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真的在这里吗?】
【大概吧。】
✦ ✦ ✦
刘众赫的一天是这样开始的。
煮一杯浓郁的咖啡,将昨天买好的黑麦面包切成适当的分量,随后将用小苏打腌制的鸡胸肉放入烤箱。他用小平底锅将蛋的边缘煎得酥脆,但仍保留蛋黄原本的圆润模样,维持一颗煎蛋该有的样子。
蛋白的部分转眼间熟透。刘众赫倾斜平底锅,让煎蛋与烤得恰到好处的鸡胸肉一起,完成完美的摆盘。接着再搭配他事先洗好的莴苣与红甜菜根,最后倒了一杯刘美雅要喝的番茄汁。
「嘿。」
捧着盘子转身一看,刘美雅像跳马一样一下跳到餐桌椅上,眼中闪闪发光。
刘众赫熟练地将两个盘子放在固定的位置上,接着又放下两个杯子。
看了盘子盛装的内容物,刘美雅不悦地嘟起了嘴。
「草。」
「对,是草。」
「草很难吃。」
「这是好吃的草。」
「昨天也吃草。」
「还有鸡蛋。」
「鸡蛋。」
「还有鸡胸肉。」
「好腻。」
「吃吧。」
这些内容其实不会对他造成任何打击,那些能够折磨他的言语,反而不在这里。
—(留言因被检举而隐藏)
「呜呜呜!美雅的蛋!」
刘众赫并不在乎,他早已习惯成为人们观看的对象。最重要的是,这样他就不会和队员发生不必要的冲突,反倒让他十分满意。因为进入练习室之后,会跟刘众赫说话的人,就只有主教练、领队姜宇炫,和助理教练朴振尚而已。
刘众赫查看新闻报导下方的留言。
「我有好好吃东西。」
刘众赫没有回嘴,只是觉得有些神奇。为何人们明明一点都不好奇,却还要询问他吃什么呢?
「大颗。」
「你最近也会看留言吗?」
—接连战败,灰烬战队季后赛面临淘汰。
姜宇炫不知是真的觉得这样最好,还是单纯是嘴上说说而已,刘众赫不得而知。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便觉得读懂人心非常困难。
刘众赫盯着最后一则留言看了好久。虽然看不见内容,但透过下面的回复就能推测出内容写的是什么。
刘众赫不肯听从指挥,这是主教练对他下达的处罚。每个经过房间的人,都能像观察动物园的猴子一样,尽情打量刘众赫,而刘众赫也能看见他们。
—灰烬战队内传出不和……
不知就这样看了萤幕多久,萤幕自动休眠,倒映出他的表情。就在这时,他的右手肌肉忽然开始抽筋。
声音透过耳机传来,萤幕上浮现游戏的标志。
—但刘众赫真的是孤儿,不会受到什么打击吧?
那是他们的工作。
「我看了行程,一直到晚上都会很忙,美雅交给我照顾好吗?」
—你们凭什么讲这种话?刘众赫叔叔到底是不是那种人,你们怎么会知道?
「你滋进去的东西会变成你的羊子。」
[『魔王之女』表示那有点可怕。]
—泡沫化开始崩溃了啦。
上了楼,刘众赫随即穿越走道,进入自己的个人练习室。
「众赫,开始吧。」
刘众赫皱起一对浓眉对刘美雅说道:「你吃进去的东西会变成你的样子。」
比赛会场的记者总问他相同的问题:今天的状态如何、对对手有什么看法、拟定了怎样的战略、觉得自己能以怎样的成绩获胜、对于最近的争议有什么想法。
这番话听起来是相当不符合人道精神的诡辩,但赞助商依然接受了主教练的建议,甚至有不少人会特地到练习室,透过玻璃房间观看独自练习的刘众赫。
「如果你真的有好好吃东西,那当然是最好。」
刘众赫看着闹别扭的刘美雅,一口将煎蛋吃进嘴里,随后拿出自己的手机。
—队内的气氛会那么糟糕,都是因为刘众赫吧?业界的人都知道。
刘众赫有时回答得很直率,有时又一句话也不说。但无论他说或不说,报导总会以他意想不到的无关重点为题。
—(留言因被检举而隐藏)
「看你的脸瘦成这样,要吃饱才能打好比赛啊。」
[『魔王之女』表示这里的功能很新奇。]
说到这里,姜宇炫似乎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赶紧傻笑了几声含混带过。
刘美雅拿着叉子,唰地指向刘众赫面前的盘子。
眼前这个孩子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看着她的双眼,刘众赫意识到自己再度迎来新的一天。
刘众赫思考片刻,无法决定到底要不要问姜宇炫早餐吃了什么。但他最后只是摇摇头,像平常一样进入练习室。
—魔王之女(siny****)
刘众赫盯着那则留言。
刘众赫花了点时间厘清这句话的意思,随后便如刘美雅所愿,将刘美雅剩下的食物吃光。
朴振尚敲了敲玻璃门示意,刘众赫点头回应。他简单地伸展了一下,放松肩膀和手,深呼吸几次后,便戴上耳机。
「美雅还是口齿不清吗?是不是该带她去医院检查?这种事要由父母亲……」
最近经常如此,吃饭、敲打键盘、操作滑鼠到一半,都曾经发生同样的状况。或许是因为缺乏某种营养素。
领队姜宇炫担忧地看了刘众赫一眼。
刘众赫像在观察首度遭遇的敌人一样,一直盯着那行不长也不短的留言。
刘众赫轻轻点了点头。下车之前,他看了姜炫宇一眼。
可能是看到他盯着手机,姜宇炫才擅自以为他正在看留言。其实姜宇炫也不算误会,他的手机萤幕上此刻确实正显示着某人的留言。
[『■■■』将自己的名号变更为『毒针戳戳』。]
—你们凭什么?
「刘众赫选手,您今天的状态如何?」
—也泡沫化得太严重了吧,呵呵。但老实说,这次会输是因为刘众赫吧?
不同于姜宇炫所说的,刘众赫并不觉得伤心。
「谢谢。」
一般来说,常留言的都是那几个人,但这次的留言却是从未见过的昵称。
「就拜托你了。」
刘众赫发呆了好一会,视线才重新回到手机萤幕上。他想找回刚才看到的那则留言,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刘美雅不满地看着自己的小拳头和盘子里的蛋,嘴里似乎还在嘟囔着「我又不是兔子」。
灰烬(Ash)战队。
刘众赫最擅长的类型是即时战略游戏(Real-Time Strategy)。
车子正开往队伍的专用练习室。
—灰烬王国的衰败将至。
可是。
「滋。」
「拜托你学着配合别人好吗?」
五、六坪大小的空间里,有最新型的电脑、电竞桌与电竞椅,除此之外,还有各种运动饮料、营养补充品等,分门别类收纳得整整齐齐。
「对了,这次好像来了新的战队经理。遇到他记得面带微笑和人家打招呼,听说好像是你的粉丝。」
「你不会又只吃沙拉和鸡胸肉吧?你是模特儿吗?吃点饭吧,饭。还有牛肉,好吗?」
是消失了?还是他看错了?
「你去忙吧,不用担心美雅。」
看着入口网站的主页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新闻,刘众赫的眼底蒙上一层阴影。
✦ ✦ ✦
刘美雅鼓起了双颊。
如果说有谁对他抱持敌意,那他只需要准备好面对这些敌意就好,这样所有的情况就都会在他的掌控之中。
女孩还不太擅长「哥」的发音,无法正确地说出大哥两个字。话说回来,他明明没教过大哥这个词,刘众赫突然好奇这孩子是从哪学来的?
孤儿。
反正采访总是千篇一律,那何必问他问题?刘众赫无法得出答案,但他至少明白一件事——
✦ ✦ ✦
「嗯?」
抬起头,他能从后照镜看见姜宇炫担忧的眼神。
—持续受挫,灰烬战队难道从此一蹶不振?
这是专为刘众赫打造的房间。
「众赫,你有好好吃东西吧?」
乍看之下,这就像个普通玩家的房间——除了房间四面墙壁都是透明玻璃。
—真的见到刘众赫本人,就会知道他根本是个垃圾。
—灰烬又输啰?
—灰烬战队以三比二输给维京队,季后赛面临淘汰边缘。
「众赫,到了。」
「我不是叫你别看了吗?他们都是嫉妒你,你不要刻意去找那些留言来看,影响自己的心情。」
✦ ✦ ✦
刘众赫冷漠地看着这两个字。
「怎么了?还需要什么吗?」
不远处,可以看到队伍练习室所在的高耸大楼。
[『■■■』将自己的名号变更为『魔王之女』。]
那是首度与他一起赢得优胜的队伍,也是如今大韩民国首屈一指的电竞队伍,然而他的队伍,最近正因战绩不佳深陷低潮。
「刘众赫选手的表现虽然出色,但几乎没有合作精神可言,他需要接受训练,学会意识他人的眼光。透过电视转播,职业电竞选手也会曝光在媒体的关注下,这个房间能帮助他练习随时保持戒备。」
游戏内容主要是即时掌握对方的战略和搭配,随后搜集资源、生产战斗单位并与对手战斗。这种游戏的乐趣在于必须在精准的时机,以最适当的战斗单位组合大胆攻击,有时还要借着奇袭攻击对方的要害。
「哒哒哒哒哒!」
枪声透过耳机传入耳中,画面则以一般人眼睛跟不上的速度快速切换。
刘众赫是战场的指挥官,每个战斗单位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他的大脑正在即时计算这场战斗、下一场战斗,与下下一场战斗的损益。
大胆舍弃该舍弃的,一定要取得胜利所需的分数。
他所生产的战斗单位死去,发出痛苦的哀号,而敌方的怪物正在咆哮。地面崩溃、建筑物爆炸、肉体炸开的声响不停传入耳里。
终于炮火停歇,刘众赫站在成了废墟的战场中央仰望天空。
[胜利]
看着理所当然浮现的获胜讯息,他一点感觉也没有。
对他来说,这战场是一再反复的日常,其中不存在着悲伤、喜悦或愤怒。
他只是杀戮、死去、粉碎、失去。
还有胜利。
练习的对手很快换了一个。刘众赫的状况不差,手没有抽筋,他能感受到对手的动摇,很快掌控了比赛的主导权。他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破绽,总是毫不留情,干脆俐落地取得胜利。
[胜利]
结束一场游戏,便能获得不到五分钟的短暂休息,接着迅速进入下一场游戏。他回想稍早游戏中的失误,并改善自己的缺点。
就这样赢了又赢。
像在烤面包、煎蛋一样,刘众赫一再进行游戏。而此时,他听见平时绝对听不见的声音,某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像话吗?怎么能在这种房间……」
他看了旁边一眼。房门开启了一条缝隙,透过缝隙,能看见有两个人在门后争执,其中一人是助理教练朴振尚。
另一个人……是谁?
「不可能啊……」新来的战队经理再次劝道:「你吃吃看,这很好——」
刘众赫点点头,朴振尚继续说了下去。
「不必,我不喜欢。」
他不相信灵魂。
「没有啊,我会遇到很多我喜欢的人……要是我没记下来不小心忘记了,以后就不知道要怎么跟他们说话了啊。」
「啊,对了,你应该饿了吧?」
主教练给的意见总是如此。速度很快、应对很确实,但不够有弹性、没有跳脱固定的打法等等,最后给的改善方向也都差不多。
没有灵魂。每次听到这个意见,刘众赫总会自问,这真的是能解决的问题吗?
朴振尚忍不住咋舌。
「还是一样好吃……要分你一点吗?」
不过新人的表情依旧一派轻松,似乎认为刘众赫这样的回应理所当然,或是她早已习惯这样的回答。
对他来说,主教练那句「没有灵魂」与其说是建议,更像是完全无法理解的诗句。
「没有啦,没什么。」
新人在担心他。
朴振尚反射性地回应:「就是一种惯用的说法啦,接近感觉不到热情、感觉不到毅力之类的。这家伙只要一判断没有逆转的机会,就会立刻放弃。」
刘众赫冷静地试图挽回错误,但最后一场战斗承受了太多损失,即便使出最极限的操作,他依然无法扭转颓势。试着模拟了几次未来的区域战斗,刘众赫判断没有胜算,便结束了比赛。
新人拿出一个小纸袋。刘众赫垂眼看着那个纸袋,即使他一脸冷漠,新人也没有退缩。
刘众赫老实回答道:「与你无关。」
她一转头,褐色的发丝轻轻飘扬。刘众赫从没见过她。
「我不是叔叔。」
「吃好吃的东西会开心,对活下去也有帮助。」
新人假装没听见,只是张大了嘴咬下眼前的包子。
这时,他的手臂再次抽筋了。微微的耳鸣声充斥脑海,耳朵像是浸水一样,听到的声音一片模糊。
朴振尚拿着餐盘排队时,几名选手经过刘众赫身旁,是刚才和他打练习赛的选手。其中几人瞪着刘众赫窃窃私语。
刘众赫没认真听朴振尚说了些什么,只是将目光转回新人脸上。眼前这个有着明亮大眼和白皙皮肤的少女,看起来只有十几岁。
但这个新人既没有逃避,也没有动摇,那表情像在告诉他,他在这里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听完这番说明,新人的表情十分微妙。
「你在写什么?」
「不用吃我也知道。」
面对新人莫名的问候,刘众赫不知该怎么回答。
看到战败的画面,刘众赫叹了口气,他拿下耳机来到房间外头,刚才的噪音变得更大声了。
包子?
来到餐厅,他没有去排队拿饭,而是拿出早上准备好的便当。
「这是包子,你很爱吃吧?」
「你吃一口看看,说不定会喜欢啊。」
「刘众赫选手……」新人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
想必,这个女孩子就是姜宇炫说的新人了。
「什么?」
「抱歉,众赫,她是新来的,还不了解这里的运作方式——」朴振尚赶紧插话。
「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他失误了。正在执行严密作战的特攻部队,因为他瞬间的松懈而受到严重打击,一度对他有利的战况瞬间扭转。
「那我要怎么称呼你?」
刘众赫这才想起来,他忘记查看上午的练习建议了。印象中,主教练因为今天上午有其他行程,所以不在练习室。
「希望你吃得开心。」
「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助理教练警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某人正在墙上写字,他却看不到,就像被隐藏的留言,文字虽在那里,但他怎么也无法阅读。
「什么啊?你在跟新人聊天吗?」
看着这样的刘众赫,朴振尚苦笑着说:「我去拿饭。」
「刘众赫选手?」
刘众赫皱眉。
话说完,新来的战队经理便张嘴咬下一大口包子。
唰唰唰——
「喂,除了沙拉跟鸡胸肉,众赫不吃其他东西,而且所有食物都要经过他自己亲手料理。众赫,既然练习结束了,我们去吃饭吧。新来的,你也废话少说,快点去照顾其他队员!」
「没什么。」
「因为主教练没时间,所以只看了最后一场比赛。他的意见和平常差不多,就是说你的操控很完美,组合和搭配的战略也很棒,有好好把之前的意见听进去。只是似乎都能预测到你会怎么打,战术太制式化了,不够有弹性。」
朴振尚撇了撇嘴,不满地问:「你笑什么?我的话很好笑吗?」
「话说,叔叔……」
「那个……你没事吧?」
新人的笔唰唰几声在纸上留下文字,虽然看不清楚,但看上头的文字越来越多,刘众赫也开始思考关于记忆的事。
上一赛季最后一场比赛时,刘众赫吃了公司准备的食物导致食物中毒。由于只有刘众赫出问题,因此公司认定这是他本人的责任,但不管怎么想,刘众赫都不记得自己那天还有吃其他的东西。
刘众赫不带任何情绪地回应:「我吃东西不是为了开心,是为了活下去。」
许多人明明不曾看过灵魂,却还是成天把它挂在嘴边。而在刘众赫的认知里,人类是肚子饿了就吃饭,想睡的时候就睡觉的存在。吃下去的东西会成为能量来源,让人类能够活动、思考、生存。
刘众赫看了新人的手册一眼,又看向她那张忧虑的面容。
刘众赫赶紧查看战况。
刘众赫起身走到外头,看到一脸为难的朴振尚,以及在他前方振振有词的短发女孩。
他有点后悔自己的回应。稍早那句话分明是好意,至少不是需要他这样回应的一句话。
刘众赫抬起头,稍早那个新来的女孩坐到了他面前,正在吃刚才要给他的包子。
练习对手像在嘲讽他一样,在聊天室打出一串文字。
他看见白色的墙壁围绕在四周,那是以他的力量无法粉碎,也无法跨越的坚实高墙。他听见那道墙后传来笔尖与纸张摩擦的写字声。
朴振尚推着刘众赫的背催促他,刘众赫看了闷闷不乐的新人一眼,便往员工餐厅前进。
「没事。」
—新任战队经理Y.S.
是朴振尚。他餐盘上的饭菜已经少了一半,想必是刚才在和其他选手聊天,聊完后才过来。
刚才匆匆一瞥所以没看清楚,现在刘众赫才注意到,那弹性十足的包子皮里,满满的内馅实在引人注目。从那包子的形状看来,厨师的手艺肯定也不一般。
对刘众赫来说,人的内心就像墙后的文字一样棘手,但即便是这样的他,也能清楚读出眼前那张脸所传递的讯息。
这时,有人拍了拍刘众赫的肩,一屁股坐到他身旁。
「主教练就能随便做这种事吗?再怎么说,都不能把人关在这种地方吧?」
「有点。」
早已经习惯这种事,刘众赫并不在意,只是低头吃着便当。
——如果他也有写日记,会不会就能记得过去?
「我不喜欢。」
其实不只主教练给出这样的评语,刘众赫在胜负方面的判断总是非常快,甚至有人称他是人工智慧。
刘众赫愣了一下才回答。
「最重要的是……他说你玩起来很没有灵魂。」
午餐时间有五十分钟。若要在摄取必要的热量后,再做简单的体操帮助身体与大脑恢复状态,这样的时间其实有些紧迫。
从未有人问过刘众赫这种问题。所谓的称呼,通常都是需要使用称呼的那一方在烦恼,而根据对方使用的称呼,刘众赫的态度也会有所差异。
—??ZZZ
「那是什么?」
从那天开始,他便选择自己带便当。
这就是刘众赫认知里的人类。
接着她突然掏出一本手册,不知在上头写了些什么。
刘众赫轻轻点点头,并确认她的名牌。
[投降]
猛然回过神来,才发现新人正担忧地看着他。
「就叫刘众赫选手吧。」
其实刘众赫之所以坚持带便当,也有特殊的理由。
一般来说,和刘众赫对上眼的人通常只有固定几种反应,要不是瞪大眼睛露出吃惊的神情,就是选择回避他的视线。
像是看见什么稀奇事一样,朴振尚来回看了刘众赫与新人几眼,接着有些挖苦地说:「你不会刚来第一天就欺负众赫吧?小心我叫你滚蛋!」
「你没事吧?」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这样。众赫,主教练看完上午的练习,有留下一些评语。」
「啊,您好!」
「没有灵魂?那是什么意思?」提问的是新人。
朴振尚瞪了新人一眼,又再次看向刘众赫。
「总之,你不要太放在心上。主教练是能多懂你?这些话都是要来折磨你的,毕竟把你关进那个房间的也是他啊。」
以此为开头,助理教练朴振尚花了点时间数落主教练的不是,例如为何偏偏找外国人当韩国电竞队伍的主教练,在第一线执行所有工作的人根本就是其他教练等等。
他一边骂一边吃,直到餐盘都空了,新人才一脸受不了地摇摇头,站了起来。
等附近的选手纷纷离开,助理教练一改刚才的语气,低声说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朴振尚漠然看着新人逐渐远去的背影,像是瞬间戴上另一张面具一样,声音冰冷。
「她要是知道你和我经历过什么,肯定会吓到晕过去。」
看着朴振尚眼底那一抹黑影,刘众赫意识到,接下来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我们在主教练室碰面吧。」
✦ ✦ ✦
【……就说了啊,你信了吧?】
【那个……感觉有点可爱。】
【……姐,你真是的……】
✦ ✦ ✦
下午的行程结束后,刘众赫来到主教练办公室。朴振尚坐在高层主管专用的椅子上,两脚高高放在桌子上头,一副不可一世的嚣张模样。
「你也知道吧?这原本是我的位置。」
灰烬战队的主教练,是其中一家赞助商在最后一刻安插进来的空降部队。确实,朴振尚有理由不满,毕竟召集灰烬战队主要队员、带领整个团队打进最高联盟,他都拥有很大的功劳。
「你相信吗?过去三年来我们办到的那些成就。」
朴振尚笑着指向放在展示柜里的奖杯。
环顾一整排的奖杯,刘众赫也短暂地回想起过去。这些都是灰烬战队的证明,是团队创建至今的足迹。而那条路尽头的东西,是刘众赫自己的名字。
即使刘众赫没有特别回应,计程车司机仍说个不停,他决定任由司机自说自话。
刘众赫记得朴振尚的习惯。过去的某一天,第一次在金老板的游戏农场里遇见朴振尚时,他也是皱着眉盯着刘众赫看了好一阵子。
刘众赫愣了一秒,开口喊道:「刘美雅。」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在感应灯的微弱照明之下,刘众赫拿起长柄雨伞当防身武器。
朴振尚重重叹了口气,捻熄了手中的烟。
朴振尚轻叹了口气,掏出烟来叼在嘴上点燃。呛鼻的烟雾充斥整间房间,天花板上的抽风机飞速运转。
就像在自己的地盘里丝毫不肯退让的猛兽,两人对峙了许久,不知过了多久,朴振尚才率先打破一触即发的紧绷沉默。
仅凭外表就能喜欢一个人、讨厌一个人这点,刘众赫并不太能接受。所以他也不太能理解,为何有人称赞他的外表时,他必须要为此表达感谢。
(24 约台币一千五百万。(人民币三百六十八万))
看着朴振尚眉间那深深的皱纹,刘众赫开始思考与数字有关的事。
捻熄了手上的烟,朴振尚目露凶光地站起来,刘众赫则以冷酷的双眼迎上朴振尚的视线。
「上赛季的决赛,我食物中毒的那件事。」
刘众赫又盯着朴振尚看了片刻,才转身离开房间。
「合约?大哥这样拜托你,那合约……」
带走刘众赫的那天,朴振尚说:「从现在起,你绝对不能输。」
朴振尚用无法理解刘众赫的眼神瞪着他。他看着刘众赫的脸、他身上老旧的外套,再看着他手里的便当盒,接着烦躁地抖了抖烟灰。
家里要不是没人,就是假装没人……过去曾经发生过这种事吗?
他打电话给姜宇炫,姜宇炫却没有接,通讯软体、文字简讯也都毫无回应。
依然没有回应。
还有,虽然不晓得委托征信社需要多少钱……
朴振尚的品性恶劣,但最先看出刘众赫的游戏天赋,把他从监狱一般的工厂里救出来的,也都是朴振尚。
朴振尚没有立刻说下去,只是挑起一边的眉,手指在桌上敲个不停。
刘众赫当然明白。七亿是他整整两年的年薪……准确来说,那比过去两年私下进到朴振尚口袋里的钱还多。
只是现在,刘众赫不能再过那种生活了,他的生命里不再只有自己一个人,同时也希望能光明正大赚进每一分钱。
想到朴振尚的过去,刘众赫便忍不住回想起在满二十岁之前,那早已尘封在脑海深处的回忆。
呼一声,朴振尚吐出一口烟,那模样与午餐时间的他简直判若两人。好声好气、嘻皮笑脸的模样消失无踪,换上了一张冰冷且笼罩着黑影的脸孔。
刘众赫没有放松警戒,开灯一一确认家中的每个角落。他住的地方两房一厅,坪数不大,要查看的地方并不多。厕所、阳台、柜子,四处都不见刘美雅的踪影。
综合战绩六十四胜五败一平手
「是你干的好事吗?」
「总之,这只是其中一件事,我今天找你来还有其他原因。明天是季后赛前的最后一场比赛,对吧?」
「你想清楚,现在这个市场状况不太好。大家都跑去投资AOS类型的游戏了,外面也在传联盟快要完蛋,但你和我可不能就这样结束啊,我有家庭要照顾,你也得为美雅想想。」
如果朴振尚能开出七亿的价码,那实际的资本规模肯定更大。
即使刘众赫离开,朴振尚仍继续抽了好久的烟。直到烟灰缸里的烟蒂都堆成一座小山,他才不屑地冷笑了几声,随后站起身来。
「哇,同学,你长得真帅。」
「发现你的人是谁?是我。推荐你,把你推到这个地位的人,也全都是我。但你要是表现成这样,那一手拉拔你的我又成了什么?」
或许他能在首尔近郊找到一间全租房,以代替公司提供的老旧宿舍。他能把妹妹送到离家更近的幼儿园,也能买新衣服给她,还能更频繁地带她去医院。
两年前,队伍获胜的同时,他也获得这面奖牌。
「你知道你最近很糟糕吧?我……我们是怎么样走到今天的,你难道已经忘了吗?」
朴振尚确实看出了刘众赫的才能,但并不是为了获胜才带他来这里。
「我从来没有轻易放弃过,我一直都是拼尽全力。」
「你得为我输一场才行。」
「众赫,原本吃饲料的狗,会因为吃了人的食物就变成人吗?」
那时,刘众赫也是在比赛前一天接获朴振尚的提议,说要操纵比赛的结果。他拒绝了,并在隔天的比赛严重腹泻,导致根本无法出战。
「所以我现在才会这么困扰啊。不多不少,就一场。你看到明天的参赛名单了吧?我也和其他人商量好了。」
刘众赫努力不去想这句话的意思,凭着本能答道:「我记得上次我已经拒绝了这个提议。」
「我知道了,好吧。」
而就在隔天,他从金老板手下带走了刘众赫。
朴振尚,灰烬战队的助理教练,也是隐身在电竞产业之中,操控战队胜负的掮客。
朴振尚不知何时又变回助理教练的模样,带着那张挂着浅笑的脸,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通电话出去。
刘众赫看着自己映照在车窗上的倒影。
「大家都不知道,其实长得帅也很辛苦。」
朴振尚轻叹了口气。
光是朴振尚拿到的抽成金额,至少超过二十亿。考虑到连国外的赌盘都越来越大,这有可能是金额高达上百亿的交易。
从那个时候开始,刘众赫的人生便与这个男人绑在一起。
他在决赛落败,整支队伍也败下阵来。
刘众赫冷静地整理当前的状况。
「别失误了,众赫。」
简单的道别后,刘众赫下了计程车,雨滴不断自阴暗的天空落下。
但朴振尚不这么想。
MVP OVERLORD 刘众赫
其实,这副模样才是刘众赫记忆中朴振尚的真面目。
这是最近灰烬战队成绩特别差的原因。
朴振尚掏出一根新的烟,那根烟与稍早所抽的烟不同。烟才点燃,他又开口了。
「众赫,在外面我要顾及别人的看法,所以不会特别说。」
「你就不能别想那么多吗?何不当成是一场难以获胜的比赛、一场没有胜算的比赛,或是当成是必须弃权的状况。你不是很容易放弃吗?」
为他输一场。
瞬间,几种可能性闪过脑海,刘众赫决定亲自确认看看。他尽可能放轻步伐,躲藏在客厅的黑暗中。他绷紧神经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却只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规律噪音,完全没感受到任何生物的动静。
「你想回到那个时候吗?想要被关在半地下室的房间里,整天只能吃泡面农游戏币吗?」
朴振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抽着烟。
「只有你,我才肯给到七亿[24],你明白这是多大一笔钱吧?」
「大哥我都说到这个分上了,你还不明白?人可以这么不讲义气吗?你就是这样才会一天到晚挨骂。」
「我知道了,你走吧。」
他那动不动就使劲捏人肩膀的习惯也跑了出来。
回家路上,计程车司机一直跟他搭话。这是搭计程车时经常发生的事。
「我签的合约里没有要我输。」
「你不否认吗。」
而现在,朴振尚又用相同的表情跟他说话。
「我会努力。」
七亿能做哪些事?
这或许是父母留给他唯一的遗产。他的外表确实帮助了他,让他无论如何都能讨口饭吃。
「我不是要你随便输,就是……你知道的,表现出尽了全力,然后很遗憾输掉比赛的感觉,懂吧?」
但他或许能找到父母。
那一年,刘众赫一跃成为电竞界的新星。
「谢谢。」
不是因为刘众赫状况不佳,也不是主教练无能,而是因为眼前的朴振尚。
按下密码进门,客厅里的灯没开。
朴振尚很清楚,当刘众赫用冷酷低沉的声音说话,究竟代表什么意思。他没有指责刘众赫的语气,而是轻轻点了点头。
朴振尚的游戏农场在愿意花钱的黑市玩家之间,曾经是无人不知的存在。
「你要好好表现。」
刘众赫想起那个位在半地下室,总是不见天日的黑暗游戏农场。
只是——
房间内的气氛变得越来越诡异,刘众赫迅速瞥了主教练办公室的门口一眼,又认真看着朴振尚的脸色。其实朴振尚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刘众赫心里非常清楚。
「努力?我知道,我们众赫总是很努力,我一直都知道,但你要往不同的方向努力。要多一点表情,还有口气也……你做不到吗?就你那张死人脸,找上门的广告根本一个也拍不了。」
✦ ✦ ✦
在那里,他使用别人的帐号玩游戏、赚游戏币、代替他人提升排名。以替他人提升排名作为交换,朴振尚赚进了大把的金钱,并用那些钱喂饱刘众赫。
「我年轻的时候啊——」
助理教练朴振尚原本不是电竞界的人,而是在经营私人赌场与非法网站。他将违建当作办公室,违法雇用和剥削外国劳工大量生产游戏货币,人称「游戏农场的大户」。
「姜宇炫。」
他们说好,暂时把刘美雅交给姜宇炫照顾。
刘美雅不见了。
姜宇炫联络不到人。
刘众赫查看家中留下的迹象。桌上没有吃饭的痕迹,但流理台还放着带着水气和水渍的盘子,显然有人清洗并整理过餐具。
客厅散落着应该是刘美雅拿出来玩的桌游和童话书。
沙发有微微的凹陷,而刘美雅的鞋子不见了。
沙发上还留有余温,刘众赫立刻抓着长柄雨伞冲出家门。
青色的街灯后方,是一条又直又长的巷子。即便那里确实有一条路,四周却像自古以来便被黑暗笼罩,从未有光线照进去一样安静冷清。
刘众赫查看完两条巷子,随后便想到刘美雅可能会去的场所。刘美雅喜欢大型量贩店、便利商店、速食店,还喜欢游乐场。
刘美雅……他的妹妹……
刘众赫对四周的地形了如指掌,他决定以最佳路线探查每一个刘美雅可能去的区域。
「刘美雅!」
她肯定走不远。
那孩子还不曾独自外出,她的语言能力发展比同年纪的小孩迟缓,发音也不够正确,而且还有许多不认识的词汇,因此肯定走不远。
刘众赫快步走向大型量贩店,同时仔细查看每一条巷弄街道。
「听到就快回答!刘美雅!」
由于已是深夜,路上人烟稀少,站在巷口偷抽烟的学生都在回避刘众赫的目光。
看到几个男人聚在路边摊喝酒,刘众赫抓住一名醉醺醺中年男子问道:「你有看到吗?」
由于不熟悉与陌生人进行对话,刘众赫先是吸了口气,才整理好要说的话语。
「一个女孩子,身高大概六十八公分,绑着双马尾,穿天蓝色的衣服,五官和我非常像。」
消失的人是她的妹妹。
「喂,你去前面的便利商店,帮我们买一包跟这一模一样的回来。剩下的钱就给你吧。」
但刘众赫越想越感到茫然。
刘众赫低声笑了。
少年拍了拍刘众赫的肩。
刘众赫觉得那一切就像一场梦,他无力地瘫坐在游戏农场的椅子上,接着身旁的椅子猛然转向他,某人搭着他的肩膀。
他至今仍未离开这个半地下室一步。
「白痴喔,这里这么暗,最好是看得出来他很帅。」
瞪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好一会,对现实的感觉一点一滴流失。
突然,他意识到他不能一个人继续下去,必须请求别人的协助。
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小女孩。不知道长相和姓名的父母,把孩子扔在他家门口,那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孩子。
但一听到警察的提议,刘众赫便觉得他们找不到刘美雅。
无论眼前发生任何事——
曾经,姜宇炫跟他这么说过。
隐约的猫尿味扑鼻而来。
他缓缓闭上眼,觉得如今这段人生中,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再让他吃惊,即使明天世界就要毁灭,他也不会感到惊讶。
「刘美雅……刘美雅!」
想到这里,一股罪恶感油然而生,责怪他怎么没能尽早报案,但当刘众赫拿起手机,才意识到无法报警的原因。
看着笼罩整条巷子的黑暗深渊,刘众赫感觉自己再度回到了当年的半地下室。
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尽办法做到他能做的,一路坚持到今天。
刘众赫缓缓转过身,他跑过的那条路笼罩在黑暗中。他总是走那条路,那是他牵着刘美雅的手去买东西的路。
他无法再见到那个孩子。
只是刘众赫不再好奇那些话的内容。
刘众赫在心里默念。
「……」
「是不是在哪见过啊?他是不是艺人?」
却也是一场不能放弃的游戏。
若大的游戏农场里,上百张没有编号的椅子一字排开,金老板跟他说「随便哪里」都可以坐,而从那天起,刘众赫便「随便找了个哪里」坐下来打游戏。
随便哪里,就是他的位置。
刘众赫挂上电话,转身沿着原路回去。
认识的人的名字一一闪过脑海。姜宇炫、朴振尚、陌生的主教练、态度冷淡的其他选手……一瞬间,还想起了今早认识的新任战队经理的脸。
没有人告诉过他,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我晚点再打。」
醉汉似乎没有察觉到刘众赫紧张的语气,只是迷迷糊糊看了看四周,随后趴倒在桌上。刘众赫看着失去意识的男子,随即转向询问其他酒客。
「要是真的出了意外,这可怜的孩子要去哪才好?我会尽可能帮忙,这个问题就尽量别让外界知道吧。」
「可以的话,尽量不要让外界知道比较好。」
他说出自己跟妹妹的姓名和年纪,然后……
他喘着气,感觉一切都要分崩离析。
这样的情境,就像半地下室的那个游戏农场。
他需要一个懂他的人。
只要没有胜算,随时都能放弃游戏;即使输了,还有下一场能努力。
他需要的不是警察的帮助,而是身边其他人伸出援手。
没有任何人看到刘美雅。
他撑着墙壁喘了许久,这样的头晕并不单纯只是因为体力大量流失。他就像是吸了毒一样,眼前变得混乱模糊;像是变成小孩一样,觉得身体无比沉重。
当他再次睁眼,他已经身处熟悉的环境,周围弥漫着食物腐败的气味、没有洗澡的汗臭味,以及此起彼落的滑鼠与键盘敲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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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她的长相就知道,她是我妹妹。」
刘众赫跑了起来。
是因为近来繁重的行程使他疲劳吗?难道就像美雅说的,是因为吃了太多草吗?还是朴振尚又偷偷在食物里放了什么?
他茫然地转过头,隔壁坐着的是一名手臂上纹有刺青,年约十五至二十岁的青少年。仔细一看,发现他就是刚才在巷子里抽烟的其中一人。
刘众赫打电话报警。不知为何,电话没接通,他打了第二次,依然是同样的结果。直到第三次,打给警局的电话才终于接通。
刘美雅消失了。
「大家要是知道你一个人扶养妹妹,肯定会有很多麻烦。」
但为什么……为什么回家的路,忽然让他感到陌生?
少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脖子,接着便往前倒了下去。
「一些和振尚哥有关的问题,总之就是不太好。你不是说捡到她的时候只有一封信,而且也没去做基因检测吗?」
好好想一想。
少年毫不犹豫地递出一个红色的香烟盒和一张万元纸钞,但刘众赫只是茫然地看着他手上的东西,没把钱接过去。
是香烟的烟雾。
谁知道呢?妹妹或许就在他没注意到的巷子里也说不定。或许那孩子一个人在附近晃了一下,然后独自回到家门口徘徊也说不定。
这是游戏,这是他唯一擅长的事,目标是找到刘美雅。想得简单一点,不要慌张,现在能做的有哪些事情……
就像是有谁巧妙地删除了他的记忆。
「(留言因被检举而隐藏。)」
「地址是……」
少年握着拳头,不悦地皱起眉头。
这是金老板经营的半地下室游戏农场。
「女孩子吗?没看到耶。」
养小孩的态度、不让小孩养成坏习惯的方法、如何教育孩子有正确的价值观。
「喂,你聋啦?」
「先生,您的地址是哪里?您是在……」
刘众赫看着眼前这条长着芦苇的道路,远方的黑暗里,隐约能看见大型量贩店的模糊外观。不管怎么想,都不觉得那个年纪的孩子真能走那么远。
朴振尚说的没错,不会因为吃了不同的食物,就让自己变成不同的人。
其中看起来像是领袖的少年主动和刘众赫搭话,他的体型几乎与刘众赫不相上下。
他咳了几声,香烟的雾气顿时在眼前弥漫。
——把这当成是游戏吧。
「喂,我们在叫你,你没听到喔?」
警察问他能不能立刻到局里一趟。刘众赫不知道妹妹的个人资料,警方想问个清楚。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真正意识到,这里依旧是他的现实。
「喂。」
为了独自扶养美雅,刘众赫透过很多方式学习。他读书、上网搜寻,借着这些资讯购入育儿必须的物品。
随着唰一声,大量银针扎在了男孩脖子上。
刘众赫说,他的妹妹不见了。
「刘美雅!」
「什么麻烦?」
但这场游戏一旦输掉,他会失去什么?
「刘美雅!」
为什么?他为什么想不起来?刘众赫几次试着记起刘美雅的生日。
「是这样没错,但谁晓得呢?如果她不是你妹妹,或是家里的状况有些复杂……」
刘众赫茫然地眨了眨眼。
刘众赫看着路边的芦苇。在那条芦苇路的另一头,有一座长着低矮杂草的公园,往那里去,或许能找到什么人也说不定。
「你在笑?」
「出生日期是……」
但刘众赫并不在乎,他依旧笑着,他对现实的所有感觉都在崩溃。
刘众赫加紧脚步在黑暗中摸索。是这里吗?还是……那边呢?
然而,其中没有任何一本书,曾告诉他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不知跑了多久,刘众赫已经来到大型量贩店门口。这天是量贩店的公休日,来的路上他也查看所有可能的地方,便利商店、速食店、文具店、游乐场,甚至连后面的巷子都看过了。他实在不知所措,脑袋一团混乱。
但这不可能,他不记得自己有吃朴振尚给的东西,那究竟是什么时候……
他需要一个人不会好奇他是谁、从何处来,而能和他一起寻找此刻不知流落何方的妹妹的人。
「父母的姓名呢?小孩子的出生日期……」
心跳开始加速,刘众赫疯狂地跑了起来,不停大喊刘美雅的名字。他的双手越来越冰冷,觉得自己的胜算正在逐渐降低,就像正在与不知名的对手,打一场必然会输的游戏。
「天啊,他也长得太帅了吧?」
蓦地,他想起朴振尚在主教练办公室对着自己吐烟的事。
几个少年自顾自地围着刘众赫讨论了起来。
有些书怎么读都无法理解,有些书虽然能理解,书上教的方式他却做不到。有些书让他知道父母没能给他的东西,有些书则让他知道他绝对无法取代父母的地位。
少年嘴里不知嚷着什么,一拳朝刘众赫辉了过去,但刘众赫听不见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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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面观望的其他少年咒骂出声。
他们几个直到这时才回过神来,看着四周凶狠地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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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唰声再次响起,银色长针刺进了他们的脖子。
咚,然后再一声,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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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根飞来的长针,让那些青少年全部倒下,环绕刘众赫的香烟烟雾终于散去。
刘众赫发现四周的情景开始改变,自己正站在一条死巷的入口,他干呕了一下回过头,发现路口的街灯下有两道身影正在靠近。
意外的是,他能清楚听见她们的声音。
「使了。」
「哎呀,不是,是昏过去了。你知道什么是昏过去吗?」
那是熟悉的声音。
街灯的灯光十分刺眼,他瞇起了眼,发现路口处站着两颗一大一小的包子。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有些冷,包子上头不断冒出热腾腾的蒸气。
小包子说:「妹有轰绿灯啊,遮样很危险。」
「没关系,行人优先……这你不懂吧?反正牵着我的手走就对了。」
那声音有如细雪般温柔淡雅。当他看见照明下蒸腾的白色蒸气,刘众赫意识到那其实是某人的白发。
女人牵着小包子的手,正朝刘众赫走来。
「嗯。」
「然后呢?」
虽是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但从各种情况来看,那个女人并未绑架或折磨刘美雅。
—战队经理Y.S
要说是梦,那也是个怪异的梦,唯一能回想起来的,就只有呛鼻的烟味与迷人的大包子,还有氤氲的香烟烟雾。
遇见女人之前,刘美雅最后的记忆,是吃了姜宇炫准备的晚餐,然后在沙发上睡着。
—众赫,真的很抱歉。
「吃了逼撒,七司拉得好长!」
昨晚,姜宇炫带着刘美雅消失了。
✦ ✦ ✦
究竟为了什么而抱歉?是没能好好照顾美雅吗,还是因为断绝联络搞消失?
刘美雅扭动了一下身体,随即睁开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一切都是努力的结果,都是他拼命生存的结果。
「逼撒。」
YS……YS啊。
刘众赫环顾四周,屋子里乱糟糟的,他也一一回想起昨晚的事。
刘众赫简单做了沙拉当早餐,并整理了自己的思绪。
「我先派其他人过去接你,尽量准时到。没时间了,动作快!」
「臭小子,你现在在哪?」
而她又为何随身携带长针?
刘众赫完成准备,一把抱起刘美雅坐到后座,但新人发动车子的模样,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别扭。
—五十四通未接来电。
刘众赫迅速确认今天的选手名单。
刘众赫说:「这是缩写。」
小包子发现了刘众赫,便指着他大喊:「大颗。」
那个女人,究竟是怎么找到美雅的?
新人指着挂在助手席的夹克,夹克的口袋处挂着名牌。
他立刻拨了电话过去,姜宇炫却没有接。
✦ ✦ ✦
刘众赫想起昨天那个新来的战队经理。
不好的预感与朴振尚的话同时闪过脑海。
「大颗,兴来了。」
「领队煮猪。」
刘众赫瞇起眼睛说:「没时间在这磨蹭了。」
✦ ✦ ✦
「姐接漂漂。」
「不是请你吃披萨的人就是好人,以后绝对——」
「逼撒。」
「我在家。」
「今天不行。」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个女人带着他和刘美雅一起回到这个家,只跟刘美雅道别便离开了。
「哈哈,没错……在抵达之前,你要不要猜猜我的名字?」
电话才一挂上,他便立刻听到门铃声响起。透过对讲机,他看见熟悉的人在跟他挥手。
「逼撒?」
「你睡着之前最后记得的事情是什么?」
「你疯了吗?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是因为领队辞职就搞抗议吗?你到现在都还没出发,到底是想怎样?」
门一打开,新人就闯入屋内,紧盯着刘众赫做的沙拉看得目不转睛。
「刘美雅,你今天和我一起出门。」
「车就停在外面,随时能出发。」新人温柔地笑着,对两人比了比手势。
让气呼呼的刘美雅吃下草和煎蛋,刘众赫看了看时钟。就算现在加快脚步出发,也依然有些迟了,他真的能准时抵达吗?
如果都不是……
许多人打电话找他。
虽然不能带着刘美雅上场比赛,但去到那里一定会有方法的。
✦ ✦ ✦
打来的不是朴振尚也不是姜宇炫,而是队上的其他教练。刘众赫不记得对方的名字,没想太多便回答。
刘众赫都还没回答,教练就挂掉了电话。
刘众赫想了想,只回说不知道。
刘众赫闭上了双眼。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刘美雅正倒在他身旁呼呼大睡。
刘众赫想了片刻,说:「刘澄。」
「兴来就在那哩。」
【嗯……他们搞不好会很开心喔。】
这时,他的手机响起。
刘众赫想起昨晚在梦里看见的大包子,也是对那些抽烟的青少年射出长针的女人。
刘众赫紧盯着正在专心开车的新人的后脑勺。
不对,不会有那种事。
「哦,你在吃饭啊?真抱歉。」
刘众赫再度拿起手机,在教练们爆怒的讯息中,他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是姜宇炫。
话筒那头的教练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叔叔一出生就喜欢包子呢。】
然而那天发生在刘众赫身上的事,除了奇迹实在无从解释。
「披萨?你想吃披萨吗?」
刘众赫叹了口气。
「又是草。」
总而言之,应该是吃了披萨。
刘众赫追问刘美雅昨晚发生的事,虽然听不太懂妹妹的回答,但内容大致上是这样的。
「你得为我输一场才行。」
「嗯,要出发啰。」
那个女人究竟为何会在那里?为何会救他?
今天是季后赛前的最后一场比赛。
【介入这么多,真的没问题吗?■■叔叔或■■姐姐要是知道了……】
第一局已经开始了。名单上,他被排在第五局出赛,要是一个不小心,比赛很可能在轮到他之前就结束。
「你怎么会跑去公园?」
这么重要的比赛,朴振尚肯定会刻意操盘,让比赛像平时一样形成二比二平手的局面,并在最后一局一决胜负。他甚至很有可能已经收买了对方的选手。
「补行!窝要去优儿园跳舞。」
刘众赫感到一阵头痛,他一手按着太阳穴,一手打开手机。
刘众赫不相信奇迹。
「姜宇炫辞职了?」
朴振尚希望他输掉今天的比赛。
「不,那是好姐接。」
「你睡醒来一看,发现坐在陌生公园的椅子上,有个白头发的女生在照顾你。」
「嗯……你只吃这些啊?不是应该让小孩多吃点其他东西会比较好吗?」
「什么?他都没跟你说吗?」
新人宠溺地摸了摸刘美雅的头。
是梦。
「我吗?嗯……你能看一下我的夹克吗?」
新人沉默了片刻才又开口。
「很接近了。」
刘众赫点头。
「你不喜欢提起自己的名字吗?」
「对,我不喜欢让别人知道我的名字。」
车子驶离巷子进入主要道路,速度却始终快不起来,尤其在过了大桥之后,便几乎呈现停滞状态。
「塞车塞得好严重,游泳过去可能比较快。」
「那就游泳过去吧。」
「咦?真的要吗?还是干脆让鱼载我们过去?」
刘众赫不明白新人究竟在说什么。在他怀疑新人可能是朴振尚的手下之前,他首先怀疑的是这个新人缺乏常识。
手机不断收到教练的简讯。
—你在哪?
刘众赫看了看躺在他大腿上的刘美雅,并计算到达会场的路径和所需的时间。虽然会迟到,但应该能在他上场前抵达。
这条路再往前一点,塞车的情况就能得到缓解,只要过了这个路段——
轮胎的摩擦声响起,他们的车子突然被两台小客车左右包夹。
新人不满地嘟囔道:「哎呀……烦死了。」
从前后插进来的车子,巧妙地妨碍他们前进,拖延了他们的时间。也正是因为这样,本来可以更快通过塞车的路段,此刻他们却卡在车阵里。
要说只是单纯的偶然,也太启人疑窦。
新人问道:「你是不是又和谁结怨了?」
……又?
或许可以向新的战队经理解释这一切,寻求她的理解,慢慢地把整件事说给她听。虽然他们才认识两天,但新人比他想像的还要和善,很可能可以理解他。
「没时间去考,也没人能发给我……啊,我是在骑龙的时候试着体验了一下开车的感觉。」
透过后照镜看着新人的脸,他实在读不出对方真正的想法。况且,他也依然没有放下戒心。即便如此,听见新人的提议,他还是动摇了。
刘众赫咳了几声,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他们的车子发生了追撞意外。
新人再度开口的同时,一阵爆炸声传来,时间也仿佛停止了。所有人瞬间腾空,前面的车窗被锐利的碎片打中而碎裂。接着一阵强烈的撞击,令他整个人跟着晃个不停。
「在公司上班。」
「……这是什么意思?」
「你什么时候考到驾照的?」
「也有可能明天突然就世界末日了。」
「我听说的事情可多了,总之呢,现在就是尽可能远离这里,对吧?不管去哪都比待在这里好。」
但刘众赫不是会再次期待这种奇迹的人,因此……
他总不能每次都这样躲起来。
刘众赫想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有没有哪里受——
如果这一切是朴振尚的把戏,那他的目的很明显,就是让刘众赫无法参加今天的比赛。
「那也是有可能……但面对那种情况,除了游戏之外,还会发生很多其他的事吧?非做不可的事。」
叩叩,他听见敲击声,转头往旁边一看,是新人在外头敲着门。刘众赫抱着刘美雅,好不容易才爬出车外。
左右两侧包夹他们的黑色小客车上,走下一群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
刘众赫低头看着正在睡梦中,嘴巴却不断咀嚼着什么的刘美雅。
听完这句话,刘众赫不禁开始想像。
就在面色凝重的刘众赫正打算开口时——
选手从比赛中逃跑,是辜负他人信赖的举动。这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八卦话题,也会被协会和团队怀恨在心,因此若现在逃跑,就等于宣告他的选手生涯到此结束。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他必须带新人去医院才行。出了让车子几乎半毁的车祸意外,驾驶当然不可能平安无事,但他一直没看见新人的身影。
「要去警察局吗?现在好像不太适合去比赛。」
他常听人们说他长得好看,他却没有成为歌手、演员或艺人的才能。他不会唱歌,不会演戏,也不知道该怎么迎合他人的喜好,甚至每次在记者要拍照的时候,他也总是忍不住皱眉,因此很少有照片能把他拍得好看。
刘众赫分不清楚新人的话究竟是不是玩笑。
「你有听说什么吗?」
没有理会刘众赫,新人接着说:「可能会突然跑出一大堆怪物,把首尔搞得一团乱。」
「到时也会有类似游戏的东西吧。」
刘众赫能说的只有这句话。
「我没想过。」
下车。
「去会场。」
刘众赫想了想,答道:「我不知道。」
但至少有一件事,刘众赫知道自己很擅长。
新人说的没错。就一般常识来说,普通人在这种情况下应该会逃跑,看是去警局寻求保护,或是找个能确保自身安全的地方躲起来,这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新人没有说话,刘众赫也保持沉默,只有引擎的噪音和排气管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偶尔还夹杂着汽车的喇叭声。
「你得先想好啊,退休后都没有想做的事吗?」
不知为何,刘众赫觉得他很难跟上新人说话的节奏。
他正想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新人又接着说了下去。
「要去汉江吗?在汉江边吃披萨很赞喔。」
「可是啊,叔叔。」新人继续说道:「未来你也很有可能无法继续玩游戏啊。」
叩叩。
不知为何,总觉得不会很陌生。
「原来如此……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摇摇晃晃地起身,刘众赫察看四周,只见前座扭曲得不成形,引擎盖几乎无法辨认形体。这起意外比他想像的还要严重。
刘众赫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如果这个世界有神,那神也肯定已经写下了他的技能清单。
「你和人结仇了。」
刘众赫想起半地下室的游戏农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在那里也没有人玩游戏。黑暗之中,刘众赫靠着不停地击杀怪物、杀人、提升排名存活下来。
「就……公司。」
「大颗很会湾游戏,湾游戏的时候翠帅。」
后照镜里,可以看到紧跟在后的黑色小轿车。新人再度踩足了油门,她年纪虽小,开起车来却十分豪爽。她不断变换车道,超越前车,就像是电影里会出现的场景。
既然如此,只要不去比赛会场,他就是安全的。
这样的话,他就无法照顾美雅了。
「你——」
「为什么?」
「不然就这样……去远一点的地方?」
龙?
刘众赫低头看了看变黑的手机萤幕,淡淡地说:「或许会去找创造我的人也说不定。」
「这就是叔叔你守护世界的方式吧。」
刘众赫静静看着新人。
「我必须去那里,至少现在我非去不可。」
「喂!」
刘众赫抚摸着刘美雅的脑袋。
幸好,怀里的刘美雅平安无事,只是右手的肌肉隐约刺痛,想来应该是受伤了。
「不行。」
「你似乎和人结仇了。」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这些人是受谁指使已经很明显了,只是没想到朴振尚会做到这个地步。
刘众赫下意识抱紧刘美雅。他感觉到有种柔软的东西包覆着自己的身体,随后四周剧烈震动。
他一直是一个人,独自长大、独自走到今天。
「我什么都不知道。」
想像如果世界真的灭亡,想像没有人再继续玩游戏,想像游戏不再是游戏的世界……想像一个怪物肆虐的世界。
「什么?」
为何突然会这么说,就连刘众赫自己也不能理解。
新人说话的同时,一脚将把油门踩到底,留下那群西装男慌张地在原地叫嚣。瞬间拉开距离后,新人赶紧转了个弯把车开进巷子里,换走另一条新的路线。
「为什么辞职?」
就算逃跑能换来短暂的安全,那接下来该怎么办?朴振尚说不定会再度提议要他打假赛,现在这些事情,肯定也只会多不会少。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包子的?」
「什么公司?」
看他们的嘴形便能确定,他们说的就是这句话。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求他们下车,但下车肯定没好事。
「你没事吧?」
刘美雅不知何时醒来,此刻正竖起自己小小的大拇指对刘众赫说话。
新人像是觉得很荒谬,从后照镜看了刘众赫一眼。
「去会场吧。」
「逼撒……」刘美雅在睡梦中喃喃自语。
守护世界的方式?他从来没遇过这样说话的人,那似乎是只会出现在故事里的台词。
他几乎没有童年的记忆,也不知道父母的长相;不知自己何时被抛弃,也不知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便是孤身一人。
只是那份清单应该不长。
「我没事。更重要的是,那边就是会场了,快跑吧!现在去还来得及!」
有人正在敲车窗。
是新人开车不够小心,还是刚才那群人干的好事?
但他并非一般人。
新人呢?
「退休是很久以后的事。」
「抓紧了。」
他们围在后座车门旁说——
「我会想尽办法活下来。」
「万一真的变成那样,到时你想做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一般人通常不会作出跟他一样的选择。
刘众赫握紧了她的手。万一真是朴振尚派新人过来,那刚才被那群男人包围的时候,她应该早就把车门打开了。
「因为老板一直死掉。」
「然后呢?」
「还没考到。」
这也表示,这次的赌盘大得让他不惜出此下策。
到了这个地步,比赛已经不再重要了。
那是场严重的车祸,严重到无人死伤会让人感到奇怪。
但为什么……
「刘众赫选手。」
跟在他们后头,穿着西装的男子一一下车。
「这边我会想办法处理,你赶快去做你现在该做的事。」
他做不到。对方人数众多,新人却只是一个年轻女孩,就算加上他,这也是一场没有胜算的架。
「不要抵抗,乖乖跟我们走,就不会有人受——」
嘴里说着老套台词,大步朝他们走来的男人突然向前摔在地上,所有人都吃惊地瞪大了眼。
刘众赫看见不知何时站到前头的新人,正悄悄收回自己的脚。
那是踢人的姿势。
刘众赫实在不知道,自己刚才看见的究竟是真是假。难道他还没从昨天的幻影中醒来吗?他还没离开那个半地下室,一直在做梦吗?
「快醒醒啊!」
新人回过头大喊,让刘众赫瞪大了眼。
「不用担心,现在应该已经有人把状况都处理好了。还有……叔叔担心的事情以后也不会发生,至少在世界灭亡之前不会。」
刘众赫不明白新人这番话的意思。
这番话听在他耳里,就像被百叶窗遮蔽的网路留言。那是他极度想要看见的、来自他所不知道的世界的话语,也是他曾经试图理解,最后却选择放弃的话语。
有些话在理解之前就必须先接受。在这一刻,刘众赫深刻体会到这件事。
「我会报警,你看机会逃跑。」
现在刘众赫知道的只有两件事。
以前在老板经常死掉的公司上班的新人,比那些穿西装的男人还要强。
从比赛后半段开始,他就能感觉到对手也紧张了起来。
「也有可能明天突然就世界末日了。」
褐发的新人,以及拯救刘美雅的白发女子。
—参与操纵胜负的选手名单公开……
回家的路上,刘众赫一直觉得很不踏实。
家里还有早上准备好的沙拉,对刘众赫来说,不吃沙拉而吃其他料理,这是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浪费。
刘众赫出神地仰望着天空中的星星。他牵着刘美雅,走在被星光点亮的黑暗之中。远方,能看见昨天去过的量贩店就矗立在那里。
刘众赫反射性地冲到比赛区外,但就在他踏出比赛区时,就再也看不见那两人的身影。
最后一次回头,新人的表情让刘众赫久久难以忘怀。
喧闹嘻笑的情侣卿卿我我地吃着热腾腾的鲷鱼烧。带着逐渐平息的期待感,刘众赫牵着刘美雅走过马路。
教练不记得新人了。
是因为状况和平时不同吗?比赛才一开始,战况就对刘众赫非常不利,右手不时传来的疼痛让他的思绪十分混乱。
团队成绩一如预期,是二比二。
「从总战绩来看我领先,所以我没有输。」
「大家都知道,刘众赫选手投降的速度很快。」
—协会官方宣布,今天的正式比赛无效。
新人挥着手喊道:「到最后都不要放弃喔!那是你最擅长的事嘛!」
刘众赫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牵着刘美雅。
—认同。霸王的技术真的吓坏我了,比赛超精彩。
比赛结束后,刘众赫抓着教练询问那个帮助他的新人是谁。
透过这最终的王者决定战,要决定哪一队可以进入季后赛。偏偏他今天对上的,是绝对能与他相提并论的选手。
—有看到今天刘众赫的比赛吗?真是史上最精彩的比赛耶。
刘众赫没有回任何一句话。
【果然■■大叔也有看到这里……你把那个什么领队还是教练的家伙怎样了?】
【找到传说碎片了吗?】
「我?我不知道。今年的新人那么多个,我哪会记得?总之,今天辛苦你了。虽然输了,但比赛的评价很好。」
「真是惊人的操作技术!」
—对电竞产业造成毁灭式打击的造假事件……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能隐约看见星星闪烁。
「现在的问题不是季后赛。协会和团队都吵翻了,大会吵着说这次比赛无效。」
灭亡的风景之后,是他熟悉的脸孔。
刘众赫问教练不是派了新的战队经理来吗?
「整体来看我是赢的,所以结果是我赢。」
一个重要的单位倒下,胜负已定。直到最后的最后,刘众赫都没有放弃战斗。
刘众赫想起为了把他送来这里,独自与那些西装男人战斗的新人,以及替他找到刘美雅的白发女人。
打开手机,入口网站的主页换上了全新的新闻报导。
不知为何,他没再看见被隐藏的留言。
刘众赫没有放弃。换作平时,现在早该结束游戏了,此刻的刘众赫却想尽办法延续游戏。他抓准对方掉以轻心的时机,赢了几次小规模的区域战,拿下一分又一分。
刘众赫想了想,看着远方说道。
「大——颗。」
「这似乎不是刘众赫选手平时的作风。」
「为何……」
十字路口的另一端,有白色的烟雾弥漫。
刘众赫背着刘美雅慢慢向后退开,新人看着他们,轻轻地笑了。
「你在说什么?你不是搭计程车来的吗?」
刘众赫赶上了比赛。教练团队对他大发牢骚,主教练也不停给他脸色看,但总之他还是上场了。
「那今天苏了吗?」
战斗,再战斗,直到再也没有能动的单位时,刘众赫的手终于停下。
—但现在这圈子应该没救了,顶级选手几乎都和打假赛的事情有牵扯。
「披萨。」
你吃进去的东西会变成你的样子,刘众赫依然如此相信。
还有他现在必须立刻去会场。
—看刘众赫平时的表现,我觉得掮客应该也有找上他吧。
他喘着气眨着眼,看着成了一片废墟的战场。
—但居然只有刘众赫不在名单上,太夸张了吧?他是不是花钱把自己名字删掉了?
转眼间,又有两个男人倒下。
刘众赫继续阅读报导的标题。
这可是他拼尽全力才能开始的比赛。
刘众赫心想,会不会那句「大颗」其实有别的意思?
他握紧刘美雅的手。
「大颗,你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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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为今天对他来说,实在是荒谬绝伦的一天。
——〈迷子〉完
【嗯,回收了。】
如同自遥远宇宙洒下的星光,那对此刻的刘众赫来说,是一句虚无缥缈的话。但为何即便如此,他仍感到在意?
「啊!胜负已定!」
刘众赫回想起今天与他比赛的对手。
虽然他依然处于劣势,但他非常专注地对抗,从每一栋建筑物到每一个作战单位,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刘众赫想着在休息区等他的刘美雅、不在教练区的朴振尚,以及忙碌地交换意见的主教练与高层主管。
最后他还是输了,团队没能进入季后赛,教练那边的反应却意外不差。
——那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吗?
还有可能在某处看着这场比赛的父母。
「你没听说振尚的事吗?」
与之前温柔的微笑截然不同,那笑容似乎寄托了什么他难以猜测的古老情绪,像是必须经历悠久漫长的岁月,才能累积出来的一种信任。
「哈,都是因为那家伙,搞得我们大部分的选手都被牵连进去。可是众赫你……我一直都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但这次又再次对你刮目相看。朴振尚的名单里没有你。」
刘众赫呆看着那景色好一会,比赛区的遮蔽解除,在显示灭亡世界的萤幕之后,是为了来看他比赛而挤满观众席的人潮。
「晚餐呢?」
没有人清楚他为何这么做,唯一能确定的是,鼻青脸肿的朴振尚主动到警局,自首说他就是操控比赛胜负的掮客,并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有相关选手与赞助商的名单都供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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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败犹荣,真是精彩的比赛!这才能说是所谓的经典比赛吧?这一点都不像刘众赫选手,几乎可以说是献出了自己的灵魂。」
听说,朴振尚在比赛开始前到警局自首了。
那是世上的一切都已灭亡的风景。
「啊,刘众赫选手的操作似乎与平时不太一样。比赛才刚开始,他就陷入非常不利的状况,现在应该差不多要投降了。」
「大颗,手。」
报导撷取了播报员说的话,这样的正面内容也延续到了留言区。
首尔的夜晚迅速降临,街灯一一点亮。刘众赫静静看着那些灯光,不禁环顾了四周一遍。
【我和他玩得很开心。】
但奇怪的是,那一刻,一句话在刘众赫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