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野濑西方的天空逐渐染上茜红色。
东方的天空已经有几颗急不可待的星子开始闪闪发光。
从山上吹拂而下的风,吹动了沙纪左右两边的淡淡亚麻色发辫。
「嗯~~好舒服啊。」
沙纪眯起双眼,感受比白天和缓许多的日照与凉风送爽的滋味,漫步于田埂路上。
她穿着巫女装。
模样十分显眼,在月野濑却是见怪不怪。
沙纪身为包办村里祭典与集会事务的神社的独生女,经常可以看见她穿着巫女装四处跑腿帮忙的样子,应该算得上是月野濑的著名景象了。
从田里回来的村民和沙纪擦身而过时,也会举起手向她搭话。
「哦,沙纪,妳要去哪里呀?感觉心情很好耶……是不是搬去城市的雾岛小弟跟妳说了什么?」
「唔咦!哪、哪有啊~~!我、我是要去源爷爷那里啦。」
「哈哈,是吗?小心点啊。」
「好、好的~~!」
沙纪顿时满脸通红,便加快脚步试图掩饰情绪。再次吹来的风让她的白衣窄袖和红色绔裙摆动起来。
(呜呜,我的表情有这么明显吗?)
她这么心想,将手按上放了手机的袖口。
顺带一提,大家对沙纪的心意理解到什么程度,从刚才的反应便可想而知。
沙纪回想起刚才在群组里的聊天内容。
「村尾,妳可以帮我拍张源爷爷和小羊的照片吗?有时间再拍就好。」
「咦?可以呀。怎么了吗?」
「我不觉得伤脑筋啊。在神社氏子的聚会中,大家也经常开玩笑说:「要不要把雾岛小弟招来当女婿?他跟妳年纪相近又很吃苦耐劳。」事到如今我已经习惯了。而且我、我也没有哥哥说得那么自律啦。放假时我也会一整天穿着家居服,窝在家里看漫画或动画。之所以穿着巫女服在村里到处跑,是因为懒得思考穿搭。而且我又容易紧张,那个,到现在都没能好好回应哥哥的问候……」
「哎呀?」
这张应该也是被春希偷拍的,只见她满脸羞涩地用手按着头。
「小春,妳要乖喔,不可以拿枕头丢人家喔。」
「春希姐姐,妳明天还要上学,不能熬夜喔。」
然而姬子丢下这颗震撼弹后,沙纪周遭的时间顿时停摆。
虽然不清楚来龙去脉,他们似乎在捉弄春希。
喊了几声却没有回应。
由于最近和隼人聊天的机会增加,跟以前相比,距离似乎拉近了许多。也难怪沙纪会心生期盼,希望他今年回来看自己跳舞。
「来看看他们有没有回复~~」
沙纪心中五味杂陈,有些心神不宁。
沙纪输入文字的速度堪称史上最快,一方面也是为了掩饰害羞的情绪。
沙纪今天练习时也充满了热情。
「连、连小姬也这样!」
「唔咦!咳!咳咳咳!」
沙纪不知所措,但觉得应该先厘清状况,便不禁在床上端正坐姿继续观望。
「哥也很过分耶,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居然说她像源爷爷的羊。」
「不,别这么说。」
「啊、啊哈哈……」
「沙、沙纪的房间一定也乱七八糟,平常都把东西放在躺在床上随手可拿的地方吧!」
「哥,我哪有那么游手好闲啊,还好吧!」
「咩咩~~」
漂亮又可爱──隼人对沙纪的这番赞美让她难掩内心动摇,但隼人还继续说个不停。
「我、我哪有!……好像是耶。刚刚拍完以后,她就默默去洗澡了。」
看到画面上立刻跳出隼人和姬子的回复,沙纪的指尖自然而然动了起来。
然而出现在群组里的下一张照片,让沙纪的表情僵住了。
但被指导舞步的奶奶笑盈盈地问:「妳的舞蹈变得很有韵味呢,是不是心里有人啦?」沙纪当然会闹别扭。
心跳骤然加速到不可理喻的地步。
而且她那头卷翘的头发经过精心打理,感觉十分高雅。真要说的话,她那张比同龄女孩稚嫩许多的脸蛋还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性感气息。沙纪看了也不禁吞了口水。
照片里的女孩很可爱。
「春希,记得上完厕所再睡觉喔。」
「小春第一次在朋友家过夜嘛。」
与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就是盖在主房旁边的羊圈了吧。
「啊,村尾好像马上就传了,谢谢妳啊。」
既然是跟月野濑源爷爷的羊有关,沙纪就能加入话题了。
「真、真是的~~连沙纪也这样~~!」
「我们有个朋友,隼人一直坚持说她很像源爷爷的羊咩咩。」
这都是春希的功劳。
(哥、哥哥,要追我吗……?)
「春希,该不会未萌不想入镜,妳还硬要拍她吧?」
(漂亮又可爱──她是谁啊!是、是哥哥的朋友吗!)
但输入的内容乱七八糟,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想否认「听到那些话会伤脑筋」这件事,还是想谦虚地表示自己没有那么优秀。
光是看到隼人这句「谢谢」,沙纪就心花朵朵开,单纯指数完全不亚于姬子。
「比第一次叫小孩跑腿还要紧张耶。希望她不要给人家添麻烦……」
话题到底会如何发展呢?
她下意识伸手捞起自己的头发。
「讨厌,奶奶真是的~~!」
她马上就能想像春希在手机画面另一头面红耳赤的模样,以及姬子和隼人笑嘻嘻地逗弄她的样子,感觉有趣极了。
「对了,哥,你从刚才就一直猛夸沙纪,该不会是要追人家吧?」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啊,说得也是。」
现在手上的手机画面不断跳出『偏心!』『我哪有这么夸张!』等春希和姬子的抗议,隼人就回了:『妳们跟村尾多学着点!』让沙纪的脑袋异常滚烫,感觉却好得不得了。
「啊,沙纪!妳听我说,隼人跟小姬真的很过分耶!」
源家是月野濑常见的农舍建筑。
现实中的沙纪不禁呛到了。
「嗯~~小春,妳在这方面的粗心程度跟哥不相上下呢。」
被隼人不断夸奖后,沙纪除了脸颊,连耳尖都热了起来。
被放养在用地内的羊群一看到沙纪,就发出可爱的咩咩声用头磨蹭沙纪,仿佛要讨摸似的。这些羊很亲人,经常像这样撒娇。
「喂,小姬、隼人,你们把我当成什么啦!怎么连未萌也在旁边笑我啊!」
「所以想请沙纪拍张照片确认一下。」
这次春希传的照片是那个女孩将头发放下后,发尾到处乱翘的样子,令人印象深刻。
练完神乐舞后,沙纪淋浴冲去一身汗水,同时开口埋怨。
沙纪很惊讶。跟刚才那张照片相比,没想到只是发型稍作改变,印象就会差这么多。
「晚安,大家好像聊得很开心呢。」
她想起最近和自己搭话的春希,不禁心生期待。
既然是隼人的委托,沙纪自然义不容辞。
现在的状况让沙纪的心变得飘飘然。
看了令人会心一笑的可爱对话,沙纪也露出笑容。
「春希,妳应该跟村尾好好学习。她不像妳只做表面工夫,不但给人漂亮又稳重的印象,表现也是可爱又端庄。她也不像游手好闲的姬子,会认真帮忙神社的事务,还深受村民疼爱,真是个优秀乖巧的好女孩。」
「嗯~~好像不在家耶。」
「呵呵,只要乖乖让我拍照,我就会摸摸你们当作奖励喔~~啊啊,真是的,不能咬绔裙啦~~」
「只、只要下点工夫,我也可以做出完美伪装啊!」
放在枕边的手机已经跳出好几则通知,沙纪立刻拿起手机确认,发现大家聊得正起劲。
「呵呵,我知道了,没问题。」
月野濑为数不多的灯火渐渐暗了下来,上弦月也爬上西方的山峦。
沙纪踏着轻快的脚步抵达目的地。
沙纪一脸为难地打开玄关栅栏走进去,绕到后面看看。虽然这种行为不值得鼓励,但在月野濑这种乡下地方,不会因为擅闯民宅遭受谴责。
「源爷爷~~源爷爷在吗~~?……嗯~~没人在家吗?」
这头颜色稍浅的亚麻色头发,在月野濑格外显眼。
「不是啦,说这种话会让村尾很伤脑筋耶,真是的。」
她的心情莫名变得飘飘然,将脸埋进枕头,两脚兴奋地在床上摆动,想要一辈子沉浸在这股幸福当中。
将这股郁闷的心情在淋浴时一并洗刷殆尽后,沙纪顶着湿漉漉的长发回到自己房间。
「!」
「咩~~」
「就是那个意思。跟村尾看齐吧,春希可以变得更淑女一点,姬子可以改改懒散的生活习惯。」
「哎哟,那头晃来晃去的卷发真的一模一样嘛。」
「咩咩!」「咩~~」「嗯咩~~」
沙纪的内心已经抢先一步进入祭典模式。这也不能怪她。
「隼人~~你说我只做表面工夫是什么意思啊!」
「对了,羊的照片呢?」
「但我也能理解隼人想说什么啦,毕竟我一开始也觉得很像。你们看。」
沙纪坐在床边,被这段对话逗得咯咯笑。
「算了,反正我是来找你们的。可以让我拍张照片吗?」
(啊、啊唔……)
虽然没有因此被欺负过,但沙纪不想和别人不一样,也不想引人注目,所以平常总是绑成双辫这种俗气的发型。她不禁皱起眉头。
沙纪依序将羊群摸过一轮后,就用手机将开心地咩咩叫的羊拍下来,传到聊天群组。
这张是和春希的合照,可能是在无预警的状况下被拍的,照片里的她显得有些惊惶,却也凸显出她那宛如小动物的讨喜感。
隼人第一次对沙纪提出这种简单的要求,让她十分雀跃,忍不住放下竹扫把立刻前往。
在这之前,沙纪根本无法想像自己能和隼人这样轻松地聊天。
「哎呀,她平常没绑头发的时候真的很像啊。」
这番出乎意料的发言让沙纪脑中一片空白,无法立刻理解其中的意思。
沙纪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情绪也很激动。
这时,她重新看了自己刚才输入的文字。
几位少女的脸庞顿时掠过脑海。
容貌楚楚可怜的春希;站在她身旁毫不逊色,追求时尚又讨人喜欢的姬子;以及刚才照片中那位性感与可爱兼具的少女。
(呜呜,除了春希姐姐以外,城市里是不是还有很多女孩像那张照片上的女生那么可爱啊……?)
沙纪的心不禁透露出一丝软弱。
「嗯~~但我觉得村尾确实是自律的好女孩啊。」
「……!」
但在下个瞬间,沙纪的心境顿时改变。
(我、我不能辜负哥哥的期待!)
看到隼人这句话,沙纪心中充满了喜悦、冲劲和决心。
「啊~~哥,你又在讨好沙纪了~~」
「就说没有了!」
「呵呵,被哥哥这样称赞,我很开心。以后我会继续努力,才能得到哥哥的赞美。」
沙纪在胸前握紧拳头,仿佛在说「好,以后也要好好加油」。随后不忘对被姬子调侃的隼人吐槽一番。
对沙纪而言,隼人的话语就宛如魔法一样。
◇◇◇
春希坐在床边拿着手机,表情有些茫然。
心中掀起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感。
从刚才姬子的那句话引发的那一连串对话,深深烙印在她的眼底。
「沙纪她……」
那个住在月野濑的姬子的挚友。
这让春希的心比较踏实了。
接着,她用锅子将水煮滚,并拿出袋装泡面。
明明早就吃过晚饭,但将汤料包放进热水后,立刻飘出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让春希的肚子咕噜叫了起来。
春希也不知该如何描述这种心情。
「啊……呵呵,说得也是。那下次就换我去妳家打扰喽。」
「嗯,毕竟是在这个时间吃嘛。」
在学校和外人面前,只会露出在镜子前拚命练习过的虚假又廉价的笑容(面具)。
奶油立刻被泡面的余温融化,更提升了盐味鸡骨高汤的香气,强烈刺激着食欲。不仅如此,她又往锅里打了一颗鸡蛋,蛋白受热后缓缓凝固变白,绽放出美丽的模样。蛋黄则软呼呼地彰显存在感,仿佛在引诱她们赶快戳破。
未萌又丢了一块奶油进去。
春希试着将心里话表达出来,却没办法好好整理情绪。
未萌似乎开心得不得了,脸上也写满了喜悦。
「我要开动了。」
「唔,这种时候闻到这个味道,实在太卑鄙了,根本就是深夜放毒。」
春希刚才应该露出了跟平常不同的内敛表情吧。
未萌只是跟她一起皱着眉,并往她靠近了一些。
一个人的感觉实在孤独又寂寞,春希再明白不过了。
「当然啊──我们是『朋友』嘛。」
「…………啊。」
在某种层面上,对刻意避免社交关系的春希来说,或许是理所当然的问题。
尽管如此,朋友这两个字却像诅咒一样侵蚀着她的心,让她隐隐作痛。为了掩饰这些杂乱的思绪,春希将嘴里的泡面吞进肚子里。
长久以来总是独自用餐的春希也懂这种感觉,而这也是今天在冲动之下抓住未萌的手的理由。
然而加上在这种时间吃泡面的悖德感,反而让面变得更美味了。两人探出身子,默默动筷吃个不停。
「啊哈,千万别客气。『一言为定』喔。」
反思自己又是如何呢?
「呃,那个,未萌……?」
「嘻嘻,这么晚了还吃泡面,就是不该做的事呢。」
春希瞥了未萌一眼,同时想起了沙纪。
一阵沉默笼罩现场。
「啊哈哈,说得也是。」
未萌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其实她想好好呵护这刚刚萌生的青涩恋情,但或许又不能这么说。于是她紧紧抓住上衣胸口。
那则篇幅极长,却回得异常迅速的回复。
「我最喜欢趁热戳破蛋黄了。」
「呵呵,全部吃完实在有点多,我们一人一半吧。」
(朋友──……)
「咦……可以吗?」
「春希,来做不该做的事吧!」
春希瞄了墙上的时钟一眼,已经超过十点半了。
可是沙纪的笑容和心情是向着谁,她并没有迟钝得看不出来。
刚洗完澡的她感觉暖呼呼的,穿着睡衣,湿漉漉的卷翘发尾晃呀晃,在春希身边坐了下来。
两相比较后,这两个词便紧紧缠在心上,让她焦急难耐。
「春希……」
「唔咦?不、不该做的事?」
春希完全不懂「来做不该做的事」是什么意思。
对春希来说,「朋友」的地位相当特别,更甚于「家人」。
「不,没那回事。她是个好女孩,真的很好,那个,我……」
并和未萌──这位「同性友人」一同笑着。
她忽然想起沙纪。
虽然她露出笑容想蒙混过去,未萌还是忧心忡忡地盯着她。
春希终于发现未萌为什么会如此雀跃了。
「好好吃喔。」
她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意露出那种笑容呢?
但看到未萌担心自己的表情,春希脸上忍不住透出些许软弱和依赖。于是她紧握手机结结巴巴地开口,顺便整理自己的心情。
真实,和虚伪。
「春希,我洗好了。」
「啊,我也是!我喜欢让稠稠的蛋黄裹在面上!」
餐桌正中央就摆着一个泡面汤锅,没有额外的碗。
「我、我要开动了!」
说起来,她连自己的心情都搞不清楚,甚至还没办法笃定。
未萌似乎也是第一次让别人在家里过夜。
听到未萌的呼唤,春希才中断思绪回过神来,并想起自己硬是要来未萌家过夜的事。
所以她想替朋友的恋情加油打气。
春希实在摸不透女孩心中的细微之处。
「跟别人一起吃饭,果然会觉得更好吃呢。」
「……」
她现在是不是一个人待在那座山村呢?
「那下次换妳来我家住啊。不然在考试期间办个读书集训吧?我家离学校比较近。」
非常耀眼。
「唔!啊,未萌。」
「啊~~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啊哈哈……」
在那之后主动要求去未萌家借宿一晚的春希,带着和未萌很亲的牧羊犬「廉人」一起散步,接着又去采买食材做了晚餐,在房里铺着棉被聊天,跟未萌度过了平凡的日常。
「啊,嗯,我该洗澡了!被牠又咬又舔,头发都黏答答的嘛!」
「傍晚带『廉人』散步的时候,妳的头发又……春希?」
没错,这是隼人教会她的道理。
两人不约而同戳破蛋黄裹在面上,直接就着汤锅吸起面来。
这就是再平常不过的朋友互动。
初次看到照片时的第一印象,是个笑容魅力十足的美少女。
隼人的面容忽然浮现脑海,让春希喉咙深处涌现一丝苦涩。
「啊、啊哈哈……」
所以春希也用笑容回应未萌,并加上自己的期望。
字里行间能感受到藏在不知所措当中的喜悦。
「是隼人妹妹的朋友对吧?妳们吵架了吗?」
说完,两人相视而笑。
和亲近的人一起吃饭,就会变得格外温暖美味,让人心情愉悦。
未萌带着亲切的笑容,拉着她的手走向厨房。
未萌见状,带着满面微笑合起双掌。
「对,不该做的事!」
「那个,我之前说的那个女孩子沙纪,我跟她说上话了,可是……」
「好!」
这种行为实在称不上端庄得体。
「……」
两分半后,连锅一起端上餐桌的泡面在隔热垫上散发蒸腾热气。
未萌家里处处是木质暖调,像她一样充满了沉静的日式风格。室内摆设相当简朴,东西不多,却放满了园艺相关的书籍,这点很有她的风格。虽然有一张床,今天是在地上铺了两床棉被。
一直盯着春希的未萌忽然站起身,并拉住春希的手。
春希真想立刻戳破蛋黄大吃一顿,却紧握筷子强忍住这股冲动。毕竟除了她以外,未萌也在旁边。
也是最近和自己越走越近,算得上是朋友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