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姬岛而一言难尽的星期一过后,时间来到隔天星期二的放学后。
去了趟教职员室的我,此刻正前往社办。从走廊的窗户看出去,一棵我不知道名字的树,其树冠正散发着绿油油的光泽。不知道它们会不会晓得,接下来准备进入露水丰盈的季节呢?
我拉开拉门,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先来到社办的神崎默默招手,示意我坐到她对面的座位。感觉跟面试好像。我于是坐上她事先准备好的椅子。
而屋内的氛围还真的严肃又凝重。都已经开窗通风却还是有这种压迫感,恐怕是因为低气压的源头就在眼前吧。
「……考试成绩公布了。」
「……是啊,恭喜妳拿第一。」
「……嗯,谢谢。」
对话相当生硬。因为双方都假装不知道事实。明明早就知道结果,两人却选择继续演戏。
神崎随后拿出写了成绩的字条,递交到我这头。
她依旧排名第一,至于总分──
「……就是这样,有关奖励一事正式撤销。特此告知。」
细心周到的口吻,仪式性地报告了结果。看来她闹情绪闹得正凶啊。
之前我们达成了共识──要是神崎期中考全科得满分,就能要求我做任何一件事。而由于成绩未能达标,这约定也跟着告吹了。
「妳只差一点就拿满分了耶,每次都这么厉害!」──加上这样的事实早在两人独处前,就先被班上同学泄漏,便形成了这种消化不良的局面,那么也难怪神崎会情绪消沉闹脾气了。舞滨妳这家伙。
「反正,怎么说呢,知道原来妳也会犯错……呃,让人感受到了人情味。」
到底会不会安慰人啊。惨了,我实在不晓得像这种场合该怎么办才好。
其实我也吓了一跳。素有天分的她,这次更不惜下工夫准备考试,我原本深信她这次一定能够拿满分,但要是这样还达不到目标,就只能怪这个世界出了些问题。
我起身并端起椅子,来到神崎隔壁坐下。
「妳需要鼓励的话我倒是帮得上忙……有需要吗?」
这次的现代文简单来说,是一篇爱情故事,内容描述国中男女生之间的青春。既然神崎说受其感化,代表她想告诉我的内容和那多少有些关系吧。所以这次的主题是情感方面……基于我俩的关系,我必须得个详细。
我主动问了有关奖励的事。要是这件事就此成为悬案,也未免太吊人胃口。
「学长说的是『不来也可以』吧?并不是叫我不准再过来。」
她是指超商约会那次吗……记得当时那家伙也在场。
感觉她比平常多了一股魄力……难道她也有模式切换之类的心情调适机制吗?
为了掩饰害羞,神崎把脸撇往其他方向。
「是的,学长亲口告诉我了。是吧,学长?」
「怎么说得好像庙里的和尚一样。」
纳闷的神崎念念有辞……虽然才刚和好,说这些有点尴尬,但也该把事情告诉她了。毕竟我坚信自己做出的抉择是正确的。
「…………听起来挺帅的嘛。」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坚持,我就说出来吧。」
神崎似乎冷静了下来,反省似地将视线撇开并垂下头。
「快点,筿宫你也转过来,我们面对面。」
「这感想不是跟之前靠肩膀时一样吗……」
「妳连客套话都听不懂吗?再说,这样也是为了妳好。」
「嗯……毕竟筿宫你跟我的前提不一样,无法理解也是情有可原吧。」
「筿宫刚刚自己也说了,你是我的男朋友对吧?」
「……那就是妳要的奖励?」
……真的假的?这种反应我当然是超开心的……但我一点都不记得自己打情骂俏过。毕竟不说别的,我一直都自认是个专情的人。
「嗯……有种安心感?」
「你指的是……一开始有关奖励的事吗?」
「前提……?那是什么意思?」
「我会尽力而为。」
新鲜感零~
背叛了自己。从她嘴里又冒出耐人寻味的话。这是个无论我怎么思考都不得其解的难题。
「那就原谅你吧。不过相对的……你得为这份情感负起责任。」
「嗯~?」
「因为等于是背叛了自己嘛。这样做是必要的。」
「妳怎么来了?我不是叫妳不必再来了吗?」
「等、等等!先冷静一下!妳太激动了……」
「……抱歉。」
所以我才会像这样为她打气。鼓励她,陪伴她,问出详细正是我的目的。
「我其实只是需要一个让你听我说话的理由。所以才会自设条件,设下一个必须跨越的障碍。」
「干嘛做这么拐弯抹角的事……」
神崎的脸离开我腿上,回到原本的姿势,接着将椅子转了半圈调整方位,使我位在她的正面方向。
「咦咦……」
神崎就只是点点头,没回答要或不要,决定权似乎在我身上。
「要你听我说话。」
「「…………!」」
「其实我心里也早有这种预感了。」
这实在不像神崎的作风。不论是反应……还是对话内容。
「我刚刚从门上的小窗孔偷看了一下,你们还是要节制点吧。哪有人明明平常瞒着大家,却还做这种一被人撞见就会东窗事发的事~?」
她往我这儿抛了个眼色……我怎么有种她比以前更难搞的感觉?
「其实我原本就已经打算在那个当下……答应妳提的事了。所以那种承诺,不必遵守也没关系。」
总之目前先搞定这家伙。既然她不打算对神崎隐瞒,那么我也该挺身而出,以同样的方式面对。
「………………不可以吗?」
──这种宠物感,还真是超乎想像。
妳怎么来了?但姬岛不晓得有没有看懂我以视线投出的质问,哼哼笑了几声,像以往那样进入社办。
神崎娇羞地嘟哝了句。可惜她和我面向相同方向,因此看不见她的表情,不过我想我也因为说了不习惯的话而有些情绪起伏,所以维持原状也好。或许能算是一种分担痛苦吧。
既然要做就做点新鲜事──一心为她设想的结果,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那你为什么要对辉夜学妹超乎必要地温柔?还当着我的面让她抱你的手,甚至对她的胸部瞄来瞄去──」
我的目光扫向桌上的考试成绩单。国文以外的科目全都是满分。我可以想像,她是在问答题故意写错而被扣分──她是故意不作答的。
「为了我好……是吗?具体来说是怎么个好法?」
「不,不是这样。怎么说呢,其实就只是被国文的某一题给感化了吧。」
「感觉如何?」
神崎那淘气的笑脸,让我不禁苦笑。
「是啊。我很有兴趣。」
「辉、辉夜学妹,妳来了啊~」
「嗯……上个月吧。若要说得更详细点……就是第一次约会那天。」
「…………」
「神崎……关于那件──」
「具体来说……就是……」
这样的画面持续了十来分钟。
「关于妳本来打算要求我的事,能说出来让我参考一下吗?」
「……请。」
「很好,那么事不宜迟,我们就继续刚刚的──」
边等边魂不守舍地坐了一会儿,神崎才终于开口。
她还醒着,谢天谢地。
「……还不都是筿宫你害的。都怪你跟辉夜学妹那样打情骂俏。」
「就算你这样说……我还是有种投机取巧的感觉……」
「过去指的是什么时候?」
「──哎呀~学长姐你们打情骂俏也太火热了吧?」
「神崎。」
「那要……躺个腿枕吗?」
不过看来她似乎对此相当满意。我也感到心情轻松许多,忍不住把手伸往她的脑袋。
门一声不响地悄悄开启,姬岛就站在那头。
「……那么过去的我呢?也许她不会答应喔?」
我一回答完,神崎便慢慢地把头落到我的腿上。由于裤子是夏季制服的薄布料,害我当下差点因为很痒而叫出声来。
「……抱歉,都怪我做那些引人误解的行为。」
「你一点都不惊讶吗?」
可能因为是第二次,只见她跳水似地加快速度,把头搁到我的腿上。我也小心地把椅子转了方向,没等她开口,便继续摸起她的脑袋。
透过掌心传来的体温,大腿感觉到的呼吸起伏,以及最重要的,流露出信赖感的安祥睡脸。太可爱了吧。这比养宠物之类的要好太多了。虽然我没养过宠物就是了。
「妳好~琴音学姐。」
「这不是问题。那可是我女朋友,我会负责说服她的。」
「倒是辉夜学妹,今天还真慢呢。不过也多亏她迟到,我才能像这样躺腿枕就是了。」
不成声的惊呼发出。害羞令人浑身发烫,我们也重回原本自然的距离。
「因为我不想去想太多嘛。想多了就变成杂念了。」
「辉夜学妹……妳该不会早就知情了吧?」
「能告诉我吗?」
基本上无所不能的神崎,不可能会有名为嫉妒的自卑感……我一直以来都这么以为,也记得她以前的确这样说过。
「其实这次考试,我是可以拿满分的。」
那轻描淡写的回答,让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接着她半强迫地把我的椅子也转了半圈。就如她所言,神崎来到我的面前……两人之间少了桌子的区隔,让人有点坐立不安。
莫名循规蹈矩这点还真符合神崎的个性。那么接下来该如何说服她,就是我这个提出要求的人该尽的责任了。
「真要问的话,我更好奇妳怎么会做出这个选择。根据妳刚说的,那是妳对于背叛自己的一种反抗吗?」
「是没错……」
「……可以吗?」
这就是我摸头摸了好一阵子后所得到的感想。
「妳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看来神崎也听出我的意图,口吻变得有些挑衅……那我就来奉陪奉陪吧。
「……!没有,也没什么可以不可以……但妳不是向来跟嫉妒这种事沾不上边吗?」
我老实地低头道歉,随后一只手伸上我的脑袋,拍了几下。
我以视线指了指神崎,示意姬岛别再追问下去了。都做得这么明显了,这家伙好歹也该懂了吧。
「难不成是因为我被学长甩了,加上学长跟琴音学姐是情侣,会觉得很尴尬……吗?」
这家伙什么也没懂。甚至全都说出来了。
「被甩……?两位,请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不过我并不是因为旧情难断才回到这里的。」
「喔~……筿宫,你懂什么叫做报连相吗?」
「菠菜我比较喜欢吃凉拌的。」
「唉……」我的回答让神崎无奈地叹了口气。太好了,看来我安全下庄了。幸好她平常就会像这样对我感到无奈。(一点都不好。)
但是,现在那不是重点。
「所以,妳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既然能够若无其事地面对我跟神崎,显然这家伙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尴尬情绪。
「事情很简单。而且,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姬岛先是露了个昂然得意的微笑,接着将双手一摊,看起来像是在以全身感受这片空间。
「我单纯就只是喜欢文学社而已,也喜欢琴音学姐跟玉枝同学。至于学长,就算扣掉那没有结果的感情,也一样是我的最爱。因此我又来这里了,今后也还会继续报到。」
就像呼应姬岛的一番话,房间里的窗帘随着轻风飘然摇曳。
「都说得这么浅白了,学长还是不明白吗?」
看着笑得天真无邪的姬岛,让我不禁觉得,她还是跟这个表情最搭。
「……够清楚了。」
「嘻嘻,清楚的话那就好。」
「那妳今天怎么会怎么晚才到?」
「「…………!」」
两人一同离开了社办。目送她们离去后,我坐回位子上。
「我要去我要去!」
「咦,原来会出第二集吗!? 太好了~!」
「其实我刚刚听玉枝……听蓬莱老师关于《告场》第二集的构想,所以才会这么晚来。」
五月的宜人清风即将结束吹拂。偶尔一个人静静地独享这样的时刻,也算是一种雅趣吧。
姬岛发出笑声嘲笑着我俩。这家伙竟敢一个人笑得这么开心……
「我就算了。感觉会有什么剧情泄漏。」
「当然是开玩笑的啦~」
「还真像学长会下的决定。那么我们走吧,琴音学姐。」
神崎的疑问问到了重点。
「其实是因为……我一直在偷听你们的对话──」
「难得有这机会,琴音学姐要一起听吗?」
但姬岛话还没说到最后,神崎已经先砰的一声从椅子起立。
「学长呢?」
站在门前的姬岛和神崎回过头来,当中一名看起来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