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可以吗,黑衣?)
无色将意识集中到系于小指的头发,并传输意念。
于是脑里传来了黑衣意外平静的声音。
(您是指什么呢?)
(还问什么,就是由妳扮演彩祸小姐这件事啊。)
(我倒觉得这是最不会出差错的方法。)
(或许是那样没错……)
何止无可非议。不可能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
──毕竟,黑衣就是彩祸本人。
对。乌丸黑衣这名人物原本不存在于世上。此刻在无色眼前的她,是彩祸灵魂寄宿于实验用人造人(Homunculus)身上的模样。
然而「黑衣即彩祸」这项事实,是跟「无色与彩祸的身体合而为一」为同等或更甚的最高机密。就算是担任代打,也应该要避免引起联想才对。
当然,就算被〈庭园〉群众目睹这些景象,也没有人会当真。大家应该只会认为无色与快乐的伙伴们又突发奇想了。
不过在那之中,或许会有百分之一或千分之一的人记得黑衣自称彩祸的事。
而那样的人或许就会从中感受到一丝丝异样。
那当然有可能只是杞人忧天,不过重视效率与合理性的黑衣会如此铤而走险,却是非常稀奇的事情。
──种种的一切,都是为了说服惑香让无色留在〈庭园〉。
「…………」
无色察觉那一点,热泪瞬间从脸颊流下。
「……你在哭什么?」
「啊……没事,没什么。」
高级感与校庆常见的咖啡厅可说是天差地别。先不论所使用的素材,其设计思维与统筹规划的基底,想必是有以一贯之的理念。
「嗯。明白了。你们稍等。」
「会吗?在这间学园里倒是满主流的耶。」
「……怎么会。」
绯纯这么说完便离开了。惑香望着她的背影,理解似的点头。
既然瑠璃身为无色的妹妹,当然也会是无色的姐姐惑香的妹妹。
「好的。只要是我能回答的事,请尽管问。」
惑香如此说完,转头朝周围看了一圈。
无色反射性地嘀咕,离开的绯纯似乎心惊胆跳地抖了一下肩膀。
「嗯,什么事?」
那种取巧的做法一时间让班上哗然,却没有违反规定,结果就依照〈庭园〉式的表决规则受到采用了。
平时是多用途大厅的场所,如今装点得美轮美奂。吊灯、烛台等装饰满布,犹如洋楼厅房的空间里还铺了天鹅绒地毯。
没错。被同学们称作大魔女的头牌接待人员,正是之前被绯纯带走的无色的妹妹,不夜城瑠璃。
「……妳不是瑠璃吗?」
「差、差不多就是那样……」
「……这里究竟是在做什么?」
那句话让女同学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我有许多事情想问,可以吗?」
「这是二年一班推出的活动,『魔女之馆』咖啡厅。」
「──嗯。没有错。」
「……这么说来,无色,刚才你也做了类似的打扮与言行举止。难道你原本是要在这间店里当店员?」
「……这间咖啡厅的主题还真冷门。」
惑香带着让人分不出惊讶与否的调调说道,而少女迅速举起右手。
水准明显与其他店员不同。其他店员若是玩角色扮演的学生,她便有剧团顶尖明星的风范。对饰演角色的知识、解释乃至投入的爱皆无人能比。
服饰穿着,细微的手指动作,目光挪移方式──那些细节,让她看起来像「本尊」。
然而,绯纯似乎不打算息事宁人。她直接走向内场,与那里的女同学搭话。
那些元素与其他店员没什么两样。可是不知为何,她却具备其他店员没有的「气质」。
「……简单来说?」
「我、我知道了──大魔女!拜托妳了!」
「要、要叫大魔女来?认真的吗?可是那个人──」
……虽然他自己提了这个主意,当天却要接待姐姐而无法参与,对同学们除了抱歉还是抱歉。
话虽如此,他感叹的并不是当下出现的奇异现象。从火焰的出现,到冒出茶具、让茶壶悬浮腾空之类的表演,确实是魔术师培育机构特有的逸趣,然而那不过是在桌子或茶壶底下刻上魔术符文,使其听命活动而已。表演固然有亮点,但是无色晓得幕后原理,在他眼里看来就与华丽的戏法差不多。
「而且还用客人的身分出现,整人也不是这样的吧……!」
「啊,那是以傍晚时分,坐在洋房阳台的椅子上翻开诗集的魔女形象命名的。」
然而,惑香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却有些令人意外。
「感谢您如此客气。我才要请您多多指教。」
「……原来如此。跟刚才的无色一模一样。」
少女带着优雅的举止,戏谑地说道。
「若不嫌弃,要喝些什么吗?」
「嗯。偶然于森林中迷路而误入的洋房,其实是魔女所住之馆──用这种概念设计出来的咖啡厅。」
无色等人现在并没有待在刚才的大街上,而是位于中央校舍里面。他们决定先移动到能静下来谈话的地方,就来到了咖啡厅。
不过,那名少女──
黑衣沉着地点头答应。
惑香凝视着那样的黑衣,继续说道:
是的,看了这些装潢与工作人员的装扮便能一目了然,之前班上表决选出来的活动,就是来自无色的主意。
话虽如此,那也是当然的。因为这间咖啡厅的装潢是由无色与瑠璃率先构思,再由黑衣略显不情愿地做了通盘的监修。
投票之际,无色先是迎合已经提出的「咖啡厅」方案,同时祭出奇招,在自己的提议当中记载了详细概念。
与此同时,用窗帘区隔的内场也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那样的完成度让无色忍不住惊叹。
她如此说完,弹响指尖。
「哦哦……」
「……算了。所以这位小姐就是你提到的对象,没错吧?」
哎,无论如何被质疑,她都不可能露出马脚。毕竟此刻在惑香面前的,就是如假包换的正牌久远崎彩祸。
无色说得理所当然,惑香则露出有些不可思议的神色偏头。
不仅如此──
他变身为彩祸的模样虽然与这间咖啡厅无关,不过一码归一码,无色的确预定要在外场当接待人员。
女同学高声呼唤,店里面──区隔外场与内场的窗帘缓缓拉开,一名少女现身了。
惑香嘀咕了一句,先前完美扮演「魔女」的少女顿时崩裂了虚假的面具。
绑成两束的暖阳色假发,搭配优雅礼服。
「玖珂同学现在也是迷途之子(客人)。既然如此,就要让他满意地离开。为此我们需要大魔女的助力。」
当无色思索这些时,扮成魔女的同班同学绯纯就静静地走来了。
于是,惑香一边看着那上面的内容,一边为难地皱起眉头。
「…………这样啊。」
「……无色。」
更让无色惊讶的,是少女流露的「魔女感」。
旁边有外场人员们接客的身影,但所有人身上并非这类咖啡厅常见的服务生服装,而是时髦礼服及西装。
「啊啊,你们找地方坐吧。」
无色语带苦笑地回话。
「嗨,欢迎来到『魔女之馆』。在森林里迷路累了吧。难得有这个机会。不如让我招待各位些什么吧。」
「他自己明明没当外场人员……!」
少女将手放下,茶壶便再次回到桌面。
「……那么,重新打声招呼。我是无色的姐姐玖珂惑香。请多指教。」
惑香叹了一小口气,然后搔搔头继续说道:
「呼──」
无色原本自认有克制住,却不慎将心声说溜嘴了。虽然同学没达到他要求的水准,可是大家都有在努力。无色愧疚地缩起肩膀。
「唔……不愧是玖珂。对魔女大人的举止好挑剔!」
「…………」
瑠璃大概是相当入戏,似乎直到被叫出名字才察觉惑香的存在,脸上猛然冒出汗水。
少女用悠闲的步伐来到无色这一桌,并且浅浅微笑。
「呃,也对啦,嗯。严格来讲有点不同就是了。比如她刚才有行礼致意吧?那时候要屈膝才『更像』。虽然是细微的差异,不过都说魔鬼藏在细节里嘛。」
霎时间,无色等人围着的桌子上点起苍蓝火光,雅致的茶壶与杯具随之出现。
不知道惑香是对饮料没多大讲究,或者嫌确认菜单其他项目麻烦,就说了一句「……那么,我点这个」,无色与黑衣也效法跟着点了一样的东西。
「来,各位请用。虽然不保证合胃口。」
无色直直望着惑香答话。
「──嗨,久等了。虽然无法给各位多了不起的款待,不嫌弃的话就休憩过再走吧。」
「……那么,我先问妳──」
「就是红茶。」
「……『魔女之馆』。」
「…………」
「──呵,来得好。大可在此放松。」
而且他们全都戴着暖阳色的假发。尽管发型、服装及饰品有所变化,依然看得出是意识到特定人物的装扮。
无色一边说,一边张开手介绍周围。
面对惑香无法言喻的魄力,黑衣毫不畏惧地行礼。
「──没办法。叫大魔女过来。」
她说着便翻开手里的菜单。
以店员而言,待客方式显得很随意──应该说优雅过头了一点。
「……这上面写的『魔女的黄昏随一首诗而至』是什么?」
「姐、姐姐……妳、妳怎么会在这里?」
「………………唔!」
惑香似乎对无色突然流下眼泪起了疑心而蹙眉。无色连忙用手背将眼泪擦掉。顺带一提,黑衣直直盯着这幅景象。
──糟糕。无色冒出冷汗。
有别于先前的态度,无色眼里没有任何一丝迷惘。惑香接受般说声「……这样啊」并点点头,接着便看向坐在无色旁边的黑衣。
无色说得若无其事,惑香就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把手凑到下巴。
茶壶呼应手势悬浮腾空,并且朝三只茶杯注入红宝石色泽的液体。
搭配店里的豪华装饰,与其说是咖啡厅店员,称为招待来客的洋房主人似乎更加贴切。
「……那是我要说的台词。瑠璃,妳怎么会在这种地方?难道妳也是这里的学生?」
「啊……呃……是的……」
「……大魔女是什么意思?听来似乎挺厉害的。」
「~~~~~~………………唔!」
惑香问得毫无恶意,但瑠璃却脸颊抽动,不自在地扭动身驱。
绯纯似乎看见了瑠璃那副模样,便赶来关心。
「欸,瑠璃。妳怎么了?这是在客人面前喔。」
「……嗯。抱歉。可是在姐姐面前……我好像做不到……」
「为、为什么呢?妳面对玖珂同学就能演啊?」
「不对,在身为兄妹之前,无色跟我还是同好……该怎么说呢……感觉像是要给一阵子没见面的圈外父母,看自己灌注满满性癖创作出来的同人志……」
「就算用我听不懂的概念来形容我不懂的概念……」
绯纯露出为难的脸色,但她似乎察觉瑠璃已经处于极限,便把肩膀借给瑠璃,搀扶对方走向内场。
此时,她心血来潮地转向无色等人说道:
「──那么,我们将离席片刻,各位请随意。」
绯纯冒汗归冒汗,还是当众抛了个媚眼。
无色感觉到胸口蔓延着谜样的感动──虽说技术不纯熟,她仍是个有职业意识的魔女。
但现在的状况其实不容无色一直心怀感激。
「……好了。」
惑香像是要改变话题般,嘀咕着开口。
无色倒抽一口气并端正姿势。
黑衣继续说道:
惑香在听完无色这么说完后,沉默片刻后看向黑衣。
然而黑衣毫无动摇地回话:
「是的。我知情。」
黑衣的答复让惑香眯起眼睛。
尽管细节有异,时期及状况都与真相大致相符。依照目前为止的状况,尽管黑衣没有直接与惑香互动,她仍判断满口谎言将有被看穿的风险吧。
「哪里。我才要替自己班级的大魔女道歉。」
(落差。)
惑香一问,黑衣就直直地望着她,并说出──
无色将意识集中于手指系的头发,传送念话。而黑衣从容地如此回应。
那也是当然的。毕竟他还没求婚,就先被黑衣──彩祸间接求婚了。
「好的。」
「咳咳咳咳咳。」
这同样是事实……正确来说,其缘故在于无色具备用彩祸身体施展魔术的经验,形同靠密技走了捷径。
话虽如此,无色现在并没有闲情逸致感慨那些。
「──给我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来如此。可是这样好吗?」
「那是将近半年前吧。无色先生救了在园外受伤的我。」
无色想对自家姐姐带刺的说话方式插嘴,但黑衣张开手掌予以制止。
「──我无法完全否认。至少对〈庭园〉而言,无色先生确实是必要人物。我很难说那样的事实丝毫没有影响我的判断。」
「…………」
没错。无色的目标,从他遇见彩祸的半年前就完全没变。
──因此,今天我有话奉告。」
「……所以说,妳知情吗,久远崎小姐?」
(请您冷静,无色先生。现在的首要之务是说服令姐。更何况──)
「用只字片语难以说明,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您可以想成他有能力掌握名为魔术的未知感官。实际上,无色先生进修魔术的速度之快,也刷新了〈庭园〉的纪录。」
「──惑姐。正如妳听见的。我明白说这些很荒谬。不过,我是认真的。关于转学到〈庭园〉──」
「而我在当时看出无色先生有身为魔术师的天分,就邀他来到这间学园──魔术师培育机构〈空隙庭园〉了。」
无色紧紧地握拳并回话。
黑衣大概是看无色太过失落,便继续劝说:
「还有,跟彩、彩祸小姐结、结婚这两件事,都希望妳能认同。」
「话虽如此,我也还是学生身分。希望您也能谅解这并非那么容易就能答复的事。」
因为这太过突然的宣言,惑香无言以对,无色则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求婚是等我们两个的身体分开以后,你才会提出的吧?)
「……哦。妳要说什么?」
「……何谓魔术师的天分?」
惑香与黑衣立刻把视线转回来,望向彼此。
黑衣的脸色却丝毫不改,还大方地继续说道:
「……方便的话,希望妳能告诉我跟无色相识的经过。」
区隔外场与内场的窗帘起起伏伏蠕动了一阵子,紧接着刚才在绯纯陪伴下离开的瑠璃便从中出现。
惑香似乎并没有完全理解,但仍点头表示自己大致明白状况,然后又继续说道:
「惑姐,那样太──」
错了,并不只如此。
仿佛以手指系着的发丝为起点,蔓延出了热流。
出自黑衣口中却非黑衣所说的话,让无色睁大了眼睛。
惑香说的话,让无色不由得呛到了。
惑香说完便喝了一口倒在杯里的红茶,重新转向黑衣。
「……哦。」
「……虽然有许多部分令人介意──」
「……你吵到我们了,无色。」
(黑、黑衣……!这样行吗……!)
无色该做的并不是为了琐事忽喜忽忧,而是尽可能朝着目标一步步迈进。而且为迎接那一刻,他要向彩祸展现自己的价值。
被两人这么一说,无色缩起肩膀。
(是的。要让令姐信服,这样应该比较省事──我当然不是认真的,因此请您放心。)
理由很单纯。从内场跟着瑠璃出来的一群魔女急急忙忙地把她按住了。
「你、你们也千万别忘记。运用魔术者该有的责任与矜持──」
然而,黑衣并没有对此做出反应,又继续说道:
(您怎么会慌成那样,无色先生?)
(是的……!)
惑香突然瞪过来如此说道。无色低头回答:「……是……」
没错。寄宿在黑衣身体里的彩祸,原本正是用那种优美典雅的语气说话。
黑衣所说的话,让无色泄气地垂下肩膀。
「……换句话说,这表示妳想利用无色的感情,始终不做出明确回应,好把无色绑在这间学园吗?」
「……如妳所说。关于那一点是无色太冒失了。无色,你要反省。」
「唔──!唔呜呜呜呜呜──!」
(问、问我慌什么……就是刚才啊!刚才妳说──)
黑衣说的话让惑香微微眯起眼睛。
「……等回去时我再找瑠璃谈。现在先处理这边的事。」
「您指的是?」
几秒钟后。在安静下来的外场,惑香向黑衣微微地低头致意。
「呵……又一个人堕入黑暗了啊。」
以绯纯为首的魔女们留下故弄玄虚的台词,将挣扎的瑠璃拖回内场。在发生状况时仍不忘饰演角色。值得钦佩的职业意识。
──这样的话语(求婚之词)。
(说得也是……虽然……我本来就知道……)
「黑衣────……妳这只不怀好意的偷腥乌鸦终于现出原形啦……!之前我就一直觉得妳很可疑了!每次都若无其事地陪在哥哥身边……还虎视眈眈地窥伺机会──唔,嗯咕嗯咕!」
「……久远崎小姐。妳有多了解无色的事情?」
「………………唔!」
(…………唔!)
「大致清楚。毕竟将无色先生挖角来这间学园的人是我。」
(──啊──)
惑香朝无色瞥了一眼。无色害臊地搔了搔头。
「…………」
「……无色说他决定转学来这间学园,并不是为了学那所谓的魔术,而是希望能跟妳结婚。对此妳知情吗?」
可是,瑠璃充满敌意的话却中途停住了。
「……对、对不起……」
「请您安静,无色先生。」
……不,虽然那一点是无色自己告诉惑香的,黑衣也知情,但他没想到惑香居然会当着本人面谈到那件事。
光是这样,无色就产生了周围温度稍微下降的错觉。
黑衣同样低头陪礼。满奇妙的一幕。
「不过,从监护人的立场看来,难免会觉得我的应对有欠诚意。
既然如此,可不能在这种地方绊倒。无色重新下定决心,将脸抬起。
「大姐──恳请您,将无色先生许配给我吧。」
接着,她用了有些不悦的语气说道:
无色把话断在这里,然后吸了口气继续说道:
没错。接下来要谈的才是正题。
「……不好意思。我家小妹失礼了。」
「…………嗯。」
「…………」
黑衣不动声色地将念话传了过来。
惑香再次询问。莫名的紧张感笼罩四周。
「我不是妳的姐姐。」
「这我当然明白。请当成形式上的称呼。」
黑衣如此回应惑香闹脾气似的发言。
惑香轻轻地吐气,然后拨起头发继续说道:
「……妳的说法我懂了。家弟受到器重是件令人欣慰的事。
但是身为无色的监护人,我不能这么轻易就允许。尤其是关于后者。
──要当无色的伴侣就必须经过我的认同,这是从以前就决定好的事。」
「什……!」
无色不禁睁大眼睛。他第一次听说有这回事。
「等、等一下。惑姐,就算是妳,那样未免也太──」
然而当无色打算表示不服时,黑衣伸手予以制止。
黑衣极为冷静地回望惑香。
「请问要怎么做,才能获得您的认同?」
「……很简单。」
惑香缓缓地举起右手,用拇指比向自己。
「赢过我就好。」
「──什么?」
于是,面对那句简洁至极的发言。
黑衣难得瞪圆了眼睛。
◇
「…………」
「………………唔!」
「对。青绪大人突然出现,瑠璃大人想必会大感震惊。再加上先前发生的事,不难看出她对您怀有复杂的情绪。就算您向她提出询问,仍不能否认会有遭冷漠对待的可能性。」
他是隶属魔术师培育机构〈黄昏街衢〉的魔术师兼魔导技师。浅葱之前跟他在各培育机构联合补修时有一起行动的交情。要不然她大概也无法分辨来梦的性别。来梦现在似乎是嫌颈边会热,就将头发随兴绑成了两撮,看起来更像女孩子了。
「我得亲眼见证瑠璃跟彩祸小姐,或者跟无色的关系有了多少进展才行。」
一个是穿着〈影之楼阁〉国中部制服的娇小少女。
任谁来看都只能看成美少女的少年。
浅葱循着来梦的动作望去,眼睛便在面具底下睁大了些。
但那也是当然的。毕竟在这群风纪委员当中,她是唯一不属于〈方舟〉学生的人。
在那里的,是个绝世美少女──
「不如将我们分成两组。以青绪大人为中心的一组请在此等候,以我为中心的第二组则前去探望瑠璃大人的状况。有所斩获以后,再将情报带回〈方舟〉共享,这套策略就是我想向您禀告的拙见。」
「秘宫学长怎么会来这里?」
「妳、妳好。」
她名为不夜城青绪。不但是魔术名门不夜城家家主,也是在魔术师培育机构〈虚之方舟〉担任学园长的女性。
「没、没那回事。这纯粹是我顾虑到您与瑠璃大人的心情才提出的策略,断、断然不是因为您扮成女高中生的模样太伤眼,才希望您减少抛头露面──」
「你好,初次见面。我跟浅葱是──堂姐妹喔。」
当浅葱思索着要怎么蒙混过去时,青绪就浅浅一笑走向前。
「过错在我。虽然我无意将机器打坏。」
「咦?什么嘛。明明好不容易来参加祭典,那样不是很无趣吗?」
于是来梦一边贼笑,一边继续说道:
「妳说什么!」
「挺热闹的嘛。哦,浅葱妳看。有星尘棉花糖呢。要不要去买一下?」
不知道青绪是否有注意到浅葱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叫不知火葵,十七岁♡」
「…………」
「提议?」
因为很难向外人说明来龙去脉,浅葱咳了几声敷衍过去。
「感觉还是很一板一眼……算了。所以呢,妳想说什么?」
──从浅葱的立场而言,倒是根本不希望家主那样。
「咦?」
「而且我今天是微服探访,妳也别用『家主大人』那种称呼了。难得穿制服扮成〈方舟〉学生,妳们那么郑重不就穿帮了吗?」
醒目的金发,人偶般的娇怜面容。纤细的身躯仿佛脆弱得一碰就会折断。探员风格的深色系西装──〈黄昏街衢〉的制服穿在他身上,简直不搭调到吓人的地步。
「……家主大人。这样会有危险,麻烦您别跟我们离得太远。」
「她们……?」
青绪激动地揪住浅葱的胸口猛晃。浅葱只能任由青绪摆布,狐狸面具因而嘎吱作响。
「呃……这个嘛,一言难尽。」
「有人潮的地方,必然就有钱潮吧?」
接着,她双手抱胸这么说道:
「就算您这么说……」
然而那是不夜城家的最高机密,绝不能让外人得知。还有不夜城家家主出于极为无聊的理由……订正,出于私人理由扮成女高中生混进庭园夜会,自然也是不可告人的事实。
外表看来固然年轻,却已经是好几百岁的大魔术师。
「──嗯?妳不是浅葱吗?」
「久违了。过得好吗?」
浅葱感激有面具罩住脸孔。没有的话,她肯定会忍不住在青绪面前摆脸色吧。
「那样我不就只能从头等到尾!为什么妳那么不希望我跟瑠璃他们见面!」
年纪大约十六、七岁吧。她的脸上有着好胜的目光与充满自信的表情。长发整齐地用发簪盘了起来。
怀念的几张面孔出现让浅葱分了心。来梦望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青绪。
「…………」
没错。青绪亲自来〈庭园〉并不是要享受庭园夜会……不,对于浅葱等人来说,那样反而比较谢天谢地。
她在白色水手服上面披了和服外套,还戴着狐狸面具遮住脸孔,是个装扮与众不同的少女。事实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有看见她这副模样的客人将视线投注过来。
两人对来梦说的话做出回应。龙胆脸红心慌,相对地,涅涅那饱满到快要爆开的上臂二头肌则显得有些哀伤。
汗水从面具后方的脸冒出。这么说来,身陷丹礼岛风波之际,浅葱曾经被他们看见面具底下的真面目。
「……唔!」
青绪听完浅葱的提议,晃动了一下眉尾。
「哦,好久不见。上次见面是在丹礼岛补修那次吧?妳的打扮还是一样奇特。」
「……青绪大人。」
不过,浅葱完全没把那些视线放在心上。这件和服外套与面具,是显示自己身为〈方舟〉风纪委员(Azuls)一分子的荣誉装扮,而且跟现在让她胃痛的原因一比,那不过是件小事。
另一个则是身穿〈灰烬灵峰〉制服,满身肌肉的高大少女。
紫苑寺龙胆及武者小路涅涅。她们俩跟来梦一样,都是参加过丹礼岛补修的魔术师。
「一年一度的夜会嘛。没玩到可就吃亏了。不过硬要说的话,我还想顺便跟无色见面。要不是有这种机会,我也不会特地从别的机构过来。何况──」
「龙胆同学,还有涅涅同学。好久不见。原来两位也来了。」
浅葱与青绪长得像是当然的。不仅浅葱,所有跟不夜城有关的女人,全都是青绪的复制人兼替代品。
从浅葱背后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被对方一问,回神的浅葱肩膀抖了一下。
「我碰见偷偷摸摸地在〈庭园〉里到处打探消息的龙胆,以及打坏摊贩拳击机的武者小路。我想大家目的应该都一样,就一起行动了。」
「原来如此……等等──」
就在这时候──
「…………」
这时候,来梦心血来潮的目光越过浅葱的肩膀。
当中混了一名没披外套也没戴面具的少女。
隶属〈虚之方舟〉的魔术师,不知火浅葱正捧着绞痛的胃。
「话说回来──」
青绪却不以为意,还摆出装可爱的姿势继续说道:
「何况?」
来梦用食指跟拇指比出钱的手势,使浅葱在面具后头流下汗水。
──还以为有空爆燃烧弹在身边引爆了。
面对浅葱的问候,龙胆态度客气,涅涅则是从容自在地回话。
「嗯?那还用问──」
「我、我才没有到处打探!说得那么难听!」
「所以说,妳在这地方干嘛?今天妳带了一群人耶。」
「浅葱,那边那位究竟是什么人?感觉她长得跟妳很像……」
没有错。浅葱这些风纪委员结伴来到了庭园夜会,然而──
接着来梦咧嘴一笑,用拇指比向她们俩。
青绪话语刚落便离开浅葱等人身边,仿佛受到大街上林立的摊贩引诱而漫步前去。浅葱等人急忙追上。
话说完,少年──秘宫来梦露齿而笑。看起来只像大家闺秀的那张面孔,顿时多了股调皮男孩的味道。
「──哎,算了。重要的是,我们赶快去二年一班经营的店吧。妳没忘记今天的目的吧?」
浅葱一问,来梦就秀出双手。章鱼烧、棉花糖、溜溜水球……从中看得出他全力逛摊贩的痕迹。
青绪没好气地看了过来。浅葱轻咳一声后改口说道:
「可否容我禀报一事,家主大──」
浅葱在面具底下摆出吃不消的表情,不形于色地如此开口:
她身上穿的跟浅葱等人一样,是明示身为〈方舟〉学生的白色水手服,然而不知为何,看来却莫名地格格不入。
来梦后面还站着两名人物。
青绪对那道声音有所反应,将手放开。浅葱轻咳几声端正姿势,转向后方。
青绪这么问道,浅葱则端正姿势继续说下去。
「你是……秘宫学长!」
以浅葱为首,风纪委员的成员全都哑口无言地僵在原地。
意外的话语让浅葱冒出惊呼。
在幽幽点亮黑夜的魔力灯火下。
「那算题外话啦──她们来夜会的理由,大概也跟我差不多。」
「──呵,久未来到〈庭园〉呢。都忘记上次亲身出行是什么时候了。」
「唔嗯。然后呢?」
该怎么说好呢,这几个人都还是老样子。虽然相处时间短暂,看到这几个曾经同吃同住的人出现,浅葱仍有种怀念的感觉。
「是。关于那件事情,我有个提议。」
令人惊悚的颤栗窜过全身。该怎么说才好呢?硬要形容的话,尴尬得简直像是撞见自己母亲在亲热的场面,令人无地自容。另外,青绪报上的假名也微妙得让她们有点排斥……不对,不夜城青绪的名号在魔术师之间太有名,因此这么做倒是无可厚非。
龙胆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浅葱等人的反应,并且朝青绪回话:
「妳和不知火学姐是……堂姐妹吗?」
「对。叫我小葵就可以了。」
「这样啊……」
龙胆对着点头回答的青绪冒出冷汗。
虽然隔着帘子,但龙胆确实有和青绪见过一面才对。说不定她察觉到哪里有异了。
──不过,或许单纯只是因为青绪摆出上个年代的偶像姿势,而且浅葱等人随着她的言行正在频频颤抖或抱头挣扎。
这时候──
「嗯?」
当浅葱等人像青绪的伴舞团一样往后仰时,来梦似乎有所发现,把目光转向了大街。
「怎么搞的?人潮正在聚集耶。有什么活动吗?」
被来梦这么一说,大家都把目光转向那边。
于是时间点仿佛配合得刚刚好,聚集的群众传出了一小阵呼声。
「欸欸欸,有什么活动要开始了吗?」
「呃,细节不清楚,说是魔女大人的……随从?赌上了结婚在跟人比赛。」
「啊哈哈,什么情况啊~」
「────」
一听见那些话,浅葱几乎在无意识间就蹬地猛冲。为了确认真伪,她从人墙缝隙间探头望去。
正确来说,有动作的人不只浅葱。青绪和龙胆同样采取了行动想掌握情况。龙胆似乎因为身高不够,只好在围观的群众后面蹦蹦跳跳。不忍心看她那样的涅涅使劲将龙胆的身体举了起来。
惑香所说的话让黑衣挑起了眉尾。
黑衣以小指所系的发丝传来念话,无色听见只能一脸为难地回应。
「是的,没有错。」
「……一定要用这些枪吗?」
惑香以一句「这样啊……」回应摊主的话,然后重新面向黑衣。
「有没有异议?」
「────」
她恐怕也发现了吧──惑香射出的子弹将靶连同平台一起摧毁了。
「那么,双方预备──开始!」
并非被子弹击倒。如黑衣说明过的,这是魔力射靶。除非使用灌注魔力的子弹,否则靶就不会被击倒。应该是有那样的术式描绘于平台,将靶固定在上面吧。
「…………唔!」
「……嗯。就挑这里吧。双方同时开始,在一分钟之内射倒更多靶的便是赢家……妳觉得如何?」
被黑衣一说,无色付钱给顾店的学生,拿起一字排开的枪。于是,顾店的学生就将十发软木塞子弹递到无色手边。
「并不是那样的──您忘了吗?这里是魔术师培育机构〈空隙庭园〉。摊贩的内容也未必会跟『外面』相同。」
霎时间,如爆炸的巨响传开,猛烈的冲击波随即扑向周围。感觉简直像被透明的手掌甩了耳光。突发的状况令视野闪烁,围观群众差点人仰马翻。
黑衣将魔力灌入第二发子弹,同时回敬似的说道。
「……跟普通的射靶不同吗?」
黑衣一脸意外地回应惑香说的话。
「……当然。我反而要问,妳该不会以为凭这点程度的让步就能赢我?」
「……………」
在摊贩林立的大街上。
弹指的瞬间,子弹随着猛烈的冲击波碎了。
「啊,好的。」
惑香捏起平台上剩余的子弹,用指尖把玩确认触感后,将视线移向摊主。
惑香并非魔术师。这件事无庸置疑。实际上子弹并未灌注魔力,靶也没有离开平台。
「……妳没有靠射靶赢我的自信?」
已经连计时都失去意义了。
「有的。」
「…………」
可是,就算掌握到发生了什么状况,也无法理解为何会变成那样。
(……无色先生,那一位究竟是何方神圣?)
平时的黑衣既沉着又冷静,但是她的本质相当不服输。虽然不确定惑香是否有意挑衅,但似乎在黑衣心里点起了一把火。
她那样狙击(sniping)毫不拖泥带水,使旁人热烈欢呼。
「……这样好吗?妳的手停住喽。」
无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启动计时工具。
黑衣断然地这么回答了惑香的问题。惑香略显意外地偏头。
「……这样啊。」
「用这个──来比赛吗?」
惑香望向那一摊,把视线转向后面的无色与黑衣。
「……别让我一再强调。我不是妳的姐姐。」
黑衣一边说,一边指向写着摊贩名称的布条。上面有「魔力射靶」的字样。
「您有把话听进去吗?」
「──怎么了吗,大姐?光用看的,靶可不会倒下喔?」
她大概是判断比起理解当下的状况,更应该以继续比赛为优先。子弹以行云流水的动作装填,射向靶心。
「────唔!」
无色把子弹塞入枪口,瞄准后扣下扳机。清脆的「啵」一声响起,子弹射中最大的靶。
不过那也难怪。那里确实有彩祸的随从乌丸黑衣,以及与她对峙的女子身影──
「……对。因为容易分输赢。比什么都可以。我打定主意了,除非妳有任何一件事能赢我,否则我是不会允许妳跟无色结婚的。」
(就算妳那么问……其实我也吓到了……)
「奇怪……?」
但是,还不只那样。前方发出惊人声响。
原本以为是子弹承受不住惑香的指力──但并非如此。分散成无数碎片的子弹扩散开来,如散弹般将摊位摆放的靶悉数破坏。
看来她并不是没有自信,而是对惑香毫无胜算这一点不服。
说得更精确一点的话,就是摆放靶的平台似乎被蛮力挖掉了一部分。
奇妙的举动。继续进行狙击的黑衣微微蹙眉。
「咦?这、这样喔……」
惑香这么说完,便付了费用给顾店的学生,站到台前。黑衣也效法,并站在惑香旁边。
猛然一看,先前在那里的靶已经不见了。
不过惑香却沉着至极地拿起第二发子弹,在手指上灌注比刚才更强的力道。指头发白,手背浮现青筋,子弹发出如哀号般的声响。
「……答得漂亮。」
黑衣微微倒抽一口气,让停下来的手恢复动作。
「什么────」
「……无妨。照刚才说的规则比吧。」
「那好。我给过忠告了。既然您依旧表示无妨,我愿意接受这场比赛。」
「……摊主。麻烦离远一点。其他学生与客人也一样。」
然而,此刻却连固定靶的平台都消失了。
经过短暂的物色后,惑香在某间摊贩前停下脚步。
浅葱望见人墙那一边的景象,不由得发出叹息。
「百闻不如一见。无色先生,请您试射一发看看。」
惑香确认过后,就让子弹停在弯起的食指上,并且作势将拇指凑到一旁。
于是,惑香嘀咕了一句。
摊主及客人们一边对惑香的话露出纳闷脸色,一边后退几步。
于是与其呼应,黑衣立刻开始行动。她以右手拿枪,左手抓子弹。软木塞子弹在下个瞬间亮起了黑色魔力的光芒。
黑衣诧异的声音在入夜后一片寂静的〈庭园〉响起。
惑香却不慌不忙地这么回嘴,然后完全没有将视线移到枪上,拿起排在台上的子弹。
而身处于两者包夹之下的,正是玖珂无色。
明明没有仔细瞄准,子弹却被靶心吸引过去。黑色魔力划出笔直的光迹。随着清响传出,最大的一块靶倒向后方。
惑香如此嘀咕。
「呃……」
相对地,位于摊贩遥远后方的某栋建筑物墙上嵌入了靶与平台的残骸,不停冒烟。
「…………」
黑衣把那枚子弹塞进枪口,行云流水地扣下扳机。
「咦?啊,好的。我明白了。」
「……嗯?」
黑衣这么说完,微微皱起眉头。
「──如您所见。这是『魔力射靶』。贯注于子弹的魔力要高于靶的耐久度,才能将靶击倒。说穿了就是简易的魔力检定。没有灌注魔力射出的子弹,无论命中多少发也无法将靶击倒。大姐并非魔术师,应该会连一块靶都击不倒就结束比赛。再怎么说都不公平。」
然而靶不只没有从平台上掉下来,根本文风不动。牢固得像是底部用螺丝拴住了。
那一摊经营的是所谓的射靶游戏。内侧平台排着好几盒零食,面前的台子上则摆了几把玩具枪。
惑香的右手使劲,以弹指的方式将子弹射了出去。
「无色先生。麻烦您下口令与计时。」
「啥……」
他在点击手机画面的同时,将举起的手挥下。
如此传达的无色脸上流下汗水,黑衣则是懊恼地握拳。
无色拿着毫无感情地计时的手机,茫然杵在原地。
「啊────」
◇
接着──
目前,无色等人离开了中央校舍的咖啡厅「魔女之馆」(离开时好像从后面听见了大魔女幽怨的声音),并回到各种摊贩林立的大街上。
「什么?呃,倒没有那种规定……但是不用就射不出去喔?」
然而,结果却是这样。周围的魔术师鸦雀无声。
「……我做个确认,用这种子弹将靶击倒就行了吧?」
话虽如此,那也无法怪他们。黑衣与惑香比完魔力射靶之后,又换了几间摊贩较劲,却都是由惑香大获全胜。
在没有铺纸的捞网上用魔力复上薄膜,借此搜集史莱姆的「捞史莱姆」比赛中,惑香巧妙运用捞网的空洞掀起水流,抓到了大量史莱姆──
「空中爆破糖雕」理应要靠魔力让糖片浮在半空,但惑香只用一根针就巧妙地维持平衡,并以惊人的速度完成糖雕──
在「狮王争霸套大圈」则是连发生了什么都搞不懂,等回神时黑衣就已经落败。直到最后都不明白那是什么游戏。
所有非魔术师就不能正常游玩的项目,惑香光靠超乎常轨的体能一场又一场接连获胜。
而且对手是黑衣──亦即世界最强魔术师,久远崎彩祸。当然,她目前并非用原本的身体,很难说状态万全,但操控魔力的技术应该依旧卓越才对。
跟如此的魔术专家,在魔术师专用的摊贩较量,还大获全胜。
连身为魔术初学者的无色,都能轻易发觉那是多么异常的事。
没错。惑香实在太过强大。
(……令姐在任何一场比赛,都没有使用魔力的形迹。难道她是生化人之类的吗?)
(不、不是的,我想……并没有那种事。)
这时候,无色突然警觉地倒抽了一口气。
(莫非……)
(您心里有数吗?)
(呃……对不起。我想那大概没有关系。)
(不要紧。请您说说看。)
(其实,我姐从以前就常常喝牛奶,身体非常好。)
(请不要将毫无关联的事扯进来。)
被黑衣毫不留情地回应,无色垂下肩膀。
仿佛与其呼应,走在两个人前面的惑香转过头来。
「……没事吧?」
于是摊主从店里面的架上拿出了一只散发凶猛气息的小瓶子。
惑香低声回应,转向那边。无色也依循其视线跟着望去。
「任何事都依赖魔术可不好喔,少年。」
「呵,没想到今夜会用到这个……」
黑衣张口吃起现烤的热腾腾克拉肯烧并如此说道。看来这颗过关了。
(这个嘛……)
「惑姐!」
黑衣眯眼说道,事情却好像一发不可收拾。摊主粗声喊道:
「好的!请问辣度要多少呢?」
(是的。虽然不清楚理由,但令姐的运气似乎非常差。既然这样就不玩手段,我要单纯靠运气挑战她。)
无色发出呼喊,惑香则不慌不忙地抬头仰望,接着迅雷不及掩耳地伸手接住盒子,并且将飞到半空的章鱼烧全部装回原位。
「哈呼……哈呼……手艺很不错。」
「……好,无妨。」
「……克拉肯轮盘?」
原本装在里面的八颗球体,如同描绘优美抛物线的流星群一样落向惑香。
「喔喔喔喔!第一显现【镰衣断】!」
(不过,魔力射靶与捞史莱姆,原本都是绝对能赢的比赛啊。)
惑香递出回复原状的章鱼烧,那名学生面露难以置信的表情,冒着冷汗低头赔罪。
「…………」
无色一瞬间还纳闷靠那种东西要比什么,但他立刻就发现摊贩前贴着「辣到爆炸!挑战克拉肯轮盘!(怕吃辣的客人请当心)」的告示。
「……嗯?」
摊主一边说一边将巧妙烤成球状的面糊逐颗翻面。不过,感觉这种细腻作业确实是由人亲自动手比较好。
从黑衣的脾气来想,听对方那么说就更不会退让……不过,惑香应该没有激她的意思。
惑香说的话让黑衣抽动眉毛。
「肉姑且是没有毒的。据说味道或多或少会有点粗糙,但是加到面糊里再淋上酱料应该就跟普通食物差不多。」
「好厉害!」
黑衣点餐的那一刻,可以看出店员间闪过一阵紧张感。
「将预先处理过的〈克拉肯〉的脚,用真空风刃切丁!」
随后当腰际亮出一片界纹后,无形利刃便将〈克拉肯〉的脚切断了。
(原、原来如此。)
「──事情正是这样,您觉得如何?店家端出的东西比想像中更凶暴。若您没有意愿跟我比,要弃权倒也无妨。」
「那是……」
「…………呃!」
从前方走来的学生忽然绊到,手里拿的盒装章鱼烧随即飞到半空。
(请、请冷静下来。虽然说是念话,妳变回原本的语气了。)
「那是?」
「没错。毕竟吃之前就看出来会很扫兴。无色透明完全无味,发威起来却凶狠如恶魔。只要吃一口,再怎么嗜辣的饕客都会全身冒汗,身体痉挛,连站都没办法站稳。『纯属来不及立法规范的毒药』可不是叫假的。」
黑衣没有回答无色的疑问,她朝周围看了一圈。
「是、是喔……」
「…………」
「那就好。我们轮流吃,被辣得站不住的人算输,没问题吧?」
无色一说,黑衣便发出嘟哝的声音,摆出为难的神色双手抱胸。
(话虽如此,我们确实被逼到困境了。无色先生,既然〈庭院〉的立场不容失去您,无论比什么都非得拿下一胜才行。不如承令姐美言,即使多少会有不公平之处,还是挑个绝对能赢的项目吧。)
惑香听完黑衣的说明,将手抵在下巴。无色以念话向黑衣搭话。
「咦……?哇!」
(黑衣,妳该不会──)
「──一份克拉肯轮盘,『地狱级』!」
黑衣眯起眼叹气,然后转向惑香。
「再靠熟练的技术一颗一颗翻面。」
「这场比赛结束以后,我会向管理部报告喔?」
「……无所谓。反正会赢的人是我。」
正是在这个时候──
「……别介意。常有的事。」
(黑衣?)
「……呼唔。」
「哦哦……!」
黑衣说着「那么──」并掀开盒子,然后从排在一起的八颗克拉肯烧当中,用牙签扠起了最前面那颗送进口中。
「再用水流魔术有效率地搅拌以〈大海蛇〉高汤调配的面糊!」
与其呼应,摊主握拳发出情绪激昂的嗓音。
无色对不择手段的提议留下心虚的汗水,却还是点头附和。的确,惑香走楣运是铁一般的事实。何况单纯挑章鱼烧来吃,就无关体能差距。这样不管谁来比似乎都能赢。
无论如何,这样就决定了下一个要比的项目。黑衣用力地点点头,走向该摊贩。
「呃,是的。」
「请给我一份克拉肯轮盘。」
「……赢了就不成问题。我才想劝妳,没信心可以作罢。」
……该怎么说呢,虽然靠着非凡的体能幸免于难,倒楣程度却依旧不变。换成普通人,现在大概已经被章鱼烧淋得满身酱料了吧。无色乏力地露出苦笑。
(咦,妳在说什么?)
「是的。点了那项餐点,店家就会做一份在八颗克拉肯烧里掺着一颗超辣『大奖』的轮盘。我们轮流吃一颗,吃到超辣克拉肯烧的那一方算输──这样您觉得如何?」
「……好吧。我接受挑战。」
于是呼应其吩咐,用链条吊在摊位后面的巨大软体动物足部搬了过来。
黑衣付钱后收下克拉肯轮盘,然后盯着整齐排开的八颗球体端详。
(呵、呵呵。口气可真大不是吗……)
「这样好吗?也许我会挑对大姐不利的项目喔。」
危言耸听的摊主面带笑容,将盒装克拉肯烧递了过来。
「原来不是只是名字……话说那东西能吃吗?」
「收到!」
无色瞪大眼睛,黑衣便加以解说。
「那么,您请用。」
「接着把这些倒入铁板,用眩惑魔术掩饰手边,同时只在其中一颗加入地狱辣酱──」
「实验中偶然产出的特级辣椒,搭配〈沙拉曼达〉的油与〈树精〉的根调制而成的地狱辣酱,『冥王煎熬』。呵呵呵……妳觉得我们为何会在离医疗大楼最近的位置摆摊?」
「啊,原来这部分是自己动手的。」
状似是摊主的面相凶恶学生多问了一句,黑衣便随意点头。
「唔。从外观完全无法分辨呢。」
惑香所说的话,让黑衣挑动眉毛。
「哦哦──」
「哇、哇哇!」
「……小姐,此话当真?」
「对、对不起。谢谢妳……」
「你们都做出了什么东西啊?」
(──原来如此。之前怎么会看漏这么单纯的事情呢。这样的话或许能够赢过令姐。)
这时候无色察觉到黑衣在看见刚才那一幕后,像是有所发现地睁大了眼睛。
仍显得目瞪口呆的学生再度向惑香致意后才离去。
收到无色的规劝后,黑衣用念话回了一句(……失礼了)并端正姿势。
当无色与黑衣这么交谈时,应该是负责掌厨的工作人员猛然睁大双眼。
然而惑香身为当事者,却爽快地答应了理当必败的比赛。或许她太习惯倒楣的事,对自己体质的自觉变得薄弱,也或许是不方便拒绝黑衣当面提出的较量。
过了一会儿,黑衣指向前方的摊贩说:
「有分等级吗?那么,麻烦您加到最辣。」
「……嗯。」
惑香对黑衣说的话微微点头。
「……然后呢,接着要比什么?尽管挑妳喜欢的项目。」
「那是〈克拉肯〉的腿。被认定为灭亡因子的个体并不会留下尸体才对,因此大概是在丹礼岛那种特殊领域讨伐的,或者炼金科以人工培育出来的。」
虽然表情依旧冷静,但她本来就比任何人都拘泥于胜利。内心绝不会毫无波澜才对。
在那里的是一间用花俏字样写着「克拉肯烧」的摊贩。名字虽然有所不同,但说穿了就是章鱼烧。
「来,克拉肯轮盘『地狱级』,久等了!我有向医疗大楼联络,安心上路吧!」
「──大姐。我们接下来比那个吧。」
被黑衣催促,惑香拿起牙签。接着毫不犹豫地挑好克拉肯烧,随手扠起送进口中。
「……嗯。好吃。」
惑香没有特别奇怪的反应,似乎也过关了。她把手伸向黑衣,示意让比赛进入下一轮。
「奇怪……」
无色目睹那一幕,因而瞪圆了眼睛──按照惑香的倒楣程度,他以为吃第一颗就「中奖」也不奇怪。
话虽如此,也还未确认结果,比赛才刚开始。无色祈祷似的握着手观望趋势。
「啊嗯……哈呼哈呼……」
「…………」
黑衣与惑香流畅地轮流吃着克拉肯烧。
然而无论过多久还是没人「中奖」,剩下的颗数愈来愈少。
接着黑衣终于吃完第七颗克拉肯烧。
「这颗……似乎也过关。看来这场比赛是我赢了。」
只剩一颗克拉肯烧。既然之前都没有人「中奖」,盒里的最后一颗肯定就是地狱级辣度。黑衣耀武扬威似的如此说道。
「……是吗?」
惑香却丝毫不显动摇,将剩下的克拉肯烧放进了口中。
并经过大口咀嚼,吞了下去。
「……最后一颗似乎也没问题。」
「什么──」
黑衣瞪大眼睛,望向摊贩的摊主。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忘了加地狱辣酱进去吗?」
「咦……?」
「……呕──」
「那不是很简单吗?挑个胜败标准不明确的项目来比就好。」
「……这样啊。妳好。」
但就算那样,黑衣与惑香始终都没有「中奖」。状况显然不寻常。
「我认为应该不会有这种事……」
「简单来说是那样没错,却迟迟不顺利。」
──从开始比赛到现在,惑香该不会就一直在「中奖」?
惑香坦然回应青绪随口的问候。
当无色话说到一半──
──错了。那不是她。尽管脸孔五官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发型却是瑠璃平时不会梳的盘发造型,身上更穿着〈方舟〉做为制服的白色水手服。况且那副表情与嗓音,明显跟瑠璃不同。
「该、该不会……」
几分钟后,摊主跟刚才一样将克拉肯烧做好,并且交给黑衣。
尽管无色用念话告诉黑衣──却已经晚了。
透过附近待命的医疗部人员协助,那位店员被送往医疗大楼。
无色对青绪颇有自信的话语瞪大眼睛。
「是喔──好吧,我明白状况了。说穿了,只要能赢那个人就行吧?」
青绪挺起胸膛说道:
「看吧?」
而且在她后面看得见一群戴狐狸面具披和服外套的人。从那些要素,无色脑里想起了某个人物的姓名。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从刚才听到现在,据说你要跟那个随从结婚?我就问瑠璃要怎么办,瑠璃呢!」
摊主露出像是战栗,又像是有几分欣喜的表情,脸颊滴下汗水。
「事情我听说了。由我来替妳们决定下一个比赛项目。」
「……既然这样,果然只能想成是忘了加地狱辣酱,或者忘了把加辣的克拉肯烧装进盒里。麻烦再给我们一盒『地狱级』克拉肯烧──这次请把『大奖』改成两颗。」
「谢谢您。那么──」
「不知火葵。我是瑠璃母亲那边的亲戚。妳好,初次见面。」
「这叫我怎么冷静?彩祸小姐在哪里?把孩子托她照料怎么会弄成这样?我有怨言要找她说一说──」
不停吃克拉肯烧的黑衣超出极限,捂着嘴腿软倒地了。
「──不夜城学园长。妳怎么来了?」
「现在的比赛结果是屈辱的全战全败。下一场我绝不能输。」
黑衣再度将身子转向惑香,打开盒盖。克拉肯轮盘第二轮开始了。
「……呃!妳、妳是认真的吗……!」
无色郑重婉拒,青绪就以意外随性的态度回复并且耸肩。
摊主予以目送后,就转回黑衣这边。
无色以弹跳般的速度回头──然后瞪圆眼睛。因为在那里的人,是无色的妹妹瑠璃。
的确,这是吃到地狱辣度克拉肯烧就算输的单纯比赛。
「克拉肯轮盘『地狱级』加倍!出人命我也不管喔!」
(糟糕了,黑衣!再这样下去……!请赶快将比赛中断!)
伴随凄厉尖叫声,店员的身体像装了弹簧的玩具一样弹了起来。
◇
「瑠璃……?不对,不同人。长得挺像的……妳是谁?」
「……嗯?」
「……唔。这表示妳要放弃比赛?」
惑香如此问道,青绪便从怀里拿出一张传单。
「说真的,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东西?」
无色开口安抚青绪,然后压低音量一边取舍情报,一边简洁说明了状况──这是为了让姐姐认同自已转学到〈庭园〉,才会请黑衣扮演彩祸,并且假装成婚约对象。
被搭话的惑香看见青绪那副模样,讶异似的挑起眉毛。
「呃,因为她是家父与前妻生的小孩……」
「……说得也对。不过,究竟要比什么──」
「无色,那表示她就是你在『外面』的监护人?我根本不知道瑠璃有那样的姐姐。」
明明青绪以前对瑠璃束缚得比谁都还要深,还双手抱胸这么说……而且看不出她是在打趣或自我消遣。无色只能乏力地苦笑。
「──对。在这场选美比赛拿下第一名的人就是赢家,妳觉得怎样?」
「妳、妳还好吗,黑衣?」
黑衣征得短暂休息的时间,将灵魂切换到备用的义骸,可是刚才的感觉似乎还在。这也算是一种幻肢痛吗?无色不由得感受到人体的神秘。
「话说回来,这人还真麻烦。居然连弟弟的出路及感情事都要干预,是不是有点保护过头了啊?那不是个人的自由吗?」
「……不说那些了。」
比完克拉肯轮盘后。无色担心地询问,黑衣一边摩娑腹部,一边面露凝重的脸色答话。
「什么……!」
后来克拉肯轮盘仍一直比下去。
「……〈庭园〉小姐选美?」
「……嗯。我把之前的身体送去休眠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胃明明是空的,却莫名残留着饱腹感。」
青绪却不把无色他们的诧异放在心上,还焦躁地拉开嗓门。
接着,青绪又压低声音说:
「咕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么,莫非是酱料变质,让辣味变弱了?」
──可是,即使所有克拉肯烧都吃完,黑衣和惑香何止没有叫出声音,连脸色也丝毫没变。周围的观众们也渐渐鼓噪起来。
戴面具的少女惊慌地劝阻青绪。无色对她的举止与言行有印象──那是〈方舟〉的风纪委员长浅葱。
没错。那人正是魔术师培育机构〈虚之方舟〉学园长,不夜城青绪。
「青、青绪大人。请您冷静。」
一般来说,突然听青绪那么说或许也没办法相信,但她的容貌带来了惊人的说服力。既然这些话出自跟瑠璃相像到说是双胞胎也不为过的少女口中,惑香也不得不信吧。
「无色,你干脆来不夜城好了。无论在哪里进修,能当魔术师就行了吧。那样一来,你需要什么准许我都能给。嗯,不夜城无色。满不错的不是吗?」
「妳该不会是──」
摊主摆出纳闷的脸,加了一滴地狱辣酱在做好的克拉肯烧上面,塞进另一名店员口中。
「咦?」
「欸,我说妳啊。」
惑香看了纸面所写的文字,眯起眼眸。
「……感谢您的好意,可是那样会让事情更复杂。」
黑衣眯起眼这么回话,然后吐出一口气改变心情。
背后传来了有些耳熟的呼唤声。
「……请等一下。明显有问题。这样我们分不出输赢。先暂停吧。」
黑衣应该也同时注意到了。她低声呼唤对方名讳。
比到第十盒时,「大奖」数目变成四颗,实质上已经是整盒的一半了。是有百分之五十的机率会下地狱的殊死战。
然而她似乎想不出能打破局面的有效对策,只好再点第三盒。
被惑香如此一说,黑衣板起脸孔。
他的脸色发紫,全身上下喷出汗水。每当喉咙发出断断续续的呼气声,身体就像感受到剧痛一样抽动起来。
于是青绪发出疑惑的声音,轻抚下巴。
黑衣重整心情般稍稍清了清嗓,然后看着在不远处吃烤鸡串的惑香开口……明明刚才已经吃了那么多克拉肯烧,她居然还能吃。
观战的无色猛然倒抽一口气。
「──欸,无色!」
青绪带着自信的笑容这么说道。
「……哦?我是无所谓。要比什么?」
「不、不可能有那种事!我确实加了!」
「请、请您先等一下。」
霎时间──
然而是否「中奖」却只有当事人知道。因此事前才会先说好,分胜负的方式是看谁「被辣得站不住就算输」。
青绪甩了甩手,大步走向惑香。
感觉摊主不会一再出错。而且惑香形同倒楣的化身,肯定不可能一次都没有「中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