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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小织走进店里,举起单手跟我们三个打招呼。
位于流宫车站前的连锁咖啡店。我们在此打发时间,等待小织收拾完毕。
──事情的起因是大约一小时前,从真夏那里听到的内容。
总是在车站前相遇的少女,与我在病房中持续沉睡的朋友……
她们的名字都是『生原小织』的这个事实──
「有话待会再说吧。店里还有事得处理,等我收拾好再过去。在那之前,希望你能先去咖啡店或其他地方打发时间。」
她主动说道。或许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了。不用我多说什么,她就表示会解释一切并叫我先等待。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这对我来说也有利。我照办了。
灯火和真夏也跟我同行。我试着暗示她们先回去,但看来她们毫无此意。我很快就放弃,三人一起在这里等待小织。
如果能称呼她为小织的话。
……在等待小织的期间,我们三个并没有特别聊些什么。灯火和真夏一直在闲聊,但难得地没有跟我搭话。
这应该不是偶然。我想她们是顾虑到我的心情,但我依然没有理清思绪。
我自己也没想到会接连遇到与星之泪有关的事件。这频率高到让我感觉过去两年的风平浪静就像虚假的幻象。
不。这次的情况单纯是现在才揭露。星之泪启动的时间在很久以前──『医院的生原小织』陷入沉睡的那一刻,而我只是今天才认出那是生原小织。这么看待应该没有问题。
不过,我知道的也仅止如此。除此之外毫无头绪。换句话说,实质上等于一无所知。
如果不从小织──『站前的生原小织』那里得到情报,一切都无从开始。
其实我本来也打算询问真夏──有些事必须问清楚──但如今也顾不上了。
「──不好意思,我坐隔壁啰。」
小织对真夏说道。这是四人座的餐桌,我坐在靠窗位置,右边坐着灯火,真夏则坐在她对面的座位。
我没有理由责怪她隐瞒。她根本不需要为这种事道歉。
「怎么可能。」我吐槽道。「我没理由非得请客。是她们自己硬要留下来的。我为什么必须招待她们?」
「……」
虽然还有些难以释怀,但我已经有足够的勇气面对应该面对的事情。
但我从未把这一切与眼前的少女连结在一起。
反过来说,这个问题透过真夏之口道出就能轻易地被揭露,倒让我颇感意外。即便我无法辨识名字,仍能接收到它们是『相同的』这个讯息。怎么说呢,这件事说起来也挺妙的。
「小织……我可以这样叫妳吗?」
「气呼呼!」
生原小织──我所认识的她,真的能这样称呼吗?
我应该问她什么呢?
但到底该从哪里──从何谈起呢?
「最不想从伊织君学长嘴里听到这句话啦!」
我摇头拒绝。小织显得有些失望。
「……不。」
「那还用说吗?我尊敬到每天早上都跑去你家伺候的程度!」
我的确希望她能早点告诉我。但那是我个人的问题。
小织继续说:
「……那妳帮她们两个付钱就好。我不想占学妹的便宜。」
「不过,这真是个奇怪的组合啊。」
「哎呀。」
「……你们感情真好,我都要嫉妒了。」
没想到带真夏去医院会引发这样的巧合。
问题在于──如果这能称为问题的话。
事实上,我的心情的确轻松了不少。我看了真夏一眼,她正用有些惊讶的眼神看着灯火……我非常理解那种心情。
对我的疑问,小织理所当然地答道:
「她们两个的份,不是伊织学长出的钱吗?」
「……不不不,你在说什么呢。我超卖力伺候的哦。可以说是伺候到家。目前正在伺候ing,也就是现在进行式喔!」
「我并非想隐瞒什么才说得拐弯抹角,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说明……嗯。呃,简单来说,我──在某种意义上,是生原小织的冒牌货。」
她这种说法反而让人在意,但我没有追问下去。反正我也说不过她。
「骂人愈来愈直接了!稍微带点爱意会更好喔!」
更何况灯火与真夏也在场。我已经让她们两个都放弃了愿望。只有小织的事是例外──这种话打死我也说不出来。
我不由得垂下视线。灯火依然喜欢胡言乱语,但最近不知怎的,每当听到她说这些蠢话,我反而会感到莫名安心……感觉很糟糕……
究竟什么才是这个问题的解决之道?
「那就是伊织学长认识、在医院里沉睡的『生原小织』。她无疑是真正的生原小织,有正式的户籍,也有父母。不过让父母负担了两年的住院费,我想也算不上什么好女儿……但也无所谓了。」
「妳哪里尊敬我了?」
那两人根本没有半点恭敬的样子。
她脸上挂着微笑,但与以往不同,那表情显得有些无力。
会自己说出「气呼呼」的人类应该很稀有吧。希望如此。
与感性派的姐姐不同,灯火其实是个相当理性,甚至可以说是聪明的人。虽然她有时候看起来确实像个傻瓜。
然而,小织静静地垂下了眼帘。
「……奇怪?」
「……冒牌货……」
「明天开始妳不用来了。」
「首先,我必须向你道歉,伊织学长。抱歉一直没有告诉你。」
小织轻轻叹了口气。尽管店内跟静谧无缘,但此刻却不觉得吵闹。
我眯起眼睛,疑惑这该如何解读。小织对我轻轻摇了摇头。
「嗯……那倒也是。」
如果不必考虑聚集在这里的理由,我或许能轻松地回应吧。
我瞧了那两人一眼说道。
闻言,小织不知为何惊讶地眨眼。
倘若不是真夏告诉我,我到现在恐怕还没意识到两者名字相同,甚至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察觉。
眼下没有任何问题。不,这么说并不对,问题的确一直都存在。我也清楚这一点,且以现实而言『在病房里持续沉睡的生原小织』确实就在那里。这应该可以算是问题吧。
「没什么。只要当成明显别有深意的自言自语就好。」
小织压抑着笑意说道。
然后小织在她旁边,也就是我正前方的位置坐了下来。
「我有好好地把你当成学长看待啊!刚才不是还叫你学长了吗?」
灯火说话看似不经大脑,其实还是有经过思考的。至少刚才她是为了让我冷静下来而开口,而且还做得很成功……我想应该是这样。
我不禁蹙眉。见状,灯火开口了。
「这么说好像太自虐了。呃,总之在这个世界上有位名叫小织的美少女,她是生原家的长女。」
正如她嘴里说的,小织露出开心的表情。
「是吗?伊织学长已经光顾店里好几次了,我不想总是增添你的负担。」
「不用了。」
我认为自己并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
我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小织轻轻耸了耸肩。
我感到不解,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织就瞪大双眼。
「不,我好歹是妳的学长喔。虽然妳可能不明白,我看妳似乎也不太懂,但学长可不需要对学弟妹卑躬屈膝。」
「对于她们两个,伊织学长能允许这种事呢。」
我摇了摇头。
这听起来不是什么正面的说法。
「…………」
「妳是笨蛋吗?」
这家店里的其他客人应该也是一样,无论我们在这里聊什么,都不会有人听到。所以,我们可以在这里谈论任何事情。照理来说是这样。
「是啊……就这么办吧。」
「……妳说什么?」
「当然是说我们几个啦。虽然我不是完全不认识她们两个,但也不是什么熟识的朋友──事实上,几乎算是初次见面。」
我把视线转回到正前方的小织。
「不,不管怎么看,她们都不像是在伺候我吧……」
从一开始就没雇用过妳。
稍微思索后,我首先如此问道。
……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轻易开口询问。
她的说法让人有点在意,但我决定留到之后再问。
当然,这个场合正是为了探讨这个问题而设的。至少这件事明显是受到了星之泪的影响,我不可能对此坐视不管。
「这里的中心人物还是伊织学长。让三名美少女在旁伺候是什么感觉,你能说出来参考一下吗?」
真夏朝我投来视线。她瞥了身旁一眼,然后重新看向我,轻声开口道:
「──然后呢?我们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吧?」
「我被裁员了!?」
怎么会无所谓呢。
「这是什么话!太失礼了吧!我非常尊敬你啊!像我这样的忠实脑粉在圈子里也很少见的喔!」
我叹了口气,将手肘撑在桌子上。
这说法很耐人寻味。除了小织之外没有其他名字,但也不完全正确──
灯火不满我的态度,鼓起脸颊表达抗议。
「啰嗦。就是这样才欠骂。告诉妳,妳的态度比自己想的还要嚣张。我说真的。」
「这个嘛……这么叫没问题。至少对我来说,没有其他能被称呼的名字。但是正如伊织学长所想,这也不完全正确。」
「……这样啊。」
她们并没有回应。我只感受到两道欲言又止的目光。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她们依然没有加入对话,反倒让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不过……这应该还是出于对我的顾虑吧。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一直依赖她们的好意。
或许小织是在试图拖延谈话的开始。这可能是她微不足道的抵抗。
「妳那只是口头称呼啊。我也不是想要摆架子,但妳稍微尊敬一下『伊织君学长』会比较好吧。」
但我还是受到了她的影响。原本保持沉默的灯火和真夏之所以开口,或许是为了将话题拉回正轨。我不知为何有这种感觉。
毕竟这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提不起劲也情有可原。
「抱歉。饮料钱我来付吧。」她态度如常地说道。「呵呵,因为提前拿到了打工薪资,我现在荷包满满。劳动也不错呢。」
为什么?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原因。
她──小织一口气回答道。
我也见过几次生原家的父母。虽然遇到了很尴尬,而且我完全没意识到他们的姓氏是『生原』。
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允许我前去探望,也曾对我道谢。我知道他们一直很关心自己持续沉睡的女儿。
「嗯,基本上跟你想的一样。她──生原小织使用了星之泪。」
小织淡淡地表示。
我想也是。我知道她的睡眠并不是单纯的昏迷。
「是我将那名小织送医的。应该说,我只是叫了救护车,但最后和小织对话的人无疑是我。」
「是这样吗?」
灯火问道。我点了点头。
「嗯,但真的就是突然看到陌生人在眼前倒下的感觉。那女孩只说了几句话就失去意识了,于是我急忙叫了救护车,就只是这样。只不过──」
最后一次交谈时,对方显然知道我的事。
我顿时理解了。她一定是我的朋友,只是我丧失了那些记忆。
「时间点正好就在伊织学长为了久高阳星使用星之泪之后。」
我对那句话并不感到惊讶。
「那……妳果然知道吗?关于我,还有阳星──久高的事。」
「当然。伊织学长的记忆可能已经消失了,但我,或者说真正的生原小织曾跟伊织学长就读同一所小学和国中。当然我也知道久高阳星、与那城玲夏、远野驱──还有双原流希的事。」
听到那个名字,旁边的灯火肩膀颤抖了一下。
我把视线转向灯火。她望向我,稍微放缓表情并摇了摇头,然后什么也没说,重新看向小织。
她以态度无声地告诉我「现在先把话听完,不必顾虑她」。
「顺带一提,我也知道妳们的事喔。双原灯火、天之濑真夏。虽说只知道名字,没有交谈过就是了。」
「……我──不,没事。」
如同在批判其愚蠢一样,小织淡淡地吐出这些话。
「而那时诞生的就是现在的我──在这里的生原小织。也就是说我才诞生两年左右,叫你学长不是很合理吗?」
「妳要不要先走?话看来也说完了。」
「……帮妳什么?」
不知不觉间,我开始理解小织的话中含意。
「唯一仅存连结现实的路径,或是她认为自己不需要的那部分──生原小织舍弃的生原小织,那就是我。」
老实说,她在这一点上胜过姐姐流希。虽然这并非什么意外的事实,却不知为何让人感到意外,大概是因为她平时的性格吧。
然而,小织如此回答。
也许她看穿了我的自嘲。若是如此,这真是最糟糕的结果。
「那是场幸福的梦境,被编织出来的美梦,彻头彻尾的幻想。生原小织沉浸在这种永无止境的恶梦中。以舍弃现实世界作为代价,在令人窒息的甜美梦境里沉睡不醒的失败者──那就是生原小织。」
「她现在正在做梦。」
「生原小织对自己的环境感到绝望。她渴望逃离这个痛苦而艰难的现实。所以她利用星之泪的力量,逃入幸福的梦境世界。为了在永不醒来的沉睡中,沉浸在无限美好的梦境里……」
「大一届?那妳……」
如果她的话句句属实……
灯火有时候语出惊人啊……
「啊,对了。伊织学长,祝你生日快乐。」
如果小织──如果生原小织抛弃了现实……
「──……」
灯火的思维果然很敏捷。
小织说道。
「我也玩够了,差不多该从梦中醒来了。说实话,对于制造出这种情况的『生原小织』,我有很多话想说。所以连同此事在内,我希望学长你能帮我。」
她的语气充满厌恶,像是唾弃这种行为。
──谢谢你。
「玩笑先放一边。实际情况怎么样?」
真夏不是也在场吗?我把视线转向真夏后,她以不悦的眼神回击。
我感觉自己无法说出任何有意义的话。
又忘记了多少事情呢?
只有灯火点了热饮,她用那双小手捧着杯子。灯火缩起身子的模样引起了我的注意。
小织说道。
这么说起来,她还有怕冷这个设定。
「伊织学长没有做错任何事。生原小织使用星之泪,纯粹是为了她自己。学长只是碰巧被盯上,然后被牵连其中。说白了……嗯,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但就是一种没有道理的怨恨。」
「先不论是三重约会的事实。」
「那是什么意思……」
「照对话来推测,似乎是医院里有另一个小织?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
「与此同时,她创造出了我这个存在。」
「哎呀,笼统地随便问一下,顺势让你全盘吐出的计划失败了吗?真有你的,伊织君学长。」
当我摆出不战的姿态时,灯火放下了杯子。
「告诉我,小织。妳……不对,我到底做了什么……?」
「说实话,我不太懂你们在讲什么。真夏好像知道,但我……老实说从途中开始,我就只是装出一副明白的样子。」
「我们又没约好,这完全不是我的错。今天我一开始就打算去见小织,是妳们自己要跟的。我不想听任何抱怨。」
临走前,她不知为何在我耳边轻声留下这句话。
「好吧,先不论这是双重约会的事实。」
「……虽然你好像很内疚,但你可以放心。」
直到现在,我才终于知道她的名字是生原小织。
「不,妳……是在开玩笑吗……」
闻言,真夏睁大了眼睛。
我完全没想到她甚至不是我的学妹。
「不,我没有骗你喔?」但小织如此说道。「就算我叫你学长也没有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甚至更正确。」
──正在做梦。
「……那么,小织呢?」
事到如今我才意识到,或许这就是我迟迟不敢开口询问的原因。国中时期的我,到底犯下了多少错误?
所以,这一定是我必须亲口询问的事情。
真夏诧异地皱起眉头,低声嘟哝。
小织先离开了。她用一贯轻松的语气留下「详细的事之后再说吧」这句话后,耸了耸肩笑着表示下次再请客。
不对,我并没有攻击她,这应该算是单方面的暴力。但如果我不加思索地这么说,让她更不高兴了才愚蠢。这就是承受暴力,全面服从。
她看起来跟往常一样。轻松自在,毫无负担。
「毕竟我有听到整段对话嘛。只是想像了一下前提。」
「也是,生原小织并不是特别显眼的学生,就算妳不知道也无可厚非。因为天之濑小姐是模特儿,所以我单方面知道妳的事──即使年级大一届,这点消息的还是会传进耳里的。」
2
「伊织学长,你不觉得都是学妹女主角有点单调吗?果然同年级生才是这方面的经典和主流吧。这才是正牌女主角的风范啊。」
这次换我惊讶了。因为,这意味着──
「不是双重吧?那得有四个人,人数不够啊。」
「嗯,毕竟我没带妳去医院,听不懂也很正常。」
「毕竟我没有升上高中,从这个角度来看,你们三个都可以算是学长姐。不过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指从我的角度来看。」
漫长的对话终于告一段落。
「伊织学长,你能问出这种问题也真教人无奈。实在败给你了。」
我哑口无言。
我没有任何话能挽留她。
「……」
「这还用说吗?其实应该也不用我特地拜托,我确信你会做到。对吧?学长只需要像往常一样,做你决定要做的事。」
她直视着我的脸。
我这个人,到底──
话虽如此,『生原小织』使用星之泪的理由肯定与我有关。
曾有一名少女对我留下这句话后,从我手中滑落。
如果灯火吐槽「难道不是吗?」,我还打算坦然承认,但她只是不满地哼了声,并没有进一步责备我。
「最后的确是变成那样了……但这样感觉我很差劲耶。」
「冷气有点冷耶。明明现在是七月。」
「怎么样……妳问得这么笼统,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所以是冒牌货。
若是这样,我──
「……小织。」
「差不多是时候了。」
「人数减少,数字却增加了吗?」
「刚说的是三重预订的意思。」
我默默地喝着咖啡。凝结的水珠沾湿了我握着杯子的手。当我揉搓湿润的手使其干燥时,旁边的灯火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我应该做的事。决定要做的事。那就是──
目送离去的小织后,店里再次剩下我们三人。
「……我没听说这是约会啊。而且──」
灯火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
「我不走。」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我的好意询问。「话还没说完呢。应该说现在才要开始,请不要随便结束。今天可是约会喔?」
「我希望你否定我的──生原小织的愿望,结束这场梦境。」
「……妳一个花漾少女别讲什么吐不吐的。」
于是我问道:
但事情就是如此。比真夏大一届,就表示和我同年。我跟小织是同级生,如果她有顺利进级,现在应该是高二。
无视我的抵抗,灯火问道。
「只要知道这点就够了。我知道的也只有这样。不过只凭刚才的对话就能理解,妳也挺厉害的。」
「我有点事要找南那哥。事情办完后再跟你联络。」
我并没有自虐的嗜好,瞬间就抛弃了不战的信条,理直气壮地反驳。
「渴望抛弃现实并在梦中世界生活的她,在现实世界所做的梦──那个矛盾且虚构的存在就是我。所以正确来说,我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毕竟真正的她早已抛弃了现实,如今也依然在沉睡。」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小织看向她,抢先一步自嘲地说:
一个被自己所舍弃的自己。
「吐槽的点是那里吗?算了,那我就直接问了。」
「……我跟小织认识是在国三的时候吧。印象中是冬天。」
总之,我回答了灯火的问题。
当然是指我所知道的小织。
「哦,是比想像中还更近期的事呢。」
「南那哥……就是那个摊贩真正的老板,是他介绍的。呃,他也没特别介绍啦。总之一开始是作为顾客在那里认识……实际上也没什么更深的关系。」
远野偶尔也会造访那家摊贩。
南那哥也认识远野。这位可疑摊贩的神秘店主与我们年纪相近,所以三人自然而然就聊起来了……想想也就只是那种程度的关系。
而那名称呼我为伊织学长的神秘少女,她跟我之间的距离感单纯地让我感到舒适。
「所以是怎么回事呢?这意味着小织小姐『生原小织』有两个吗?一个在医院里沉睡,而另一个是刚才和我们谈话的那位?」
「嗯……我也不确定。这很难定论,但至少作为现象来看是这样没错。」
「是基于星之泪的力量……吗?」
「关于这一点,我也持怀疑态度……」
──星之泪的现实改变功能,仅仅作用于人类的『认知』。
这是前提,也是星之泪的极限。星之泪无法引发物理现象。创造出小织的分身──应该如此称呼的存在──这种现象实在太过离奇。
那么,这是否意味着这个前提是错误的呢?
「……愿望和代价,永远都必须等价。」
「灯火?」(译注:日文中「等价」与「灯火」发音相同。)
听到我的喃喃自语,灯火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不,我不是在叫妳。面对灯火突如其来的迟钝,我苦笑后继续说道。
「那时我不是告诉过妳吗?星之泪不具备在物理意义上引发超常现象的功能。但这也许取决于支付的代价──」
一直受人压制也不合乎我的性格,我稍微强硬地说道:
语尾莫名变得虚弱。我是傻瓜吗?
小织的言语和行动,这一切可能其实只是在大脑里产生的错觉。我们无法否定有这种可能性。
如果选择现实而非认知,那么我必须否定生原小织这位朋友──否定我们一起度过的这段时间。我所认识的小织,只是一个不存在的虚构朋友。
我在最后安排了最大的『你没资格说这种话』的案例,结果被忽略了。
但若选择认知而非现实,那就是践踏灯火的愿望,否定流希复活的未来。还有比这样的背叛更罪孽深重的事吗?
因为对人类来说,对现实和世界的定义就等于个人的认知。
我已经无法轻易地否定。但也不能无条件地肯定。
──否定生原小织的愿望,结束这场梦境。
然而,仅能干涉认知的这个限制对人类产生的影响──或许我并没有真的理解其范围和真正意义。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改变自己的选择。
尽管现在在这里的选择,本身就是对眼前两人的残酷背叛。
真夏为什么要对我生气?
我必须维持在冰点下。
「喂。你就只想说这些吗?」
「嗯。结果这也可能只是我们的认知是如此而已。」
「然后你自己是例外。」
「……没什么。」
我回想起阻止灯火愿望的那时候。假设即使流希无法复活,但我们认为流希已经复活了……不,如果我们只能认为流希已经复活了,那么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吗?
「也就是说,伊织君学长认为小织小姐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才实现了足以干涉物理现象的愿望……是这样吗?」
──啊,原来如此……
她只是对我试图独自承担这一切感到愤怒。
我逐渐陷入迷茫。
无法这么认为──这种想法不能成为否定的依据,但我还是这么想。
小织是真实存在的。在物理上。
──那么,我就必须否定。
但是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无法强硬地坚持下去。
「啊,呃……不是这样。」
……她们真的很温柔。我这么想着。
「如果说在医院里的小织是因为星之泪而昏睡,那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这和我之前所做的事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再做一次而已。」
没错。既然这是由星之泪造成的现象,我就必须否定它,让她放弃愿望。就像过去所做的那样,这次也不例外。这是冬月伊织理应承担的义务,不管是谁都会这么认为吧。
「咦……」
「嗯,算是吧……呃,那个……」
真夏和小织几乎没有交集,然而她却生气了,这表示原因一定是我。当然,这并不是因为我在犹豫。
「这样好吗?」
「结果你还是打算独自承担一切吧。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伊织你这样……真是的……啊!笨蛋!!」
只是眼前真夏怒瞪着我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有魄力。
灯火的双眸微微颤动。那双眼睛带着热意刺向我。
没错。如果是平常的我──一直以来的我会怎么做呢?
生原小织究竟是实际存在,还是单纯虚构出来的错觉?
不行──我意识到自己的思考在空转。
小织刚才对我说了。她请求我的协助。
生原小织本尊至今仍在那家医院里,沉睡不醒。
「伊织君学长,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我有受到她本人的请托啊。就算不是这样,与那种石头扯上关系的人愈少愈好,这不是早就说好的处理方式吗?」
「小织小姐说……目前存在的自己是被沉睡中的自己抛弃的对象。沉睡中的自己才是本尊,而目前存在的自己是冒牌货……」
说这样不对、两者依然不同,单纯坚持这种看法很容易。
「我不打算把妳们牵扯进来。希望妳们能忘记刚才的对话,回去吧……请妳们回去。」
「不……该怎么说呢。我觉得即便如此,星之泪应该也无法做到这种事……星之泪还是没有这种程度的功能。」
然而,长达两年的昏迷实在过于极端。
「这实际上是小织的私人事务吧。无关的人不该插手。」
我们只能通过自我这个滤镜来认识现实。不过是将透过五感感知到的影响,擅自判断为现实世界的形状。
无论是哪一种,这之间又有何区别呢?
即使存在差异,如果自己无法察觉就形同没有差异。这个看法恐怕任谁都无法否定。
「……啊啊……」
但这也证明对我怒目而视的真夏有多么可怕。
「……是啊。」
「然后你自己是例外。」
出乎意料的发言让我不禁抬起了头。
真夏一言不发。她从刚才开始就沉默不语,只用带着不悦的神情瞪着我。但我依然在她的眼里感受到如火般的温度。
「我已经懒得吐槽了。」
当然,代价的沉重程度无法一概而论。至少我无法评论其他代价叫作轻。
刚才,她来到这家店点了咖啡,并且真的喝了。她在店里工作手上拿着商品,也能用手机联络我。她传来的简讯应该也还作为数据保留在我手中。
如果付出了那么多时间作为代价,那么生出拥有那段时间的另一个自己,或许也是有可能的。那个代价确实令人感到如此沉重。
「……喔?你感到很抱歉?」
嗯。总觉得她到昨天为止,个性还比较──算了,先不说这个。
「那么──」灯火说道。「伊织君学长,也就是说我们谈论的生原小织,其实是一个不存在的虚构人物吗?」
「……她本人也这么说了。结论显而易见。抱歉,妳们先回去──」
说到底,如果说一切可能都是错觉,那么任何荒谬的论点都能成立。
「……」
一道清脆的敲击声微微响起。
「………………总之,我不打算让妳们参与这件事,就这样。」
明明大可对我发怒。一定是她们两个都察觉到了我的犹豫吧。我也不至于自负到认为自己能完全隐藏这些。
我无法承认这种事情,也如此表示并阻止了灯火。
「唉……好吧。既然你感到抱歉,那就算了。」
那样的话,和真正能干涉到现实有何不同?
没错,本尊。如果那边的是本尊,那么对本尊没有记忆的我所知道的小织──就是星之泪所创造的冒牌货生原小织。
「当然了,就像小织刚才说的那样。」
「……伊织君学长。」
以前的我可能不懂,但现在已经不至于愚蠢到不明白原因。
「啊!?」
就像灯火那时候,就像真夏那时候,我应该会立刻点头同意小织的提议,并展开行动来否定她的愿望。我不可能目送离去的小织,然后一直坐在这里。此时此刻,我的态度已经改变了。
所以,我这样告诉灯火。
这时,我终于意识到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异样感和抵抗感究竟源于何处。
没有其他选择。即使这是对我所知的小织极其无情的否定──我冻结思考,强迫自己别再想下去。
内心感到抱歉却还是不改变应对方式,感觉好像更差劲了。
真夏的视线刺痛了我。我偷偷移开目光,不久后从正面传来一声叹息。
「…………」
为什么犹豫呢?明明在自己的时候就一味地否定,如今却想制造例外吗?就算被如此责问,我也无法反驳。倒不如说这样才合理──正因如此。
我不由得僵住了身体。在吵杂的店内,那并不是特别大的声音。事实上,店里没有一个客人注意到这边。
打从一开始就决定了。我会傲慢地独占星之泪这个奇迹。
──然而,我无法这么认为。
「……虽然很抱歉,但这件事我还是要自己处理。」
至少在这两人面前,我不该展现出那样的态度,即使她们已经看穿我内心蕴含的热量。
嗯,我从一开始就彻底把自己排除在外,关于这个态度毫无正当性可言。要是被质疑,我其实也无法反驳。老实说也只能豁出去了。
这么说似乎会得到这样的结论。
「那么……」
「呃,就算妳这么说──」
「…………妳们都有使用星之泪的前科。并不是说不信任妳们,但知道星之泪使用方式的人最好一开始就不要接近,这样最安全。」
就在这时──
「啥?当然不好啊?」
我想我肯定是讨厌这样,所以才会在这里。
「照这样来说……小织所支付的代价,是就我所知最沉重的。」
──那是因为我领悟到,这跟否定与我认识的生原小织这名朋友的所有关系,是同样的行为。
好可怕……真夏,好可怕……
对于我的固执,真夏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随便你吧。你都坚持这是那个女孩的私人问题了,我也无话可说。」
「……那个──」
「至少你有列出选项,然后选择不把我牵扯进去,就当成你有进步了。不过,这并不代表我认同你的做法──笨蛋。」
面对她过于温柔的责骂,我也只能欣然接受。
真夏眯起眼睛,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妳呢?觉得这样好吗?」
她如此询问灯火。
原本坐着听我们对话的灯火忽然抬起头来。
「不,一点也不好。」
她平静地回答道。
看到她的样子,真夏也稍微冷静了下来。
「……妳──」
「反正不管说什么,伊织君学长也不会改变态度,我也不打算再追究了。但我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人就不会说一句帮帮我或者想要商量呢……」
向被自己毁掉愿望的人求助,希望对方帮忙毁掉别人的愿望,这本来就很奇怪吧。她们两个只是比较与众不同,才会对我这么说。
无论如何,我都不打算依赖她们。我坚决拒绝。
「我还是不想让伊织君学长独自承受负担。」
灯火这么说。
但我说过很多次,那种想法是错的。
「这不是负担。我只是做了自己决定要做的事而已。」
我只能竭尽全力不让自己的表情有所变化。
「……总觉得这时候回答会有种输了的感觉,有点讨厌。」
「……该怎么办呢?」
灯火和真夏早就回去了。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
真夏将视线投向远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
灯火对真夏微笑着说。
「是说妳装什么可爱,明明先出脚了!」
我无法从那双眼睛中移开视线。
我瞪大眼睛愣愣地望着她们,灯火对我轻笑着说:
「……嘿~♪」
「我就知道!」
跟她们两个提这个总觉得有点白目。
「妳还有脸说!? 是用哪条腿啊!」
「有够厚脸皮!」
到了傍晚时分,我仍独自留在店里。
「伊织君学长,你考虑得怎么样?」
「……灯火……」
被这么说,我就没辙了……
「……小织为什么一开始就假设我能做到呢?」
「好痛!? 妳踢我!? 刚刚妳踢了我的脚吧!!」
「妳看,人家可是模特儿,腿比一般人长一点。」
本来我的目标应该是阻止别人使用星之泪,而不是应对已经使用的情况。只不过是至今从未成功过。
即便如此,还是无能为力。
即使只是让肩膀稍微放松,对我而言也是过分依赖别人了。
「我!?」
一道声音在我头上响起,仿佛要把我沉思的意识拉回现实。
我决定独自一人处理这件事。
从常理来看,这似乎完全不可能。除非像是用星之泪来祈求她醒来之类的特殊手段,否则难如登天。
我也是看着小织一路沉睡至今,只是没认出那就是生原小织,我知道她是我的朋友。
不仅是我,连真夏也因灯火的胡言乱语瞪大了眼睛。
「呵。」
但是──
「是啊。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告诉你。」
「糟了,是诱导性提问!」
「对不起嘛~人家不是故意的,原谅我好吗?」
「让你久等了,伊织学长。看来你顺利地让她们回去了,真是太好了。」
这份傲慢是从一开始就决定的,灯火并未感到惊讶。
当然那种方法不在考虑范围内。就算真的别无他法,我也不会如此选择。绝对不会──即使沉睡中的小织永远无法醒来,我不再使用星之泪的决心也不能动摇。
「我希望你能好好地跟我商量这些事。」
「好烦!!这是我听过最让人火大的话!!典型的讨人厌女人──!」
「话说回来,妳们也无法做什么吧,是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我无可反驳。虽然我还是会反驳。
实际上,如果生原小织因某种代价而陷入沉睡,那她应该有已经实现的愿望。如果那是『前往梦境世界』的话,关键应该跟这部分有关。
「不知道!?」
「真夏也是一样的吧?」
在这短期间内,我已经被她骂两次笨蛋了。然而我似乎无法反驳。
按照小织的要求──唤醒沉睡中的生原小织。
唤醒沉睡的少女──听起来简单,但实际上意味着要解决连医生都无法处理的昏睡。这不仅仅是力不从心,而是根本找不到方法。
「那么我更正一下──我不放心把一切都交给伊织君学长。」
我毫不犹豫。态度丝毫不变。
「▇▆▆▅▇▅▅▅▄▃▃──!!」
这两个人感情居然有这么好吗?……不,当我开始在意这种事的时候,我就已经被她们的节奏带着走了。
「虽然有点麻烦,但毕竟这跟她们无关。所以我让她们回去了。」
我抱头苦恼。这次确实堪称难题,让我不禁嘀咕出声。我知道该做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动手。
不过,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了。
「妳看,我好歹也有解决两个案件的实绩吧……?」
「但是,只交给伊织君学长一个人处理──我会很不安。」
──灯火说希望我能跟她商量。真夏会不高兴大概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她们都在对我表示,要我不要把她们排除在外。
「这方面就交给真夏来想办法吧。」
「嗯,谢谢你。就我个人来说──也不希望她们牵扯进来。」
3
「不……就算妳这么说──」
「我才没有……」
我抬起头。根本不用确认来者。
再次回到店里的小织,对着我轻轻一笑。
听到这句话,我稍微想了一下。
「我希望你能依靠我,也想成为你的助力。我不是为了小织小姐,而是想帮助伊织君学长。也许这样你就不用独自承担一切了。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希望你能牢牢记住!之后最好能想起这点,然后为此苦恼。笨蛋。」
「那个小才不是指短腿矮个子──!」
灯火直视着我。
「啊,是这样啊~对不起~说的也是……灯火的腿不够长嘛?妳无法体会不小心踢到别人的感觉吧?……呵。」
……真的有可能吗?
不,我其实注意到了。至少我知道有某个人因为星之泪而沉睡。只是,我从未想过要唤醒她──也不认为自己能做到。
我内心有些愧疚。
「──没错,就是梦。只有幸福的梦境世界。那到底有多么愚蠢,我认为没有必要对伊织学长说明。」
「人家听不懂妳在讲什么~」
「不愧是小恶魔(笑)。果然身材矮小(失笑),这也没办法呢(嘲笑)。」
「讨厌啦~☆人家才不会做那种事喔~?是妳嘲笑别人才会遭到报应吧~?」
灯火和真夏吵吵闹闹地斗着嘴。
况且这次的「星之泪」还是早在将近两年前就已经被使用了。
「而且……我之前没有注意到。」
最终我并没有改变主意。尽管如此,灯火和原本在生气的真夏似乎接受了我的决定,随后爽快地离开了。这让我有点意外。
既然如此,还是这么说吧。
灯火笑着说道。
这是理所当然的选择,更何况我已经得到了当事人的同意。从这个意义上说,难度跟以前比应该算降低了。
小织这样对我说。这种表达方式颇具暗示性。
方针已经确定了。
「我拒绝。」
这么说或许有些无情,但如果能做到早就做了。
灯火微微一笑,但很快又恢复了认真的表情。
灯火回答得很爽快。
我并非从未想过是否有办法让她醒来。我好几次呼唤她,每周都必定会去探望一次,看看她是否有任何变化。
「小织。」
只是不知为何,她的神情中隐隐透露出欣喜。
我必须想出其他方法来唤醒沉睡中的生原小织。
「……那倒没关系,但妳这不就等于承认自己在装吗……?」
「…………」
「别开玩笑了!我是不会把小恶魔的位子让给妳的!」
「她在做梦,是吗……」
没错。我留在店里,并不仅是因为我在思考。
这是因为小织联络我说『办完事就回店里,让她们两个先回去』。这种不动声色却精明狡猾的作风,果然很有小织的风格……可以这么说吗?
在这一点上,那两人还是太天真了。
「哎呀,我和南那哥稍微聊了一下。」
小织这么说道,看来是真的有事去找他。
「……你们聊了什么?」
「只是闲聊而已。南那哥在很多方面都帮了我不少忙。连用来联络学长的智慧型手机,也是南那哥帮我签约的喔。」
「原来如此……」
『生原小织』要签约的确会有很多问题。
也就是说,那男人知道小织的情况却瞒着我……但我不打算怪他。南那哥并没有告诉我的义务。
「那我们走吧,伊织学长。」
小织说道。
我不知道这样问有没有意义,但我还是问了。
「去哪里?」
「既然是女性邀请男性,那当然是约会啊──虽然我想这么说,但很遗憾现在没有那个时间。会面时间快结束了。」
她摇曳着那头特征鲜明的淡色头发。
目的地已经确定。我静静地点了点头,拿起包包站了起来。
「去见正在睡觉的我吧。」
4
无论重复走过多少次医院的走廊,我还是无法习惯。
我自小身体健康,因此与医院无缘,特别是有住院设施的大医院。开始像这样来往医院是在升上高中前后。
「有点嫉妒,或者该说是占有欲吗?感觉像是伊织学长被人抢走了,老实说有点不太开心。所以这次我才让她们都回去喔?」
「其实就是出生的时候?这么算起来,严格来说应该是零次。」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这时我意识到了一个不该察觉、然而不注意到又不合理的异样感。这是我无意识中一直避免思考的事实。
我说道。这是我的真心话。
「……抱歉……」
「我能做些什么吗……?」
在真夏事件时,她几乎没有参与。
「我保证。我与她有一定程度共有的部分。我从食物摄取到的卡路里,可能有输送到她那边吧。虽然我也不太清楚。」
小织接着这么说道。
听到这句话,我皱起了眉头,小织看见后笑了。
「当然,妳那张脸在医院里随便走动肯定会引起骚动。」
「啊哈哈!那么……好吧,我也曾经帮过一次看起来不太舒服的伊织学长。那次就当作还了人情吧?」
小织悄悄地探头进去。
小织说着,俯视着沉睡的生原小织。
「……小、织……」
「很好,确定没有人在。太好了。我很难接近这个地方。」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如果有那么简单就好了,我就不用拜托伊织学长帮忙了。」
「嗯,对我来说心情有点复杂就是了。」
「……咦……?」
「复杂是指……」
虽然我无法辨识,但应该是同一张脸吧。
「……转换器?那是什么意思……」
……很虚弱。太虚弱了。生原小织的模样看起来脆弱得随时都会坏掉。
说话间,我们来到了病房。
「啊,先说好,我也不清楚详细情况喔?只是看着伊织学长的脸,觉得可能是这样而已。」
「……」
自己的本尊。
没错。我现在已经能辨识出脸孔与其存在了。虽然忘了确认,但或许病房前的名牌也读得出来了。
「我脸上显露出情绪了吗?」
别说触碰她了,就连在这里呼吸都令人犹豫。
「你是说她们使用星之泪的时候吗?」
「那么,接下来是关于该如何唤醒我。」
「……妳是喜欢我吗?」
星之泪仅仅是一个转换器,将作为代价提供的能量转变为其他东西。
考虑到其昏睡时间,她或许算维持得出奇地健康。如果只看着沉睡中的小织,反而会觉得她很漂亮。
「……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说才对。」
「谢谢……真是难以理解啊,我这个人。」
「这也太扯了……」
「对,那就是我。不出所料,伊织学长也能识别出我了呢。」
然而,当比较对象就站在旁边时,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被差异吸引。
至少在灯火事件的时候,小织找不到我在哪里。
「……只来过一次……」
「不客气!呵呵,总觉得有点害羞呢。」
「对了,还没谢谢你把昏倒的生原小织送到医院。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了,但那时真的谢谢你,伊织学长。」
听到她这么说,反而是我不好意思起来了。
「现在回想起来,不论是灯火的时候还是真夏的时候,总觉得小织一直都在帮助我呢。」
小织总是这样夸奖我,让我忍不住都要信以为真了。
「没有──只是你的脸看起来很认真帅气。我想你应该是为了某个人而行动的吧。」
「话说回来,小织果然知道内情吗?」
她只是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走在铺着油毡地板的无机质走廊上。
「伊织学长,我们进去吧。待在走廊上会被人看到。」
但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处于长期的昏迷状态,完全没有动过。这应该是会缓慢但确实地让她衰弱的事实。
意识到自己是冒牌货的自觉。
我问道:
小织抬头看着我,不知为何露出一抹顽皮的笑容。
「啊,灯火的……那次多亏了妳帮忙。谢谢。」
「……这个道谢还真是让人难以接受。」
首先,她太瘦了。不,或许该说是有些憔悴。小织本来就很织细,但现在更是瘦得像要折断一样。她的皮肤白皙,给人一种如同雪雕般脆弱的印象。
她浮现略显冷漠的表情。但很快就摇了摇头。
「嗯,是啊……不对,我感觉一直以来都受到妳的帮助。」
在那种情况下──现在在这里的小织,到底会怎么样?
小织轻轻摇了摇头,苦笑道。
「哈哈哈。嗯,虽然会给你添很多麻烦,但你就当作被一个麻烦女人缠上了吧。」
我听她的话走进病房。心中急切想要确认的同时,我注意到病房内另一股异样感,瞬间语塞。
「实际上该怎么做呢?摇一摇就能醒来吗?」
唤醒沉睡中的生原小织。
如果这样小织还察觉到的话──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我认为自己并没有特别做什么。不过,也许是相同的道理吧。
「在外面可以说是单纯撞脸,但来到病房就行不通了。特别是我想避免跟父母碰面,所以我只来过这里一次。」
「……是这样吗?」
站着的小织对我说道。
躺在上面的是一名少女──少女。
仔细一想,这种看法也有道理。
被这么理所当然地说出来,我毫无胜算。
反过来说,这边的小织正如字面意思是在此处诞生的。
「超喜欢的啊,我没说过吗?」
清醒的小织在言谈间,似乎将沉睡中的生原小织视为与自己不同的存在。我也跟随她的称呼,提到另一人时使用全名「生原小织」。从这点来看很也明显。那是她,却又不是她自己。
光是这样,就让人害怕沉睡中的小织会不会支离破碎。
「你的反应太夸张了。她远比你想像的健康多了,毕竟如果不是这样,愿望是无法成立的。星之泪比医生更能保障她身体的维持状况。她一醒来马上就能行动。当然多少会需要一些复健──但也就这点程度。」
简朴、干净且没有装饰的白色病床。
这点没问题。这是理所当然该做的事。
不,或许说异样感消失了更准确。
然而却有决定性的不同。
「……好吧,我暂且接受这个说法。只要没有生命危险就好。」
熟悉的表情,我所认识的少女容貌。
但是──
这是我从未考虑过的观点。
这有时也会成为一种救赎。我很了解这一点。
在努力不让情感表露出来的同时,我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所谓根据代价实现愿望,就是根据供的代价,将那些能量转换成其他现象吧?就像是能量万能转换器?」
她进入这次来医院的正题。
小织的声音震动着我的耳膜。
「你现在才知道啊。看来星之泪就像是一种转换器。」
「那就让我独占你一阵子吧。直到这件事结束为止,好吗?」
此时异常安静。也许是因为会面时间快结束了,比平常冷清许多。
对着认输的我,小织露出了愉快的笑容。这让我感到有些不自在。
「当然,肌肉量减少之类的问题还是无法避免,这也没办法。但可以确定的是她很健康,你大可放心。」
「当然。那是只有伊织学长才能做到的事。」
「了解,那就交给我吧──但在那之前,先让我确认一件事。」
刚才因为震惊而错过询问的机会,但果然还是得确认一下。
即使我不知道那个答案会如何影响我的选择。
「妳会怎么样?」
「你是指?」
小织问了个再明显不过的问题。
「当然是指现在在这里跟我说话的小织……不是睡觉的那个,而是妳。」
或许我也不需要得到答案。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唤醒生原小织,意味着停止星之泪的作用,让她放弃愿望。那么,作为那个愿望的结果而诞生的、眼前的这个小织──
「──我会消失。」
她叙述着这是毋庸置疑的事。
我的表情究竟变成怎样了呢?听到那早就预料到的答案,我能否妥善地压抑情感,保持在冰点之下呢?
我无法自我察觉。小织只是看着我,淡淡笑着继续说道。
「不过,那也不是学长需要在意的事情。」
「……小织,那……!」
「不,我是说真的。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是异质的存在。学长只是失去记忆才不晓得,对你来说『生原小织』从一开始就不是我。那是指沉睡中的那个人。我才是冒牌货。」
……冒牌货吗?
我用力咬紧牙根。
「喂……」
换句话说──
「…………」
椅子稍微有点矮,坐着还可以,但躺卧不太方便,不过总比折叠椅好。现在也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
我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如果小织就这样一直睡下去──」
「我们牵手吧?感觉这样一定能见到相同的梦。」
「我开始有放弃的念头了。那个……真的没问题吗?」
映入眼帘的只有熟睡中的小织的床。
她的意识在梦境世界中,并且一直沉溺于无尽的睡眠中。
沉睡的小织。
小织笑了笑,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瓶子。那是个很有设计感、看起来像是那家摊贩卖的小瓶子……里面装着白色的药丸。
「既然如此──」
到头来很多事都只有尝试才知道。不过,这也并非什么新鲜事。
「不,没什么。比起这个,那个小瓶子是?」
「要唤醒沉睡的公主,最合理的方法就是王子的吻吧。」
光是入睡,我就能进入小织的梦境世界吗?
她并未显得特别悲伤。
「开玩笑的──我们要进入梦境世界。」
「谢谢你的关心,但是伊织学长,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那你过来坐在那里。对,就是那。」
「没错,当然会死。即使有星之泪的力量支撑,也无可避免身体逐渐虚弱。她的梦境世界,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可以说,那就是所谓的梦幻岛。而我从那里被赶出来了。为了留在梦境世界,在她体内──名为我的元素成了障碍。我刚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准备得真周到。」
她的话听起来很奇幻,但其实并没有那么轻松。
「回到原本所在之处……?」
「虽然没有证据,但我有种确信。」
但那一瞬间,睡意已经朝我袭来。
「话虽如此,这是建立在一切都顺利进行的前提上。这点我不否认。实际上,我也不知道之后会怎么发展。」
既然试了才知道,那就只能试试看了。
「成年的自我与孩童的自我;理性的自我与感性的自我;强大的自我与脆弱的自我;聪明的自我与愚蠢的自我……先不管准确的分类,生原小织将不适合梦境世界的自我元素放逐了。那就是我。所以反过来说──」
「这是我拜托南那哥准备的。不需要的话也可以不吃,但若要快速入睡还是会需要吧──你有勇气和我一起吃吗?」
为了继续留在梦境世界。
「……啊……」
我们是朋友,即使忘记了,我相信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嗯──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作战计划。」
这时坐在我左边的小织对我说道:
我向小织伸出手。她苦笑了一下,然后把两颗药丸放在我的手上。
「不用再度确认。没问题。」
「所以妳的意思是,两个小织会合体……之类的吗?」
小织说道。
「什么……?」
「这不是毒药,是安眠药。」
「……大致上理解了。那我该怎么做?」
「怎么发展……」
我听到她的声音。
「……能成功吗?」
「妳……妳有记忆吧?妳知道自己是生原小织,不是吗?妳也是『小织』没错吧……?」
若说那是心灰意冷,却又显得毫无留恋。
「……那是什么意思?」
在看到沉睡的小织那瞬间,我也想到了这件事。
「我不是说自己被抛弃了吗?我毕竟还是我,当然明白这是逃避现实,无论如何都只会走向死胡同。」
真的是这样吗?我没有足够的资讯来判断。
墙边像是早有安排一样正好有两张椅子,我们并肩坐下。
至少到今天为止,她都一直存在于此,并无真假之分。
「这种话可吓不了我。而且──」
「我刚才一直在准备嘛,这是当然的──你准备好了吗?」
「结果只是毫无计划地碰运气吗?……事情愈来愈荒唐了。」
──没错,仿佛就像被谁呼唤一样──
首先,小织能接受这种结局吗?
「但同时,我也知道自己只是当时被创造出来的冒牌货。」
「……是啊。我有清晰的记忆。至少在使用星之泪之前、作为生原小织生活的所有记忆都有。」
我花了一点时间细细品味小织的话。
以安眠药的效果来说太快了。直觉告诉我,这并非药物的效果。
「消失是字面的意思吧?但这不意味着我的存在会从世上完全消失。只是单纯地回到原本所在之处而已。」
「先说好,这一切都没有保证。如果在这里睡着却无法入梦,只是普通地醒来的话还算是幸运的。运气不好的话可能会被困在梦境世界里。」
「啊哈哈!合体啊,听起来不错──嗯,大致就是这个意思吧。分离之物重新合而为一。一分而二的小织,融合成为完全体。」
从一开始就别无选择。我已经决定要做这件事了。
我仅用声音问道。这不是那种会夺走意识的强烈睡意,而是如同打盹般舒适的朦胧感。
「伊织学长……喂,伊织学长……」
「那不是更麻烦吗?──不过,我还是会做。」
「沉睡的我是否会接受这一切,才是问题。没错,其实我想请伊织学长帮忙的事情,就是说服我。我想你应该明白,对苏醒抱持积极态度只有这边的我。那边的我大概不一样。」
「哈哈,真有趣。其实我觉得也差不多了……嗯……」
那应该没有问题吗?
「利用我拥有的连结,让我们进入梦境世界。要与沉睡中的我接触,唯一的办法就是进入同一个世界。」
我配着矿泉水一口气吞下两颗药丸。
「……喂,小织,该不会……」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沦落到要服用安眠药的地步。
我们并排坐在椅子上,没有转头看向身旁。
──在梦境世界中的生原小织,是肯定梦境世界的生原小织。
「不确定。只是有时我也会看到她的梦,让我想到可以利用这种串扰(编注:指两条线路之间的耦合现象,造成讯号干扰等影响。)。所以首先要请伊织学长入睡。」
原本拥有却不再需要的自我元素。
小织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让我误以为她胸有成竹,实际上……
「……走吧,伊织学长。」
「嗯……感觉像是在殉情。」
「喂……」
「真的很谢谢你,一直以来陪在我身边。」
而且,我相信小织不会做出那种事。
她自己也拿了两颗,然后从包包里拿出了两瓶水。
「伊织学长。」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即使那是毒药,我也不得不吃。
「我就知道伊织学长会这么说。放心吧,如果是你的话肯定没问题。」
尽管如此,我感觉到小织的右手轻柔地触碰了我伸出的左手。
「我不是说过吗?那边的我和这里的我有某处相连。即使被舍弃,原本也是同一个人。放弃愿望,我自然就会回到原本的自己身上,仅此而已。」
小织笑了。
「……好。」
「伊织学长。」
「……而且?」
「什么事?」
「就是这样。你理解了吗?」
即使回想起沉睡中的小织,这个结论也不会改变。这两年来与我共度时光的是眼前的小织。这个事实无可动摇。
原来如此,我终于理解了。以逃避到梦境世界而言,小织的精神或许已经过于成熟。因此她舍弃了这些元素,回到了孩童时期。
温暖的触感告诉我,她确实在那里。
就在下一瞬间──
我的意识被切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