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到了。在星期一的家庭餐厅聚会上,我和花见辻聊起了毕业典礼的准备工作。
「哦,没想到七村同学居然还有这种奉献精神呢。」
「放着不管的话我反而会心里不舒服。我深切的体会到,跟人扯上关系就准没好事。」
「又在说这种话……」
花见辻露出无奈的表情,端起红茶杯抿了一口。
「那么,毕业典礼前一天的人手够吗?」
「不好说。感觉没那么简单。」
「也是呢。毕竟谁都想早点回去。」
花见辻稍微想了想,拿出手机操作起来。我则在一旁默默喝了口热可可。
没过多久,花见辻轻轻哼了一声,把手机放在桌上。
「好,我也决定去帮忙准备了。」
「诶?」
「我刚刚跟真白联系过了,她说没意见。那么七村同学,当天也请你多多关照啦。」
「喂喂,这样真的好吗?你又没这个义务。」
「真白现在很困扰对吧?那么这个理由就已经完全足够了。毕竟我们是朋友啊。」
花见辻若无其事地说道。
这么说来,在第一学期的时候,我似乎在图书室撞见过花见辻在帮朋友的忙。
花见辻向朋友伸出援手时从不犹豫。正因如此,她才会有那么多朋友吧。
「七村同学,你果然变了呢。」
盯着我脸看的花见辻忽然轻声呢喃道。
虽然没有立下过什么明确的誓言,但因为懒得思考,而且也喜欢可乐的味道,所以以前可乐是我唯一的选择。
明明甜得发腻,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今天的工作主要是体育馆的会场布置和校内装饰。至于校门的装点和立式看板的设置,似乎要留到明天早上由学生会成员和教职工共同完成。
「啊,人手不够吗?」
「嗯,他是作为志愿者来帮忙的。」
我被她的气势所压倒,移开了视线。
星崎小跑着凑了过来,一脸不可思议地在我和白峰的便当之间来回打量着。
「班长、七村!我也来帮忙准备明天的典礼!」
老妈虽然帮我准备了便当,但问题在于吃饭的地点。在放学气氛浓厚的教室里,我一个回家社的成员要是独自坐在这里吃便当,总觉得会引来诸如「那家伙怎么在吃东西?难道他不知道今天只上半天课吗……」之类的怪异视线,未免也太尴尬了。比起所有人都在吃午饭的正常午休,这回的门槛明显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白峰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这样会不会给白峰添麻烦。」
「如果觉得麻烦的话,我就不会主动跑来找你一起吃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小番茄从筷子间滑落。我有些无奈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星崎正瞪大了眼睛。
「不过,午饭我还是要和大家一起吃,所以可能得等吃完饭后再过来集合。没问题吧?」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
白峰手里拎着一个手提式便当盒,正低头看着我。
「七村同学,我可以和你一起吃吗?」
「了解!那待会儿见!」
「去学生会办公室的话,不就能找其他人了吗?再不然,你也可以去找其他班的朋友吧?」
「啊,可以摆在这里吗?」
星崎甜甜一笑,双手背在身后,探头端详着白峰的脸。
我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家庭餐厅的内部。胸口传来的憋闷感让我慌忙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居然一直都屏住了呼吸。
◆
「话是这么说没错。」
看着棒球部的成员们轻松地搬运着成堆的折叠椅,像我这种普通学生每次也只能搬上几把,气喘吁吁地来回折腾着。
「呃……嗯,反正那又不是我的座位。」
既然是人类,活着的时候兴趣嗜好自然会发生改变。上一轮的我在高中三年里一直都是坚定的可乐党,但因为高中生活已经进入了第二轮,想要尝试一下其他口味也是很正常的事,这大概就跟吃拉面时加点醋是一样的道理吧。
「这样啊……」
尴尬归尴尬,但我倒也没脆弱到会因为这种事而吃不下饭的地步。我可不是白白当了这么久孤狼的。
我低头看向手边的可可……可可?
「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尽管如此,星崎还是双手握拳,挺起胸膛。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么说来,当初在文化祭的篝火晚会上,我曾提议过「让星崎加入学生会怎么样」,学姐当时的反应确实有些微妙……毕竟那时的星崎在文实的工作中接连犯错,名声早已传遍了整个年级。作为同班同学,我当时都觉得有些无地自容。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不对,真的是这样吗?
「因为我的朋友们都已经回家了啊。除了你之外,我就没有其他可以一起吃饭的对象了。」
我从花见辻身上别开视线,端起可可一饮而尽。
「神原学姐,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在文实的时候呢!」
早知道今天就不带便当,而是去便利店随便买点吃的解决算了。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混在放学回家的学生人群里溜去便利店,在附近随便找个地方填饱肚子,然后再去书店或者家电量贩店打发时间,简直堪称完美。
「OK!我们说好等准备工作结束后再去卡拉OK会合,所以我也能留下来帮忙了!」
「你这家伙,就这么不情愿跟我一起吃吗?」
「啊,星崎同学也来帮忙了吗……」
「嗯,今天就拜托你了……不过,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毕竟只是请你帮着搬运一下物品而已……只要把你安排在体育馆里我看得见的地方……就算出了状况也来得及补救……」
「咦?可是星崎同学,你不是也有自己的安排吗?」
星崎转向我,一副兴致盎然的样子问道。
「是啊。虽然棒球部会来帮忙,但光靠他们还是有点不够。况且难得只上半天课,大家肯定都想早点回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白峰轻声感叹道:
「班长和七村竟然在一起吃饭,真稀奇!」
微微愣神片刻后,白峰最终也露出了微笑。
「我知道了,抱歉。」
白峰语气平淡地回答道。
神原学姐就像是在极力说服自己一般,独自在那里小声碎碎念着。
在清点人数时,一看到星崎的脸,神原学姐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僵硬了。
「没关系,我会和优梨爱她们说一声的!」
「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吃啊?」
「是啊,确实如此。」
本来今天我也该早早回家,但现在却不得不留下来参加准备工作。唉,毕竟是自己主动报名的,也算是自作自受吧。
手边已经变温的可可,此刻仿佛成了某种铁证。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中听起来格外清晰。
「哦——这样啊。咦,那七村也是?」
按照规定,自愿报名的志愿者们在工作正式开始前,可以边吃午饭边在原地待命。
看来她之前一直留在教室里和柊她们聊天。既然今天只上半天课,她们大概是计划之后一起去哪里玩吧。
好了,首先吃掉小番茄,接着尝尝偏甜的玉子烧,中途就着白米饭,再去夹微波炉加热的炸鸡,最后用梅干把剩下的米饭一口气送进嘴里……正当我像脑内《孤独的美食家》一样盘算着进食顺序时,一道身影停在了我的课桌前。
「七村同学是看到学生会正因为人手不足而犯愁,才特意主动报名的啦。
不管怎么说,准备工作正式开始了。我们几个人被统一分配到了体育馆的布置小组。
「这样啊,那孩子观察得也挺仔细呢。」
这一轮的我,已经过上了与上一轮截然不同的生活。在这第二轮的高中生活里,我已经无法再像上一轮那样活下去了。
「七村同学,你怎么了?」
白峰坐了下来,理所当然地把便当盒摆在了我的桌上。我见状赶紧把自己的便当盒往怀里拉了拉,好给她腾出地方。
她拉开我前座的椅子,顺势就要坐下来。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我想帮忙!因为是我自己想要帮班长你们的!」
和白峰一起回去时的事,以及之前做过的梦都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我压制住内心深处的动摇,在桌子底下双手交握。
星崎回到了柊她们身边。柊她们也露出了有些无奈的笑容,随后一行人便结伴离开了教室。
「实际上我确实觉得很麻烦。不过,这次算是上了贼船。」
「真是的……星崎同学总是这么出人意料呢。」
「与其纠结这种无所谓的事,不如抓紧时间快点动筷子吧?」
星崎双手抱着四把折叠椅,身形有些摇晃地走了过来。在我正摆着的那一列旁边,她慢慢放下了折叠椅。
然而不知不觉间,我却喝起了可可这种东西。这么说来,最近不喝可乐改喝可尔必思苏打水的次数也变多了。
这么说来,我以前好像一直固定只喝饮料吧的可乐。
沉淀在杯底那有些黏稠的液体死死地黏在舌头上。
白峰将视线投向正朝这边张望的柊她们。
花见辻的声音让我猛地回过神来。
丢下这句话后,星崎便转身回到了柊她们身边。几人商量了一阵,随后她又朝我们走来。
接着便到了毕业典礼的前一天。
我坦率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准备吃饭。刚把一个小番茄夹起来,一旁就传来了声音。
「倒也不用勉强到这种地步……」
「……花见辻也这么觉得吗?」
听完这些,星崎稍微思考了一下,随即便轻声嘀咕了一句:「好。」
我在心底默默发誓,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绝对会选择便利店解决,接着便在自己的座位上打开了便当盒。
星崎满脸笑容地打着招呼。
因为接下来要为明天的典礼做准备,所以今天的课只上到中午为止。运动社团的那帮家伙因为接下来的训练时间变长而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但对于回家社来说,这绝对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一天。
「学生会要准备毕业典礼。」
「欸——七村是被班长抓住了什么把柄吗?」
「因为七村看起来就很怕麻烦啊。」
「这样啊,谢谢你。我会和学长学姐们打个招呼,你下午一点前到学生会室集合可以吗?」
「不……没什么。」
白峰有些不悦地眯起眼睛,沉声问道。
虽然在脑子里能找出这种理由,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心情无法平静。
白峰顺势接过了我的话头。
「呼——这还真不容易呢。」
「诶,之前也有人这么说过吗?」
「话说今天明明只上半天课,你们之后还有什么事吗?」
「嗯……星崎,这样好吗?」
「什么?」
她脸上露出愣愣的表情,微微歪了歪头。
我用余光瞥了她一眼,一边组装折叠椅一边继续说:
「比起和柊她们出去玩,你优先选择了这边吧?」
「不对哦。这边我会帮忙,但之后也一样会和优梨爱她们痛快地去玩。」
星崎斩钉截铁地说道。
她放下折叠椅,一脸得意地看着我。
「既想帮助遇到困难的班长,也想和优梨爱她们一起去玩。这种时候我不想只选择其中一边,所以决定两边都去做。」
这么说着,星崎挺起了胸膛。
「我也跟优梨爱她们好好说过了。因为我想帮班长和七村,今天晚一点再过去跟她们会合。」
「你……真厉害啊。」
毫无疑问,星崎改变了。和当初带轻小说的事情暴露、只能手足无措得什么都说不出的时候相比,现在的变化根本让人无法想象。
正当我心生钦佩时,星崎拍了拍我的后背。
「说什么呢。我能像现在这样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可都是多亏了七村啊。」
「诶?」
「是七村在背后推了我一把哦。」
「嗯,好像确实有过这么回事。」
我做的那点事根本就微不足道。被她这样说,反而让我莫名地有些内疚,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即便如此,星崎还是探头看着我的脸,灿烂一笑。
明明是个棒球部的家伙,摆出那么阴沉的表情干吗。训练的时候要是敢露出这种脸,绝对会被教练臭骂一顿的吧?肯定会被吼「你这家伙给我再大声点!「之类的吧。
正当我用这番逻辑说服自己的时候,突然察觉到旁边正投来一道有些无语的视线。
来到连接中庭的一楼连廊时,注意到了我们的园艺社成员朝着这边挥了挥手。
好像是戏剧部的……某位学姐来着。
广桥学姐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
白峰在文化祭时负责体育馆的舞台,应该有很多机会和在舞台上公演的戏剧部的人说话吧。
白峰正和神原学姐一起,站在通往连廊的出入口附近。
我在文实的时候和戏剧部的人一起工作过,也看过他们在文化祭上的公演。尤其是广桥学姐和长濑部长,因为在活动室里被他们拉着看了一出两人剧,所以我对他们的印象很深。
按照她的吩咐,我和白峰结伴离开了体育馆。
「怎么办?」
「目前来说是这样。」
我是用姓氏称呼,而久野则是直呼其名。单凭这种对话细节,就能明白我和星崎的关系其实并没有多么特别了吧。
撇下独自一个人在那里大呼小叫的久野,我快步朝着白峰那边走去。
「星崎跟男生说话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没办法,我只好把被她落下的椅子也一并组装好。就在这时——
「数了一下正好二十个,来回跑个十趟应该就没问题了。」
「啊,不好意思,班长!」
「是的。我们现在正打算把它们搬到体育馆去。」
「……原来如此。」
「数量还挺多的呢……」
星崎的脸颊转眼间就红了, 她有些慌张地把脸扭向一旁。
虽然也想过让园艺社的人帮忙,但部员们脚上都穿着室外运动鞋。让他们特地去换鞋也有点让人过意不去。
「那待会儿见。」留下这句话后,白峰便转身离开了。
「那个,只要去园艺社那边把花搬过来就行了吗?」
广桥学姐一边说着「呀呀」一边走上前来,目光停留在了我的身上。
久野瞥了一眼星崎离去的方向,用调侃的语气说道。
「为什么是我?」
嗯,花盆?
见我如此条理清晰地进行了解释,久野有些尴尬地表示了认同。
「今天集合的时候,你明明也和F班的花见辻同学聊天了吧……?瑠璃、班长、再加上花见辻同学,全都是可爱的女生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近难道流行孤狼男生吗!? 恋爱真人秀里会有这种剧情吗!?」
随后她快步跑开,朝着存放折叠椅的地方跑去。
「嘿嘿……这是园艺部培育的瓜叶菊。因为很耐寒,所以非常适合用在毕业典礼上。」
「哎,只有这种程度吗?不过七村你和瑠璃不是经常两个人单独在聊天吗。」
「真是的。啊,对了,七村同学。待会儿来帮帮我的忙。」
回头一看,原来是同班的久野。对了,这家伙是棒球部的,所以也来帮忙了。真不愧是运动社团的,他搬着的折叠椅足足有星崎搬的两倍之多。
「七村同学、久野同学。聊天倒是没关系,不过手上的活也别停下呀。」
花盆大概有二十个左右吧。虽然个头不算特别大,但因为里面种着花,既没办法叠放,也很难双手各拎一个。看来只能一个一个地老实搬运了。
「明白了。」
「叹气也没用啦。那就先从这边的开始吧……」
「反正马上也快分班了。七村,你迟早也能交到朋友的啦。」
「召集帮手!这种时候就该好好依赖别人啊!」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那是因为男生根本不会来找我搭话。」
「明白了。」
「没错!园艺社帮我们培育了瓜叶菊,要用来摆在舞台前面。他们现在正等在中庭呢,只要说是来准备毕业典礼的,就会把花给你们啦。」
「嗯——先搬一趟去体育馆,顺便看看能不能多找点人手吧。如果找不到的话,那就只能靠我们两个努力搬完了。」
正聊着这些没营养的闲话时,搬着折叠椅的白峰从我们身旁经过。
白峰轻声说道。要把这个数量全部给搬过去,两个人确实挺吃力的……。
广桥学姐没有理会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我,看着并排摆放的花盆,眼睛闪闪发光。
面对兴致盎然的广桥学姐,白峰回答道:
朝声音的方向看去,是一个隐约在什么地方见过的、扎着马尾辫的女生。
「是的。广桥学姐,好久不见。」
不过,比起搬运折叠椅,搬花或许还会相对轻松一些吧。毕竟花束这种东西虽然体积大,但分量却很轻,应该不至于是什么重体力劳动。
「不行吧,这少说也有二十个左右啊!」
「哦——所以这花是要拿来装饰会场的吗?」
「呀,七村同学,辛苦啦——」
哈啊,又被强行塞过来一桩麻烦差事……。
面对这番坦率的夸奖,园艺部的女生有些高兴地开口道:
「星崎基本上总是待在柊或者久野你们这帮人的圈子里吧?所以像久野你这样同圈子的男生,她也是在其他人也都在场的状态下和你们充流。就算和别的圈子男生说话,对方通常也是由几个人聚在一块,到头来还是变成了圈子与圈子之间的交流。」
这摆明了是要长谈的架势啊……我要是京都人的话,现在就该给他端上一碗茶泡饭了。
「好嘞,那就拜托你们啦!」
「啊——确实是这样。」
瓜叶菊,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头绪,不过大概是某种花吧。听起来很像某家便宜的意大利连锁餐厅(注:瓜叶菊サイネリア,萨莉亚サイゼリヤ,二者发音相近),感觉还挺不错的。
莫名其妙地就被他给鼓励了。而且这话,不就等于是在暗示我现在的这个班级已经可以放弃了吗。虽说我本来就已经放弃了所以倒还无所谓,但如果是换作是心思细腻点的人,现在指不定已经受伤了啊。
久野把那一捆折叠椅哐当一声放在地上,然后把其中一把保持折叠状态立起来,将手臂搭在上面,身体顺势靠了过去。
「这哪能叫没问题啊……」
「啊、啊哈哈!那个,我先过去啦!回见!」
不知为何,他一路走到了我身边,我只好向他打个招呼。
顺便一提,所谓的「ぶぶ渍け」似乎就是茶泡饭的意思。我先前一直以为是福神渍或柴渍的某种变种(注:二者都是日式腌菜),得知真相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如果是作为催人回去的暗示,我觉得最好还是换成更主流的东西吧。比如牛肉丼或者汉堡怎么样?而且味道也很好。
「这是会长的指示。需要去园艺社那边,把用来布置会场的花搬过来。」
被白峰出言提醒后,久野有些神色慌张地开始组装起折叠椅。
「但我哪个圈子都不属于,所以只有在和我说话的时候才会变成两个人。换句话说,并不是星崎刻意在和我单独聊天,只是她在一个人的状态下跟人说话的机会本来就很少而已。」
白峰笑着打了声招呼。对了,是广桥学姐。
「真的很谢谢你,七村。」
竟然连我的名字都记得,这倒让我有些吃惊。既然被记住了名字,说不定是在不知不觉中结下了什么怨……我是不是该趁现在先给她下跪道歉啊。
顺着声音看去,只见连廊与中庭的交界处正并排摆放着一些白色的花盆 。不过因为是圆形的,可能直接说是盆花更容易让人理解些。
「哇,好漂亮的花!好厉害!」
注意到我的身影后,学姐轻轻举起一只手打招呼:
「诶?要做什么?」
「喂——七村——」
……不是,星崎搬过来的椅子,还有几把是折叠着的呢。
「而且平时说话的频率也根本谈不上多。顶多一周也就两三次。」
「了解……唉。」
「你和瑠璃关系还真是好啊。老夫老妻吗你们。」
就在白峰说着蹲下身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啊,白峰同学——!」
「那不是频率的问题,纯粹是因为我是个孤狼。」
听到她的招呼,我微微点头致意,视线在出入口和学姐之间游移了一下。
「啊,广桥学姐。你好。」
「不……不用谢?」
朝旁边看去,只见白峰也用手指抵着下巴,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
随后,他的眼神里流露出带有些许安慰性质的温柔,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诶,就你们两个?」
「嗯?什么意思?」
「不用,不用去中庭,直接在连廊那边接过来就行了。」
神原学姐灿烂地一笑,目送着我们离开。
「啊,是来准备毕业典礼的同学吗?花盆在这一边哦。」
「呃,我记得你之前是文实的人?是七村同学,没错吧?」
「嗯,那倒也是。」
「我从以前就在想了,七村你这家伙是不是只跟女生说话啊?」
「……哟。」
五彩缤纷的花朵开得郁郁葱葱,覆满了整个花盆顶部。虽然对瓜叶菊这个名字没有什么印象,但我记得以前在毕业典礼或入学典礼上确实见过这种花。
「真是拿你们没办法,你们两个先在这里稍微等一下。」
我不由得用了疑问句回话,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如果去中庭的话,是不是需要换上室外鞋?」
广桥学姐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手机,给某人拨了过去。
电话没响几声对方就接通了,学姐对着手机干脆地吩咐道:
「啊,还在部室吗?OK,那你们两个现在马上来中庭的连廊。立刻!……这样就行了。」
「那个,请问你叫谁过来了?」
白峰向收起手机的广桥学姐问道。
「我们部的部员。虽然算上我也只有三个人,但五个人一起搬的话,多少也能快点结束吧?」
广桥学姐摇晃着马尾辫,微笑着说道。
白峰有些面露难色地想要说些什么:「但是……」
学姐却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那个呢,其实从文化祭的时候起我就在想了,白峰同学,你平时完全可以再多依赖一下别人的。」
「是……这样吗?「
「嗯嗯!文化祭的时候我们承蒙了白峰同学的诸多关照,有困难的时候本来就该互相帮助啊!」
正说着话的工夫,连廊另一端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两名学生朝着这边跑了过来。看样子,他们应该就是学姐叫来的戏剧部帮手了。
「那我们就开始搬吧,白峰同学。」
在广桥学姐的催促下,白峰轻轻点了点头。
之后,我们和戏剧部的人一起往返了四趟,将所有的花盆都搬进了体育馆。考虑到一开始我还做好了跑十趟的心理准备,现在看来确实省了不少工夫。
工作结束后,广桥学姐环视着舞台上排列好的花卉,一脸满足地活动了一下脖子。因为戏剧部的成员们没带室内鞋,所以此时正直接穿着袜子在体育馆内走动。
「呼,这些就是全部了吧。」
「是的,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面对再次低头致谢的白峰,学姐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
我推着车一步、两步地向前迈开步伐,一路上平安无事地穿过了马路。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
说起来,在上一轮高中生活遭遇那场车祸事故时,我盯着花见辻的脸似乎也曾产生过她长得很像模特之类的想法。当时她因为落了东西正慌慌张张地往回赶,结果一时大意闯了红灯。
花见辻带着困惑的表情朝我逼近了一步。我一时间有些慌了手脚,推车的时候操作失误,导致自行车直接撞在了护栏上。
直到前方终于映入神社那座巨大的鸟居,我才逐渐放慢了车速。在鸟居前下了车,我把自行车顺手靠在了神社的石墙上。这一带的治安一向不错,应该不至于转眼间就被偷走吧。
留下这句话后,白峰笑着朝我们挥了挥手。
「七村同学、花见辻同学。今天真的很谢谢你们,真是帮大忙了。」
「……我正推着自行车呢,怎么可能腾得出空来牵手。况且我也不是什么需要人照顾的小孩子了。」
花见辻有些俏皮地伸出一只手,微微抬起眼帘盯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恶作剧般的坏笑。
虽然所处的学年不同,但那一天不凑巧的,恰好也是毕业典礼的前一天。
「虽然当时和现在所处的学年不一样就是了。」
星崎刚一听到解散的指令,丢下一句「好嘞!我要去卡拉OK会合了,明天见!」之后,便一溜烟地冲出了体育馆。
「真的只是因为这个?」
「那我也陪你一起走到车站吧,可以吗 ?」
尽管早早地吃完了晚饭,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怎么也静不心下来。哪怕随手拿起轻小说或漫画,视线也只是在字里行间无意义地滑过,连YouTube上的视频都完全看进不脑子里。在反复拖动了几次进度条之后,我最终选择放弃,把手机甩到了一边。
结束毕业典礼的准备工作回到家后,夜色逐渐降临。
「七村同学,你还好吧?要是不介意的话,要不要我牵着你的手一起过马路啊?」
「是啊。虽然严格来说他已经算是『前』部长了。」
「呃,就是……」
交通信号灯在此刻跳转成了纯绿。
最终,会场准备工作花了一个半小时左右便宣告结束,我们这些特意赶来帮忙的志愿者也就地解散。
这种连我自己也无法理清的迷茫死死地盘踞在脑海中,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OK!明年的文化祭也请多关照哦!」
本打算随口应和一句,可话到了胸口却堵在那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花见辻看着我的脸,露出了有些不可思议的表情。我正想说点什么,然而此前就一直隐约在脑海中浮现的疑问,却率先脱口而出。
穿过石阶尽头的鸟居,我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小路。
我和花见辻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缠绕在一起,久久无法移开。隐约有种耳鸣的预感,这让我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可是,已经化作声音的话语,是无法再度收回的。
总觉得似乎也并非如此。可如果就这样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现在的安稳日子,又隐约让人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走出校门,我和花见辻两个人并肩走下校门前的那段坡道。因为花见辻日常是乘坐公交车通学,所以我们能够同行的距离也就只有到坡底的这段路程而已。
「……七村同学,明天见。」
至于自己为什么会鬼使神差地跑到这里来,连我自己也说不太清楚。我并没有合掌参拜,只是默默地凝视着眼前的祠堂。
「是啊,确实发生了很多事。」
「比起上一轮的高中生活,七村同学这回应该也过得更开心吧?」
似乎是为了打破这有些微妙的气氛,花见辻开口说道。
「虽然我也很想和你们一起,但学生会这边还有一些后续的工作需要处理呢。」
「……不,真的没什么。你就忘了吧。」
「那我们就先走啦。白峰同学,明天的毕业典礼我很期待哦。」
「毕竟跑去帮忙准备毕业典礼这种事,根本就不符合我的性格啊。看样子我确实是累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是啊。」
丢下这句话后,广桥学姐迈开了脚步,中途又回过头来挥了挥手。
我一边调整着急促的呼吸,一边踩着神社那昏暗的石阶向上走去。两旁的灯笼散发出的光芒虽然有些微弱,但好在还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我伸手啪嗒啪嗒地扯着连帽衫的领口扇起风,脖颈上渗出的汗水被夜风一吹,带起一阵凉意。
走到路口刚好碰上红灯,我便停下推着自行车的脚步在原地等待。
我气喘吁吁地蹬着自行车,在这条起伏剧烈的公交车道上不断前行。
我实在有些坐立不安,于是揣上手机和钱包推门走出了家。
我叹了一口气,从床上坐了起来。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这番有些异样的反常举动,身旁的花见辻朝我瞥了一眼。
「这样啊,说起来今天刚好是毕业典礼的前一天呢。」
……结果不出所料,这家伙在半路上重重地撞在了一旁码放着的折叠椅上,发出一声「呜哇!? 」的怪叫,整个人险些当场摔倒。白峰有些无奈地念叨着「你到底在干嘛啊」,迈步过去帮她把撞歪的椅子一一扶正。那家伙真的没问题吗。
我难道是想回到上一轮的高中生活吗?
我逃避似地移开了视线。花见辻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尴尬的沉默开始在我们之间弥漫。
突然,身后隐约传来了某个人的脚步声。沙沙、沙沙,那是鞋底踩在碎沙上的细微声响。
听她们的交谈,学生会的成员们今天似乎也需要一直忙到闭校的最后关头,而且明天一大早就要提前赶来学校做最终的调整。还真是有够辛苦的。
我在祠堂前像之前那样蹲了下来。
几秒钟的时间,宛如静止了一般。
尽管如此,我却无法顺理成章地回一句「是啊」。
顺着树林走进去没几步,那座熟悉的祠堂便静静地伫立在前方。透过树木间隙洒下来的月光,将祠堂的轮廓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这个嘛,倒也是……」
「嗯。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们两位。」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不禁在心里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
她的语气中多了一丝感慨,目光也投向了远方。
说起来,这还是我进入高中之后,第一次目送能够把脸和名字对上号的人毕业。
「各位,谢谢大家今天特意过来协助准备毕业典礼!为了让明天的典礼圆满成功,我们接下来也会竭尽全力的!那么今天就到这里解散吧!大家辛苦了!」
倒也不是说今天就格外容易被车撞,但凡事多留个心眼总归是好的。为了以防万一,在等待绿灯的期间,我也一直在警惕地环顾左右。
我用余光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花见辻。她那端正精巧的五官以及修长高挑的站姿,哪怕是直接去当杂志上的时尚模特大概也完全不会有什么违和感吧。
「不客气啦。真白接下来要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我有些慌忙地跨上自行车,在此期间,我能清晰地察觉到花见辻那直直刺向我后背的视线。
「没事啦、没事啦。想让明天的毕业典礼办得更好,这也是我们的心愿啊。」
跨上自行车后,我起初还沿着平时的上学路线骑行,但在中途突然改道折向了公交车道。其实坐公交车去绝对要比这更快也更轻松,虽然脑子里很清楚这一点,但要我只是干坐在公交车里,此时精神上似乎根本忍受不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七村同学,你最近真的很奇怪哦。」
身旁的花见辻虽然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在过完马路的时候,她还是轻轻吐出了一口气。看来,她多少还是有点在意的。自行车车轮转动着,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传进耳中。
说不定是可疑人物。想到这里的瞬间,我的身体彻底僵硬,动弹不得。喉咙干渴得厉害,呼吸漏出来,发出微弱的嘶嘶声。
「好的!广桥学姐,还有戏剧部的各位,今天真的很谢谢你们!」
「虽然会觉得有些寂寞,但明天我打算让那个人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然后再好好送他离开。」
「七村同学接下来是准备直接回去了吗?」
◆
「只是因为这个。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抱歉。」
随着神原学姐代表学生会致谢,周围自然而然地响起了一片掌声。我见状也姑且跟着摆出了一个鼓掌的姿势应付了一下。
到头来,花见辻下一次开口,已经是走到了坡道底下、两人即将分别的时候了。
「我这边倒是无所谓。」
「从穿越时空以来,真的发生了好多事呢。」
「啊啊,明天见。」
「长濑部长明天就要毕业了呢。」
面对一脸担忧地探头看着我的花见辻,我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真白也辛苦了。明天的毕业典礼,我很期待哦。」
在安静的呼吸声中,一个疑问不自觉地浮现在脑海里。
正聊着,刚刚处理完「星崎风波」的白峰折返回了我们身边。
内心深处泛起一阵骚动,总觉得无法平静下来。仿佛自己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有种异样的感觉。
「花见辻,你真的觉得,能穿越时空回来是一件好事吗?」
花见辻形状姣好的双唇微张,轻轻吸了一口气。
此时夜色尚浅。如果是那些有社团活动或是在上补习班的高中生,这个时间点待在外面也并不奇怪。
我也稍微活动了一下脖子准备回家,却突兀地与不知何时走到我身侧的花见辻对上了视线。
看着她那副动人的神情,有那么一瞬间,我险些真的鬼使神差地把手给递过去了。吓得我赶紧强行挪开视线,有些生硬地没好气道:
广桥学姐留下一个灿烂的笑容,随后便离开了体育馆。
「七村同学,你该不会在觉得要是当初没有穿越时空就好了吧?喂,你是认真的吗?」
这里本来就不是常规的参拜路线,按理说普通的香客是绝对不会走到这里来的。
听到抬起头的白峰这么问,广桥学姐微微一笑。
从客观角度来看,大概确实如她所说。和上一轮高中生活相比,我能说上话的人变得格外地多,也体验了许多以前根本无缘参与的活动。
真到了紧要关头,也只能假装自己会空手道来击退对方了。我在网上看过,据说这招在国外挺管用的。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啊,真不该在晚上来神社的……请千万不要向我作祟。如果非要作祟的话,我觉得还是去找那些灵异系的YouTuber比较好!恐怖电影里现在好像正流行这种家伙被作祟的桥段。
沙的一声,身后的那个人停下了脚步。
我战战兢兢地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着白衣的女人,仿佛藏在树后一般,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幽灵,这个词汇在脑海中闪烁。
下一瞬间,我的生存本能全力运转,彻底突破了喉咙的极限。
我因为过度恐惧而发出了惨叫,不知为何,那个白衣女人仿佛也起了共鸣般,跟着一起大叫了起来。
我们各自把双手挡在脸前、互相面对着尖叫的神秘时间过去后,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疑问:「咦?为什么幽灵那边也叫起来了?我的脸有那么可怕吗?难道能凭这张脸去富〇急的战〇迷宫(注:此处neta富士急乐园的战栗迷宫)应聘上岗吗?」
话说回来,这个幽灵感觉不像是世间一般意义上的幽灵。
她的下半身并不是白色的,而是偏深的颜色,体型轮廓也没有什么幽灵的感觉。该说是很有现代风格吗,留着普普通通的茶色短发,而且仔细一看,还是个美少女……
「花……花见辻吗?」
「你是……七村同学?」
在月光的照耀下,现出面容的正是花见辻。等到最初的慌乱过去之后,我总算清楚地认出了她的模样。
可是,她穿着一身巫女服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不约而同地瘫坐在了地上。
「原、原来不是幽灵啊……!」
也许是因为松了口气导致双腿发软,花见辻只能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狠狠地瞪着我。
我也维持着跌坐在地上的姿势,回望向对方。
「话说回来,你别突然这么大声尖叫好不好!? 吓死我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吧,深夜在神社里一回头,居然有个穿白衣的女人站着耶!? 不管是幽灵还是人类都很恐怖啊!!」
「那不是白衣,是巫女服啦!新年参拜的时候你不是才见过吗!」
「甚至我还从星崎和白峰那里收到了义理巧克力。哦对,还有柊送的那份。」
从整体来看,我觉得最终的结果并不算坏,或者应该说,事情全部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
「难道我说错了吗?」
「我倒不是觉得人生中一定非得要有什么朋友。可即便是这样,我还是忍不住会拿现在与花见辻你们扯上关系的自己,去和以前的那个自己进行比较。」
我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道。
今天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花见辻曾对我说过的那句「比起上一轮的高中生活,七村同学这回应该也过得更开心吧?」。
正是因为在上一轮的高中生活里,我已经提前知晓了星崎她们最终会演变成不登校的悲惨未来,所以我当时才会选择去袒护她。
没错。其实我一直以来,都始终无法真正习惯上一轮的自己与当下的自己之间的巨大落差。每当遇到什么事情的时候,我都会下意识地把以前的那个自己拉出来进行一番对比,结果到头来只是在自顾自地作茧自缚、感到别扭罢了。
「那么,你难道是在想,要是当初没有发生穿越时空就好了吗?」
脑海深处的一根紧绷着的弦,在这一瞬间仿佛被猛烈拨动了一下,产生出一种近乎鸣响的错觉。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那对我来说也很困扰啊……」
「但是,当时我之所以能够勉强把事情处理好,全都是因为这是我的第二轮高中生活。如果换作是第一轮的话,我根本什么都做不到。」
「抱歉啊,让你感到不安了。」
「话虽如此,可你大晚上的穿成这样在神社里走动,普通的参拜者也会被吓到的吧。会被当成是跑来打五寸钉的人哦。」
花见辻在银白的月光下微微一笑,直勾勾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让你担心了,抱歉。我并没有打算把穿越时空的事情当作从没发生过,所以你大可放心。」
我想,我现在的状况大概也和她差不多吧。
面对我的询问,花见辻的脸颊上隐约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我觉得七村同学真正在介意的,其实并不是瑠璃和真白她们对你的评价哦。」
我们自顾自地互相埋怨了一通,随后周围便只剩下了彼此粗重的喘息声。这到底算什么状况啊。
「我想,那一定是因为上一轮的那个七村同学吧。」
我开始有些不着边际地,将自己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吐露了出来。
明明只是占了第二轮生活的便宜才能勉强应付过去,却这样理所当然地接受着周围人的谢意。这件事让我怎么看,都觉得无比的不自然。
听到这句话,我有种内心深处被她一把揪住的错觉。因为那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将我一直以来选择视而不见的事情,彻底揭了开来。
「因为七村同学突然问我『你觉得穿越时空是一件好事吗?』,这让我觉得有些不安。万一七村同学打算让时空倒流回到过去的话,我必须得阻止你才行。」
也是呢,接下来确实该轮到我坦白了。
「好像确实……问过呢。」
「这是……因为考虑到万一要和七村同学进行什么『祈祷对决』之类的时候,穿上正规的服装感觉胜算可能会更大一点。」
花见辻的声音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不悦,脚下也跟着发出踩在碎沙上的沙沙声。
「真是的,你干嘛偏偏要穿一身巫女服啊……」
现在的我身边围着形形色色的人,过着相当热闹的高中生活。老实说,有时也确实会觉得很快乐。
「所以我才试着来了祠堂这边,结果发现你果然在这。」
花见辻收起了先前的羞赧,换上一副极其认真的表情注视着我。
「总之,我很想知道你来这里的理由。」
花见辻有些赧然地双手抱胸,将脸别向了另一侧。唉,让她感到如此不安,大概都是我做的不对。
迎着她那双仿佛能将人彻底看穿的清澈眼眸,我一时间竟有些无法移开目光。
「意思就是说,明明只是重复经历了第二轮高中生活,却因此得到了大家的感谢,让你觉得很尴尬吗?」
花见辻用一种仿佛在耐心安抚、教导年幼孩童一般的温柔语调,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
「那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啊!但谁能保证七村同学没有在暗中习得什么奇怪的咒术呢!?」
「不过呢,我其实对上一轮的那个七村同学,也是充满感激的哦。」
这么说着,花见辻也跟着站了起来,我们彼此都深深地叹了口气。
「怎么可能啊。」
没错。我并不会后悔自己与星崎、白峰还有花见辻她们扯上关系。
始终默默听着我倾诉的花见辻,若有所思地轻轻发出沉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在迎来时空穿越之前的,那个我。
呃,虽说我以前确实也觉得要是自己能打出『黑闪』什么的会很帅就是了(注:此处neta咒术回战)。真想尝试一次连续打出四次的感觉啊。
「那到底,还能是因为什么?」
梦中的我独自待在图书室的书库里,而「上一轮的自己」就坐在身旁,对我说:
我突然想起了柊说想要向星崎道歉的事。那家伙随着与星崎的关系日渐融洽,变得越来越无法原谅自己当时的无所作为。
「我……」
那岂不就等于,全盘否定了上一轮的高中生活吗?
我袒护了轻小说爱好险些暴露的星崎。在远足时向花见辻传达了想要和她继续保持关系的意愿。在背后推了想要改变的星崎一把。也在文化祭上由衷希望白峰的心意能够得到应有的回报。
我漏出一声泄气的声音,花见辻便又朝前走了一步。等我回过神时,彼此之间已然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可是,每当当下的生活发生一些改变,我都会产生一种上一轮的生活正在被不断否定的错觉。就像是在被告知,以前孤身一人度过的那些日子,全部都是错误的一样。
无论哪一件事,如果没有经历过之前的那轮高中生活,对我而言都是绝对不可能办到的。
自从穿越时空以来,在我的身上确实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是啊。
「我什么都不会做的,所以请你绝对不要按下去啊。」
她刚才也发了LEIN给我,但因为一直没收到回复,心想「说不定会在祠堂这里」,于是便跑了过来。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我却始终无法摆脱这种莫名其妙的自责与尴尬呢。
万一我刚才被这里幽静的气氛所感染,鬼使神差地对着祠堂拜了下去的话,搞不好现在已经被花见辻用催泪喷雾当头喷个正着了。险些就要在法庭上与她久别重逢了啊……。
「啊啊,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吧。」
「再怎么说你也未免也想太多了吧……」
站在花见辻的角度,她似乎从最近起就一直在介意我有些反常的举动。
「现在的七村同学,或许正夹在以前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之间,感到左右为难呢。」
心脏终于逐渐平静了下来,我缓缓站起身。
我们在祠堂前,断断续续地聊了起来。
我不由得伸手按了按一直揣在口袋里的手机。大概是因为骑自行车过来的缘故,一路上都没有注意到通知吧。
「虽然连我自己也还没怎么整理好头绪……」
「嗯,关于这点我了解了。那么接下来,能好好告诉我七村同学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了吗?」
「话说回来,你干嘛大晚上的穿着一身巫女服啊?」
曾经在脑海中死死纠缠在一块、无论如何也理不清的纷乱思绪,在此时此刻,竟然产生了一种顺着线头逐渐抽丝剥茧般悄然解开的奇妙触感。
「这么暗的环境下怎么可能认得清啊!绝对会觉得是跑来作祟的家伙吧!」
思绪走到这一步,我忽然回想起不久前做过的那个梦。
「当时我就在想,为什么七村同学偏偏会去在意这种问题呢。为此我也认真地思索了一番。」
「我那时的整个人生,难道都是错误的吗?」
而之所以能对在文实中陷入孤立的白峰伸出援手,也不过是因为在上一轮长期的孤狼生活中,我的脸皮已经被磨得足够厚了而已。
轻声应了一句后,花见辻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温柔的笑意,再次开口说道:
「你真啰嗦欸……反正我也没遇到七村同学以外的人,这不就没事吗……」
「这里可是我家的神社,我穿成什么样子是我的自由吧。」
当然,我并没有让时空倒流的力量,但即便拥有那种力量我也绝对不会去使用。原因,就在于此。
直到高中毕业的前一天为止,都始终孤身一人的那个我。
花见辻低头盯着昏暗的地面,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七村同学,你是不是在不自觉地拿上一轮的自己和这一轮的自己进行着比较呢?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面对与过去截然不同、正在一点点发生改变的当下的自己,你的内心才会感到无所适从。」
「原来如此。」
「可每当这一轮的我收获大家的感谢时,心里总会产生一种异样的违和感。总觉得在某个角落里,有个声音在不断提醒我——我根本就不是那种了不起的人吧。」
花见辻微微歪着脑袋,目光温柔地向我询问着。
「七村同学,你做了什么会遭到作祟的事吗?」
「上一轮的,我……」
「『祈祷对决』到底是什么鬼啊。」
随着眼下的高中生活逐渐步入正轨,我对上一轮的自己却日益积累起了一种强烈的罪恶感。可问题在于,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向谁、又该怎么去道歉,甚至连这到底是不是一件值得道歉的事都无从得知。
「家里的药箱里姑且还存放着一支防身用的催泪喷雾,我就顺手带过来了。要是七村同学真的在这里做什么奇怪的事,我可是打算用武力来阻止你的哦。」
「不,我从来没产生过那种想法。」
花见辻又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沙石随之发出一记闷响,距离我更近了些。
「今天从学校回来的路上,七村同学特意问过我吧。问我『你真的觉得能穿越时空回来是一件好事吗?』」
如果我承认,这一轮的高中生活确实比上一轮过得更开心……
「就是说啊。事到如今,就算被带回到高三去也只会让人感到困扰,而且如果时间倒流之后七村同学死掉了,我可是会良心不安的。」
「你这难道是在向我炫耀吗?」
「说的也是……我也想知道,花见辻为什么会穿着一身巫女服待在这里。」
沐浴在银白月光下的花见辻,将她那张端正美丽的容颜径直地转向了我。
「嗯,是呢。」
「虽然我完全没有头绪,但可怕的东西就是可怕啊。」
「那你难道是在觉得,当初要是没有去帮瑠璃和真白她们会更好吗?」
「诶?」
「因为那个时候,是上一轮的七村同学向我伸出了援手呀。」
「啊……」
面对这句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我一时间有些错愕,甚至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确实如此。要是上一轮的那个我没有去救花见辻的话,这所谓的第二轮高中生活,根本从一开始就完全不会存在。
「正因为那一刻,过去的七村同学救了我,我今天才能完好地站在这里。如果没有那场相遇,我们根本就不会一同经历什么时空穿越。这么一想的话,我们现在能够像这样站在这里,不全都是多亏了以前的那个七村同学吗?」
「……确实,是这样呢。」
「所以现在的七村同学,实际上就是过去的七村同学的延伸。既然如此,再去刻意划分什么以前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感觉反而有些奇怪了呢。」
「也是啊……不管哪一个我,本质上都是连续不断的我自己啊……」
花见辻的这番话,极为顺畅地渗透进了我的心底。
此前一直紧紧绷着的某根弦骤然放松了下来,连带着身体也逐渐脱了力。总觉得应该某个恰当的词汇,可以用来精准地形容当下的这种奇妙感觉。
……啊啊,原来是安心啊。
其实我一直以来都在感到恐惧。恐惧于自己如果一味地去享受当下的这段高中生活,就好像是把以前的那段日子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恐惧于随着自己身边认识的人越来越多,过去的那个我就会被彻底驱赶到无人的角落里去。
不过,如果是现在的话,我完全明白了。
会对这种事感到恐惧,这本身就是当下的我和以前的我互为连续的最好证明。
怀着前所未有的舒畅心情,我仰头望向高悬于夜空的那轮明月。虽然谈不上是满月,但其轮廓明显要比半月大出不少。事到如今,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有月光的夜晚,竟然是这么的明亮啊。
随后,我将视线移回了站在身旁的花见辻身上。
在皎洁月光的映衬下,那身隐约散发着一抹朦胧白光的巫女服显得格外超凡脱俗,甚至隐隐透着一股强烈的非日常氛围。或许也是因为先前在脑海中吵闹个不停的繁杂思绪终于彻底平息了下来的缘故吧,此时此刻的场景,总让人产生一种仿佛正置身于梦境之中的微妙错觉。
「……我说,你能不能别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瞧啊?难不成你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我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吗?」
察觉到了我那毫不避讳的视线后,花见辻双手叉腰,用有些幽怨的眼神狠狠地回瞪了我一眼。
见我一脸认真地这么说,花见辻有些错愕地向后退去。但我顺势向前迈出一步拉近距离,她便用双手死死捂住了在月光下也能看出早已泛红的脸颊。
唉,虽说不管是女仆装还是巫女服都很适合她,这确实是事实就是了。
「如果是这种自虐式的炫耀,能请你赶紧回去吗?还有,田代他们很烦人,不跟他们说话才是正确的选择。」
「我想向你道谢。」
迎着正狠狠瞪着我的过去的自己,我正面反驳道。听完,上一轮的那个我像是冷笑一般,不屑地吐出了一句:
这家伙果然还是我啊。虽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在学校里没有说话的对象,这种事只要读一读有趣的轻小说就根本不会怎么在意。说到底我本来就不擅长和人交往,那些麻烦的人际关系只会让人觉得烦躁,没有反倒更好。正因为是一个人,才可以不用和任何人扯上关系,不如说那时心里反而觉得踏实。难道不是吗?」
就在我话要说出口的前一瞬,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过去的画面。
接着她回头瞥了我一眼,轻笑出声。
随着沉默持续下去,她逐渐显得有些局促,又是轻声咳嗽,又是有些坐立不安地四下张望。
「听好,今天我有话想对你说。」
「……干吗。」
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过去的自己皱起了眉头。
「我知道了,知道了,快点把头抬起来吧。真恶心。」
梦中,我身处学校的图书室。
皋月似乎正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看起来没有被发现我曾偷偷溜出去过。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爸妈正在看电视。
我舒了口气,靠在沙发背上。明明是在梦里,但这已经塌陷的靠背质感却格外的真实。
「你来干吗。强行『高中出道』的家伙。」
「哦。」
「不管是帮助了星崎,还是为白峰祈愿,全都是因为有你,我才做到了这一切。所以,真的……」
「说什么美少女、还有女仆装很适合你之类的,明明都是你自己刚才说的啊。」
我收起随意的态度,郑重地转过身去面向他。
我与过去的自己之间,顿时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干嘛啊?」
「干嘛啊,突然说这个。」
「呵呵,做足心理准备吧。」
「啊,抱歉。只是觉得非常适合你,一时间有些看得入迷了。」
「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随后,我深深地低下头。
「……那个,七村同学?」
◆
「等、等等一下!」
「……也是呢。」
「……好久不见。」
他似乎正在看书,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花见辻像发泄愤怒一般啪啪地拍打着我的手臂。痛,真的很痛啊,花见辻同学。
连那个完美的花见辻都是这样,那我过得有些不如意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下次去家庭餐厅聚会,你可要请客哦。」
为什么当时会下意识地去救花见辻,直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
「什么叫强行『高中出道』的家伙啊……」
说到底,人生就是不断重复取舍的过程。想要得到一切的人生是不可能存在的。花见辻也说过,她和以前的朋友相处的时间变少了。虽然角谷还是整天粘着花见辻,但她们之间的关系也已经和上一轮不同了。
听到我这么说,上一轮的自己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毕业典礼前一天的十字路口。惊慌失措地呆立在原地的花见辻,以及从侧面猛冲过来的卡车。在那之前,我明明和花见辻没有任何交集,却下意识地冲上前去,用尽全力把她推开。没错,这就是一切的开端。
「这一轮确实变成了这样。但这并不是在讨论上一轮和这一轮究竟哪一个更好。这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二选一。」
上一轮的我对我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投来狐疑的目光。
「你这家伙总把我当成得到了世界上一切的男人。」
「……哈?」
他用不耐烦的声音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迎着神色忧郁地抬起头来的过去的自己,我清晰直白地对他说道:
我直视着前方,向身旁的那个自己搭话。
「不,这点我也是一样的吧。在高中三年里,根本就没有好好把一部作品写到完结过……」
「不,我这边可是真的很困扰啊。」
我不知道上一轮的我是什么心情。说到底这里只是梦境,一切可能都只是在顺应我自己的心愿。
是上一轮的那个我。
「哪怕是我,也是有所失去的啊。看轻小说的时候会因为收到LEIN通知而被打断,因为各种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导致想看的轻小说和动画只能往后推,而且和阿宅小团体的田代他们也完全没说上过话。」
「……真的很谢谢你啊,花见辻。」
察觉到我漏出的笑声,花见辻整个人猛地僵住。她像生锈的机器人一样咔咔地转动脖子,和我的视线对在了一起。
「我的意思是,即便是现在,我也依然觉得上一轮的高中生活其实并不坏。」
「……哈啊。不客气。」
但那副表情多半只是在故作姿态。因为他就是我自己,所以我很清楚。
花见辻露出了恶作剧般的微笑。
过去的自己合上了手中的书,轻轻叹了一口气,陷入了沉默。
「……啊啊。」
「那个……你倒是说点什么啊?我自己说完感觉都有点害羞了……难不成,你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看着突然变得手忙脚乱起来的花见辻,我不禁低声笑了出来。
「开玩笑的。」
那张不论是在上一轮还是在这一轮里,都不知道承蒙了多少次关照的书库沙发。当我坐在上面时,忽然察觉到身边有人坐了下来的动静。
骑自行车在遥远的神社之间往返了一趟,让我感到相当疲惫。洗完澡后,我便早早上床睡下了。
花见辻有些无奈地把手叉在腰上。
现在的我,也毫无疑问是站在这个根基之上的。
随后,她轻哼了一声,顺势微微挺起了胸膛。
我放松下来,向坐在身旁的过去的自己搭话。
「……哼。」
「我可没把你当成什么海贼王。」
仔细一看,上一轮的那个我似乎比现在的我稍微年长一些。大概是高三的样子,也就是在我迎来穿越时空之前的模样吧。
「……这个话题还是到此为止吧。」
「没什么。因为花见辻本来就是个美少女,所以不管是女仆装还是巫女服都很适合你,仅此而已。」
「什……!?」
狠狠蹂躏我一顿似乎让她感到心满意足了,花见辻双手环抱在胸前,小声嘟囔了一句「真是的」,把脸扭向了一旁。
「因为有你救了花见辻,我现在才能在这里。真的很谢谢你。」
「……哈?」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好好地向他表达谢意。
但是如果把心里话说出来大概又会引来麻烦,还是选择保持沉默比较明智。
「我,即便当初没有朋友,其实也是挺开心的。」
不过我想,正是在过去十八年岁月的积淀中,我这个人,才一点点的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唉,不过七村同学会看入迷到这种程度,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就是了。毕竟像我这样身穿巫女服的顶级美少女,在日常生活中可不是随时随地都能有幸目睹得到的呢。想当初在新年参拜的时候,你这家伙明明平时懒得要命,却还特意跑来看我,连文化祭的时候也专程跑来看我穿女仆装。难不成说,七村同学私底下的真正癖好,其实是热衷于看我尝试各种各样的奇装异服吗?」
「也就是说……」
「这点代价倒也是应该的……好啊,到时候想吃什么随便你点。」
「而且最近,连小说都写得有些不顺了。」
取而代之的,我用最真挚的语气开口说道:
「……那又怎么样。」
「话说的倒是好听,可到了第二轮高中生活,你不还是选择了去和别人交往吗。」
「两边全都是我自己选择的人生。如果没有上一轮的那个我,就绝对不会有现在的这个我。」
我抬起头看向上一轮的自己,他一副举手投降的样子,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啊!!真是的,简直不敢相信!!」
面对说话如此带刺的上一轮的自己,我不禁漏出一抹苦笑。
「你突然说这种话,那个,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他不可能听不懂我的意思。因为这家伙就是我。
原来哪怕是和自己聊天,对话里也是有地雷的啊。
花见辻一口气说到这里,才终于止住了话头。
没错,孤狼是很轻松的。这件事连这一轮的我也完全承认,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话题中断,我闭上了眼睛。
说到底,无论是上一轮的高中生活还是这一轮的高中生活,我其实都挺喜欢的。
这一回只是碰巧过上了与人产生交集的高中生活而已。
即便是这种偶然的产物,当下的我也有了想要继续保持交集的对象。
因此对于这份心意,我是绝对无法去视而不见的。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容忍自己与过去的自己之间的偏差,继续走下去了吧。不,在这种情况下,应该说是上一轮的自己才对。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都没关系。
远足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和花见辻之间存在着决定性的分歧。但即便如此,因为我想继续和她相处,所以我接受了这份分歧。
连和他人之间的分歧我都能咽得下去。与自己之间的这点偏差,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脑子里正思考着这些,便产生了一种意识正在迅速远去的奇妙感觉。
我放松了全身的力气,任凭自己陷入沉睡之中。
◆
毕业典礼当天。
体育馆里蓄了一夜的冷空气,烘托出一种与这庄严日子相衬的紧绷感。
舞台上并排摆着一盆盆盛开的各色瓜叶菊,装点着今天的日子。台下的毕业生、在校生,以及今天初次见面的来宾长辈们所坐的那些折叠椅里,应该有几十把是我亲手搬过来的吧。
毕业典礼在肃穆的氛围中推进着。
比平时显得更鼓足了干劲的校长致辞结束后,便进入了毕业证书的颁发环节。
毕业证书只需要由各个班级的代表上台领取即可,其余的学生在被点到名字的时候,只需要在自己的座位上回答一声「到」就行了。
我先前还一直以为所有人都要走到台上去领取呢,看来那种做法只延续到初中为止。
高中的学生人数实在太多,要是让每个人都上台领取的话,时间根本不够用吧。像我这种觉得毕业典礼无所谓的在校生,中途很有可能会直接睡过去。指不定连那些容易被现场气氛感染而哭出来的女生,到了后半段也同样会陷入沉睡。
在四周不时响起的啜泣声中,我心里则在盘算着……能不能快点结束啊。
「啊哈哈,是呢。不过关于他乱扔胸花的事情,事后好像被老师狠狠地训了一顿。」
「嗯。多亏了有大家的帮忙呢。」
顺手回复了一句简短的『了解』,我便重新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怎么了?」
「知道了。反正我本来就没有加入学生会的意思就是了。」
相比之下,像我这种既是回家社,又毫无闲事挂心的学生,基本上随时都可以直接回家。
整整三年时间都待在同一个地方,积攒了回忆,也和形形色色的人建立起了羁绊。
「这话该由我来说才对。今天的毕业典礼办得挺成功的吧?」
注意到我的到来,白峰轻轻举起一只手打了个招呼。
此时的时间还不到十二点。
说实话,这确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好事。
以此为开端,同班的毕业生们也纷纷效仿,接二连三地把手里的花扔进了在校生的队伍里。
「那时候人手有些不太够,所以我很担心能不能把准备工作做好。偏偏在那个时候你帮了我,这让我忍不住在想,要是你今后也能一直留在我身边就好了……真是的,我太没出息了。」
老实说,我目前还是有点无法融入这种情绪高涨的氛围。
我们正犯难的时候广桥学姐恰好路过,这确实只是个偶然。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其实我完全可以去相信自己一路走来积累的东西。」
走出教室刚来到楼梯拐角,正好和从楼上走下来的白峰撞了个正着。
今年的在校生代表,是担任学生会长的神原学姐。
白峰深深地长舒了一口气,这才终于缓缓开口:
「连长濑学长最后也彻底玩嗨了。」
接着,他终于无法克制地流下眼泪,扯着嗓门大喊道:
「干嘛说得像游戏里的限时活动一样……」
在那之中,有一个格外显眼的、体格健壮的男生,正肩膀剧烈颤抖着死死咬牙忍着眼泪。
「确实。不过,由这段时间以来忙得不可开交的学生会成员来说这话,总觉得有些没什么说服力就是了。」
「白峰?」
「啊,对了,白峰。」
「啊,嗯……」
◆
「既然在情人节那天收到了巧克力,后续就会自动触发『白色情人节』任务的吧?」
我也琢磨着干脆早点离开学校得了,于是便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来。要是继续在这里磨蹭下去的话,校门附近迟早会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我必须得尽快赶在那之前突围出去。
一瞬间,周遭的空气仿佛有些紧绷。接着,白峰那双大大的眼眸折射着光芒,倏地闪过一道亮色。
「那个,关于情人节的事情。」
这么说来,我们之前虽然帮忙布置了会场,但最后的收尾清理没问题吗?我突然有点在意,便随口问了一句。白峰「啊」的叫了一声,一副才刚反应过来的样子。
「清理工作到时候会有下午需要使用体育馆的运动社团过来协助,所以人手方面是完全足够了。」
「这算是什么歪理啊。」
那么,偶尔陷入这种奇妙的亢奋状态,倒也算是在情理之中了。
「前几天,我不是曾向你提起过……关于你要不要试着加入学生会的话题吗?」
估计等到了第六年轮到我自己毕业的时候,我也绝对还是唱不出来的。
白峰紧紧地咬了咬嘴唇,像是有些羞于启齿般深深地低下了头。
「不用了。」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活动了一下脖子。
说起来,高中的校歌这种东西,除了棒球部和选修了音乐课的家伙之外,基本上就没什么人会唱了吧……。拿我来说,这都已经算是我经历的第四个年头了,却依然只能在那里对口型。
「哈哈,我想也是。」
几乎就在我刚站起来的同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啊啊……这家伙,还真是了不起啊。
「所以,之前说的那些话,就当没发生过吧。要是七村同学真的打算加入学生会了,那我可就对不住啦。」
可即便如此,学姐之所以特意叫上部员过来帮忙,也是因为白峰一直以来在文实和学生会的默默努力。
漫不经心地环视了一圈教室,窗边星崎的身影映入了眼帘。几个现充以及运动社团的女生正围聚在她的身旁,其中甚至还能看到坂户的身影。
虽说坂户和星崎在第一学期的那场风波里应该有过节,但最近偶尔也能看到她们两个凑在一块聊天。在这一轮里,她们谁都没有演变成不登校的糟糕结局,而且星崎自己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女子网球部的大家,一直以来谢谢啦!」「棒球部的,明年夏天好歹给我赢下第一轮啊!」「虽然注定要复读了,但我会加油的!」「老子要在大学里交到女朋友!」「别在有复读生的地方说这种话啊混蛋!」「现在募集愿意收下我第二颗纽扣的人!」「早就已经来不及了吧!」「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但别在大学后期统考前办毕业典礼啊!」「就是说啊!」
白峰的眼神有些飘忽,双手局促地在身前绞着手指。
「但是呢。」
也就是说,白色情人节是只有通过了情人节这轮筛选的一部分人,才能开启的后续。对于某些人来说,这节日指不定一辈子都无缘经历。
毕业典礼结束回到教室后,班主任简单的开了个班会便直接解散了。
聊着聊着,我突然想起了有一件想问白峰的事。
「啊啊,这样啊。那明天见啦。」
不过也是,她在学生会的日子想必过得非常充实吧。——她的那副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怎么了?」
「在这种特殊的日子里居然还要参加社团训练,那帮家伙还真是挺不容易的啊。」
加入了社团的学生们,多半会聚集在校门口夹道送别,或者回部室里为毕业的学长学姐举办欢送会吧。其中可能还会有一些与社团无关的家伙,趁机跑去向毕业的学长学姐告白,或是去抢夺别人的第二颗纽扣。
带头起哄的正是广桥学姐。长濑学长先是露出一副惊愕的表情,随即整张脸便滑稽地皱在了一起。
可实际上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情人节当天到来之前,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收到巧克力。但白色情人节却不同,到了当天,并不存在「说不定我也得送个回礼」的这种不确定性。
她那从容且自信十足的举止,配上底气十足、凛然清透的嗓音,有时还会开玩笑说:「我们平时可给学长学姐添了太多的麻烦,大家今天能顺利毕业,指不定心里正觉得『可算解脱了』呢。」逗得全场一阵轻笑。总的来说,这是一场非常符合光明前程的精彩致辞。
我刚在心里嘟囔完,高二年级的在校生区域里就突兀地传来了一声起哄。
「吵死了——!……不过,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如果现在直接去最近的车站坐公交车的话,感觉时间上会不会到的太早了一些。如果是这样的话,到时候在车站附近的书店里消磨一下时间好了。
点开屏幕一看,是LEIN发来的消息:『今天下午一点,在祠堂等你』。正好我也在盘算着待会过去一趟,一时间不禁有些苦笑。
如果这样的高中生活将在今天、在这一刻彻底宣告终结的话。
「啊啊,是啊。」
既没有参加社团,也没有什么相熟学长学姐的在校生,基本也就是这么回事了。
说完,白峰露出了一个充满自信的笑容。
身边不时有各种年级的学生吵吵嚷嚷地经过。为了不妨碍到他们,我们两个人默默的朝长廊的边缘靠了靠。
「啊啊,说起来确实是有这么回事呢。」
「虽然多少觉得他有点可怜,但这大概就是享受青春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吧。」
「对我来说这也是人生中第一个白色情人节。所以关于回礼什么的,我实在是不怎么清楚,白峰,你想要点什么……」
轮到毕业生退场的时候,我心中毫无波澜地目送着行进的队伍。
毕业生代表致完答词后,接下来便是齐唱校歌。
周围的同学们也都带着一副「好像在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呢」的表情,兴致勃勃地打量着那帮毕业生。
「白峰……」
随后,长濑学长一把扯下插在胸前口袋里的胸花,用尽全力朝着广桥学姐的方向扔了过去。
话音刚落,白峰神色一正,终于抬起头,用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坦然目光注视着我。
甚至会觉得都十八岁了怎么还在胡闹,等轮到自己的时候绝对不想变成这样。我大概是那种无法融入这种狂欢,只会老老实实戴着花退场的类型吧。
白峰露出一副有些无语的表情,并排站在了我的身侧。
「昨天,我们正为搬运花盆发愁的时候,戏剧部的大家不是过来帮忙了吗?」
啊,刚才被念到名字的「长濑」,应该就是戏剧部的部长吧。紧接着响起的那一声气势十足的「到!」,听起来确实很像那位体格健壮的学长。
被抓去帮忙准备毕业典礼那天,我们俩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确实聊过这个。虽说当时她没有明说,但那难不成是在邀请我加入学生会吗?
接下来,似乎就到了毕业生与在校生们依依惜别的时间了。
「诶?啊,啊啊……那件事啊。」
不过……该怎么说呢。
顺着台阶一路走到一楼大厅后,白峰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接下来还得去体育馆那边露个脸才行。」
无论怎么看,白峰此时说话都显得有些吞吞吐吐的。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视线在四周飘忽不定,只是在胸前把右手紧紧的握成了拳头。
毫无疑问,这完全是白峰自己积累起来的结果。
毕业生们一边七嘴八舌地胡乱喊着,一边把红色的花朵接连不断地抛掷过来。拜长濑学长所赐,会场里莫名其妙地掀起了一股奇特的热潮。
「七村同学,辛苦啦。」
……长濑学长那副样子,感觉随时都要哭出来了。
「那个,七村同学。」
不瞒你说,我至今为止也一直过着与白色情人节无缘的生活。哪怕跑去问老妈,她也只会丢过来一句「我才不要那种东西呢」。至于老爸往年送给老妈的礼物,我充其也就是在上面签个名字,强行跟着蹭一波参与感罢了。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毕业证书就已经全部发完,接下去轮到在校生宣读欢送辞了。
白峰有些害羞地笑了笑。
「诶,可是……」
「只是收到了那种程度的义理巧克力就要准备回礼的话,反而会让人觉得有些不自在哦。」
白峰一脸被打败了似地叹了口气,随后没好气地把手往腰上一叉。
老实说,想要找到和黑雷〇差不多价位的回礼点心,确实挺让人头疼的。如果不需要准备回礼的话,倒也算是让我轻松了不少。
「那,我就先走这一边了。」
「啊啊,再见。」
「还有,关于刚才那个白色情人节的事。」
「嗯?」
「等以后如果还有机会的话,到时候你再好好准备一份正经的回礼送给我吧。拜拜。」
丢下这句话后,白峰转过身迈开了脚步。
我呆呆地注视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在心中反复咀嚼着她刚才的那番话。「等以后如果还有机会」,白峰这家伙的意思,难道是打算明年也送我义理巧克力吗?还真是个重情义的家伙啊。
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朝着换鞋处走去。
等我走到那里的时候,换鞋处早就挤满了学生。
看来,我是不小心被卷入到毕业典礼结束后的离校人潮里了。毕竟一开始就没能把握好退场时机,而且刚才还和白峰在路上耽搁着聊了半天。
这实在是作为孤狼不该犯下的重大失态,可就算想要寻找能够怪罪的对象,最终能找到的也只有我自己而已。干脆把这全部归咎于「沙〇子」或者「恋奈〇」的错好了。不对,说不定她们两个都有错。(注:原文为シャ〇子和れな〇,此处不清楚是否为neta,欢迎补充)
拥挤的换鞋处四面八方传来吵闹的说话声。
「纪念册大家都写完了吗?」「那些幽灵部员就不清楚了,不过其他人应该都写好了吧。」「要是学长身上的第二颗纽扣已经没了该怎么办呀——」「大不了最坏的情况拿备用的凑合一下嘛。」「你这家伙难道把除了第二颗之外的其他纽扣都当成备用的吗?」「合影是在校门口拍来着吗?」「我听说是先去部室里集合,之后再去校门口拍。」
顺着视线看去,毕业生大概都还留在各自的班级教室里,聚集在这里的基本全是高一高二的在校生。大家多半是打算先去校门口或者部室里集合,好提前蹲守毕业生吧 。
周围亢奋的气氛让我感到有些心累,正当我极力寻找着能挤向自己鞋柜的空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高呼「七村——!」,紧接着我的后背便被人拍了一下。要是在以前,每当后背被人拍打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总会第一时间拉响遭遇校园霸凌的警报,不过时至今日,这种被迫害妄想症已经再也不会发作了。这或许可以称作是一种成长吧,不过硬要说的话,充其也不过是从先前的负数回归到了零的水平而已。
回过头去,不出所料,站在那里的正是星崎。大概是一路小跑着赶过来的,她此时还显得有些呼吸急促。上下打量了一下,她手里并没有拿着书包,难不成是专程跑来送别某位毕业的学长学姐吗?
「星崎,你觉得做出改变,是件好事吗?」
我清了清嗓子,切回正题问道:
「怎么了?七村。」
「特产啊——虽然跟白色情人节有点不沾边,但那样不也挺好的吗?」
「白色情人节的回礼,你想要点什么?」
星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轻轻拍了下手掌。
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白色情人节也太难了吧。
「那、那是因为那时候我各方面都有些用力过度……关于那件事你就赶紧给我彻底忘掉啦……!」
诶——可是这两样分明都和巧克力一样好吃啊……。
刚想到这,我就注意到星崎正一脸纳闷地看着我。也是,在别人面前突然一声不吭地陷入沉思,不被当成怪人才怪。
「诶诶,怎么可能?像是朋友的生日或者圣诞聚会之类的……」
星崎跟我走在一起,就那么觉得丢脸吗?虽然多少有点受打击,但仔细一想倒也是理所当然。以后跟星崎一起走的时候,我还是和她保持几米的距离好了。反正有什么话,在LEIN上说也行。
接着,她那微红的脸颊撇向一旁,声音细若蚊蝇地嘟囔着:
「客观来看,星崎你确实变了许不少。当初你第一句就甩个『真恶心』找我搭话那会儿,我还以为是来了个多么不得了的辣妹呢。」
「怎么可能啊!这到底是哪里的风俗!?」
「啊,嗯。听她说打算去跟篮球部的某位学长要第二颗纽扣呢。真的好青春呀——。」
我对着双手抱胸、一脸戒备的柊,顺便开口问道。
甚至是上一轮的那个我,其实也同样不例外。
「才没有!只是碰巧在换鞋处遇到而已啦。对吧,七村!?」
呆呆地望着这群聚集在一起的各年级学生,我的脑海中蓦然浮现出刚入学时的光景。
咦,我问了什么奇怪的话吗?要是收到不需要的东西对方也会很伤脑筋,所以我觉得还是先问清楚本人的意愿比较好。能干的人都擅长提前打点。某个看起来很了不起的人曾经这么说过。
「啊哈哈,也许吧。」
「我说啊,七村。这种东西一般不都是瞒着送礼的人,自己悄悄准备的吗?」
「……我是不是该先给你下跪道歉比较好?」
「好啦好啦,抱歉。不过你变了也是事实吧。」
这种时候就该去参考那些恋爱喜剧轻小说,但实际上,能写到情人节和白色情人节的作品少得可怜。毕竟绝大多数作品第一卷都是从春天或初夏开始,往往到了第二卷或者第三卷、连秋天的影子都没见到就被无情腰斩了。真是可悲。
「女生之间,难道就没有在比拼谁收集到的第二颗纽扣更多吗?」
「怎、怎么了?」
我只说了这句话,便将视线投向校门的方向。虽说人潮看起来一时半会还不会散去,但要想回家的话,也只能硬着头皮冲进去了。
那个时候的高一新生,几乎所有人都是刚被抛进这所全然陌生的高中里,浑身上下都充满了青涩与紧张。当然,已经是第二轮体验的我和花见辻除外。
「啊……那件事啊。」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先前在教室里目睹到的画面,我便顺口向她问道:
「瑠璃也过来了啊……等下,你怎么又和七村待在一起?」
虽然没听清她究竟说了些什么,但估计是突然被我这种孤狼问到类似恋爱的话题,给她吓到了吧。真是抱歉,为了防备哪天被告上法庭,我可能得趁现在先物色个靠谱的律师了。
「我说,星崎。」
「那,星崎你呢?」
尽管每个人的步调与方向不尽相同,但确确实实都在发生着改变。
她的表情就像是完全没想过会被人问到这种事情。
也是,被逗一下就给出这么有趣的反应,也难怪柊总想编排她几句。事实上,她跟最开始相比确实变了太多。
星崎露骨地露出了「糟糕」的表情。被她这么坦率地道歉,反而让我产生了一种「我才是,当个孤狼真是对不起了」的奇妙心情,所以求你别这样。真希望政治家大人们能打造出一个可以堂堂正正公开自己是孤狼的社会。难道大家不该认同多样性吗!
站在这里的所有人,其实都在发生着改变。
「因为我也问了星崎啊。」
第一学期闹出的那场纷争,对她来说大概早就翻篇了。既然在这第二轮高中生活里成功避免了最坏的糟糕结局,我觉得这样就已经完全足够了。虽说柊那家伙直到最近好像都还一直耿耿于怀就是了。
「就是,第一学期那会儿,你不是跟我说过你想改变自己吗?」
看着她从正面凑近端详着我的那张脸,一瞬间,我竟然看呆了。
「呜呜……这事优梨爱她们也总拿来疯狂取笑我……」
「孤狼的人生里不需要这种经验。」
聚集在此处的学生们,没有一个人还和最初入学时的自己一模一样。高一有一年的改变,高二有两年的成长,高三则有着长达三年的蜕变。
星崎眯起眼睛,有些不满地噘起了嘴。
仔细想想,恋爱喜剧里的妹妹角色基本配置都很高。那种各方面都无可挑剔的优秀妹妹,现实中到底能在哪里领到啊。
「没有啊,你们两个不是总在一块吗。」
「呃,顶多也就是修学旅行带回来的特产吧。」
况且,要是让我这种孤狼跨进贩卖时髦点心的店铺,搞不好会被当成非法入侵。因此,我一向是极力避免接近那种过于时髦的店家的。毕竟正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星崎一脸惊愕地按住我的手臂。看来还不至于走到下跪这一步。
「对了,柊,我也想问你件事。」
「又、又是几个意思啦!?」
「喂!? 为什么我要在毕业典礼这天玩这种羞耻play啊!? 不要用什么『变人设』这种词来形容我啦!!」
「为什么啊!? 虽然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请绝对不要做那种事哦!?」
站在校门附近的柊回过头来。她一看到我,立刻皱起眉头,露出了有些嫌弃的表情。
「七村接下来是要直接回家吗?」
「诶、诶诶——!? 我才不会去做那种事呢!!」
星崎能朝着自己向往的方向改变,绝对不单单只是因为运气。那一定是因为她从心底里,曾如此强烈地期盼过。
「是啊。不过因为待会儿还有点事要办,自行车我就先留在这了。」
「所以关于这一点,你是怎么想的?觉得变了之后好吗?」
我不由得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我的意思是,你今天不需要去跟谁要个第二颗纽扣什么的吗?」
「干吗?」
见前方的学生人流终于有所挪动,我便顺势朝着一年级的鞋柜挪步。星崎也亦步趋地跟在我的后面,一边四下张望一边有些惊叹地念叨着:「人真的好多呀——」
「诶?你是指什么?」
星崎慌慌张张地用力连连挥手。
我向身旁的星崎一搭话,就见她吓得肩膀一颤。可能是我刚才提起第二颗纽扣的事,把她给吓到了吧。
虽说那三年我一直是个孤狼,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明显的改变。但即便如此,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肯定也早已悄然发生变化了。
看起来,想要顺利走到校门怕是也得费上一番工夫啊。
「唔,那也太像特产了……」
「星崎,你是来送人的吗?」
再不然,就是拿妹妹亲手制作的点心去当回礼的常规套路,不过我们家的皋月可绝对没有做点心这种可爱的兴趣。她完全是吃货专精。退一步说,就算她真的会做,也绝不可能为了我的白色情人节特意动手。
「说起来,星崎,白色情人节你想要什么回礼?」
我们边聊边一点点的往前挪。突然,星崎举起手喊道:「啊,优梨爱!」
「现在你这人设可完全变了啊。」
原本兴致缺缺回答完的柊,突然一下瞪大了眼睛,脸色变得严厉起来。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星崎的脸上完全看不到对坂户留有任何的介蒂。
「说起来,刚才看你好像和坂户聊了会儿天吧?」
「而且,那个……今年还……根本不可能啦……」
「呃,也是哦……对不起……」
我觉得她倒也不用这么急着否定。难不成在今年的毕业生里,就真的没有一个能入得了她的眼吗?总觉得那些高三的学长们稍微有点可怜。
「啊,不过七村,你不是还有皋月在嘛!好歹也给家人送过礼物吧!」
我们各自换好了鞋子,结伴走到室外。
星崎满脸通红,直勾勾地逼了过来,身体几乎要撞在一起。一缕薰衣草般好闻的香气掠过鼻尖。
「原来如此。比如生八桥或者东京香蕉之类的。」
「嗯——其实并没有什么相熟的学长学姐啦。不过听说等一下校门口那边会非常热闹,所以打算过去看看。优梨爱她们也都在那边呢。」
「可我给别人送礼物的经验完全是零啊。」
可到了如今,大家却全都摆出了一副把这里当成自己主场的模样,时而欢笑,时而流泪。
「啊,确实。」
从换鞋处一路延伸到校门的这片空地上,此时正挤满了黑压压的学生,各处都不时传来阵阵嬉闹声和笑声,甚至偶尔还能听到些许的啜泣声。
「那是当然的啦!因为我是朝着自己想改变的方向改变的呀!」
那么,说不定我也……
「没,没什么。那挺好的。」
就算偶尔有作品能熬到写回礼,里面送的也尽是些名字听起来花里胡哨的时髦点心。光看名字根本想象不出来是什么形状和味道,更让人搞不清到底该去哪里买。
星崎有些没好气地狠狠吐槽了一句,随即长长地叹了口气。
「诶?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听到我的这句询问,星崎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我边走边问。星崎听后,有些愣愣地张大了嘴。
「哈?我送的只是便宜的义理巧克力,根本用不着回礼啦……不对,等一下。你刚才说『也』?」
「你还真是喜欢凑热闹啊。」
闻言,星崎带着脸上还未褪去的羞红,微微一笑。
「哈啊……这家伙真是……」
柊深深地叹了口气,一把抓住星崎的双肩,强行将她带到了角落里。
「……瑠璃,回头我们好好聊聊?」
「不,可是,七村也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努力啊……人类本来就是会不断成长的生物……」
她们用我听不见的音量,低声嘀咕着什么。虽然搞不清楚,但要是说坏话的话,真希望你们等我走了之后再说。要是在这种地方哭出来,肯定会被人当成是被毕业典礼感动哭的。那可真是太冤枉了。
就在她们窃窃私语的时候,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看来是开完班会或社团欢送会的毕业生们正在陆续聚集过来。我这个碍事的人还是趁早离开学校比较好。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啊,嗯!明天见啦!」
我打了个招呼迈开步子,星崎拼命的朝我挥手。在她旁边,柊正扶着额头,一脸被打败了似地直摇头。
离开学校后,我照例在车站附近的书店里消磨了一会时间。漫不经心地翻了翻杂志,又驻足打量了一下新发售轻小说的封面,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动身前往公交车站。因为在新年参拜的时候就曾坐过,寻找站牌时自然不至于迷路。
坐上开过来的公交车,在离花见辻家神社最近的站牌下车。穿过一片住宅区,踩着那段长长的石阶向上攀登时,脑海中不由得再次浮现出穿越初期的光景。
在林中的那座祠堂前,一个身穿制服、外面披着白色大衣蹲在那里的女生注意到我,转过了头来。
「七村同学。」
站起身的花见辻看着我微微一笑。清亮的声音传入耳中。
「花见辻,你已经到了啊。」
「嗯。是啊,稍微提前过来了一会儿。」
既然没有和我在同一班公交车上碰面,说明她是搭了更早的车过来的吧。看来让她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我缓缓走过去,并排站在花见辻身旁。我们一同低头,俯视着眼前这座长满了青苔、显得有些破旧的矮小祠堂。
我一直觉得,上一轮的高中生活其实也并不算坏。可与此同时,面对这一轮同样感到满足的自己,我又觉得有些矛盾。不过,其实根本没必要在意。
人生这种东西,往往会因为一点小小的契机而擅自改变。这一轮的高中生活,我只是碰巧遇到了契机,才得以和花见辻她们扯上关系。
愿望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之中。
面对自己如此自然地许下了这个心愿,惊讶与理解同时在我的心头交织。
望着走在前方的花见辻背影,我有些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刚才的自己确实有些太心浮气躁了。
长长的睫毛、清澈的眼眸、以及挺拔的鼻梁完美地结合在一起,让人即便再怎么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感慨她真的很漂亮。空气中弥漫着先前也曾闻到过的好闻的香气,让我的脑袋不由得有些发昏。
「平时就怪里怪气的,那才让人觉得困扰呢……」
「那个呢……」
不知不觉间,我面向祠堂双手合十。虽然并没有亲眼看到,但我却莫名地确信,花见辻此时也摆出了同样的姿势。
花见辻那张端正的面孔,猛地凑了过来。
「哦。」
「干吗。」
这个画面,和我们两人一同迎来穿越时空的那天、祈祷着时间能否倒流时的构图一模一样。
我将到了嘴边的叹息生生咽了回去,一溜小跑地追上了她的背影。
「其实,能和七村同学一起度过这第二轮的高中生活,我也觉得真的太好了。我才要谢谢你呢。」
「把那件事给我忘掉。」
我和花见辻在根本的价值观上并不相同,中途有时也会闹别扭。即便如此,我们两个人还是聚在一起,共同度过了这段时间。
现在的我和花见辻,大概保持着每周去一次家庭餐厅随便闲聊、偶尔也会在其他地方见个面的频率。这种有些模糊暧昧的关系,连我自己也觉得并不坏。
「在那之前我自然也会回去的。那么,我们走吧。」
正因为一起走过,我们两个人都从那个时候起,发生了一些改变吧。
「呵呵,今天的七村同学格外坦率呢。怎么了吗?」
从那时候算起,大概已经过去了十一个月吧。
我抬手摸了摸后颈来掩饰尴尬,将视线从花见辻身上挪开。为了不被她察觉到内心的动摇,我有些欲盖弥彰地掏出手机,嘴里自言自语着:「跟皋月说一声就行了吧。」
但我也强烈地觉得,除了这个之外,自己不会再有其他的愿望了。
那时自己所依赖的指引,是由至今为止的所有人生塑造而成的。而这一轮的我所拥有的指引,同样包含了上一轮的高中生活。
也许是察觉到我没有立刻跟上去,花见辻转过身来。
可是,总有一天,这样的关系会迎来彻底改变的节点。
我用认真的语气,对站在身旁的花见辻说道:
「七村同学,怎么了吗?」
「也是,确实是那样呢。」
「不,没什么。我平时就这怪样。」
刚刚还在发烫的脸颊急速冷却了下来,就像是在滋滋作响。糟糕,差一点就产生极为羞耻的自作多情了。
花见辻有些无奈地双手抱胸,一副「赶紧给我回个准话」的架势。
「所以,到底去不去?」
身旁的花见辻突然靠了过来。听到她的乐福鞋踩在碎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的身体不由得有些紧绷。
花见辻宛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迈开了脚步,顺手拎起先前放在地面上的包。我也如释重负般地轻轻吐出一口气,拿起了旁边的书包。
「希望今后的日子,也能和花见辻她们一起度过。」
不过,即便在未来的某个节点终将面临改变。距离真正的毕业,好歹还剩下整整两年的时间。
所以,这一轮的我之所以能过上这样的人生,全都是多亏了上一轮的那个我。
不过,在遇到契机时该如何行动,全看自己。
「没什么。」
过于出乎意料的话语传进耳中,我的大脑一时甚至无法顺利理解其含义。
「可能是因为昨天看到了某人的巫女服打扮,让我的心灵也得到了净化吧。」
「所以说,我是在问你要不要去家庭餐厅,肚子都已经饿了。七村同学,你之前才说过这回由你来请客的吧?」
花见辻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轻笑出声。
「我说,七村同学。」
「你从刚才起到底是怎么了?总觉得样子怪怪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上一轮的高中生活就是失败的。只是上一轮的时候,这种契机不曾降临而已。
花见辻依然注视着我,有些狐疑地蹙起眉头,一字一句地重新说道:
我们不约而同地在祠堂前蹲了下来。
「要不要去家庭餐厅?」
「不客气。虽然让我穿越时空的其实是花见辻你就是了。」
时间漫长得让人备受煎熬,我有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即便不特意去照镜子,我也很清楚此时自己的耳朵肯定已经红透了。
至少在当下的这一刻,就让我先好好享受这段难得的过渡期吧。
「诶……啊,哈?」
「我没问题。正好也想吃个午饭,时间刚刚好。啊,不过我的自行车还停在学校里,必须得赶在校门落锁之前回去骑车才行。」
我的小腿被她从旁边踢了一下。这种轻微的触感与隐隐的钝痛,感觉似乎也不坏。不,我可绝对没有那方面的特殊癖好就是了。
保持双手合十的姿势静立了一会后,我睁开眼睛,在腿麻掉之前站了起来。刚穿越时空回来那会儿,我们两个人的腿都麻透了,还在附近痛苦地打滚来着。想起这段让人怀念的往事,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在这一轮里能遇到花见辻你们……能和你们产生交集,我觉得真的挺好的。所以,谢谢你。」
「啊……家庭餐厅啊。」
因为我们,是绝对不可能永远当个高中生的。
能否遇到契机,纯粹只是运气问题。
她那形状姣好的双唇,像是在低诉着什么秘密一般,微微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