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宿的隔天。星期一早晨。
在吵闹的教室中,我用一只手撑着脸颊,听着周遭的喧闹声。
昨天的电视节目和棒球、共同的友人和作业。还有人一大早就用抱怨的口吻晒恩爱。
平凡无奇的寻常对话。不须特别思索,只要正常地度过、正常地接纳周遭旁人,就能正常地办到的日常琐事,班上的同学们理所当然地进行着。
「早安~!」
教室的门拉开,立刻就用响亮的招呼声打散了我的愁思的,正是烧盐柠檬。数人份的道早声回应她的招呼。
烧盐笔直走到我的座位前方,把沉甸甸的书包摆到我桌上。
「早安,阿温。合宿很开心呢。」
「咦?啊……早安。」
「还有这个。这是昨天的份。」
她从书包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么快就有图画日记的新作了。我仔细一看,纸上画着一名跑在电车旁边的女性身影。
「这是什么场面?」
「昨天我回家时睡过站了。这是用跑的回到上一站的场面。」
为何挑上这场面?
「那我今晚就放上去。」
「拜托啰~」
烧盐挥了挥手,前往她自己的座位。和女生友人一面打招呼一面举手击掌。一大早就这么精神充沛,这朝气到底是打哪来的。
从早上就疲于面对他人的我伸了个懒腰。八奈见的身影不经意地映入眼中。
最近的八奈见,时常置身于与绔田草介和姬宫华恋不同的小团体。一大早就挥洒着那柔和又亲切的笑容,与朋友有说有笑。
「你故意忽视我的眼神了吧?」
按照常理来说,她不是会与我这种人交谈的人。
……这就是八奈见之前提起的『八奈见是不是被甩了?』的气氛来源吧。
当然,她们也不会当着她本人的面提起吧。
「温水,怎么了?」
◇
大概是姑且接受了我的解释。八奈见取出了便当袋。
我好奇地拿到手中。
我也没办法现身说明,只能屏息倾听。这时女生们情绪兴奋时高亢的嗓音传到耳畔:
「咦?突破最高纪录,等等——」
正要走过校舍转角处时,我听见女学生热闹的笑声而停下脚步。
肆无忌惮的笑声响起。
「是啊。这样就还清了。」
不妙。是哪边搞错了?吃午餐的场面被人家看见了吗?还是在家庭餐厅?或是在海边两人独处的场面碰巧被人撞见?
里面夹的是火腿加生菜、蛋,还有……奇怪,第三种是什么?我好像看到切片的小黄瓜。
「可是八奈见明明就很有男人缘啊!选那个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耳熟的嗓音。是在班上比较花俏又醒目的女生集团。
「感觉我好像抓住八奈见同学的把柄在利用妳。我想说这样子不太好。」
哦,原来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姓温水——不,没有吧。
「算得上天造地设吧~」
「小黄瓜和……这是酒酿味噌?」
大概是注意到我的视线,八奈见对我微微一笑。我则展现体恤,挪开视线。
「算得上天造地设吧~」
万一和我传出谣言,八奈见该怎么自处?
今天午休时间开始的同时,八奈见走出教室。这种时候,我总会刻意晚一些前往碰头的场所。我们并没有事先说好,只是不成文的习惯。
班上的同学或许也都习惯了,开始准备迎接班会时间,三三两两回到座位上。
制作三明治必须先处理食材之类的,比想像中还费工夫呢。嗯,我就好心估个500圆左右也可以——
「不是,妳想想,和我有牵扯这件事,被班上其他人发现不太好吧?这是我的体贴。」
像是觉得莫名其妙,八奈见的视线在我的脸和便当之间游移。
虽然面包吸走了小黄瓜的水分。
「男方是谁?上次篮球队的队长不是有把她找出去!」
而且常常因为好玩就想耍着我玩。
她秀过什么手艺吗?在我回忆不起来的时候,八奈见在我面前掀开便当盖。里面装着三明治。不是便利商店买来的,而是手工制作的。
隔壁教室传来了带着疑惑的笑声。肯定是我们的班导甘夏老师走错教室了吧。每个月大概会发生两次。
「我也秀了一手好厨艺。那么,这就是今天的便当~」
……八奈见杏菜。老实说,我至今还是搞不太懂这家伙。
「妳的便当很好吃喔。谢谢妳这段时间的努力。」
「那就算了。」
「咦,什么过分?」
而且是个无从挑剔的绝佳女角。绔田那家伙,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喂喂,温水。今天早上那样,不会太过分了吗?」
懂得适度表现傻气的一面,不过有时候又有点爱哭。
「喔喔,好像有这个人呢。我记得大概在班级名单的……中间……」
难道就没有其他印象吗?
◇
尽管我的心境正如怒涛狂澜,女生们却顿时安静下来。这时,其中一人难以置信般地拉高音量:
在合宿时,八奈见完全没透露出有男友的征兆啊。
「咦?喔喔,是啊。」
「抱歉啦。我真的不是故意无视妳。」
一如往常,但是仅此唯一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笑声再度响起。我没办法继续听下去,迅速离开此处。
「真要说的话,面包还是涂些玛琪琳比较好吧?」
「我们现在是同一个社团了嘛。稍微打个招呼,也不奇怪吧?」
对喔。我得估个价格才行。我想想,剩下的欠债还有多少?
「八奈见啊,她之前那样明示暗示,结果却被转学生抢走。未免太扯了。」
但背地里说的坏话会残留在氛围之中,残留在周遭旁人的心中。在我到处品味自来水的时候,八奈见一直忍受着这种氛围。
也就是『味噌酱瓜』吧?小黄瓜的清脆口感,加上酒酿味噌的甘甜盐味。
我在校舍外头绕了一大段远路,在途中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牛奶。接下来就通过校舍后方,前往逃生梯吧。
「就是说~换作是我就没脸来学校了。」
至今为止的种种回忆在脑海中打转。
隐约有股带刺的气氛。我将吸管刺进牛奶包装盒,侧耳倾听。
我们还是一样不曾在教室交谈,但她也不会刻意拒绝我。彼此的关系也算不上什么秘密。
将捏扁的牛奶纸盒扔向远处。
这时,刚才的流言忽地在脑海中回荡。
「哎,就是那家伙啊。同班的……温……水?」
这种仿佛胸口被紧紧勒住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
尽管一波三折,不过确实很开心。
况且——她现在还喜欢着绔田。
所以说是我!?我现在是传闻中的男方!?
别说是天造地设了,这样只是我单方面拉低八奈见的格调。
班级名列前茅的可爱女生,很有人气又亲切开朗。
「在合宿发生了很多事呢。」
完全不懂哪些话是开玩笑,哪些则是认真的。
在那之后我来到逃生梯。八奈见一打照面就不吐不快般对我抗议。
「……2867圆。」
「「真的假的!?」」
——八奈见。她们确实提到了这个名字。
「妳们知道吗?八奈见最近好像去黏其他男人了。」
「呐,你觉得味道如何?」
「我看喔,八奈见就是人长得有点可爱就得意忘形吧?正常的男人不想靠近她。」
……真的假的?我不由得整个人紧贴在墙壁上,竖起耳朵。
「啊,我忘了。那这次价格不高啰?」
我也正着手写作小说的后续,虽然进度还不多。我原本以为写小说是种孤独的工作,但有伙伴的感觉真的不可思议。
我这么说着,回忆起刚才那群女生间的蜚短流长。
我对她们怀抱着几分敬而远之的想法。在脑海中搜索绕开的路线时,耳熟的名字飘向耳畔。
在班上备受瞩目又可爱的八奈见,与背景路人的我。
「就是说,八奈见真没眼光。」
「「温……?」」
这些事我也不要听比较好。当我打算离开时,下一句话让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奇怪,我记得剩下的余额好像差不多是这个数字?」
八奈见一瞬间面露喜色,但立刻纳闷地歪着头。
「这个嘛……嗯,比想像中还行。感觉好像不差。」
「你在说什么啊,这只是普通的三明治喔。」
「嗯,虽然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八奈见默默盯着我看了好半晌,最后以平静的话语声说道:
「起初确实是因为零用钱不够才这么做,但也有过开心的时候。」
她拿起小黄瓜三明治,咬了一口。
「这样随随便便地收尾,我有点讨厌。」
看着三明治的切断处,身边散发着山雨欲来的气氛。
「妳跟我两个人吃午餐的事,好像已经有人在传了。」
我说完,观察八奈见的反应。
她一动也不动,只是看着渗进面包的绿色汁液。
「八奈见同学也不希望其他人用奇怪的眼光看待妳和我吧?」
沉默令我不安,我继续说道:
「八奈见同学有很多朋友,和我这种人——」
「我说啊,我有点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八奈见打断我的话,盖上便当盒。
「我做了什么事,让你觉得不高兴了吗?」
「不是!」
音量大到连我自己都意外。我摇头后,再度重申。
「……不是,不是因为不高兴。」
「真的吗?」
我挪开视线,不看八奈见的脸。
但是——我讨厌这样。
在只剩一人的逃生梯,我打开便当盒。
八奈见最后就连一次也不曾看向我。
「……还有一位,感觉很不起眼的女生就是了。」
或许我曾在心中期待着,她会回头看我一次。
「妳放心,我平常就没什么精神。」
充满真实感的沉重话语。
「兄长大人,你好像很没精神。在学校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不由得飞快挺起身子,佳树面露微笑地注视着我。
佳树的表情蒙上阴影。
……一切都结束了。在这么简短的几句对话中。
她淘气地竖起手指,抵着嘴唇。
我鹦鹉学舌般重复这句话,烧盐使劲拍打我的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我用毛毯盖住佳树,仔细地把她包住。这样一来,她应该会安静点。
「妳误会了啦,她只是同社团的同学。况且那家伙有喜欢的对象。」
「……我懂了。嗯,我懂了。」
……那样做就对了。
「那个人和我们社长正在交往。」
我在已经非常熟悉的逃生梯享用了鲔鱼面包和牛奶的简单午餐后,用智慧型手机书写小说的后续情节,看准时间回到教室。
我的妹妹似乎在说些恶心的话。
我认识的八奈见喜欢着绔田。
◇
我的选择、行动。以及与八奈见最后的对话——
……这家伙。居然在教室提这件事。
八奈见没有回应。
「这种谣言四处流传,我……讨厌这样。」
「怎么啦,阿温?你好像没什么精神耶~」
「那就是另一位短头发的女生啰?兄长大人和那种阳光类型的女生也很配。」
八奈见以强硬的语气结束对话。
「……佳树,不可以偷偷钻进哥哥的被窝喔。」
我和八奈见别说是恋人了,就连算不算朋友都说不准。我们置身的世界差距太大,难以想像交集会那样长久持续下去。
「这是前辈的忠告喔。」
「不。在兄长大人说出心仪的对象前,就连台风也吹不动佳树。佳树必须仔细审查对象是否配得上兄长大人——呀!」
所以与真正的八奈见不同的形象、与八奈见的心情相反的谣传,我不想接受。
我在学校仅剩的预定行程,就是放学后的社团活动。
当天放学后。我摇摇晃晃地走过没有人迹的走廊,前往社办。
「那家伙也只是单纯的同学。而且她也有喜欢的人喔。」
「哥哥要稍微休息一下。佳树回房间去吧。」
我不理会佳树的话,再次躺回床上。
独自一人的午休时间。一如既往的生活回来了。
「哎,差不多吧。」
直到昨天为止,我都从早上就开始想着午餐,结束后,又回忆着午餐时的种种。相较之下,今天的我堪称是一具空壳。
佳树嘻嘻笑着,伸手戳我的脸颊。
「呵呵,该不会是被甩了?」
听了我随口的回答,佳树顿时杀气四溢。
自从午餐会结束之后我察觉到了。在学校的一天感觉异样地漫长。
妳从刚才到底在说什么。总之,我明白合宿的场面都被佳树看在眼里了。
迟迟找不到任何答案,我只能持续面对着自己内心那份无法言喻的感情。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看向手边吃了一半的三明治。
「妳那时候也在那边?话说妳到底看了多少?」
「……等等,我是她养的狗吗?」
「该不会是戴着眼镜、气质格外成熟的那位?不过,好像发生了类似修罗场的纠纷。」
隔天,距离结业式还有两天。
「……现在,佳树正在被兄长大人的香气所环绕。」
今天的便当是手工三明治,整齐地并排在盒中。仔细一看,角落塞了两个小番茄当作点缀。
「全身都能感受到兄长大人的感情。佳树一定会汲取这份思念,为兄长大人找出最佳的伴侣——」
我觉得一定要开口说些什么才行,思索着接下来该说的话,这时八奈见把便当盒摆到我的大腿上。
完全不留任何余地。八奈见飞快抛下这句话,把便当盒塞到我这边,自逃生梯离去。
「该不会,就是在露营区陪你一起烤肉的可爱女生?」
「这段时间谢谢你,还满开心的。再见。」
现在依然喜欢那家伙的八奈见就在我眼前。
「嗯~只要兄长大人告诉我那个女生的事情,佳树就回答。」
虽然午餐会昨天才刚结束,感觉起来却已经像是遥远的往事。我之前真的每天中午都和八奈见一起度过吗?
更何况,我害她被人家指指点点,只有这件事——
见到我不禁语塞,烧盐那张晒黑的脸庞浮现笑容,站起身。
「所~以~说~真的不是妳想的那样。只是合宿的疲劳涌现了而已。」
「咦?妳怎么知道她!?」
我愣愣地看着天花板,没有心力吐嘈而单纯提醒。
用眼角余光注视着在班上与朋友们愉快交谈的她。
「……后悔?」
◇
「不过,可是……只要是兄长大人选择的对象……佳树,也会努力去接纳的。」
「咦?没有没有,只是一种比喻而已。我又没有那种对象。」
「啊,要用强硬手段逼兄长大人说明,倒也不是不行喔?」
这时烧盐打扰了我的孤独。她蹲下身,手肘抵在我的桌面,仰望我的脸。
晚餐我食不下咽,倒在床铺上。
八奈见断然说道,随即站起身。
结业式的前三天。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失去了原本近在身旁的许多事物。
而且还变得更吵了。
「兄长大人终于看向这边了。」
这是第几次了?在脑海中再度反刍今天午休时的对话。
《代垫余额:0日圆》
我转身背对佳树。
佳树短暂思考后,拍手说道:
「以后我会避免和你说话。」
我没和任何人交谈,注意着距离上课钟响还有多少时间而就座。
「兄长大人!?果然,佳树最近一直觉得兄长大人很可疑!」
像是走进死胡同般,我沉浸在失去出口而原地打转的思绪中。不知何时佳树悄悄地躺在我身旁。
肯定是一大早就起床特地准备的吧。为了我们两人的午餐会。
◇
「是喔。不过,你的视线好像一直追着某人耶?」
烧盐啊。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烦恼。不管妳有多可爱,我现在也没有心力搭理妳——
我在她身上加盖一件棉被,回过头继续思索。
「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了,但是不把话说清楚会后悔喔。」
忽然,八奈见不设防的笑容浮现眼前。我为逃避佳树那狐疑的视线,转身背对她。
虽然就像是去听小鞠说我的坏话一样,不过至少能避开鞋柜前的尖峰时刻。
我转动社办的门把,发现门没上锁。平常头一个到的不是我就是小鞠。
那家伙已经到了啊。我不经意地打开房门,不禁愣在门外。
「八奈见同学。」
已经在社办内的是八奈见杏菜。
她抽回了伸向书柜的手,用那双看不出感情的眼眸望向我。
「啊啊,温水。好久不见。」
不只是昨天交谈过,直到刚才我们都还待在同一间教室,哪来的好久不见?话虽如此,我也找不到其他话语。
「妳来了啊。妳要参加社团活动?」
「今天只是来还书而已。我和朋友约好了,要回去了。」
八奈见挪开视线,把书包揹到肩上。
八奈见的背影正要走出社办。我目送那身影时,突然察觉。
毫无道理可言。无法说明任何理由。但是我确实地明白了。
——如果现在什么也不说,将来再也不会与她有任何牵扯。
「八奈见同学,可以借点时间吗?」
「……干嘛?我朋友在等,长话短说。」
八奈见并未回头,静静地回答。那口吻让我不由得心生畏惧。
「如果没事,我——」
「等一下,八奈见同学。」
无法传达自己心情的八奈见与烧盐。她们的迷惘与后悔。
「不用害羞啦。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为什么这家伙都不听别人说话啊?这家伙该不会有重听?是男主角吗?
话虽如此,不负责任就轻率喂食野猫绝非好事。要不是保持适度距离,要不然就该负起责任饲养。
「温水你……最近常常和杏菜见面吧?」
「不用藏啦。听说有情侣躲在旧校舍打情骂俏,说什么『和我结婚吧』和『两人独处喔』之类的。不少人在传喔。」
「抱歉啊。因为我之前不太认识你,想找机会和你聊聊。」
暑假在即,教室中充满了浮躁的气氛。甘夏老师记错时间,而想在早上的班会发成绩单,这也是她的可爱之处。
「所以——」
「我、我觉得,真、真是活该。忍不住,就跑来了。」
我连忙收起皮包。搞错了,不是这种状况。
这学期最后一次午休时间。我已经习惯在逃生梯打发时间,一面眺望着操场,一面啃着咖哩面包。
「不不,不是这回事。那个,虽然不算全错,但根本之处不对。」
杏菜。啊啊,是指八奈见吧——
八奈见紧握着门把,有好一段时间静伫该处。
什么事也做不了,就这么迎来了隔天。结业式已经近在明天。
◇
「还、还在嘴硬。」
「不、不就是你吗?告诉我,可以来这里吃。」
「妳午餐就吃这些?」
「等一下!你好像有很多误会喔。」
「妳为什么会知道啦?」
看到小鞠眼神闪亮,将吸管插进包装盒中,我有种喂食野猫的心情。
绔田对我面露毫无恶意的笑脸。
我默默地递出皮包。
「不含添加物……」
「最近这阵子,一直和妳一起吃便当。现在回想起来,我也很期待每天的午餐。」
「等等,听我说……」
「我也……很开心。我只想告诉妳这件事。」
再说我们根本没有在交往,而且这家伙到底是为什么来找我讲话?
话虽如此,这种郁闷到底是怎么回事?
「少、少啰嗦!」
所以……?
一如预料,和小鞠之间的对话根本难以持续,午休时间还剩下一半,我便离开了旧校舍。
「在、在社办搞那出,当然的吧。」
「而、而且,我听说,温水被甩了。」
「原来温水也会搞笑啊。」
我依从他的要求,跟着他来到了少有人踪的旧校舍后方。
「所以?」
「不好意思,这里人有点多。可以跟我来一下吗?」
「啊、嗯,这倒是没关系。」
……这状况。不会错的,肯定就是那个吧。
算了,今天就把逃生梯让给小鞠吧。
当然我们并非恋人。关系也没深到称得上朋友。
怪了。怎么今天跑来找我的人特别多。
「我自己带了水壶。我喝茶就好。」
这事实让我顿时失去了食欲,把吃到一半的咖哩面包塞回袋子中。
「——咦!?没有啊,有吗?」
「是说我和八奈见同学又不是那种关系。」
「而且我也很开心。如果杏菜有了喜欢的人,我也想为她打气。」
「小鞠,妳怎么会跑来?」
「温水,不好意思喔。我要讲的不是别的——」
绔田草介笑着说道。他当成玩笑真是太好了。
八奈见急促的话语。
我看向一旁,小鞠皱紧眉头正啃着第二个奶油面包卷。这家伙连饮料都没有吗?我不由得将我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牛奶递给她。
……啥?这是干嘛?他拜托我什么?
我家不准养宠物。
◇
一瞬间,我没注意到有人向我搭话,让我差点迳自离去。
光线自走廊投入房内,置身逆光中的她转身关门时,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最高气温超过35度,禁止午间练习。我远远眺望着擅自练跑的烧盐被体育老师带离操场。
……我突然想起来了。
只是透过借钱而牵扯上的模糊关系。
「那——我走了。」
不过,在外人眼中我们真的像是恋爱关系吗?
用没有起伏的口吻说完,她静静打开门。
明知不会成功却还是表明了心意的小鞠。那份坚强。
「这个给妳啦。不喝点东西,喉咙会噎到喔。」
对我搭话的是八奈见的心上人,绔田草介。
我都忘了。过去的我真是多嘴。
「就、就算要我还,也已经太迟了。」
「杏菜就拜托你了!」
不是大家想的那样,我们只是——只是——到底算是什么?我不禁苦笑。
真想教教她委婉这两个字怎么写。
咦~这是怎么回事?误会也太严重了。
「你、你在这里喔。」
「温水,你在这里啊。我找你好久了——啊、喂,你等一下啦!」
「况、况且温水想一个人得到幸福,太、太不知分寸。」
「可、可以吗?温水不喝?」
反正八奈见已经被绔田甩了,这种误会也许其实无关紧要。
我不禁挺直了背脊。
「……是喔。」
自操场吹来的干燥热风让我闭起眼睛。我拂去面包沾到的尘埃时,听见从楼下传来的脚步声。
「为什么要拿出皮包?」
……到头来我也不是八奈见的什么人。只是欠债归零,失去了一时之间的联系,如此罢了。
当我有所期待时,小鞠知花出现在我面前。她大摇大摆地来到我身旁。
那么他找我到底有何贵干?绔田有些难以启齿,先是环顾四周。
「咦……有事吗?」
注意到我的视线,小鞠对我投出怀着戒心的目光。
对两人之间来说必要的时间完全过去之后。
见到我慌张回答,绔田放缓了表情。
小鞠把手钻进纸袋中,开始大口大口咀嚼奶油面包卷。在超商六个一包便宜卖的那种。
大概是难忍笑意吧,小鞠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那家伙是在干嘛……」
绔田可是在体育课时也惹人注目的运动好手。万一与他打起来肯定没有胜算,不过我好歹也是个男人。应该能撑个两秒——
难道是那种情节吗?是「不准碰我的青梅竹马」这种剧情吗?
「咦?没事。我以为是这种状况。」
绔田突然间对我深深低头。
「对喔,妳最近才被甩嘛。」
「你们愿意的话,下次就四个人一起去玩——」
「等等,先暂停一下。」
「啊,不好意思。我突然自顾自地讲个不停。」
该道歉的不是这部分。
……是啊,没错。现在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我怀着近乎自暴自弃的心情,接近绔田。
「……八奈见同学,之前一直喜欢着绔田吧?」
「咦?喂,你怎么突然……」
「你应该知道吧?她喜欢你这件事。」
我连八奈见的朋友都不是,为什么要和甩掉她的男人讲这些?
绔田不知所措般挪开视线,遮掩害臊似地轻搔着鼻头。
「哎,那个喔。我之前也觉得是这样。所以,才希望她能找到新的心上人。」
「那家伙现在还是喜欢你!现在进行式!不可以让误会盖过事实吧!」
虽然我凭着气势一口气说完了。不过,这对话最后的终点会落在何处?啊啊,对了,还有一句话一定要说。
「……还有,我和八奈见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那为什么你们会一起吃饭?」
还不是因为你在家庭餐厅甩了八奈见,又点了牛排套餐吃。如果八奈见之后没吃甜点和乌龙面的话,也不会变成这样。
简单来说——
「因为你们两个吃太多了吧?」
「咦?你在说什么。」
「咦,可以吗?」
我和八奈见的交情和这家伙不一样,只是很短暂的期间。当然我和她既非特别的关系,也算不上亲密。
「呃~那个~我们在聊季节限定的巧克力薄荷味冰棒超好吃的~」
……啊啊,混帐东西。绔田这家伙,在近距离看还是同样帅气。
「咦?你为什么好像有点开心啊?很恶心喔,温水。」
「要看时间和场合!」
「听我说,绔田!你要甩人一点问题也没有!不管是八奈见同学还是其他人,你想甩掉别人是你的自由,爱甩就甩没关系!」
「喂,你没事吧?」
虽然我觉得她已经全部都知道了,但这时绝不能认罪。不知为何,在我国比起坦承认罪,先沉默才被拆穿的罪行反而比较轻。
听了我这句话,八奈见摆出了发自内心的傻眼表情。
「就是说嘛!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
「……你最好老实说出来喔。现在我还能原谅你喔?」
「……别这样。」
好问题,我们到底在干嘛?我也搞不太懂。而且也不明白小鞠为何感到很赞。
是说这家伙还真麻烦。恋爱喜剧的男主角要是存在于现实中,就会是这种感觉吗?
要靠近或远离谁、要交谈或不交谈,要怎么行动都必须由自己来决定。是这个意思吧?
「你够了喔!」
「呃~我刚才被打是因为……」
「先等等。是我硬逼他全部说出来的。不是温水的错。」
「我一直都喜欢着草介!现在还是喜欢!完全没有摆脱失恋!」
明知如此,我还是——
「是你甩掉她的,希望她幸福或是找到新恋情之类的话,不应该由你来说!这种话就只有你不应该说吧!」
绝对是骗人的。她的眼神无异于杀手。
我不由得道歉后,绔田对我伸出了手。我也怯懦地将手伸出——
八奈见使劲叹息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到现在还是喜欢着你!所以,你就去跟姬宫华恋一起幸福吧!自己去幸福啦!」
「所以说,就是我向八奈见同学搭话也没关系……的意思?」
也许是抛开了某些心结。八奈见倏地双手一推,使劲推开绔田。
对话的终点又逃走了。
至于要如何看待我的言行、要如何回应,则交由对方来决定。
「八奈见同学,妳怎么会在这里!?」
由于不习惯大吼大叫,我不由得猛然咳嗽。
突然怎么了?那表情就像是撞见了野生的熊——
大概是这时才理解了状况,八奈见的脸色顿时转为苍白。
「!杏菜!」
八奈见全力踩下油门,朝我们冲来。
呐喊传来的同时,我被猛然推开。
「别这样——」
我知道。这里没我的事。没有我出场的余地。
……我继续待在这里真的好吗?
我撇开自己的麻烦个性而这么想着时,绔田的表情突然间变得紧绷。
「你就当个朋友安静守候啦!不要因为自己甩了人家,就让罪恶感牵扯到她!」
「……是啊。温水,你说的没错。」
……凭着一时冲动就蛮干,就我来说还真是难堪。
「没什么原因!」
「我喜欢你是我的自由,总有一天我也会自己喜欢上别人!」
「呃~其实和我之间没什么特别要说的。」
身体突然失去了力气。
绔田担忧地拍着我的背。
如果我是和这家伙同样有魅力的男生,是不是就能好好地面对八奈见了?
……这下子八奈见的视线真的有如利刃般刺向我。
咦~怎么会这样。陷入混乱的我呆呆地站在原处,八奈见用指头抵着我的胸口,咄咄逼人地进攻。
「咦?」
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害臊,满脸通红的她直瞪着我们。
她哽咽地吼完,好一段时间一动也不动。
我不由得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该处站着一位颤抖着的女学生。
当我寻找着脱离现场的时机,八奈见自绔田的胸前抬起脸。
「那是我来决定的事情吧!况且,对方会怎么想,我也一样不晓得啊!」
「呃、那个~」
「杏菜,对不——」
十二年份的心意在八奈见的眼眸中流转着水光,她把脸庞埋向绔田的胸口。
那倒也是。我不由得挑起嘴角,八奈见纳闷地看着我。
「你们两个干嘛一副皆大欢喜的样子啊!不要随便帮我决定!你们脑袋装的是珍奶吗!?」
「那个,你们两位……刚、刚才到底是在聊什么?」
「话说喔,温水。你刚才,对草介说了什么——?」
不只是外貌。面对谁都同样不摆架子,对人也和善,现在也只是我自己莫名其妙发飙而已。
「……所以,你们在干嘛?」
「没事,我自言自语。」
「听好了,你那样做也许是为我着想!但不要随便插手其他人的关系。不要自己擅自认定,擅自就冲出去!请事先取得同意!」
「温水!所以,我跟你是有什么要讲!」
刚才的杀气消失无踪,八奈见的身子看起来顿时瑟缩。不晓得绔田是否注意到,但他更逼近八奈见一步。
「不要开口闭口就说我被甩了!」
咦~啊……是这样吗……也许真的是……
「没有啦,没什么。八奈见同学,很多事要谢谢妳。」
八奈见仿佛身体的气力被抽掉一般。在这瞬间,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我抓住绔田的手,抢进两人之间。
「有话想跟我说就直说啊!随便你啊!」
八奈见的颤抖已经超过吉娃娃来到危险的水准。也许是想要抑制那颤抖,绔田将双手摆到八奈见颤抖的肩膀上。
首当其冲的就是绔田。八奈见用双手拎起他的领子,把脸凑到他面前。
「总之,你们两个都要好好反省!」
「嗯、嗯……没事……」
「在学校跟人家说话需要许可吗!?你活在什么世界啊!?」
「全部!?全部,是哪些全部!?」
她无法置信地交互看着我和绔田的脸。
八奈见的双腿猛然打颤。
「……还是老样子,你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
尽管如此,我还是在八奈见身边——见过了她的泪水与逞强。
「抱歉,杏菜。我只是希望妳能找到新的恋情。」
叩!八奈见使劲敲了我的头。好痛。
「但是,不准道歉!什么我的新恋情更是多管闲事!」
「咦?啊啊,嗯。我才该道歉,我单方面讲了那么多。」
「小鞠联络我说,温水被帅气的不良少年缠上,又说什么情境很赞。我就猜想也许是这样才跑来看看——」
「可是那个……我以为不可以跟妳讲话。」
「但是,要是你擅自认定八奈见同学的心情!那她之前喜欢你的事实,还有那些心意,不就无处可去了吗!」
「我希望妳能幸福,找到比我更好的人——」
大概是想帮我说话吧。绔田开口说了多余的话。
「因为如果我找妳讲话……妳也很困扰吧。」
不过,随便跟女生搭话不会带来麻烦吗……?在我活过的世界线中完全有罪。
像是在寻找下一匹猎物般,她的脸庞如发条机关般缓缓转向我。好可怕。
我确实行径怪异。而且没朋友。
先前郁闷的心情化为言语自口中溢出。
「「是!」」
异口同声的响亮回答。这瞬间我与绔田心有灵犀。
「接下来,草介。你要好好跟温水道歉。」
为什么啊?虽然我搞不懂,但绔田对我低头致歉。
「温水,抱歉。我没搞清楚就牵连到你了。」
我连忙客气地说「没有没有,没关系」。这是什么交流?
「然后轮到温水。你要对我道歉。」
「咦?」
我愈来愈觉得一头雾水,不过这时还是乖乖听话方为上策。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乱讲话。」
「很好。原谅你。」
八奈见双手抱胸,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这时,八奈见突然疑惑地歪着头。
「是说,这件事要怎样才算收场?」
终点究竟在何处?我们三人面面相觑。此时,午休结束的钟声响起。
八奈见拭去沾在睫毛上的泪滴,对我们面露笑容。
「总之,你们两个都回教室吧。好了,向右转!」
我们在她一声令下向右转。八奈见使劲在我们的背上猛拍了一把,随后便穿过我们之间,向前跑了出去。
「好啦,你们两个,会迟到喔!」
八奈见转过身来挥手。绔田把手摆到我肩上。
「先不提这些。妳们两个一起跑来这里干嘛?」
她突然说起了大道理。怀着严肃的心情等她继续说下去时,甘夏老师以沉重的口吻接着说道:
在众人吵闹到一个段落时,甘夏老师扯开嗓门。
◇
「所以说!暑假!老师把一切都赌在盂兰盆节的同学会了!千千万万不要闹出偏差行为、男女问题或男女问题毁了老师宝贵的带薪假期!要确实遵守顺序!」
我正束手无策时,楼下传来了天真无邪的开朗说话声。是烧盐。
「彼此都是单身一族,好好相处嘛。」
被麻烦的家伙知道了麻烦的事。找月之木学姐来好好教训她……不,状况肯定会恶化。
烧盐大概很喜欢高处,她上半身自楼梯扶手向外探出,眺望操场。喂,可别掉下去了喔。
真的假的。为何会看成那样。
真是意外。亲近感点数+1。
「我数学要补课了。暑假也要来学校,拜托饶了我吧。」
她似乎回忆起痛苦的记忆,突然,一记拳头敲在讲桌上。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了,不过没关系啦。反正是温水。」
我们互看对方那张挂着苦笑的脸,拔腿一同追赶八奈见的背影。
「我没被抢啦。」
「妳这样盯着我看也没用喔。废话少说,吃妳的面包。」
我对小鞠递出牛奶。
「因为我在校外参加了攀岩队,没空参加社团。」
「咦?阿温也发生什么事了吗?该不会就在刚才?是刚才吗?」
大概是看穿了我心中的迷惘。小鞠面露我从未见过的笑容,从下方仔细观察着我。
我把玩着因为习惯而顺手购买的盒装牛奶。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咦,绔田是回家社喔?」
老师的黑暗面突如其来地涌现。教室内顿时一片死寂。
「热心参与学生会活动。」
……老师到底是在讲什么?
其实我原本就有些预感。今天这股欢天喜地的气氛肯定让她觉得无处可去吧。小鞠现身后,把书包沉甸甸地摆到地面上。
清了清嗓子。
「我们走吧,温水。」
八奈见的口吻完全就是在捉弄我,听了我们的对话,烧盐双眼发亮。
……她把我误认成谁了。也就是说,有个同学会代替我被写上『在班上似乎没有朋友。在家里的状况如何?』之类的评语。今晚将因此召开家庭会议。
这学期终于告一段落了。我看向手表,现在还没到中午。
结业式结束后,讲台上的甘夏老师面对着心浮气躁的我们,扯开嗓门。
「老师要向各位传授暑假应有的心态。」
我的名字和长相在甘夏老师脑中似乎尚未互相连结,我从她手中领到了成绩单。我回到座位上打开一看。
原来妳看得出差别啊。这样喂养起来也有成就感。
「咦?我、我没有跟你要……」
「接下来大约有四十天。希望各位不单单只是虚度光阴,而是抱持着目标意识去度过。每一天都彼此相连,当下的每一天都会影响到两年后的升学考试。」
「说到底根本就一样要出勤!老师可是公务员!况且还要帮学生补课,在这时期还要备课和制作教材,有会议要开、有读书会、还有社团远征和校务整理,全部都要准备——」
不知为何她的眼神灿亮。不要擅自兴奋起来。
隔天,第一学期的最后一天。
绔田探头看向我的成绩单。
「稍、稍微打发时间。」
烧盐走上阶梯,一见到我们就连忙转过头。
「毕竟是结业式嘛。」
◇
「温水,暑假期间,文艺社有什么活动吗?」
咦?等一下。这家伙好像有点可爱耶。虽然嘴巴上讲的内容很糟糕。
「怎么了,妳还不回家喔?」
我逃离喧嚣人声,来到旧校舍的逃生梯,仰望充满夏季气息的云朵。今天社团活动好像也几乎都休息,操场上没几个人影。
「第二学期的我要变成VTuber了喔!?吃垮你们手机的通讯量!」
届时我会换成旧型手机。
「哦~原来有这种地方啊。风吹起来好舒服喔~」
大家听了便匆匆回到座位上。等到所有人安静下来,个头娇小的甘夏老师语重心长地说道:
不,也许心被夺走了一半。
「那、那是有其他东西……被夺走了?」
「好了,按照座号上台来领。」
「心和身体都没被夺走啦。」
走上楼梯间,八奈见摆出戏弄般的表情看向我。
「今、今天的是特浓……比一般的,贵10圆……」
她对我伸出的手掌上,摆着1圆和10圆为主的数枚硬币。
「可、可是温水,昨天被那家伙,抢钱了吧?」
咦?这家伙是怎样。光是学校生活还不满足,在校外也这么充实喔?从昨天累积至今的亲近感点数一瞬间就归零了。
虽然嘴巴上这样讲,小鞠眼神发亮。
成为高中生后最初的成绩,不算好但也不差。而让我特别在意的是导师评语:
「是啊……不过其他都不怎么样。」
话虽如此,我们只是十来岁的青少年。完全被老师的气势所震慑,教室内鸦雀无声。
「温水,你擅长国语和数学喔。」
「喔、喔喔。」
我记得《为了成为冒险者而踏上旅程的双胞胎妹妹返家时变成超级辣妹》的最新一集已经出版了。总之先买这本,然后到家庭餐厅悠悠哉哉地——
眼眸闪闪发光,脸颊因兴奋而泛红。
烧盐,妳为什么这么开心啊?妳的问题就出在这里喔。
「给妳。反正也还没开封。」
「嗯?该不会真的打扰到你们了?」
重整了紊乱的呼吸后,甘夏老师把点名簿狠狠敲在桌上,发出响亮的拍打声。
「当老师真好,暑假那么长——虽然有些家伙会这样说。」
……是说,刚才她是不是说了「八奈」?
「我是因为在田径队集合之前还有些时间。所以就拜托八奈介绍她的秘密基地。」
「……不、不过,不好意思、所以拿去。」
「呃~……月之木学姐是有提过想要聚一下做点什么。」
「咦、咦?你、你在喔。」
一面说着失礼的话,八奈见跟着现身。
我不经意以眼角余光捕捉八奈见的身影。她正和朋友为了要不要互看成绩单而笑笑闹闹,看起来一如往常。
原以为烧盐也会跟着吵闹,但她却趴在桌上,双手抱头。那家伙大概也免不了家庭会议了。
他说完便走向姬宫的座位。如此自然的场面话让我不禁心荡神驰。有人说真正的阳角就连个性也充满阳光,看来是真的。虽然他神经真的很大条。
八奈见站到我身旁来。维持不近也不远的微妙距离。
「虽然讲了不少,你们就当成人生前辈的苦口婆心吧。就这样啦!放暑假啦!」
「好了~大家吵完就回座位吧。不然暑假还不能开始喔~」
「呼呵呵……这么赞的话题,我、我绝不会放过。」
「咦?不用啦,没差。」
小鞠翻找书包,取出了奶油面包卷。大概是昨天吃剩的。
我一只手撑着脸颊,扫视众人。同学们正兴奋地互相看着彼此的成绩单。
「等一下,八奈,时机不对。他们两个好像气氛正好耶。」
「在中元时期请假也会被酸,不觉得莫名其妙吗!?要是在其他时期请假,同样会被酸『大家都忙得要死,妳还真轻松』啊!?」
罕见的认真态度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那找个机会大家一起去唱卡拉OK吧。」
「有什么好问的。这地方起初是我先发现的喔?」
「咦?八奈见同学,怎么跑来这里?」
「我、我就知道,我之前就在怀疑了。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少说蠢话了。我还是换个地方吧。」
抱怨。说教完全变成了抱怨。老师,这些事不该说给学生听。
烧盐以腹部抵住扶手,双脚微微悬空,她倏地举起手。
「不错啊,记得叫我喔!都夏天了,去抓蝉吧。」
妳真的想抓吗?是蝉喔。
话说回来,不久前才合宿加海水浴加烤肉大会,暑假又要大家一起玩,完全就是阳角。实在很难想像是文艺社。
毕竟是文艺社,在阴暗房间的角落孤独地写稿子才是应有的模样吧。
八奈见一面看着烧盐兴奋地上下摆动双脚,一面朝我靠近半步。
「是说啊,上次的合宿还满好玩的喔。真期待下次要做什么。」
「不过啊,社长和月之木学姐都已经凑成一对了,我大剌剌地参加真的没问题吗?」
「拜~托~上次是大家在一起玩才会那么开心的。温水也算在里头啊。」
八奈见傻眼地说。我尴尬地垂下视线。
「哎……是这样没错啦。所以说,那个……」
「嗯?什么?」
「也不算什么重要的话啦。不过,哎……现在就算了。」
……小鞠充满兴趣地观察着我们两个。
我对她别有用意地使眼神后,她便伸手轻轻拉扯烧盐的制服。
「嗯?小鞠怎么了吗?」
受到烧盐正面的注视,小鞠不由得伸手想拿智慧型手机。
「那、那个……我、我想说,要开始练习慢跑、之类的。」
小鞠垂下脸,一边把智慧型手机悄悄塞回口袋。
「姿、姿势之类的,希望妳能、教我。」
我也有那种感觉。
「是啊。能像这样两个人讲话的机会,也不太多。」
「她们两个好像感情很好耶。」
眨眼两次左右之后,八奈见不知联想到了什么,突然挺直背脊。
「……干嘛?一直看我的脸。」
「不然还会是什么啊……」
「嗯~?怎么了?」
八奈见从头发、制服的领子、领结、裙䙓依序打理了一次,最后她可爱地假咳嗽一声。
「感觉真奇妙耶。」
「首先喔,在告白之前需要经过两到三年的朋友时期吧?渐渐了解彼此,确认对彼此都有好感后,约在充满回忆的场所等地点见面,这下才能告白。」
「欢迎加入被甩之人的世界。」
「嗯~也许是那样没错。」
「读的时候能完全忘记痛苦的现实。而且只要在小说中,一切都能顺心如意嘛。」
好的,下次我会事先准备一公升的牛奶。
「咿!?」
我不由得愈说愈小声。
对绝食表现强烈的抗拒。太好了,是平常的八奈见。
我的话语让八奈见露出一副身不由己的表情。
八奈见低声呢喃。
「……嗯。」
很好,抓准这个时机——
不经意的回答。
这个误会,也没有必要刻意解开吧。
「——和我成为朋友吗!」「抱歉!我把你当成朋友——」
八奈见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一脸开心地嘻嘻笑着。
她的呢喃声小到几乎被蓝石鸫振翅起飞的声响盖过。
「咦……是这样喔?」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等喔?」
烧盐一瞬间吃惊得睁圆双眼,随即笑着握住小鞠的手。
「干嘛又变得吞吞吐吐的啊……况且我们早就是朋友了吧?」
「总、总而言之,先从更适合初学者……复、复健级的运动量……」
「我已经想过好几次了。但是如果现在不说出口,我一定会后悔。」
「咦?我、我、我觉得我应该,比较适合更长的距离。」
无论如何,能透过社团活动让她趋于积极正向,那就太好了。没错,优质的读书体验能丰富心灵与人生——
「烧、烧盐……训练法?」
「……朋友?」
……沉默降临。
听了我这么说,八奈见在脸庞前方连连摆手。
因为昨天和绔田发生各种事,我原本担心气氛会尴尬,不过实际聊起来出乎意料地平常。
「妳看,因为我借妳的钱,妳也已经还清了,之后也不会再一起吃饭了。虽然我们是同班同学,又是同一个社团,所以说,那个,如果当朋友的话——」
「我们一起朝着一百公尺十二秒以内努力吧!」
「稍微等一下,等一下!温水,还是再仔细想过一次比较好吧!?不管什么事都有适当的时机——」
紧张得口干舌燥。
她如此郑重其事,让我也跟着紧张起来。我再度深吸一口气又吐出,与八奈见正面相对。
「你先等一下!刚才的走向完全就是那个吧!?所以一定要我拒绝才算完美吧!」
「……嗯?八奈见同学,稍等一下。」
八奈见摆出一副我很懂的表情,点头回答后,把手摆到我肩膀上。
「是、是……」
这下她大概也理解了我认真的态度。
「八奈见同学。请问妳愿意————」
八奈见眨了眨那双大眼睛。我把手按在胸口,用力深呼吸。
「八奈见同学妳先冷静点。听好了,告白不是妳想的那样。」
八奈见以慈祥的眼神眺望着在操场上嬉闹的学生。
「如果能全力冲刺一百公尺,只要重复十五次,就能用同样速度跑完一千五百公尺了吧?我正在实际验证喔。」
……奇怪,这是什么气氛?这是需要说明的意思吗?
「这妳可以放心!有我构思的烧盐训练法。」
我比手画脚又快速解释的同时,终于注意到一件重要的事情。
「那个……所以说……」
八奈见的僵直时间似乎结束了,她歪起了头。
「…………」
「……是那个喔~」
八奈见两边手肘抵着扶手,面露柔和的笑容看着我。
一只蓝石鸫飞向此处。牠驻足于扶手上,发出忧伤的鸣叫声。
小鞠的表情紧绷。从字面上来看,只给人不好的预感。
八奈见看着两人消失无踪的楼梯。
「咦!?有话要说?就是现在!?在这里!?」
「……欠、欠我一次喔。」
「交给我!」
「咦……温水居然在恋爱方面对我说教……?」
「呃~哎呀,真要说的话,的确是被甩了呢。」
撤回前言。完全是消极逃避。
两人的台词无意间重叠。
「嗯?」
「问题就出在这里啦,温水。」
「等等,我没有那么想不开啦!况且绝食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吧。嗯,绝食不好喔,温水。」
「那是求婚吧?」
这家伙是说真的吗?真亏她敢来合宿。
我用力点了点头。
我也挤出了生硬的笑容,回望八奈见。
「这、这个嘛。那、那……我就姑且听你说吧。」
「所以说三年后我会被温水求婚吗?那要不要趁现在先拒绝?」
「因为我之前和小鞠或温水都完全没有交流吧?文艺社也是,在参加合宿之前,我连文艺社平常在干嘛都不清楚——」
小鞠被烧盐拖着离开此处,与我错身而过时,她对我低语道:
八奈见以手肘抵在扶手处,感到不可思议般注视着我的脸。
「到底是什么问题啊,八奈见同学。」
八奈见慌张地开始梳理头发。
「不过实际试着写了小说后,感觉满好玩的。读了小鞠推荐的书,也觉得很有意思。小说还真不错呢——」
「我又没被甩,而且我根本就没告白。八奈见同学,妳是不是有点意识过剩了?」
八奈见默默地把双肘靠在扶手上,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我绞尽最后的勇气,向八奈见踏出半步。她的肩头倏地颤动。
「那就是烧盐训练法的第二项呢。我正在实测,总之只要跑一整天,一千五百公尺感觉起来就像一百公尺。总之,就先来跑一下吧!」
因为妳仔细想想。比起0胜1败的八奈见,0胜0败的我在总计成绩上表现比较好。事关恋爱是我比较高明,这种看法也成立。
「……八奈见同学。我有些话要说。」
「那个,八奈见同学。别太钻牛角尖。趁着这个暑假,试着体验短期出家或绝食道场如何?」
「嗯?妳指什么?」
这家伙还是一样没礼貌。因为聊起来太过一如往常,让我差点忘了原本的用意,话说我的朋友申请通过了没?
「我才不会。这个预约先帮我取消。」
「我刚才好像……明明没告白却被甩了?」
「当、当朋友这部分……妳觉得怎么样……?」
「喔。」
……我现在也不觉得孤独一人有什么不好。
自己要和周遭旁人怎么相处、怎么度过。交给当事人决定就好。
我只是喜欢像这样站在八奈见旁边的时间。
「谢谢妳,八奈见同学。」
发自内心的诚恳谢意。
见到我自然流露的笑容,八奈见先是有些吃惊,随后以同样的笑容回答:
「不客气。」
八奈见向我伸出拳头。
「接下来也多多担待啰,被甩伙伴。」
我因为八奈见的玩笑而笑,用拳头轻敲她的拳头。
「我又没被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