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十分不可思议的女人。
话虽如此,她既没有穿着如小丑般的奇特装扮,也没有当街兴起跳舞。既没有低声与UFO尝试通讯,更没有拿起莓果派砸向来往的行人。
乍看之下,她是个相当普通的女性。年纪大概二十出头。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绑成麻花辫的长发于行走之间摇曳。
若要重新质疑她有哪里让人感到不可思议,肯定大多数的人都会困惑地歪头。她便是这么地平凡无奇。
然而,只要观察走在路上的她──正确来讲是观察周围情形,应该就会发现奇妙之处。
「…………唔。」
「干嘛,怎么了吗?」
「欸,是不是好像有点冷……?」
跟她错身而过的学生忽然摩擦手臂──
「──────────────…………」
「嗯?搞什么,器材出状况?」
「听不见声音喔──」
原本痛快献唱的街头歌手突然噤若寒蝉──
「呜哇!呜…………」
「奇怪,忽然就不哭了……」
原本哇哇大哭的婴孩,也会一下子默不吭声。
每一件事分开来看都微不足道。恐怕连当事人本身都没有确切掌握到原因。
实际上,她并没有做什么。
她只是朝着目的地走去,如此而已。
而在路途中,感官特别敏锐的那些人不过是凭本能察觉到「有异」罢了。
抱歉,你得成为『不曾存在的事物』了,妖怪。」
当玖珂无色与不夜城瑠璃正在汽车后座超级激动地操作手机时,黑发黑眼的少女就从左边座位纳闷地探头看了过来。
周围的人们为了逃离那头怪物,都仓皇失措地奔跑于路上。闹区大街骤然出现一道由人形成的急流。
「不,怎么会呢。当时发生了太多状况,会出错也没办法……倒不如说,只要家父记得向家姐说一声就没事了,我才要道歉。」
这里是「外面」──换句话说,就是非魔术师,凡人们生活的城市当中。
胆大包天的发言让无色与瑠璃脸都绿了,身体也打起哆嗦。
于此当下,她仍独自站在现场。
「啊……对、对不……起……」
「不过我吓了一跳。没想到无色先生与瑠璃小姐居然还有位姐姐──她并非不夜城家的人,对吧?」
女孩被她阴沉的双眸一盯,发出了怯懦的声音。
黑衣将眼睛一眯,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转头看向瑠璃。
无色稍稍低下头致意,瑠璃也连连点了几下头附和。
从那之后,他就一直过著有时候作为无色,有时候扮演彩祸的奇妙双重生活。
黑衣微微地板起了脸色。那看起来像是在气管理部办事不周,也像是对自己未能察觉感到惭愧。
女子静静地这么说完后,笨拙地摸了摸女孩的头,并且举止从容地踏出步伐。
将视线转回去,望向怪物。
「您会陪同来到这里,表示无色先生与令姐会面时,您也愿意一同在场吧?」
「你说什么!刚才我已经对弓道社魔女大人用过了,所以杯子蛋糕的库存不多耶!」
「妳知不知道何谓企业道德……?」
「啥──」
往前方──有巨大怪物正在肆虐,惨叫声连连的小巷而去。
「啊,地图上就像这样,有各种不同的彩祸小姐存在。」
然而女子并没有生气,也没有扯开嗓门,而是弯下腰把手伸向女孩。
「将杯子蛋糕或红茶献给全国各地的魔女大人,她们就会答应让玩家拍照喔。」
黑衣看着两人如此说道,而无色跟瑠璃双手抱胸赞同她的提问。
──无色先生,您没有忘记今天的目的吧?」
「是的。听说家姐是家父跟前妻生的女儿。所谓同父异母的姐弟。」
那张表情充斥着逃离怪物后,仿佛又碰上了其他怪物的恐惧。
「……没事的。妳找个地方躲好。」
「……这样啊。」
经过十几秒。周围的人也开始效法她仰望天空。
路上发生了状况。
理由很单纯。天上辽阔的景色突然缺了一块,巨大怪物随即从中探头。
话虽如此,无色会做出那种胆大妄为的事情,也不是出于自愿。
黑衣说的话让瑠璃一边流汗,一边露出了相当为难的脸色。
「没错。游戏原本的设计是以步行的方式游玩,所以像现在这样搭车移动,地图变化会让人目不暇给,超刺激的。」
「开什么玩笑!这是在搞什么……!」
「真假?超扯的耶。拍照拍照──」
无色与瑠璃频频点击画面达成目标后,便「啪!」的一声用单手击掌,接着把手机画面转向黑衣。
「问我们在忙什么……」
「大、大姐姐,那边很危险……!」
◇
「两位提到的糕点师彩祸大人是指?」
「咦……啊,可……可以──」
「……原来如此。入学〈庭园〉之际,管理部应该有通知过监护人才对,看来令尊并没有向令姐转达呢。万分抱歉。这是我方的疏失。」
黑衣不可思议地问道。无色苦笑着搔了搔脸颊。
她蓦地停下脚步,然后缓缓把脸往上抬起。
「妳、妳在说什么啊,黑衣。那样太冒犯了……」
「我也一样……唔,要赶快买来补充才可以……!」
「啊……呃……」
「……两位从刚才开始到底是在忙什么?」
大约半年前,某起事件导致无色伤重濒死,是借着跟〈空隙庭园〉的学园长久远崎彩祸融合才得以保命。
「咦……我们走散了……我心里只想着要逃……」
「有那么夸张吗?」
「不……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别在场……会比较好呢──」
「就是嘛。黑衣,妳不用介意。对那个适应不了社会的人渣老爸有所期待才是错的。」
女子的风貌并不像因恐惧而无法动弹。从那张脸上看不出丝毫害怕的情绪,其视线只是静静凝视着到处作乱的怪物。
「我绝对,会从姐姐那边得到入学许可给妳们看。」
火舌舔舐耸立于地表的高楼大厦,卷起的烈焰令惨叫与怒号回荡四周。
女子朝担心地提醒的女孩这么回话以后──
「可以请两位先针对那款完全忽视肖像权的游戏提出意见吗?」
「……当然没忘。」
「是那样吗?不是有令尊在?」
据说,她是得知无色擅自从原本的高中转学,换到了另一所完全住宿制的学校就读,才会起疑打电话过来确认……理由正当得让人百口莫辩。
女孩意外地瞪圆眼睛,然后战战兢兢地牵起她的手,站了起来。
「……之后我还有要事必须处理。
「……站得起来吗?」
「啊,瑠璃!在下一个魔女入口站附近,有糕点师彩祸小姐的踪迹!」
黑衣淡然回话,然后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能放松固然是好事,不过约好的地点就快到了。
「这么说来,瑠璃小姐。」
白晢肌肤,人偶般的脸孔。她是久远崎彩祸的侍从,乌丸黑衣。
黑衣眯着眼如此说道。
「怎样。」
「家父属于不太会在同一处久待的那种人……因此我也不清楚他目前究竟在哪里、在做什么事。」
「这样啊。所以并没有要捕捉或打倒她们呢。」
无色与瑠璃顿时以目光相望,一副感到不可思议般把脸转向她。
无色将充斥于肺腑的紧张感化为气息吐出,然后带着决心握起拳头。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令人想到爬虫类的细长脸孔,还有长角的头部。其外貌使人联想起众多故事里讲述的龙,或者特摄电影里出现的怪兽。
接下来,无色非得在这里将某件事谈成才行。
汽车奔驰的场所并非无色等人隶属的魔术师培育机构〈空隙庭园〉校地内。
「谜团愈来愈深了。」
「……妳一个人吗?父母呢?」
周围人们的反应各有不同,但那止于在该怪物显现全身,并朝着地表释出熊熊烈火时。
「这是由贺德佳小姐精心制作,运用了GPS功能的手机游戏。游戏与现实中地图相通,只要实际走在路上,游戏里的角色也会跟着移动。」
被她这么一说,无色便收起手机,挺直了背脊。或许是有样学样吧,坐在右侧的瑠璃也跟着端正姿势。绑成两束的柔顺长发摇曳生姿。
「……又来了啊。」
「唔、唔哇啊啊啊啊!」
「…………」
女子这才将视线从前方转向女孩。
「…………」
这时候,有个小女孩从前方跑来撞上那样的她,因而跌了一交。
「唔喔喔喔喔喔!拜托要撑住,我的出动津贴!三倍开下去──!」
──时间倒回几天前。无色的手机收到一通从生活在「外面」的姐姐那里的来电。
没错。无色他们现在不是单纯兴起想兜风作乐的心情才在这里。
「对。所以她跟不夜城(我家)毫无瓜葛喔。照理说也不是魔术师。我是由不夜城家带大的,所以跟她见面的次数不算频繁,但是以无色的立场而言就像实质上的监护人了。」
黑衣一脸平静地说。
「我们是在玩『Kuozaki-GO』啊。」
「那、那是……什么……」
「呀啊……!」
这时候──
「怎么说?对瑠璃小姐而言,她也是姐姐吧?」
「呃,妳想嘛……既然我也读同一所学校,要说明的麻烦环节似乎会变多……更重要的是,我有点应付不了那个人……」
「这样的话,您为什么要跟来呢?」
当黑衣投以怀疑的眼神发问,瑠璃便握着拳回话。
「那是因为,我身为家人还是要做个见证才对嘛。责任感所致,懂吗?倒不如说,我在是有什么不好吗!」
「我是无所谓……不过,目前在筹备庭园夜会的叹川小姐恐怕正静静地气得发抖喔。」
「唔……!」
黑衣说的话让瑠璃冒出汗水。
所谓庭园夜会,是〈庭园〉于每年十月举行的活动。活动内容从研究发表、演讲,到话剧、摆摊等等,多采多姿。由于从〈楼阁〉、〈方舟〉、〈灵峰〉与〈街衢〉等培育机构也会有访客来参加,对〈庭园〉学生来说是一场松懈不得的大活动。
班级推出的活动在夏天时就定案了,但目前正是忙于筹备的高峰期。在巡魂祭之后接着担任执行委员的绯纯,已经忙到眼里日渐丧失人性与光彩了。
「不、不要吓我啦。应该说,妳跟无色和我是同一个班级的吧?」
「我与无色先生都有取得外出许可。」
「欸……那我呢!」
「出发前一刻才搭上车的人,是要怎么申请许可?」
黑衣这么说道,就在此时──
三人的手机同时响起了警报声。
「……唔!这是──」
「──灭亡因子警报。人在『外面』,且位于灭亡因子出现确认地点半径十公里内的魔术师,身上的行动装置就会收到警报。」
「意思是,这附近有灭亡因子?」
无色拿出刚才收起来的手机,表情逐渐变得严肃。
「接着,请您一边集中精神于绑在我手指上的头发,一边试着强烈地动些念头。」
「妳是指……像之前那样的异端魔术师吗?总觉得好像与印象中不太一样。」
「哇!」
当无色开口表示理解以后,瑠璃就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出声:
黑衣所说的话,让无色不禁睁圆了眼睛。
「您是在确认什么?」
「诸如距离与持续时间,这道术式受到的限制意外地多。坏处也不少。碰到这种情形确实方便,然而就整体泛用性、耐久性而言,还是通讯机器更胜一筹。当然了,如果用在老练的魔术师之间又另当别论。」
「『Unknown』……意思是身分不明吗?」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有可能是那样的魔术师刚好待在灭亡因子出现的地方,就将其打倒了?」
「关于灭亡因子的事,我得知详情后就会报告。或许您会在意,但现在请专注于说服令姐。资料有带着吧?」
「比起这些事,光这样只有单向通讯。能否请无色先生也给我一根头发?」
于是,瑠璃朝他招了招手。
瑠璃一边红着脸,一边用手指戳在无色的脸颊上转来转去。那样有点痛。
「是那样没错。或许单纯是认证系统有所延迟……不过,假如是并非隶属于〈庭园〉、亦未隶属其他机构者讨灭了灭亡因子,一样会这么显示。」
「要我动……什么样的念头呢?」
「怎么了吗,瑠璃小姐?」
「是我失礼。吓到您了呢。因为我觉得直接体验是最快的。」
黑衣蹙眉问道。无色与瑠璃理所当然似的点头回答:
「……唉,既然两位都如此叮咛,没办法。那么──」
黑衣似乎察觉了无色那样的疑问,便继续说道:
无色点头表示理解,黑衣就继续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近几年讨灭者不明的案例正在增加。假如作战的人是异端魔术师,现场会遗留魔力渣滓才对,但却发现不到相关数据。」
「原来如此……」
「不,那样做的话──」
不过那也难怪。仿佛在等无色将视线转过来,瑠璃正用手机画面对着他──
「除此之外的情形,同样会这么显示。」
「有、有的。」
这时候,汽车停下了,坐在驾驶座的〈庭园〉工作人员向他们搭话。
「即使一概称作异端魔术师,他们也不是团结的一帮人。好比之前有过纷争的〈萨利克斯〉,既然有只为私利私欲才使用魔术的组织,也会有自古以来都遵守教条,一心追求真理的人们。再不然,也有人单纯就是未隶属于公家机关。」
「……能否请教两位的理由?」
所谓「除此之外」是什么意思?隶属机构的魔术师,以及未隶属的魔术师。感觉没有能算在其他范畴的魔术师了。
「唔~我想想喔……」
黑衣将手掌开开阖阖,仿佛在确认触感并说道:
「我当然知道妳比我强。不过,我还是不能让可爱的妹妹一个人去。」
「原来如此……不过,有这么方便的手法,之前怎么都不用呢?」
「什么都可以。这是在测试念话是否管用,硬要说的话,或许想一些字句比较合适。」
「呃,那样也──」
这时候,无色不禁打住话语,睁大了眼睛。
「无色,你看一下这个。」
黑衣纳闷地偏了偏头,不久却又表示理解似的继续说:
两人的态度似乎勾起了黑衣的疑心,她开口问道。无色与瑠璃朝彼此一瞥,并且在视线交会后点了点头。
「那就表示,有魔术师以外的人在讨灭灭亡因子吗?」
「最好不要喔。」
「无色先生,请将手给我。」
无色这些魔术师,则身负大约每三百小时就要为世界歼灭一次威胁的使命。
「哎呀,你自认已经成长到能替我担心了?S级魔术师也被看扁了呢。」
「不,我一个人就够了。无色,你直接去约好的地方赴会。假如在可逆讨灭期间内将灭亡因子打倒,损害就会变成『没发生过』。你就不能用来当成迟到的借口了喔。」
黑衣再次问道。总是冷静的她难得流下了一道汗水。
「所以请问令姐到底是何方神圣?」
黑衣看着两人那样的互动,无奈地叹了口气并搭话:
然而无色与瑠璃听见黑衣那样的提议,却同时摇了摇头。
无色红着脸如此问道,黑衣则眯起眼回应。他先是低头表示「不好意思」,然后将头发绑上黑衣的无名指……不对,绑到了小指上。
「像这样吗?」
听到「都可以」,反而让人拿不定主意。无色咕哝着双手抱胸。
发色烁如辉阳。
无色以有些紧张的神色回应,黑衣则用淡然的语气继续说道:
「……哎呀?」
黑衣微微地叹气,然后将头发拨起,从那当中捏住一根。
「严格来讲,『出现』与『观测』是不同的,接获『通知』也会有不小的延迟。尽管案例稀少,但如果在出现地点附近有魔术师在,也是会发生这种状况。」
「这很难说。倘若不用魔术,要与灭亡因子作战极为困难。正常来想,我倒认为大有可能是不想泄漏身分的异端魔术师抹消了自身痕迹──」
「抵达目的地了。」
「咦?啊,好的。」
「咦,那样做……可以吗?」
「头发属于人类身体的一部分却又容易分离,在魔术上具备深刻意义。只要事先施加术式就能使用,易于初学者运用也是个优点。外观看起来只是将头发绑在手指而已,既然对方并非魔术师,应该不会起疑才对。」
黑衣眯起眼睛继续说道:
「谢谢您。」
「也许是的。或者──」
黑衣简短回话。她先用眼角余光确认过时钟的时间,再把脸转向无色这边。
「请容我在此使用魔术师的手段。」
如此说道的她当场拔下那根头发。
「那么,请您把它绑到我的手指上。」
「最好不要喔。」
「敢问令姐是何方神圣?」
「对啊。即使好奇他们谈的内容,偷听到一点点对话应该就是极限了。而且不能用专用的窃听器,我觉得用手机APP比较妥当。那个人超会找可疑的电子机器,甚至让人怀疑她是不是能用眼睛看见电波。」
那里就如黑衣所说,写着已经将出现的灭亡因子讨灭的内容。
「嗯?什么东西──」
「能否请教两位的理由?」
黑衣这次是口头发话。无色惊讶归惊讶,还是摇了头表示「不会」。
被她这么一说,两人瞪圆眼睛将目光落在手机画面上。
「无~色~你真的要注意耶,无~色~那就是你的毛病喔~?自然而然地说出那种话,可是会让女生误解的呢~?我是不要紧,你可别随便对其他人那么说喔~?懂了吗~?」
无色一问,脑里就响起了黑衣回答的声音。他不禁睁圆眼睛捂住头。
(──简易式的念话装置。)
「对呀。而且见面的地点是家庭餐厅吧?要在摆有刀叉等锐利金属的地方监视那个人,未免太过危险。」
「咦──?」
「咦?」
「既然两位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就按兵不动吧。做为替代方案,请您戴上这副小型的通讯耳机。若有万一,我可以从旁发出指示。」
无色照着吩咐伸出手,放低音量的黑衣便念念有词地将魔力灌输到发丝,再把那系在无色的小指上。
「怎么可以让妳一个人去。」
「怎么可能。出现后这么快就讨灭完毕?」
「那我们要立刻赶去才行。」
「呼嗯……?」
黑衣再次将视线挪到画面。无色微微偏着头问道:
那上面,映着一名少女的身影。
「如果您觉得不安,为保险起见,我也可以在附近的座位待命──」
「原来妳连这种事都办得到啊。好厉害。」
「这是?」
无色照吩咐拔了根头发递出,黑衣便如法炮制地唱诵咒语,将魔力灌输到发丝。
「即使说是小型,视角度而异还是可以从耳朵看见耳机吧。那我想八成不行。到时候会立刻穿帮的。」
「该怎么说呢……家姐的直觉非常灵,妳如果待在附近观望,应该会被她发现。」
「──两位,请看简讯。已经接到讨灭完毕的报告了。」
「没什么,讨灭者显示的是『Unknown(不明)』。」
──所谓灭亡因子,就是「有可能毁灭这个世界的存在」之总称。其外型并不固定,有时候会是怪物,有时候会是灾害,有时候或许会变成病魔。
双眸炯亮绚丽。
而且,其面容美得令人目眩。
没错。那正是〈空隙庭园〉学园长,外号极彩魔女的世界最强魔术师──久远崎彩祸的身姿。
她并非正面面对镜头,这是随手拍摄于日常生活中的相片。大概是在夏日替庭园花草浇水到一半,失手让自己淋湿了。在阳光照耀的闪亮水花中,露出了苦笑般的表情。
构图、拍摄时机,还有被拍摄者。是所有要素都完美得无可挑剔的一张照片。
目睹那张照片,无色脑里瞬间闪过了几近无限的庞大讯息。
──啊,好可爱。好漂亮。真美。艳丽动人。好喜欢。我没看过这样的照片。是我来〈庭园〉前拍的?多么地难以言喻……彩祸小姐亲自浇水?多稀奇啊。水花飞溅。发丝沾在脸颊上的绝妙韵味。仿佛经过计算的虹彩光芒。莫非是为了与五彩双眸呼应?实在太完美了。不愧是久远崎彩祸振兴会终身荣誉会长不夜城瑠璃。哥哥为妳感到骄傲……夏有魔女。洒水时,清凉自不待言,庭院亦见飞漱。后颈若沾上几丝发丝,湿身便更具情致──
以时间来看,这段期间其实不过○•三秒。
无色几乎是在无意识之间,用力抓住了瑠璃拿着手机的手。
「会、会长……这究竟是?」
「你叫谁会长啊。」
瑠璃冷眼地看着他开口:
「去年夏天拍的一张照片。连我自己看了都要陶醉的绝佳美照。」
「请问会长是否肯分享档案……」
「咦──?怎么办才好呢?」
瑠璃戏谑似的说完以后,指向了副驾驶座。
「重要的是,无色,你看那边。」
「咦?」
被她一说,无色望向左侧的座位,睁大眼睛。
坐在那里的黑衣眼神空洞,仿佛陷入了恍惚状态。
跟惑香沟通之际,「不说谎」是很重要的一点。不要想随便糊弄过去,说不出口的事情就明讲自己说不出口。无色想当成隐私的事情,惑香就不会贸然深究。乍看之下她给人难以通融的印象,但其实她有足够的器量与宽厚心肠替对方着想。
随后,他度过了大约十分钟不知为何有些不自在的时间。
黑衣有点傻眼地说道。无色则在心里苦笑着回话。
无色在双眼中点亮了决心之火,黑衣垂下目光朝他致意。
(啥?)
「……前阵子有发生过一点状况。但现在已经没事了,所以惑姐不用担心。」
无色摆出微笑点了点头。
无色下定决心,迈步踏进家庭餐厅。
「到、到底怎么回事啊……」
「──惑姐。」
然而,惑香听完那句回答却抽动了一下眉梢。
玖珂惑香如阎王般锐利的观察眼神,在这种时候应该就会毫不留情地发威。
「──因为也会发生这种状况,运用时要小心喔。如果彼此知心到一定程度,甚至会连没有打算传给对方的意念都不小心传出去。」
放眼望去,还没有姐姐的踪影。无色向店员交代之后还会有一个人来,接着在窗边面对面的座位坐了下来。
话虽如此,当然也会有例外。
「是。」
等咖啡与红茶送到桌上,惑香才用沉稳的语气开启话题:
(我倒觉得那已经超过运气差的范畴了。应该说,那样还能幸免于难,反而是幸运的吧?)
手拿银色托盘走来的店员忽然滑了一交,盛在那上面的水杯与湿纸巾因而飞到半空。
店门没过多久就开了,有个浑身冒出浓烟的女子走进店内。
虽然实际上,他在几个月前曾一度濒临死亡,但应该没必要特地说出来让人操心。
「…………」
「是的。原本这就是我的问题。何况对方并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诚心诚意地说明,我想她就会谅解。」
「没有,我也才刚到。」
……尽管面对的是亲姐姐,却也感受到十分惊人的压力。无色的额前不自觉地冒汗。
无色听完便明白地一边点头一边用念话回应。
「……我来晚了。等很久了吗?」
「欢、欢迎光临……请问您一个人吗?」
打破这段时间的是店外传来的尖锐煞车声与惊人撞击声,让无色吓得肩膀抖了一下。
(啊啊……家姐的运气从以前就格外地差。走在马路上会有树倒下来,也会有钢筋从高处砸落之类的。虽然她本人都好端端的。)
黑衣发出纳闷的声音。
是的,比方说──
没有谈及关键资讯,所言却不假。无色的说词让惑香姑且接受了。
难道无色目睹照片的瞬间,脑里闪过的所有资讯全都传给了黑衣?
「啊啊,嗯。我也──过得不错。」
对方明显有过错的情况。或者,可以想见隐瞒将造成危害的情况。
(我在听,有什么事情?)
「你为什么会瞒着我转学到别的高中?」
「……所以说,无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于是与其呼应,黑衣的声音再次从脑中传来。
「……刚好有货车撞到了店门前。司机似乎是在打瞌睡。我姑且把人拖出来确认过状况了。附近的路人好像愿意帮忙叫救护车跟警察。」
将长发绑成麻花辫,约莫二十岁的年轻女子。一双阴沉的眼眸从长长浏海的缝隙露出,眼神扭曲得简直像亲朋好友才刚过世,但是她既没有在生气也不厌世,无色很清楚那就是对方的正常状态。
(不是,你们这样就交代完了吗?我觉得状况非常严重。)
「非、非常抱歉,这位客人……!」
「────────────────────啊。」
黑衣说的话让无色将目光落到自己手指上绑着的头发。
「……是我失礼了。短时间内接收到过多资讯,导致我的意识一瞬间当机了。」
「欢迎光临,请用水与湿纸巾──哇、哇哇哇!」
这时候,在黑衣接话的下个瞬间──
「……瑠璃小姐。您是故意的对不对?」
名为玖珂惑香。跟无色、瑠璃同父异母的姐姐。
「……是吗。」
「……难道你受了伤?还是生病了?」
身为被监护人的弟弟,要转学却完全没找自己商量。
「对、对不起,惑姐。因为发生了一些状况。但我能发誓自己并没有要刻意隐瞒妳。」
无色呼唤对方名字,那名人物便嘀咕似的这么回话。
「那么,助您武运昌隆。」
「…………」
「话虽如此,这终究只是一项辅助措施。能否说服令姐,就要靠无色先生了。」
薄外套搭配热裤,腿上裹着黑裤袜。背后揹着的吉他盒让本来就很有个性的她,看起来像是一名前卫音乐家。环绕全身的黑烟与焦灰,更为她营造出在演唱会上用了太多炸药的摇滚歌手的氛围。
上前搭话的店员似乎也震慑于女子非比寻常的气息。
「……别在意。常有的事。原本我被薰得满身黑,这样倒是刚好。」
不过无色打消念头……唉,差点忘了。虽然不知道惑香到底怎么判断的,但是她的直觉莫名敏锐。随便敷衍反而只会留下不值得信任的印象吧。无色微微地叹了口气。
「……没多大问题。无色,你呢?」
无色不自觉地嘀咕,仿佛与其呼应,脑海里传来了黑衣的声音。
「……我跟人约好在这里碰面。对方应该先到了。」
(──店门前似乎发生了事故。有货车撞上围墙。)
那名女子用静静的嗓音如此回答后,便看了一圈店里,并且朝无色这里走来。
惑香瞬间伸出手,并且在空中把东西都接住。
然而能防止的似乎也就只有那些。水稀里哗啦地泼得她满身都是。站起身的店员吓得赶紧向惑香低头致歉。
被说中的无色立刻想回嘴。
「……这样啊。」
无色一说,惑香就缓缓把吉他盒放到椅子上,并在那旁边坐下来。
(我可不是在向你介绍积极正向的思考方式。)
「唉,好吧。万一有状况,我会用念话传给您。相反地,当您有什么问题或事情要确认时,请在脑海中动念。」
惑香用沉静却又让人心底发凉的语气询问:
「重要的是,妳还好吗?刚才声音很大耶。」
「……好久不见呢。」
黑衣用没好气的视线朝瑠璃一瞪,接着像是要转换心情般清了清嗓。
接着瑠璃似乎看穿了无色的心思,自信地对他点头。
惑香安抚了惶恐至极的店员,然后点饮料。
(是吧。感觉她本人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常有的事。」
(啊……原来如此。看来家姐已经到了。)
「没有那种事喔?」
(……无色先生?)
惑香既不慌张也不生气地如此表示,拿起纸巾擦了擦湿漉漉的脸。
「咦?啊,该不会──」
「我明白了。」
无色呼唤以后,黑衣才回神似的晃了晃肩膀。
地点是距离无色生活在「外面」时的住处并不远的家庭餐厅停车场。或许因为是假日的中午时段,所停的车辆数目很可观。
「……好。」
话虽这么说,总不能一直承受压迫。无色陷入了仿佛在黏稠泥浆中游泳的错觉,同时仍勉强开口:
没错。她正是无色在等的人。
「嗯。惑姐还是老样子。过得好吗?」
(……原来如此。确实倒楣得不寻常。)
「咦?没有,不是那样──」
(啊,或许确实是那样。换个观点就能让印象有这么大的改变,语言真不可思议。)
「唔,是喔。真不得了耶。」
「唉……抱歉。我本来想稍微恶作剧,没想到效果强得让人吓一跳……话说妳的脸是不是红红的?」
无色简短回话后就解开安全带,拎起书包下车。
「黑衣?妳怎么了吗,黑衣?」
「……这样啊。那你怎么拖到现在都完全没有知会我?」
「……我姑且向爸爸报告过了才对。妳有听他提到什么吗……?」
「没有。」
「我想也是。」
一如所料的答复让无色摆出苦瓜脸。
至于惑香这边,她似乎对无色说的话加深了猜疑。鬼魅般的双眸因挟怨而更加扭曲,她继续说道:
「……表示你跟那个放荡老爸说过,却连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
「啊,没有,并不是那样。是校方的人帮忙通知的,我还以为惑姐也有接到联络。」
「……校方的人?」
无色一说,惑香就微微蹙眉。
「……是那个叫久远崎彩祸的女人吗?」
「────呃。」
突然提起彩祸的名字,让无色倒抽了一小口气。
话虽如此,日前讲电话时,惑香也有提到彩祸的名字。无色为了让心跳稳定而吐气,再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回话。
「怎么会,知道那个名字……?」
「……投递到你住处信箱的文件中有写到那个名字。」
「啊、啊啊……原来如此……」
无色理解般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文件,但恐怕是从〈庭园〉寄出的吧。既然如此,身为负责人的彩祸名字会写在上面也不足为奇。
惑香继续说道:
隔了一会儿。
「……你转去的学校。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片刻过后,她抬起脸孔。
话虽如此,这也不能怪惑香。毕竟那个名字正是先前他们谈论的校方人士。
仔细想想就会知道这很合理。毕竟设施的规模如此傲人,就算再怎么靠结界干扰常人的认知,要完全掩盖人员与车辆的进出应该还是有困难。
「……骗婚……学生……律师……谘询……」
虽说是表面上的资讯,听人称赞〈庭园〉感觉并不坏。大概是因为惑香态度软化了,无色高兴地向前探身。
「……我在问你那个对象。她叫什么名字?」
「咦?」
既然如此,与其被当成「不知道在搞什么勾当的神秘设施」,还不如建立「完全住宿制学校」的形象,在各方面肯定都比较方便。多亏这样,即使穿着制服的魔术师们在校外走动,附近居民也不会起疑。
「──回答我,无色。你会决意转学,应该有决定性的理由。那是为什么?」
惑香带着好似要看穿目标的眼神,朝无色的眼睛望了过来。
「对。」
「…………嗯?」
更重要的是,像无色目前这样的案例──非魔术师家庭出身的魔术师于隶属〈庭园〉之际,能够顺畅无阻地向监护人说明正是此做法的一大优势。
「咦?」
「对吧?」
唉,这也难怪。应该丝毫想不到追究转学的理由却得到那种答复吧。
自己决定加入〈空隙庭园〉的理由。
「……其实怎样?」
无色的说明让惑香不解地偏头。
「惑姐,其实我──」
「啊,抱歉。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是什么样的学校?」
然后,伴随笔直的视线说出答案。
惑香眯起眼睛,这么嘀咕了一句。
无色喉咙咕噜一声,然后下定决心说出那个名字。
不过,就算揭露事实,监护人也未必会坦然相信。据说家长怒斥「我们家小孩被奇怪的宗教团体骗了!」而闯进〈庭园〉的案例并非只有一、两件。
惑香盯着无色的眼睛,停下身体的动作。
只要向〈庭园〉征得许可,当事者亦可明述魔术、灭亡因子等保密事项,对象限三等亲内的亲人及监护人。
确实不能说不存在那项因素。阴错阳差地得知世界的真相,感受到自己也得战斗,这样的想法亦无虚假。
「……原来如此。单从这份资料来看,似乎是间不错的学校。」
当然,她不可能真的会读心。不过无色却能从直觉理解,说假话并没有意义。不,何止没有意义,那只会带给惑香负面的印象而已。
「……还真是果断呢。你没办法等到毕业吗?虽然能够理解想跟女朋友长时间在一起的心理──」
「……挖角?」
「…………名字是?」
无色插话订正,惑香便睁大眼睛将头偏向一边。
──自己决定隶属于〈空隙庭园〉的理由,真是为了以魔术师身分与灭亡因子战斗吗?
还有,就算惑香肯相信这一切,她仍有可能像几个月前的瑠璃那样,不愿让无色赌命作战。无论是前者或后者,都无法避免问题变得更复杂吧。
「呃,那也有点困难……因为我还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
「…………」
无色苦笑着回话,于是惑香思索似的沉默几秒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然而──
这样的疑问浮现脑海。
在〈庭园〉的校地内,据说甚至有让外人观摩教学的区域。
「那个……对、对不起。」
「呃……我这个案例比较特殊,当中有复杂的内情……该怎么说好呢?相当于被挖角到目前这所学校就读吧。」
惑香听完,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那不就只有一个答案吗?
身为魔术师,决定与灭亡因子战斗的理由。
「啊……嗯,怎么说……」
「…………唔。」
惑香沉默了片刻,一边慎选用词一边继续说下去:
惑香从无色手里接过简章,视线迅速浏览书面内容。
不过,那也有风险。
感觉她在搜寻一些耸动的关键词。无色连忙制止惑香。
「……你们,并不是男女朋友?」
「啊,嗯……!」
惑香似乎对中途打住的话起疑,纳闷地询问。
惑香听完便动了动嘴唇询问:
「……可是,令人费解。」
「咦?」
无色带着正直的眼神回话,而惑香头痛难掩似的将手扶上额头。
「可是,你们立誓要结婚了吧……?」
「…………」
「惑姐,这就是那所学校的资料。妳看。」
「……我无意对这间学校说三道四。不过对学生而言,转学应该是一件大事。你为何会判断要转学?你对原本就读的学校并没有不满吧。无色,就算接到其他学校邀请,你应该不是那种会轻易背弃母校的人。更别说完全不找我商量。」
为此,在明示本身属于公共事业的这层意义上,对外的「门面」也是举足轻重。
「惑、惑姐……」
无色怀着内心的答案,重新回望惑香的眼睛。
「其实──我有心上人了。」
脑海里闪过彩祸身影的同时,他产生了某个疑问。
无色下定决心握拳。
惑香用瞪人的目光追究。
「…………」
「嗯。虽然细节不太对,但大致上就是那样。」
但可以想见的是,那不适合用来回答惑香的问题。
他已经事先向黑衣征得许可──假如惑香光看表面上的学校资讯能信服,那就无妨。万一有需要,揭露魔术及灭亡因子等机密事项也是在所难免。
仿佛资料总算读取结束,惑香发出嘀咕:
无色用直直望着惑香说道,她便细细地吐了口气双手抱胸。
「挖什么角?你并没有参加运动社团吧。」
「……那……」
从中看不到她眨眼,甚至连呼吸造成的些微肩膀起伏都没有。
话虽如此,要随便找理由搪塞想必是不可能的。不管话题会怎么演变,无色都只能谈及自己正以魔术师身分作战的详情──
「……唔嗯。」
「总、总之,虽然形式有点特别,但我们学校开了非常好的条件,希望我转过去就读。对方还说能代办转学手续以及联络监护人,我就把事情交给他们了。关于那部分我是该亲自报告,也要记得确认才对。真的对不起──但是惑姐,我并没有不把妳当一回事的意思,唯有这点希望妳能相信我。」
可是决心道出真相时,无色却把话打住。
「…………………」
「罢了……不谈邮件了,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还没接受无色的理由,想讲的话也像山一样多,但总之先听听看他的解释吧。她似乎是这么判断的。
那只是因为无色忘记了。他愧疚似的缩起肩膀。
话虽如此,那可不是假货。
没错。无色隶属的魔术师培育机构〈空隙庭园〉,对外是以普通的学校法人名义营运。
「惑姐。先等一下。惑姐。」
简直像内心真的被看透一样,压力惊人。无色完全没办法动弹,只能从肺里挤出浅浅的一口气。
「……意思是,你有了将来想结婚的对象……所以才转学到这间学校?」
对此,回复无色的是一段长长的沉默。
「──久远崎,彩祸小姐。」
「决意转学的决定性理由」。无色在心里再一次思考惑香的问题。
照惑香的个性,她大概不会认为无色在说谎,但却无法否定她可能会判断是校方设局欺骗学生。
无色含糊地嘟哝并双手抱胸。如惑香所说,他在之前的学校不曾参加运动社团。在课业方面也没有留下多出色的成绩……怎么会有人来挖角这种学生?尽管话是无色自己说的,却觉得好像愈描愈黑了。
无色点了点头,然后从带来的包包里拿出一大本手册──那是黑衣让他带着的私立庭园学园简章。
「顺带一提……信箱里满满都是邮件喔。你转学到完全住宿制的学校,却没有办理转寄手续?」
「不是的。妳冷静点。事情并不是那样。」
「……真的没问题吗?对方是校方人士吧。你会不会是被当成充人头的学生利用?」
「没、没有那种事情啦,妳可以放心。应该说是我单方面喜欢上她,只是一见钟情才会这么冲动。」
无色说的话,让惑香警觉地抽了一下眉毛。
「……你对她一见钟情,然后都还没有交往,就决定转去对方的学校念书?」
「唔嗯~……嗯,好像是那样。」
「……不只如此,你明明跟对方也还不是男女朋友,却提出求婚?」
「正确来说,目前在请求她准许我求婚的阶段。」
无色害羞地回话,而惑香再次将目光落到手机上。
「……弟弟……跟踪狂……改正……方式……」
「惑姐。等一下。惑姐。」
搜寻的关键词似乎比刚才更加不妙。无色连忙制止惑香。
「事情很难解释,但是并没有出现需要妳担心的状况啦。」
「…………」
惑香似乎是判断无色所说不假,经过短暂犹豫后把手机收了起来。
无色安心地吐出一口气,然后重新端正姿势。
「唉……虽然绕了好几圈,不过那就是这次事情的理由……我也知道以常识而言,自己说的话简直颠三倒四,也觉得事后才向妳报告真的很抱歉。」
不过──无色直直地望着惑香继续说:
「──惑姐,我是认真的。拜托妳,认同我转学的这个决定。」
「…………」
「……也罢。所以说,关于参观这件事。」
「……先做个确认──到学校参观时,你会向我介绍那所谓的心上人吧?」
「──容我禀报。」
听来无疑皆达年迈之境,然而,嗓音里却充斥不明的魄力与威吓。
沙哑嗓音从三个方向回荡而来。
话虽如此,传说本身并不算多稀奇。山里头原本就危机四伏。在没有亮光的夜晚就更不用说了。潜伏于白日的野兽出没横行,理应熟悉的山路将成为幽途。无庸置疑,那俨然是可以形容成「异界」的危险地带。
「是喔。惑姐这么忙还专程过来,对不起。」
「要让那可恨的魔女血债血还。」
「怎么了吗,瑠璃小姐?看您一副像是蒸到表面裂开的蒸蛋糕的脸。」
不过,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当下在现场的,乃是自古扎根于此地的魔术师长老们。
「这、这个嘛……」
「没有,我想稍微提振精神。也许确实是变红了一点。」
(我、我明白了。)
目送其背影,无色才安心地吐出了一口气。
(是的。无色先生,目前在某方面而言,您是〈庭园〉最重要的人物。若能让监护人理解就再好不过。正巧下下周会举行庭园夜会。也会有许多校外的来宾前来,因此应该是个好机会。)
当然,黑衣对瑠璃说那些是随口胡诌的。无色与姐姐的对话中,可能也会出现不让瑠璃听见比较好的话题,因此黑衣希望先将情报拦截下来。她并不是真的害羞。
──光看这份资料不够。我希望直接到这所学校参观。」
当惑香说完准备离去时,停下了脚步。
「咦?啊──对呀。那当然。」
这时候瑠璃似乎察觉了什么,皱起眉头。
「……知道了。我会把那天空下来。」
尽管跟黑衣打算的结果不太一样,但看来是成功地转移注意了。她微微叹气。
「咦?怎么了?妳怎么突然这样?」
惑香一说完,就拿走桌上搁着的帐单起身。
「……欸,妳那是什么脸?真的在害羞吗?」
「嗯。希望惑姐务必要来。约在下下周的十五号怎么样?」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少女心!妳不是那种性格吧!」
既然如此,这又是怎么回事──
三名长老各自开口,话里仿佛直接乘载着他们的仇恨与喜悦。
「唔,怎么这样──」
「事关重大,不可能那么轻易就做出判断吧。
不过,要说那些传闻与这个地方相传的说法有决定性差异的话──
于是,惑香狐疑地回望无色的脸。
男子如此说完,屏风另一边的身影似乎就心情绝佳地晃动起来。
「怎样都好,妳透过头发在听那两个人对话吧?也让我听嘛。」
尽管有征得揭露机密事项的许可,直接入校参观却是另一回事。无色不能擅自做主要不要让外人踏进〈庭园〉内。
「万分抱歉。这是供单人使用的。」
没错。这里是「异界」。
「……嗯。」
──那就是这座山里真的存在「异界」这一点了。
「……那我先失陪。之后还有事要办。」
「我等一偿宿愿的时刻终于到啦。」
「喔喔,来了吗?」
她的回答,让无色不禁提高说话的音量。
男子待在前后左右都被装饰屏风包围的阴暗房间。屏风另一边点着朦胧灯光,幽幽地照出那里的几道身影。
「叫我介绍彩祸小姐……是要怎么做啊?」
〈钝〉是驰名黑社会的最强杀手称号。
后照镜映着瑠璃的脸,表情看得出有几分不满。
「久候啊,久候。」
位处其中央的日式宅邸犹如巨大迷宫,有名壮年男子于屋内最深处恭敬地行了个礼后这么说道。
「若由〈钝〉出手,定能替我等雪恨。」
但只要〈钝〉念头一动,甚至据说世上无人能逃过其凶刃。
「────」
无色如此答话,然后重新面对惑香。
「…………」
无色以念话回应,黑衣便接着说道:
惑香简短应声,接着直接离开。
一时间还以为难以收拾,不过似乎勉强过得去。虽然,或许要看下下周参观的结果才能确定就是了──
这时候──
「听的部分没有限定是单人吧?把多出来的部分绑到我的手指上啊。」
──自己居然只是隔着发丝听见无色说那些话,就似乎一不小心脸红了。
「……跟打工差不多的事。」
「……啊。」
「有事要办?」
无色终于察觉了。
黑衣一声不吭,轻轻地拍了两下脸颊。
突然的举动让瑠璃流露出讶异的表情。
「成就悲愿之时已到。成就宿愿之时已到。」
「要形容腮帮子鼓起来总有其他方式吧?」
靠结界与外界隔绝的聚落。
「妳的脸颊与耳朵都变红了喔。」
异端魔术师氏族,痣丛家的大本营。
◇
「什么?」
黑衣说的话让瑠璃把脸撑得更鼓了。模样像是在烤炉中膨胀的面团。
相传这地方自古以来就有那样的说法。
(──无妨。令姐的要求合情合理。麻烦您替我转达,请她务必来〈庭园〉作客。)
然后惑香一边用指头敲了摊开在桌上的简章,一边这么告诉无色。
──无月之夜,若涉足山中,将迷失于异界。
没错。她不能被瑠璃发现。
然而,黑衣缓缓摇了摇头。
「……别介意。我会再跟你联络。」
当无色窘于回话时,脑海里就听见了像是在回复他的思考的声音。
「可是,如果传出跟瑠璃小姐将小指头系在一起的谣言会很困扰……」
「这、这是在颠倒因果吗……?」
然而,惑香张开手掌予以打断,继续说道:
(……唔!这样好吗,黑衣?)
「……不行。」
「我、我只是想了一下事情而已啦。」
敏锐也该有个限度。无色感觉到自己汗流浃背。
不仅收取的酬金超乎常规,连接案都只依本身喜好的善变死神。
黑衣将阖起的眼睛睁开,抽动眉毛。
说穿了,就是向孩童阐述危险所用的一种寓言。好比三更半夜不睡觉会被妖怪带走,不听父母的话会闹鬼,夜晚入山则是会惨遭神隐。在骇人夜色比现今更具绝对威权的时代里,世上充斥着比现今更多的神怪。处处皆有此类故事谣传。
瑠璃似乎摸不透黑衣的思路,表情纳闷地冒出薄汗。
「〈钝〉已前来参谒。」
被瑠璃一说,黑衣用后照镜端详自己的脸。确实如她所说,表情虽然没有变,但脸颊与耳朵却染上了些许红晕。
瑠璃指着黑衣的小指说道。
面对惑香的要求,无色语塞了。
「……刚才那段空档是怎样?难道你跟谁在心电感应?」
惑香蹙着眉露出思考的表情,接着缓缓地摇头。
长老们花费漫长时间与工夫,才总算成功与该人取得联系。
「你立刻──」
「将〈钝〉带来这里。」
「──遵命。」
长老们一下令,男子便深深行礼,然后从房间离去。
接着没过多久,房外传来惊人的声响及震动。
「怎、怎么了?究竟是什么声音?」
「莫非有人来袭?」
「荒唐,这个聚落理应被结界笼罩着。」
仓皇的情绪顿时蔓延在长老之间。
片刻过后,先前男子离去的纸门被人粗鲁拉开,伴随漫漫烟尘,一名女子走了进来。
乍看下相当年轻。即使说是少女也无妨的容貌。从身上涌现的不寻常气势,让人觉得她是无与伦比的怪物。
「……走廊的地板已经烂了。当心点。」
女子拨起散乱的浏海如此说道。
长老们在屏风后头流着汗回答:
「这、这样啊。」
「要向妳赔个不是。」
「派人翻修补强吧。」
长老们说完后,就清了清嗓转换心情。
「总、总而言之,〈钝〉,妳来得好。」
「那个魔女召集了众多有前途的孩童,对他们恶性洗脑,再将之投入于战斗。」
「她叫久远崎彩祸──」
「在那厮麾下丧生者,可不只一、两百人。」
〈钝〉不悦地说道。长老们听闻慌忙地接话。
「…………」
「放任她不管,对世上绝非好事。」
长老们所说的话让〈钝〉思索了片刻,然后如此回话:
〈钝〉警觉地挑起眉毛,然后缓缓抬起视线。
「……刚才,你们说了什么?那所谓的魔女名叫?」
「自诩正统,将不服从的魔术师一律予以排除的压迫者──」
「难不成,妳对那个名字有印象?」
「希望妳能替我们杀了极彩魔女。」
「什──」
「妳说自己不能诛讨魔女,是因何故?」
「不问方法。酬金亦可由妳开价。」
「参观……弟弟的学校?」
「不过,执行的时日要订在本月十五日。」
然而,长老们话刚说出口,〈钝〉就张开手掌予以制止。
「那怎么了吗?」
「……我拒绝。抱歉,那件委托我接不了。」
「那一天,正是以往我等与魔女结仇的日子──」
长老们的问题,让最强杀手静静回答:
「妳拒绝委托,是因为那种小事?」
「……魔女?」
〈钝〉却显得不以为意,徐徐转了身就准备从刚才过来的路直接回去。
「………………啥?」
那样的答复,让长老们窘态毕露。
「……条件是?」
女子──〈钝〉蹙眉问道。
「像妳这样的杀手岂会畏战?」
隔着屏风,从三个方向同时有不明白的声音冒出。
「希望妳万万要将那名恶毒残暴,又以损人为乐的魔女打倒。」
「正是。大约在一百年前,将我等驱逐至如此僻地的元凶。」
「……我弟弟的心上人,就叫那个名字。」
面对〈钝〉的问题,长老们感到些许意外地回话:
「将久远崎彩祸收拾。」
最强杀手静静地握紧拳头回答:
「何、何出此言?」
「没、没有。是我等失言。不过,麻烦妳至少把话听完。」
「……什么叫『那种小事』?对我来说,那是优先于一切的行程。」
「拜托妳,万万要将那个魔女──」
「慢、慢着。妳等等。」
「……那天,我要去参观弟弟的学校。」
长老们点点头,然后带着恨意继续讲述:
「…………」
「今夜找妳来不为别的。我等有事相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