不绝的歌吹,贤妃短促地喊道。
只针对执着的对象的激情无处可去,在歌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有什么不方便的吗?难道说,贤妃大人您也参与其中了?」
很少表露的生疏的激情,让歌吹的拳头颤抖不已。
「不是凶器。是宝剑。舞照只是想让陶坊的工匠看看自己的作品。可却被误解了。结果,被当作罪人,送回北领后,还被关在偏殿里」
她大步迈出,砾石发出声响散落开来。
但是歌吹,像是拒绝安慰,猛地甩开了那只手。
歌吹的叫喊,沙哑得像悲鸣。
「那么,为什么不让我去调查!因为禁口令,那天的记录全部被删除了。当时知晓此事的女官都被遣退了。如今,只能这样到处打听了!」
贤妃静静地俯视着拒绝对话的雏女。
「……歌吹」
「……」
「不!那不是事故。有人命令祈祷师举行了像炎寻这样邪恶的仪式。或者,祈祷师可能就是主犯。绝对不能原谅。」
「在那之后发生的朱慧月和黄玲琳的争执,人们的关注转移了。但是,黄玲琳病倒,实际上,难道不是因为感到被侮辱而不快的安妮,下了毒吗?」
歌吹无意识地这样称呼姐姐,然后,像是为自己这种幼稚的称呼感到羞愧,改口说「舞照」。因为强忍着泪水,声音颤抖着。
「歌吹……」
那不是信仰产生的奇迹。难道不是傲慢的祈祷师施行的私刑吗?
「确实,她是个被寄予厚望的女儿。所以我也把她招到王都,进行入宫前的指导。但她心怀叛意,把凶器带进了后宫。正因为她的灵魂邪恶,所以才被施以只灼烧恶人的炎寻之仪,在那火焰中丢了性命」
「歌吹」
「那个祈祷师。安妮」
对于简短否定的傲雪,歌吹紧咬不放。
在紧握的双手中,信纸的碎片发出沙沙的声音。
「歌吹。祈祷师只是完成了职责。正因为如此,仪式之后,还悄悄为她治疗了。她的死,不是因为仪式。是她的灵魂招来的不幸。」
看到这一幕,歌吹的嘴角浮现出阴暗的笑容。
就在贤妃想要制止她说话而探身时,歌吹缓缓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