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晚上,我们在大道寺学长的房间里打麻将。这是因为远野说自己记住了规则,想打打看的关系。
我、福田、大道寺学长和远野四人围着桌子。
我们在榻榻米上放着被炉,铺着坐垫坐着。
远野这个新手似乎光是摸到牌就很开心,她小心翼翼地将牌放在一起,露出开心的笑容。远野是个能从小事中找到快乐的女孩子。
姑且不论这个──
「小栞。」
远野从牌上移开视线,抬头看着宫前说:
「妳不觉得和桐岛同学坐得很近吗?」
宫前坐在我身边观战,她双手抱着腿倾斜着身体,几乎可以说是整个人贴在我身上。
「咦?这没什么吧。」
宫前露出一副真心不知道为什么会被说靠得太近的表情。
「毕竟我是桐岛的朋友啊。」
远野抬头稍微想了一下,然后说着「的确是呢」并接受了。
她大概是用女生的标准来判断距离感的吧。
「呐,桐岛,是要收集那张白色的牌吗?」
宫前进一步贴了过来。她似乎才刚洗过澡。有些湿润的头发散发着香气,她穿着宽松的运动裤和T恤,给人一种时髦女孩子参加户外教学到了晚上的感觉。
大道寺学长凝视着宫前开口说着:
「我也相信自己跟宫前是朋友。」
「桐岛,你的肩膀比想像中更宽呢。」
「我从来没被这种距离感对待过。」
我将钱包塞进袖子里,穿上木屐走到户外。虽然没有下雨,但却能闻到雨的气味。
「毕竟小美由纪也想跟远野见面。」
「这么说来,远野没有谈过恋爱吗?」
「因为感觉会下雨,我拿了伞过来。话说回来,你真没品味呢。」
远野缓缓地站了起来。
宫前似乎在反省自己至今都没有认真面对他人释出的好感,她表示之后会认真对待这些感情。
宫前没有摆出面对外人的冷淡表情,而是露出亲切的笑容朝我走来。
远野手指的东西──
回过神来,远野不知何时表情变得十分严肃。
像是小美由纪是同学妹妹的事,因为她就读京都的全寄宿制高中我们偶然重逢的事,以及我们开始交往的事。
大概是因为湿度很高,露珠从树篱的叶子上滴落。
她瞪着我说道。
「话虽如此,也不可能手下留情。」
「…………桐岛同学真是残忍。」
「你不明白吗?」
宫前绝对是那种一旦有了男友,就会不在乎别人目光打情骂俏的类型。是那种去看展览却不看展示物,而是一直从背后抱着男友的女孩子。
「这样对新手也太过分了!福田同学和大道寺学长也是!」
「干嘛?」
跟人相处就是这么回事。
「毕竟是在决胜负嘛。」
「……桐岛同学太迟钝了!真是过分!」
「几乎没听说过呢,不过她大概有兴趣吧。刚刚桐岛出门买果汁的时候,她一边在榻榻米上打滚,一边说着想跟桐岛的女朋友,还有大道寺学长的女朋友见面喔。」
宫前拿过来的是我平时在用的红色油纸伞,这是因为和深蓝色简便和服相衬的伞只有这一把。
「就算我交了男朋友,我们还是朋友吧?」
就像是直到刚刚的快乐氛围是假的一样,周围宁静又昏暗。每当独处的时候,我的心情总是会变得低落。精神仿佛被拉回了一个人缩在公寓房间里的时候。
「嗯。」
听她这么说,我开始思索。但是,我依然没有头绪。
「喂。」
积极面对恋爱是一件好事。不过,宫前和她酷酷的外表相反,她有些地方很脱线,所以有点担心她会不会被奇怪的男人拐跑。
「这样对待我实在太过分了。」
「桐岛~」
假装孤单独自叹息也无济于事,那样只不过是拘泥于过去而已。
我在自动贩卖机前面拿出钱包。
刚学会规则的远野很弱。再加上她只顾着收集图案可爱的牌,才导致点棒变得愈来愈少。最后一名将会受到山女庄式的惩罚。
「不、不准看!那个,禁、禁止做色色的事!」
特别是远野似乎对福田见过小美由纪,自己却没见过的事非常懊恼,在榻榻米上使着性子。
「不必客气啦,我也想替桐岛做些什么。」
「她长得漂亮吗?」
「不能对骰子说谎。」
宫前这么说着,干脆地离开我身边。
「桐岛,你瘦了吗?有好好吃饭吗?我可以请你吃饭喔?」
「确实,换做我是女朋友,也会在意男友的女性朋友是怎样的人。」
「不过桐岛真的有女朋友啊,我还以为是在说谎打肿脸充胖子呢~」
「远野,怎么了?」
我一边跟宫前聊着天,一边打着麻将。就在这时候──
「我也想找个男朋友。」
福田这么说着。
「是说,你打算在自动贩卖机前面站多久啊?啊,难不成桐岛你没有买果汁的钱?没问题没问题,我来出吧。」
刚刚我心中不安的情绪已经完全消失了。
「是这样吗,我明白了。」
「嗯,带远野一起去约会或许也不错。」
「那当然。」
「这种待遇差别到底是……」
「开玩笑的啦,开玩笑。我只是在捉弄桐岛而已。」
「那只是单纯的追星心态吧。」
「不,没关系的,再说这也是我的惩罚游戏。」
我变得动弹不得。能感觉到体温逐渐下降,哪里都去不了。我应该就这样消失。正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
「是叫橘美由纪吧?」
「每次看到有对象的人,都感觉有点羡慕。不觉得能跟喜欢的人心意相通很棒吗?」
「刚刚那个在我身边全面肯定我的女性朋友上哪去了?」
是放在她手边的点棒。刚开始打麻将的时候还有很多的点棒,现在已经寥寥无几,只差一点就破产了。
但是身体却动弹不得,我的脑海中浮现了几句话。
「要不换掉简便和服穿普通的衣服吧?这样绝对会比较帅喔。」
对此我稍微想了一下之后开口:
「呜哇,在秀恩爱……」
「那我帮你拿吧。」
随后宫前又提出了许多问题,我一一做了回答。
一旦打起麻将,我们就会有种自己是天才赌徒的心情。这是作为废柴大学生也不能退让的底线。抱歉远野,虽然很想手下留情──
「如果真的是为我好,那就更不应该出钱了。」
我们抓起自己的点棒,小心翼翼地递给远野。
「难得的约会,不两人独处真的好吗?」
「呐,桐岛。」
远野泪眼汪汪地说。
接着举起双手,用力握紧拳头。
「抱歉……不过,要是我做错了什么的话,我道歉。」
摆出熊的姿势威吓着我们。
因为她掀起T恤的下䙓,白皙的腹部和小小的肚脐露了出来。宫前一发现我的视线,随即满脸通红地发起脾气。
宫前替我出钱的方式,不禁让人联想到不幸的美女把钱交给没用男人的场景。
这是大一的时候,我坐在堆积成圆环中的书堆中间,不断反复纠结的问答,当时的想法在我心中不断重复。
必须快点回到那个温暖的地方才行。
那是我自己提出的问题,同时我心中也自动浮现了对这些问题的回答。
「宫前……」
「我也这么认为。」
「你在干嘛,怎么在发呆呢?」
现在聚集在大道寺学长房间的他们毫无疑问是我的依靠。
走着走着,宫前若无其事地说着。
「是个身材娇小的女孩子,个性很稳重呢。」
「是啊。」
我大一时在孤独中进行的问答,至今仍未找到答案。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尽可能地为如今在我身边的人做些什么,就只是这样。
我们一边这么交流,一边朝着公寓走去。
这么开心真的好吗?你有那个资格吗?以为自己会被原谅吗?
「这个!是这个啦!」
「我曾经见过她喔。」
接着对这句话的反驳也立刻冒了出来。这样不就是毫无反省地享受现在而已吗?然后,对这个说法的反论也随之出现。光是愁眉苦脸就算是在反省了吗?
「用手拿很冷呢。」宫前这么说着掀起T恤的下䙓当作袋子,我把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饮料罐一个接一个地放上去。
虽然我这么想,但看来那只是我的误解。
「不过她还是高中生吧?感觉是被桐岛骗了才开始交往的。」
木屐的声音回荡在夜晚的道路上。
结果我变成了最后一名,作为惩罚必须去帮大家买果汁。
而且愈是思考,我的想法就愈来愈消极。
看着她气势汹汹的样子,我不解地朝福田和大道寺学长看了过去,但是两人也一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似的摇摇头。
「毕竟我们是朋友嘛,我不会碍事的。你周末还要去跟女朋友约会吧?」
「对吧。」
「不过──」宫前继续说着。
「去约会的话,要花很多钱吧。」
「是这样没错。」
「没问题吗?要不要给你一点?我虽然也没那么宽裕,但只要增加打工排班,各方面忍耐一下,还是能给桐岛一点钱的。」
「宫前……」
千万别被奇怪的男人拐跑啊!
◇
周末的天气晴朗。
我穿着体面的服装,和福田一起来到茶馆。说是茶馆,但这里并非那种正式的日本家屋。店内虽然采用和式风格,不过感觉更像是一间时尚的咖啡厅。这里据说是由一间历史悠久的茶店经营的。不了解传统的我和福田喝了一口端上来的茶,虽然分不出差异却仍然说着「果然京都的茶就是不一样呢」。
「久等了,准备花了不少时间。」
过了一会儿,远野走了进来。
穿着一般服装的远野给人的印象跟平时完全不同,时髦的上衣搭配宽松的裤子,散开的头发微微卷起,耳朵上还戴着耳环。看起来不像有在运动的女孩子,而是个彻头彻尾的漂亮女大学生。
「真是用心呢~」
「因为要跟桐岛同学的女朋友见面啊?跟朋友的对象出去玩,可是让人非常兴奋的活动耶!」
远野也仔细地化了妆。这样一看,远野的眼睛细长、身材高䠷,毫无疑问地是个美女。凛然又引人注目。但是,内在还是远野。
「要吃什么好呢~」
远野开心地看着菜单。
就在这个时候,小美由纪也走进了店里。
「初次见面,我是橘美由纪。」
「小小只的好可爱~~~~!」
「是会哄骗女人的类型?」
大道寺学长出社会的女朋友对他的穿着要求非常严格。我在今天出门之前被福田指责不该穿着简便和服,最后去大道寺学长那里借了衣服。
「感觉不坏。」
「这就是现代的女孩子吗……」
宫前是这么说的。另外,她还说自己至今都忽视了男性对自己的好感,今后将会好好面对。
所以不难想像宫前是受到男性邀请跟来咖啡厅,目前正在听对方说话。
远野露出认真的眼神向我使了个眼色。她的手上拿着特大份的圣代,脸颊上沾了鲜奶油。
她们似乎打算玩个痛快,所以才像这样从早上就集合。
「那个感觉不太好耶。」
「好可爱~」
我顺着她的视线一看──发现宫前正在和另一个男人两人独处。
「像是把衣料换成华丽的女性风格之类的。」
和男性同系且认识对方的远野则和福田一起在有段距离的位置就座。
两个女孩用手机拍个不停,我和福田有时被要求让开,有时又要担任她们的摄影师。
确定也要参加的那一天,远野立刻就透过我取得小美由纪的联络方式,然后两人一起排好了今天的行程。
小美由纪这么说着。
「看起来很好吃呢。中间有红色夹层所以外表也很好看,是莓果系的酱料吗?感觉值得一拍呢。」
远野和小美由纪感情融洽地牵着手走在我和福田前面。虽然我们正在前往下一个地方,但她们并未将目的地告诉我们。
女孩们想去的咖啡厅清单似乎无穷无尽,我们走进了由另一间茶馆经营的咖啡厅。
「从刚刚开始就有奇怪的人在发表评论呢。远野小姐,为什么要带这种人过来啊?」
而现在我正坐在宫前后方的位置,跟小美由纪面对面,装作若无其事地听着那个男性跟宫前的对话。远野对此是这么说的。
「桐岛先生会穿普通衣服是托了福田先生的福吗?」
虽然靠天胡逆转了比赛,但那是一种从发牌时就已经凑齐的牌型,纯粹是靠运气。不过──
「今天原本不是我和小美由纪的约会企划吗?」
「小美由纪,这个怎么样?抹茶圣代!」
「谢谢你替我做这些事,我很感谢你喔。」
我没在用社群网站,因此不太清楚什么网美之类的。不过,我认为追求这种照片也没什么不好的。毕竟她们带我们去的地方色彩都很鲜艳,再加上京都这个地方的氛围,有种多采多姿的美感。
离开茶馆之后,我们搭乘巴士和电车造访了京都的许多地方。
「我是个看到别人吃就会想要的,有点坏坏的女孩子。」
「好主意,去吃圣代吧!」
「小美由纪,别从我的碗里捞走白玉。」
「桐岛与福田。」
「不过她们两个真是热衷于追求网美照呢。」
「谢谢你今天邀请我。」
「这是旧衣服,因为没什么钱……」
我一边喝着烘焙茶,一边竖起耳朵聆听后方宫前和男性的对话。
因为宫前正低着头,脸上的表情非常消沉。
「抱歉抱歉,我下次会把他留在家的。」
「桐岛同学,小栞就拜托你了。如果发生了什么事请帮助她。」
「这间店在社群网站的照片很漂亮,好像很有名喔~」
「我很担心小栞。」
「妳认识那个男的吗?」
他指的是我们在道路中间和樱华厦代表比赛麻将时的事。当时胜利的一方追加了能和远野和宫前两人一起吃饭的权利当奖品。
「毕竟桐岛很老派嘛。」
「到时候我和福田两人会变成最强的麻将搭档,从西边的嵯峨岚山到东边的山科都会响彻我们的威名。」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闭上了嘴。福田很清楚我的想法,所以没有再多说什么。
「小美由纪的短发看起来很清爽呢!衣服也非常时髦!」
「好久不见了,福田先生。」
「这种高中生的感觉真好呢~」
「因为机会难得,我想吃个圣代!」
「总而言之。」福田露出亲切的笑容说道:
「来,小美由纪,这是菜单。」
因为她很担心,我和小美由纪坐在附近的位置守望着宫前的情况。
「虽然不是那样……」
像是两侧摆放着美丽京友禅花纹柱子的小径,以及围成四方形的天花板横梁上,用可爱色调绘制和风图案的寺庙。
「虽然我刻意没有点破,但是从东山顶峰麻将决战那时候开始,桐岛就一直是这样。」
远野大声叫了出来。虽然从她的角度来看,几乎所有女孩子都算是娇小,不过她本人很在意所以我不会讲出来。我认为无论是远野的身高,还是宫前的方言,都是不需要特别在意的优秀特色。
「话说回来──」福田继续说着。
「确实,抹茶的绿色和酱料的红色是呈现互补色,视觉上也比较容易产生冲击──」
「我要不要也试着多用一点颜色呢。老是穿着只有深蓝色简便和服,看的人也不会开心吧。」
「我平时就觉得,应该对太过重视拍照,忽视事物本质的现代社会敲响警钟──」
「老派,真是个好说法。」
拍摄网美照的最后一站,是个能够书写并挂上愿望的神社。特别的是,用来写愿望的东西不是绘马,而是手掌大小的圆形布偶。可以在表面的布料上写出愿望,玩偶分别有红色、桃色、绿色、蓝色和黄色等各式各样的颜色,整间神社被这些愿望和色彩点缀着,变得非常漂亮又可爱。
「我们是同系的。」
「上午不是去过了吗?」
我也想找个男朋友。
「快看,抹茶圣代变成抹茶白玉圣代了!」
色彩丰富是件好事,会让人心情变得愉快。
「远野妳也一样。福田的碗里也有白玉,稍微考虑一下均衡──」
「你打算怎么做?」
我在一个荧光绿色的圆形玩偶上面写了「希望大家都能变得幸福」。
「想去的地方差不多都逛过了呢。」
当时福田似乎注意着我的手法。
「真爱装傻。是你答应了远野同学要跟小美由纪见面的要求,然后用平衡性很差当作借口来邀请我吧。这样我就能和远野同学一起出门,桐岛你肯定从一开始就想到这一步了。」
「那是巧合。」
「司郎与充。」
我立刻明白了远野所说「不太好」是什么意思。
「念起来不太顺口耶。」
「谁知道呢。」
远野的眼神罕见地变得锐利,那是她在排球比赛中准备杀球时的眼神。
「来这里不是只为了会合吗?」
「是跟住在山女庄的研究生借了衣服。」
◇
接着当我们找了张四人座的桌子坐下来的时候──
「一天吃两个?远野,这样会胖──啊、抱歉,我什么都没说。」
「那时桐岛你已经知道我喜欢远野同学了,所以从中途开始就在想办法取得胜利。」
「我的白玉红豆汤变成普通的红豆汤就是了。」
「不愧是茶馆,茶的种类很多呢……远野小姐要点什么呢?」
「不对喔。当时桐岛是在『做牌』。在发牌的前一个阶段,洗牌堆叠的时候动了手脚。当然,那是非常困难的技巧,所以才会在最后一局做出天胡。桐岛自从知道远野同学变成奖品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做牌了。」
「最后找间咖啡厅坐吧。」
远野吵吵闹闹地让小美由纪坐在自己身边。小美由纪向福田点头之后坐了下来。
「那么,我也跟远野小姐一起点些东西吧。」
「毕竟两个女孩跟一个男生平衡性很差啊。」
「……小美由纪也真辛苦呢。」
「其实桐岛非常会打麻将,明明是这样,但却一直刻意输掉赔钱。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自虐、压抑自己。但我希望总有一天能将桐岛从这种事情当中解放出来。」
此时圣代送上桌,两个女孩子都惊讶地叫了出来。我和福田也跟着点了白玉红豆汤。但是──
「上次是去年的校园参观日吧。」
「宫前同学,老实说妳的风评不太好耶。」
「嗯……我知道。」
「我完全无所谓喔,毕竟我不在意这些,但是呢,大家对宫前同学的印象都是会玩弄男生的女孩子。」
「嗯……」
「不过,只要跟我在一起就没问题了。毕竟我很受大家信赖,只要宫前同学真的想要改变,我可以保护妳。只要我说宫前同学是个好女孩,大家也会理解的。」
「原来如此,是这种类型的人啊。」一起听着状况的小美由纪这么说着。
「我听说有些男生会不停说着女孩子的缺点,让她们变得没自信,再表现出自己是对方的同伴、是最了解对方的人,然后趁机追求。原来真的有这种人啊。不过,宫前小姐看起来经验很丰富,对这种程度的男人──」
「谢谢你……木村同学相当可靠呢……」
小美由纪朝我背后看了一眼,露出傻眼的表情。
「……难不成,宫前小姐是个笨蛋?」
「有一点。」
宫前从来没有认真应付过那些对她示好的男性。不过她对此做出反省,并开始认真对待他们。而就在这么做之后,宫前变成了一个非常容易被骗的女孩子。
「请看这个。」
小美由纪将手机拿给我看,远野将那个男生的社群网站帐号传了过来。
他的名字好像叫做木村。
从他在社群网站上发表的观点和引用的文章来看,他的想法大致上似乎是这样的:
公务员是在浪费税金、少年法应该更加严格、领取生活补助的人应该立刻去工作、水性杨花的女人即使遭遇不幸也是自作自受、无论身处怎样的环境都应该拚命努力考上好大学、引发丑闻的艺人永远不该复出。
「看来他是个非常正经又强势的人。」
「不过,他经常用『虽然我不在意』当开头耶。」
「真是聪明。他很清楚只要这么说,就能表达自己是个心胸广阔的男人,同时更能给人自己的意见既中立又客观的印象。」
「我觉得这样也不太好喔。因为在意别人的看法老是注意要拍得好看,反而会漏看事物的本质喔,妳不这么认为吗?」
「你为什么能那么平静,是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吗?」「是想逃到京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换作是我,肯定没脸面对世人了。」「宫前知道吗?肯定不知道吧。」「宫前,我不会害妳,但还是别接近桐岛吧。」
男人傻眼地笑了一下,接着继续贬低宫前吹捧自己,自信满满地说着自己一定能够正确地引导宫前。
就在这个时候。
「宫前同学,要不要加入我的社团?待在一起的话我也能在各方面提供帮助。」
「所以她才会跟和『奇怪的男人』截然相反,乍看之下很正派的大道理先生出门吗……真、真是没有看男人的眼光……」
「桐岛,回去吧~我想回去了~」
「咦?远野同学为什么在这里?」
老实说,我觉得木村的愤怒和意见是全自动产生,被包装好的。其中没有感受到他的任何想法。正因如此,才显得强硬又正统。他肯定没有深深伤害过其他人吧。正因此才能这么强烈地责备别人。
「烤鱼来吃之类的……」
「宫前同学想要改变对吧?我可以帮妳喔?大家经常找我商量这方面的事,宫前同学要不要也试着听我的建议呢?」
「我曾经叫她别被奇怪的男人拐跑。」
远野用力揍了他一拳。
「差不多该去帮忙了吧?」
「上完课之后妳都在做什么呢?」
远野用手指确认自己脸上已经没有奶油之后,接着转头看向木村。
小美由纪注视着我。
「说得严苛一点──」
「像我为了让自己成长,有空的时候我会练习英文对话或锻炼身体。宫前同学要不要也试试看?午休时间要不要一起练习英文对话?我可以教妳喔。」
「不过,对不起。我果然还是想去烤鱼……像那样一步步地处理鱼很开心……比起社团我还是比较喜欢……」
「嗯……」
「如果有个人深深伤害了他人自己却玩得很开心,大家会怎么想呢?从社会的角度来看,我想都认为没在反省吧。不过我很了解宫前同学,所以不会这样想就是了。」
「所谓的世人,不就是你吗?」
「呃、那个、该怎么说,暴、暴力是……不对的吧……」
木村发出巨大的声响,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我这个愿望的「大家」范围并不广泛,但其中当然包含了宫前。
「咦?桐岛,你明明做了那种事,却还跟别的女人混在一起?也该适可而止了吧。」
宫前表现了自己的意志。就在这个时候。
我聆听着身后的对话,对小美由纪说:
我的确不喜欢木村的说话方式。
木村露出傻眼的表情说。
「……好了,下载完毕。那个,店员,我可以点餐吗?请给我一份跟那桌身材很高的女孩子吃的一样的圣代。是的,就是她双手拿着汤匙在吃的那个。」
在那之后的时间流逝十分暧昧。
宫前一瞬间对我的出现吓了一跳,但立刻就露出吸着鼻水泫然欲泣的表情说着:
「桐岛先生。」坐在对面的小美由纪小声地说。
「虽然我是无所谓啦。」木村这么说着。
接着他一边用手捂着被揍的脸颊,一边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这是出自太宰治《人间失格》里的一句话。
「或许是吧……」
话说到一半,木村突然停了下来。这是因为远野不知何时来到了我们身边。
我点了点头,心情有点沉重。
这是常见的开场白。
远野看着自己的拳头。
宫前太好搞定了吧!
「嗯……啊,我最近可能有点忙……」
过了一阵子,巨大的圣代端了上来。我不停地拍着照。我和那个男人不一样,大概。
我已经不清楚带宫前回去究竟是否正确,甚至产生了宫前跟着木村比较好的想法。这是因为我做出了「从世人来看一点都不正常」的事。
「宫前那家伙肯定把之前的事都老实说出来了吧,说她在反省过去。」
他的文章乍看之下很冷静,但从文字中仿佛能让人听见「大家,我说得对吧?」的大声呼喊。
但是,我的价值观落败了。要是我相信世上的正确观念,照着那种观念去做事,高中二年级的那件事或许就不会发生了也说不定。
「难不成是受到打击了?听到过去曾经伤害某人,现在自己却享受着生活之类的话,让你联想到高中时的自己受到打击了对吧?」
我一直以为木村是别有用心,为了将宫前诱导到自己身边才会像那样讲着大道理。不过,至少在面对我的时候,他是强硬且认真地相信正义的。
下个瞬间。
「高中时大家都很生气喔?就是因为你做了这种世人来看绝对不正常的夸张行径,呜哇、真是无话可说、难以置信。」
「可能是呢……」
「咦?不是,呃、咦、咦咦?」
他没有说出「我是无所谓」这句话,是真的在生气。可能是因为就读同一所高中,让他对被我伤害的两人抱有真实感也说不定。
这个叫做木村的男人是我高中时的同班同学,看来他似乎跟宫前和远野上了同一所大学。由于他也知道那件事,所以维持惊讶的表情说了:
「我担心宫前会不会被那种乱花钱的男人拐跑把钱骗光呢……」
接着木村再次转头看着宫前说:
「宫前小姐的社群网站帐号,好像都是一些华丽的时髦照片耶。」
「没关系啦,别那么沮丧。」木村接着说道,他一个人同时扮演着黑脸跟白脸。
「桐岛~一起回去吧~」
当我们在看这些社群网站的文章时,木村也依然在打击宫前的自信心。
希望大家都能变得幸福。
「上午我也听到了相同的台词呢。」
木村滚到地上,对刚刚发生的事显得十分动摇。
「嗯,是这样没错……」
见到我的模样,小美由纪「咦~」的一声叫了出来。
「没有……」
虽然他的理论非常完美,但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这在现代社会感觉很普通,我也是这么想。
木村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在近距离见到他的长相,我也明白了。
远野表情平静地将脸凑近我,接着用我的衬衫擦掉了沾在脸颊上的鲜奶油。这件衬衫是大道寺学长的。
「咦?」
「这不是完全中招了吗……」
「在宫前同学随便找的玩伴中,有个男生退学了喔。」
「不要紧的,我会救出宫前。她会接受那个男人邀请陷入这种境地,大概是我的错。」
而能够做出这种事情的木村,的确是正确的。
要说会伤害他人和不会伤害他人的人哪边比较好的话,自然是不会伤害他人的人。即使那是缺乏想像力得出的正确答案,但如果能够不伤害他人还是比较好。
「不是,暴力……是不正常的东西吧……」
于是我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宫前身边开口:
「那我们走吧。」
木村对我感到生气。
「不,其实我是不想说的,毕竟总觉得谈论别人的过去很没品,不过就算是为了宫前好,我也应该说出来。我是真的不想说的,但为了宫前我还是要说,这家伙啊──」
实际测量或许很短也说不定。但对我而言就像永远一样漫长。
「一起回去吧,宫前。」
我完全无法回嘴,没有任何能够反驳他的理论。
「然后那个男人就趁机说教……明明放着不管就好了说。」
「……要不要试试看呢。」
宫前露出不安的表情拉着我的袖子。
读高中的时候,我对那种用世人当作主词说话人感到很不满。觉得这种拿世上的正确性当挡箭牌说话的人没在思考,才是错误的一方。
宫前真的很失落呢。
「说是受到了失恋的打击。妳应该不知道,也从来没想过吧?就是这样才肤浅喔。因为想像力不足,导致伤害了别人。要是宫前同学继续照自己的想法行动肯定又会伤害别人,我认为稍微听一下别人的建议会比较好。」
「感觉她很容易被透过贬低女孩子的自尊心,来试图控制对方的坏男人给骗走呢。」
我只对那个叫做木村的男人说了句「抱歉」,便打算带着宫前离开这里。
他总是用世人、大家当作主词。
「我觉得宫前同学很肤浅。虽然妳说自己是因为寂寞才跟很多男人一起出门的,但要是有目标的话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
「因为她很一板一眼啊。」我这么回答着。
过去做出过分事情的人是否可以开心地过生活呢?至今我仍然没有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是,我有理由去帮助沮丧的宫前。
「为什么呢?」
「呜喔!你不是桐岛吗?」
「我说啊──」
不,这种高高在上的邀请方式太勉强了吧。
「这不是暴力。」
然后她稍微扭动脖子,思考了一下之后开口:
「是远野拳。」
「……的确。」
我也表示同意。
这不是暴力。
「是远野拳。」
◇
这天晚上我在离开澡堂时拿起手机一看,发现收到了大道寺学长传来的讯息。内容是询问要不要去大学操场的邀请,平时的那些成员似乎也在。
于是我一泡完澡就骑着脚踏车前往大学。虽然时间很晚,但研究大楼依旧灯火通明,社团大楼也能听见乐器的声音。
当我来到校园的深处时,大道寺学长正蹲在操场的正中央,摆弄某种可疑的物体。远野、宫前和福田则在不远处呆愣地看着他。
「在做什么呢?」
听我这么问,蹲在地上的宫前抬起头来。
「听说是要发射火箭。那个真的能飞上宇宙吗?」
「大概只是飞得很高,然后就会打开降落伞掉下来吧。」
大道寺学长在高中时参加过火箭发射比赛。他曾经让我看过那时候的影片。当时他是将装有火药式引擎的圆筒点心罐冒着白烟射上天空,那是一场比较滞空时间的大赛。
今晚的发射大概也是类似的东西吧。不过火箭的主体不是点心罐,而是个高度到我腰际的圆筒。
「桐岛,今天真的很抱歉。」
宫前这么说着。
「明明你们还在约会,帮我跟小美由纪道个歉。」
「没关系的,小美由纪也很高兴,还说『看到了一记漂亮的右直拳』呢。」
我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去。
朋友就应该无话不谈,这就是信赖。而没有这种定型、死板的想法,就是他们两个的深度。
「好主意!」
「喂~这样不对吧~」
帅气的侧脸。
「那么十年后,我就在下面看着大道寺学长发射的火箭吧。」
「或许我也像那样谴责桐岛先生比较好也说不定。但是,我做不到呢。毕竟都在和桐岛先生做这种事了。」
宫前不理会露出苦瓜脸的大道寺学长,拉着我的袖子说着:
「更重视我一点啦~」
那个时候,木村正要说起我的过去,远野打断了他。无论是远野还是福田,应该都很清楚我犯下了某种不可告人的错误才对。
简直就像前往无尽天空的路标一样。
送她去车站的时候,小美由纪也这么说。
大道寺学长说着。
「宫前~现在是要大家分享各自目标炒热气氛的时候,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发射火箭的~」
他这么说着按下手中的按钮,火箭下方冒出大量白烟,几秒钟后,随着打开碳酸宝特瓶的声音,火箭发射了出去。
「一直没有掉下来耶。」
「那是指我的火箭吗?」
「如果不能原谅过去伤害过他人的人,我认为自己应该不可能和世上的任何人成为朋友。而且,世界上也不会有任何人当我的朋友。」
这就是一切的理由。
装在火箭前端的红色灯光向着夜空不断爬升。
我回味着她的话语。
我「嗯」了一声当作回答。
但如果十年后,同样的成员能够聚在一起,一起观看火箭发射的话,那将是一件非常棒的事。
我和福田对上视线,他看着我和宫前,露出温柔的微笑开口:
宫前很开心的看着大家。
「桐岛,约好了喔?」
十年后我们会做什么,现在还不清楚。随着时间流逝、季节更迭,人际关系和现在抱持的感情一定也会产生变化。或许我们五个会各奔东西,在不同的地方过着自己的人生也说不定。
大道寺学长说道。
我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火箭。
宫前完全无视大道寺学长,说着「我想到了个好主意」。
福田也有兴趣。
远野也跟着激动了起来。
但远野却不同。
「毕竟那可是第十三号测试机呢。」
「虽然现在没钱,但十年后我应该也可以去。」
「约好了喔!」
我是这么想的。
「只要大家聚在一起,是谁的火箭都无所谓吧。」
「十年后,大家一起去种子岛吧。然后一起看火箭发射。」
福田也发出「嗯~」的沉吟声。
「要上喽~!」
夜风吹过,抬头上方是满天的星空。
「十年后我也要不停的吃!像是便利商店的新产品,还有各地新的著名点心!」
说这句话的宫前表情简直就像个少女一样。
然后,来过山女庄的她,也知道我的抽屉放着几封没有署名的信,以及放着能够购买东京单程车票的钱。
但是,他们至今仍旧若无其事地守望着大道寺学长的作业。
真是个困难的问题。就算有目标也不清楚是否能够达成。自己想要成为怎样的人,或是会变得怎样之类的。
「十年后的我,大概会搭上真正的火箭飞向宇宙吧。你们十年后会做什么呢?」
「是在说那种宇宙性的,类似将来的远大梦想之类的东西啦~」
在我们这么交流的时候,大道寺学长做好准备,朝我们跑了过来。
「但是,那或许不需要了也说不定。我认为大家都在向前迈进,那么事到如今又能说什么,还有什么是必须说出来的呢?今天,看到桐岛先生被一群好朋友围在中间,我产生了这种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