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点开《灭活法》的瞬间。
死气沉沉的病房,只有一台公用电脑设置在医院大厅。
为了使用电脑,我老老实实在后头排着队,一名戴着软呢帽的绅士为我让了座,萤幕上碰巧显示着我平时爱看的网路小说平台。
我愣愣地看着画面,输入关键字,我隐约知道我好像打了三个字,却忘记自己究竟输入了什么,只记得当时脑中浮现的场景……
自动铅笔散落一地的教室,以及窗外无边无际的蔚蓝蓝天。
可以肯定的是,我用打开窗户的那只手键入某些字词,找到了那篇小说。
《在灭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种方法》。
我靠着它活下来了。
「这个故事的诞生绝对不是你的错。」
胃里一阵翻腾,我一时难忍强烈的晕眩,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眼前的文字模糊不清。
「韩秀英就是tls123。」
我躺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中只是不停回荡着同样的问题。
怎么可能,怎么会?
为了我这种人,她居然……
我就这样倒在地上好阵子,好像也哭了一会,但无论我怎么放声哭喊,已经写下的文章仍没有任何改变。
为了我,韩秀英花了十三年的时光,借由损耗自己的灵魂写下的文章拯救了我。
直到神形俱灭。
「金独子。」
第四面墙在呼唤我,但我只是静静等着它要说些什么。
「该死的混账!你们又丢下我一个!」
我很想将种种情绪传递给韩秀英知道,想告诉她——因为有你讲述的故事,我才能来到这里,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热爱着你的故事。
我和他们一起突破了重重任务。
分散为无数粒子的「我」扩散到难以计数的世界线,传说消散的速度越来越快。
一时间,我还怀疑自己是不是看小说看得太久,导致视力下降了。
现在,我已明白我的未来。每当我阅读些什么,我就会慢慢粉碎,而我碎裂的传说会飞散至数不清的世界线,成为支撑着这个宇宙的「凝视」。
我打开《灭活法》的档案,将令我痛苦不已的「作者的话」滑到底下。
我的心脏怦然跳动。里头写的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故事。
「那至少有体感的时间吧。」
「没有想像中那么久嘛,我现在还比隐密的谋略家年轻呢。」
在这宇宙之中,停止观看,停止阐述,即意味着死亡。
直到最后,我们又回到了日常之中。
「地球的时间单位没有任何意义。」
我蓦然领悟第四面墙的意思。
「好吧。」
页面不断向下卷动,我的心情随着故事起伏不知多少回,只可惜,现在无法再留下回复了。
身为最古老的梦,我的任务就是想像所有世界线,纵使我不刻意调动意识,我的潜意识也在时刻关注着所有世界线,不曾稍止。
「大家尽管放手一搏吧,我不会让任何人丧命的。」
啪沙沙沙沙……
「大约是两万一千七百六十三年。」
第一千六百四十二次回归。
漫天飞散的传说飞向整个宇宙,前往世界线的某个地方,成为支撑这个宇宙的文字。
「今年是第几年了?」
「啊,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韩秀英,负责辅佐车尚景大人。」
视野又缓缓恢复清晰,眼中所见的已经不是成句的章节,通篇文章和所有段落都支离破碎。
「我会一直变小吗?」我注视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传说碎屑,问道:「那些传说会去哪里?」
「变成金独子?」
尽管如此,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能理解这篇文章。
滋滋滋滋滋……
和他们一起,活过了这一生。
「要是任务没有开始,我们又会怎么样呢?」
……
我听见第四面墙咯咯笑的声音,要不是有它在,我肯定早就在这里发疯了。
或许,我终于稍稍理解这个宇宙的原理了。
至于我,则是知晓这个世界结局的唯一读者。
[已完成更新。]
我从头开始重新读起小说。
我读着刘众赫的第三次回归,有些故事早已烂熟于心,有些故事现在回顾起来反而格外新鲜。
「这就是我对这个故事的赎罪。」
就这样,继续维系着这个宇宙。
《在灭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种方法》。
[吧啊!]
里头没有「金独子」。
诸多传说正跨越银河流向另一条世界线,那些传说即是「我」。
我明白它的意思。
「哥哥,你是神吗?」
一个世界已然毁灭,全新的世界正在诞生。
最终版本和我原先所知的原着如出一辙。
再度抵达故事的尾声,我的眼前忽然变得模糊不清。
「那是哪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即使我什么也没做,我的躯体也在不断缩水。虽然更准确地说,我并非真的「什么也没做」。
「谁会喜欢他啊,我喜欢的是救赎的魔王——」
「如果要打个比方,就是这么回事。」
[您的■■为『永恒』。]
不仅是手指,不多久,我的肩膀和双腿的传说也开始飘散消失。
第九百一十四次回归。
「还是小鬼头啊。」
我伸出不断碎裂的手指,尝试去触碰窗户,手指消散的速度渐渐加快了。
我的传说逸散了多少,《灭活法》的字句就往我心中倾注了多少。感到疲惫的时候,我也会闭上眼睛略作休息,休息过后再继续开始看书。
「独子先生。」
我所在的地铁是最古老的梦做梦的场域,用其他世界线的时间根本无法衡量这辆列车中流淌的时间。
「独子先生的背后星该不会是什么『独眼算命师』吧?」
我凌乱地站起来,窗里映照出的模样简直不像话。对于一名成年男性来说太过矮小的身材,不仅个子矮了一大截,连长相也变得更年幼。
身上的大衣早已不合身,我盯着那张脸端详好半晌,索性脱掉了大衣。
我们历经磨难,好几度在死亡边缘徘徊。
有我的伙伴。
「你这么做……」
「那些传说会再次诞生成另一个金独子。」
韩秀英写下这个故事,刘众赫活在故事之中,而我阅读了这个故事。
「如果只是这么点碎屑,应该很难称作『金独子』吧,毕竟那么零散的碎片应该不会像我。」
我会失去记忆,失去所爱的一切,最终只剩下阅读下一则故事的欲望。
遇见许多星座。
「金独子遥望着辽阔无垠的宇宙。」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说道:「我还有时间再读一遍吗?」
实际上,自从坐上这班地铁,我就彻底失去了时间感。
啪沙沙沙。小指头又缩短了一截。
「我是刘众赫。」
「宇宙的潜意识。」
当一个人连失去的痕迹都不剩,他便不再失去。
克服了诸多不可能的任务。
最终,抵达地狱般的故事的尽头。
我就这样读着、读着、读着,不知道就这样读了多久。
「等我遗忘了一切……应该也不会感到痛苦了吧?」
失去了小说的完整形态的字句。
只要一闭上双眼,我就能刻划出整个宇宙的形貌。
尽管我清晰明确地接收到她传递出来的讯息,我仍无法听从她的劝慰。看着这样的故事,我怎么可能作出别的选择?
正因有了这场悲剧,某些人才能够相遇……某些人,才能得到救赎。
「独子先生,你有投掷过手榴弹吗?」
名字和长相都与我不尽相同的存在,即使如此,那些存在仍会在某个地方诞生,想像着宇宙,阅读故事并为之感动,守望着那条世界线。
这是历尽曲折才得以完成的世界。
「你无法意识到的世界线。」
第六百七十二次回归。
《灭活法》的作者,韩秀英是这么说的。
「该继续看了。」
「叔叔,你有爱吃的东西吗?」
要是没有这种欲望,这个宇宙将无以为继,唯有在他人的目光下,它才能继续讲述故事。
第五次、第六次回归……第六十四次回归……第一百二十九次回归……
这篇故事里,有我的存在。
就像留在第一千八百六十四次回归的某个角落,陪伴在同伴身边的百分之四十九的我,那些碎片或许也会在某个世界线之中,作为「金独子」诞生,因为这个宇宙,就是以这种方式循环往复。
「下一个任务是……」
「毕竟你全都不会记得了。」
「应该是吧。」
「就算你看着这个故事长大,也没有必要成为故事本身。」
「装弹。」
有些人重建了倒塌的网咖,有些人重新贴上被撕毁的游戏海报,在战胜了末日的世界里,人们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游戏和娱乐。
刘众赫看着那样的光景,静静地握起许久不曾握过滑鼠的右手。
申流承和李吉永进入临时设立的学校就读,不是小学、国中,也不是高中,顾名思义就是「临时学校」。对于世上还存在着这样的设施,申流承感到相当吃惊。
看着台风女高的断垣残壁,李智慧走过那座她曾和同学们嬉笑跑跳的操场。她静静地注视着操场上磨损的跑道线,小心翼翼地摆出起跑的姿势。
读着同伴们延续下去的故事,我数度擦拭着眼角。
这就是故事的尾声。
伙伴们确确实实活在那里,他们吃饭、睡觉、彼此谈天,并且,我也在。
百分之四十九的我。
拥有与伙伴们相关的记忆,却记不得《灭活法》的我……
「紧接着,金独子读到那个段落。」
孰料。
「你,到底是谁?」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你到底是谁?」
不可能变成这样的啊。
「最重要的是……金独子还留在那里啊。」
怎么会。
「要是重新再跑一圈,你觉得,你就能看清楚了吗?」
这是为什么?
故事竟然还在延续,理应落幕的故事并未结束——准确来说,是他们选择了「不要结束」。
砰!
中国的飞虎一声令下,由他领军的势力「阿Q[13]」的化身整齐划一地拿出兵器。
(13 为中国作家鲁迅《阿Q正传》中的主角名称,延伸为一种精神状态或惯性思维的形容。)
任务随之启动。Coin漫天撒落,星星直播的鬼怪无不为之惊愕。
我察觉地铁隐隐震动着……究竟是什么时候?
也从不妥协。
浩瀚神话的庇护严严实实地包复住所有成员。
支离破碎的方舟,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最后一道墙。
韩秀英和同伴们一起冲破了星座前仆后继的浪潮。
「不同于上一次回归,这次没有异界神格作为他们的奥援。」
(15 Aleksandr Isayevich Solzhenitsyn,西元一九一八年至二○○八年,为俄乌混血的知名文学家、哲学家。因批判共产主义遭苏联流放,定居美国后亦对自由主义多有批评。)
一行人再次展开无止境的战斗。
一行人在任务剧本的空白雪原狂奔。他们一个段落、一个章节地不断向前推进,与我越来越接近。
一行人必须赶在众人替他们竭力争取时间的时候,尽速打开那道墙。
砰轰轰轰轰轰轰!
「反正扔不扔都一样。」
和他们一起回归的成员之中出现了背叛者。
这个仿佛提笔之人仍意犹未尽,尚未好好作结的故事,从它的最后一段文字彼端响起了某种声音,像是某人的呼唤,又像是拍门的声响。
「怎么说?」
「闭嘴,把旗帜交出来,孔弼斗。」
「美雅。」
「记住了,机会只有一次。」
「张夏景。」
这是他们进入这次回归后取得的全新浩瀚神话。要不是有它,或许他们早已死了好几次。
「刘尚雅。」
[登场人物『李智慧』已发动星痕『传承Lv.1』!]
「我不需要背后星,Coin多给一点比较实在。」
在第二十个任务的大家也存在于第十五个任务,后来又出现在第三十五号任务的场面之中,但他们就在那里,毋庸置疑,我能想像出他们的身影。
阅读的速度越来越缓慢,我的传说也在慢慢消逝,而一行人的篇章则实实在在地不断积累。直到第九十八号任务、第九十九号任务,他们穷尽一生努力撰写的文章,逐字逐句地堆叠,直到最终。
刘尚雅点了点头,迈步上前。
基里奥斯和破天剑圣,毫不意外地,他们也是百名回归者之一。
在大量星座关注中,一行人纷纷大喊。
「要是让你找回原本的力量,只怕合我们三人之力也不是对手。但是现在,那就不一样了。」
「这里只要靠阿凡达过关就行了,没有人必须送命。」
[浩瀚神话『抗衡命运之人』开始讲述故事。]
读着这篇故事,我好几次陷入昏迷。
传承。透过强烈回忆前世的记忆重新习得能力的技能,也是回归者专属的技能。
我就这样读着破碎的文句,又翻开下一章,艰难地想像着那些段落与段落之间的情节。
「他们在空白之上全力奔驰。」
「在字里行间、在任谁都无从侵犯他们生命的所在,他们就是这个故事的神明。」
有些场面描写得淋漓尽致,有些场面则大致带过,越往后半部,故事之间跳跃的幅度越大,简直就像原封不动地留下了最初的草稿。
迎来最后一行字,这就是《灭活法》的终结。
就像一直在等着这一刻,张夏景毫不迟疑地伸出了手。
那个由任务打造的地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去的地方。
两人的兵刃无情地横扫战场,武林出身的超凡座也紧随其后,大杀四方。
尽管兵力上压倒性地不利,但他们并没有被击退,因为支持着他们的可是最强的回归者集团。
「他们,终于抵达了她所写的结局。」
可惜,战况仍然相当险峻。
他们简直是群疯子。
「将军大人!你在吧?你在看着我吧?」
「霸王,很抱歉,你得死在这里。」
「那个黑漆漆的大叔!居然偷偷靠这招自己一个人变强!」
刘众赫一开口,刘美雅便从口中抽出一把长刀。
什么?
然而,他们的盘算大错特错。
「就算抛了一百次只出现一次,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独子哥还留在那里,我们一样得去救他嘛。毕竟那百分之一也是独子哥啊。」
我咬紧了嘴唇。
啪一声,手机忽然关了机,漆黑的萤幕映出我已然化作孩童的脸庞。
「这一次回归,我就是救赎的魔王!」
但是,他们仍选择回到了那里。
「不是,之前不是说好让我来当了吗?那个名号是我的,姐姐!」
我几乎是呐喊着阅读那篇文章。
这是绝对不能发生的故事、绝对不能被写下的文章,但文字仍无动于衷地延伸到下一个篇章。
2.
我听见某人在拍打后方车厢的门。
少部分参与回归的人打从一开始就心怀鬼胎。他们选在任务最初期,刘众赫和刘美雅一起行动的那段时间发难,想必是认为这是刘众赫个体能力最弱的时期。
疯狂的人们以丧心病狂的方式一一完成任务,纵使经历好几次危机,他们依然百折不挠。
(14 Trimurti,原意为印度教中的三相神,将湿婆、毗湿奴、梵天合称为伟大的三位一体。)
再加上星座们一路鼎力相助,一行人可说是一泻千里地克服重重任务,速度无比惊人。
高不可攀的壁垒终于近在眼前,韩秀英张口催促。
再度回到任务中的她,现在已成长为当之无愧的超凡座之王。
[多数星座对星云〈金独子集团〉的化身流露出敌意!]
在作家无力控制、读者也难以想像的地方,在不被标记为故事篇章的字里行间,伙伴们一点一滴地完成任务。
「小鬼,这回你们不掷硬币了?」
「喂,亚巴顿!选我!我以后肯定会比那个一身黑的大叔还强一百倍!」
除此之外,依莉丝也再次和赛琳娜统一阵线。隶属赛琳娜·金麾下的「正义之声」和依莉丝指挥的「索忍尼辛[15]」也同心协力对抗两翼的敌军。
「黑焰龙,趁我还没发脾气,你最好别再发讯息给我了,我不是说过这次绝对不会选你了吗?」
最前线的压力由中国和印度的化身一肩扛起。
——我好想,再多看看这个故事。
「这道墙,他们已经开启过一次了。」
「快跑!再撑一下就到了!」
[『不可能的沟通之墙』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位置。]
大批星座从远处发起进攻,吠陀和纸莎草的神话级星座像嗜血的野兽般朝一行人扑来。
「慢走不送。」
刘众赫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杀意,沉声宣告。
无论面对任何人,一行人都毫不退让。
「去吧,这里交给我。」
最后一道墙开始震颤不已,好似在回应着他们的浩瀚神话。
在此之后,文章便断断续续地延续着。
「哼哼,你们过来忠武路居然花了这么久的时间,凭你们这点三脚猫本事,救得了那个臭小子吗?顺带一提,这一带都是老子的土地……」
「金独子慢慢抬起头。」
唯有进行到任务中后期才能取得的最顶级道具就在刘众赫的掌心。我不禁寒毛直竖,谁想得到刘美雅的「库存保管」还能这么用……
[已发动星痕『集体回归Lv.1』!]
「要是没能救回我那不中用的徒弟,你们就等死吧。」
没有了金独子的金独子集团以稳健的速度通过了任务。
我正在哭泣。
印度的兰比尔·汗也不甘示弱加入战局,追随他的「特拉穆提[14]」成员一一举起长枪,周围顿时刮起了沙尘暴。
「乌列尔!齐天大圣!深渊的黑焰龙!」
「好,来了。」
看着竭尽全力的伙伴,我哭了又睡,睡了又醒,意识越是模糊,想看继续看下去的想法就越是鲜明,即使我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却阻止不了自己。
但是,他们也不总是一帆风顺。
「黑天魔刀拿来。」
基里奥斯的重拳透过回归变得更加强大,仿佛在和破天剑圣的剑招较劲似地撼动整座战场。在银色风暴中,无数星座身首异处,惨叫声不绝于耳。
[『定夺轮回之墙』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位置。]
「……你是?原来如此……徬徨了这么漫长的岁月,你终于抵达了这里,我的阿罗汉啊。」
释尊的传说沉声响起,这个世界线的祂不费吹灰之力地理解了刘尚雅的存在。反复经历悠久轮回的释尊,似乎早已洞察了这个宇宙的法则。
「郑熙媛、李吉永。」
两人从梅塔特隆和阿加雷斯身上取得了明辨善恶之墙,郑熙媛率先将手放在最后一道墙之上。
「你们真的已经见过那道墙的彼端了吗?」
这条世界线的梅塔特隆对他们一行人的存在惊愕不已,祂接受了伊甸的覆灭,也承认那是不可逆的结局,并作出与上一次回归截然不同的选择。
眼前正在帮助化身浴血奋战的伊甸大天使,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作出意外选择的不仅是梅塔特隆。
「有意思,居然敢堂而皇之地要求身为魔王的我交出墙。」
曾经在神魔大战中彼此厮杀的魔王和天使,这次全都站在他们这一边。尽管那只是为了各自的存续作出的选择,无论如何,都对金独子集团帮助甚巨。
[『明辨善恶之墙』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位置。]
[多数星座对星云〈金独子集团〉释放自身位格。]
然而,并非所有星座都和他们成了同仇敌忾的盟友。星星直播绝大多数的星座仍视他们为心腹大患,只有少数星座愿意向他们伸出援手。
但他们依然成功抵达了这里。尽管所有人都遍体鳞伤,但他们没有失去任何一个人,因为谁也没有怀抱个人的野心,他们每个人都目标一致,才能达成这样的成就。
最后,韩秀英转向了李贤诚。
只见毫无血色的金独子被李贤诚扛在背上,更准确地说,是金独子留下的那具阿凡达。
韩秀英注视着他,说道:「帮帮我,金独子。」
他也是金独子,如假包换。就如同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韩秀英,也是真正的「韩秀英」一样。
「另一个我应该不会希望你们这么做,这个故事……该在这里结束才对……」
他不是别人,而是伙伴之中最强悍的刘众赫。如果是实力与神话级星座不相上下的他,应该不会轻易被来自深渊的猎犬击垮。
这是她在转生者之岛苦苦锻炼,再加上她惊人的天赋才造就的奇迹。
海上战神的双龙剑和高丽第一剑的无双剑,两柄名剑牢牢握在她的掌心。
「不要担心,就算超过三千话我也会看。」
「不管怎么说,它们似乎是判定集体回归会对世界线造成威胁。」
[星座『海上战神』为自己的化身加油打气。]
就在黑压压的暗影猎犬扑来的刹那——
地狱炎火的火势在雪白的羽翼之间华丽绽放,乌列尔的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微笑。
李贤诚二话不说地冲上前,全身肌肉鼓胀,随即大喝一声。
不知这个世界是否无法承认它的存在,金独子的身体不安地颤动起来,紧接着,最后一道墙咯吱作响,墙面打开了一部分。
金色的闪电排山倒海而来,顿时击落大量猎犬。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燃起地狱之火。]
「如果这就是你们渴望的故事……」
申流承大吃一惊,连忙回头一看,只见后头竟有追兵狠狠咬住奇美拉异龙的尾部。
「你的故事……」
让金独子成为金独子的金独子、牢记着《灭活法》的金独子,还有毅然决然放弃幸福的记忆,选择了自己所写的书中记忆的金独子……
这些跨越次元的猎犬曾对隐密的谋略家,和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人物发起围攻,它们会攻击违背概然性,在世界线之间飘泊游荡之人。
金独子仿佛触电一般浑身颤抖着昏了过去,李贤诚赶紧再次将昏厥的金独子背了起来。
黑天魔刀划出一道毁灭的轨迹,袭向地铁的车尾。等到遮蔽视野的漫天硝烟逐渐散去,只见地铁的尾部赫然裂开了一个小洞。
不只齐天大圣,只见他们开启的最后一道墙的通道之中,还有许多人纷纷跟了上来。
刘众赫挥出黑天魔刀,扬声说道:「全速前进。」
雪白的文字雪花在空中漫天纷飞。那是明明存在,却因为几近纯白透明而难以辨识的字句。
「就是那辆地铁。」
闻言,金独子悲伤地笑了。他看着韩秀英,又看了看每一个伙伴的脸庞。
秘传奥义!
一行人互相激励着,听着他们的声音,韩秀英也动身奔跑起来。眼前出现了一片洁白的雪原,文字像雪一样层层堆积,在平原上随处可见。
李智慧使出的正是拓俊京曾用来对付不可名状之渺远的绝招,尽管还不熟练,但如今的她确实已经掌握了这项招式。
「韩秀英……」
——可是,它们为何要攻击我们?
刘众赫沉吟片刻。
滋滋滋,车厢的编号立刻在空中浮现。
只差一点点了,只要再靠近一些——
「师父!一起上!」
「大家加把劲!只剩一小段路了!」
刘尚雅第一个认出来者何人。
在龙的尖牙下完好无损的地铁车厢,终于在她的连续斩击之下慢慢扭曲变形。
[星座『高丽第一剑』赐予庇护。]
「齐天大圣!」
金箍闪耀着光芒,如意棒的主人勾起嘴角。
「追逐深渊的猎犬?」
「金独子就在雪原的另一头。」
「或许实力远远不及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我,但要争取时间还不成问题!」
几只猎犬成了星座手中的漏网之鱼,高速冲向车厢尾部。说时迟那时快,刘众赫释放出超凡型态的所有力量,正面挡下了那些猎犬,如暴风般的招式将凶狠的猎犬推出数米开外。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释放自身位格。]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将自身的封印全数解除。]
他苍白的手终于复上最后一道墙。
就在这时,有某些东西落在了韩秀英的睫毛上,她不经意地伸手揉了揉眼睛,只见指尖沾染着某种雪花般的物质。
轰隆隆隆隆隆隆……
「这里交给老孙吧。」
李智慧双手持剑,踩着龙脊纵身跃入高空。
她是否预想到了金独子的故事,预想到了在那之后的尾声?
韩秀英踩过那些文字高高跃起。
直到今天,韩秀英仍旧能鲜明地感受到这些情绪,不知该往何处发泄的怨愤在她心底蔓延。
韩秀英愣愣地看着落在自己手心的文字。
「我们和苏利耶对抗那时候也是这样吧,前门交给我!」
在茫茫雪原的另一端,某个东西正在飞速行驶。大家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很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出现了些微光芒。
号令一出,所有人立刻发足急奔。
「可恶……可恶!」
车厢内部,就和他们记忆中的三号线地铁完全相同。
「吼喔喔喔喔喔!」
作为金独子的阿凡达,他自然也共享了一部分的钥匙——最后一道墙最后的碎片,第四面墙。
「成了!大家快进去!」
现在的他,已经接受自己是另一个「金独子」的阿凡达的事实。
韩秀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道:「这些等我们见到另一个你再问个清楚吧。」
韩秀英迅速查看车厢的资讯。
流星斩!
虽然是她却又不是她的存在执笔写下的故事。那个故事拯救了金独子,却也毁灭了他。而她现在必须一肩扛起另一个自己制造的悲剧,为它划下句点。
「臭丫头,你不是说你是柔弱的文学少女吗?」
「吼喔喔喔喔!」
韩秀英使劲握住那些文字,文字立刻在她手中粉碎,宛如黎明时分的星光。
韩秀英简短地留下一句话,立刻钻进车厢之中。
趁着星座争取到的空档,奇美拉异龙总算忍着剧痛咬住地铁的车尾。然而在巨龙锋利的尖牙之下,坚硬的地铁仍是毫发无伤。
奇美拉异龙一转眼就被凶狠的猎犬咬下大块血肉,鲜血散落在白色雪原上,画面触目惊心。
轰隆隆隆!天空崩落的声响惊天动地。
滋滋滋滋滋。
「我手上还有生死丹,如果还有人受伤就赶紧告诉我!」
破天剑道!
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自己,有没有在修订版中写下这个故事呢?
轰轰轰轰轰轰!
韩秀英反射性地喊道:「金独子在三八○七车厢!大家快往前面走!」
「别死。」
「熙媛,金独子就拜托你了。」
「该死的混账……」
第四式——四剑斩虚!
「嘎啊啊啊啊啊!」
韩秀英咬了咬嘴唇。
某种状似黑色暗影的巨型野狗,正疯狂撕咬着奇美拉异龙的尾巴和翅膀,那些猎犬显然是透过空中开启的传送门出现的。
一行人迅速钻入地铁内部,更准确地说,除了两个人之外。
眼前的状况,竟与他们获得浩瀚神话「魔界之春」的情景如此相似,伙伴们也都迅速反应了过来。
奇美拉异龙忽然发出惨呼,失去平衡。
她无从得知,那些事,她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不只如此,大天使崇高的火焰灼烧着猎犬。
申流承召唤出的奇美拉异龙仰天长啸,载着一行人奋力展翅划破天穹,朝地铁的车尾急起直追。
金独子支支吾吾地说着。
「刘众赫!后面!」
过去他们也曾见过这些令人闻风丧胆的怪物。
「看来这就是我解放双手展示真功夫的大好时机!」
刘众赫自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黑天魔刀凛然出手。
这是金独子写下的字句。不是其他人,而是金独子亲笔写下的读后感。
「他们留下金独子一人迳自离开的列车。」
穿过传送门的猎犬越来越多,几乎呈指数增长,其中甚至有体格特别庞大的猎犬,数量空前惊人。随着一声响彻雪原的咆哮,大批猎犬同时跃向空中。
那是她极度渴望获得的字句,却又不属于她。记忆如潮水涌来,那是来自另一个自己曾经的情感。
「奇美拉异龙!」
「你们先走!我马上跟过去!」
「呃啊啊啊啊啊!」
他拥有的「力推泰山」此时熟练度早已超越了极限,厚重的地铁车门立刻咯吱咯吱地开启了。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开始讲述故事。]
[『舞台化』已展开。]
因为每个人都正确发挥了自己的作用才能实现那则浩瀚神话,此时此刻,它又化作故事的庇护助他们一臂之力。
遇见李贤诚难以开启的车门,就由刘尚雅找出开启按钮;来到连刘尚雅也束手无策的车厢,又交由李吉永动员了昆虫大军磨损零件。就这样,一行人闯过一扇又一扇车门,穿过一节又一节车厢。
越往前迈进,他们的表情就越激动。
所有人全都感应到了。
「那扇门之后,金独子一定就在那里。」
众人来到一扇漆黑的门前,这显然就是最后一道门。
「呃呃,我的星痕处理不了这扇门。」
然而,这扇门让他们吃尽了苦头。
「我也找不到任何开门钮。」
「虫子说没办法弄清楚它的构造。」
「还是我用技能暴力破坏它?」
岂料,即使承受了李智慧的剑击和李贤诚的粉碎泰山,地铁的门仍纹丝不动。
大伙面面相觑,为何只有这扇门打不开?
就在这时候,刘尚雅蓦然开口。
「等等,这道门,和众赫先生当时砸坏的门一模一样。」
「刘众赫?」
正如所有登场人物的根源都来自文本,第四面墙也不例外。但凡这个世界是一部小说,这道墙也一定是以某些字句形塑而成。
不知何故,这道墙竟将这行字藏在墙上最隐蔽的角落。
伴随着一阵阵的头痛,墙上一句又一句的文字在她脑海里一闪而逝。
她缓缓闭上眼睛。
她比以往更加积极,累积了各式各样与「作家」相关的传说。
那位大人?她好像在哪听过这个称呼。
第四面墙,即是无论以《灭活法》现存的何种手段,都无法突破的精神防御壁垒。
疯狂旋转的幽黑圆形变得更加牢固。
[『第四面墙』增加厚度。]
韩秀英仔细观察着墙的外形,和上头残留的伤痕与裂隙。
「是。」
韩秀英更加着急。
剧烈的痛楚仿佛要将他们碾碎,那是它想强逼一行人知难而退的伎俩。
亦是开启了这世界的任务,连结两条世界线的存在——
对《灭活法》了若指掌,简直不逊于原作者的存在。
她没有时间思考。像坦克般壮硕的李贤诚冲了过去,发动钢铁化硬生生地扛下猎犬的尖牙,李智慧和郑熙媛也拼命舞剑格挡猎犬的攻势。
她回头一看,只见眼前的空间正伴随着剧烈的火花缓缓崩解,地铁的长型车门渐渐开始旋转,转眼化作一个幽黑的圆。
[星座『虚假结局的创作者』已发动专用技能『真知之瞳』。]
张夏景喊道:「韩秀英!什么办法都好,快啊!」
《灭活法》的浩瀚宇宙闪过韩秀英脑海。
3.
不知何时,猎犬竟已悄无声息地穿过他们打穿的裂缝,步步逼近。
「什么?」
[传说『字里行间的引路人』开始讲述故事。]
「我为何会成为分隔世界的墙。」
「咳!」
既然回归者刘众赫是由她创造的人物,那么,她一定也能打开这扇门。
[『最后一道墙』不允许各位进入。]
[星座『虚假结局的创作者』释放自身位格。]
鬼怪之王化为区隔世界的障壁。
一个头戴软呢帽的中年男人,带着忠心不二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最终,整个故事都是由她亲手创造。就算真正的作者是其他「韩秀英」,但那也同样也是货真价实的她,因此,她一定也能开启这道门。
不容许任何外力介入的、完美的圆。
「已经完成的世界就在她眼前。」
韩秀英根本不打算强行突破,相反地,她只是静静端详着那道墙。
「韩秀英让自己成为了星座。」
韩秀英在一片猩红的视野之中,回头望着一行人。
「我要在哪下车,我说了算。」
[各位没有资格会见『最古老的梦』。]
她全身上下卷起一股惊人的气息。
强烈的反噬风暴将追逐深渊的猎犬也一并抛飞,全数卷出地铁之外。
韩秀英同时催动自己累积的所有故事,她的一只眼睛倏然绽放出蔚蓝的光芒。
有些存在,一直活在对过去一无所知的状况之中,就那样存在着,直到后来才不得不开始整合自己的过往。
刘众赫发生什么事了?难不成被那些家伙给——
「就替我好好守护那家伙吧。」
墙上随处可见为了守护金独子,毫不在乎自己状态的痕迹。
这个名号,和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她极其相似。
「要是我出了意外……」
滋滋滋滋滋。
「我是刘众赫。」
「这是个因果相循的世界。这是所有的可能性同时存在并相互支撑的世界。这是由故事本身生产更多的故事、恒久不灭的完整史诗。」
鲜血从眼睛和嘴角流出,她身气血逆行,温热的鲜血在地铁地板快速蔓延。
那篇文章悬浮在半空中,听着那无视正确拼写和停顿的声音,韩秀英掩饰不住内心的困惑。
「你不能改变这个故事。」
那个句号正在对她说话。
韩秀英走到门边,她的手一碰到黑沉沉的车门,门上立刻飞溅出点点星火。
尽管韩秀英踉踉跄跄地朝那个圆伸出了手,但她甚至不敢去触碰。在她眼底,那个圆就像一个决然的句点,宣告故事已然完整。
在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这个技能未能帮助她突破第四面墙。
她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听见这道声音。
「挡住后面!」
「第四面墙?」
韩秀英下意识地回头张望。刘众赫没有跟过来,他恐怕还待在列车车尾,和追逐深渊的猎犬战斗。
申流承忽然高声喊道:「猎犬追过来了!」
看穿了韩秀英在打什么主意,第四面墙顿时膨胀。
即使暂且不清楚它源自何处,但某些地方一定也留有蛛丝马迹,以便推测它的根源。
「tls123。」
她写过和她不曾写的、她所想像和她想像不到的故事全在瞬间袭来,一古脑地逆流钻进她的脑海。
「喂。」
[您没有『覆写取代』的权限。]
「你不必太惊讶,我也是刚刚才明白。」
那些在作者赋予故事之前不曾存在的存在。
「你们不能通过这里,因为那位大人不愿意。」
「第一千八百六十五次回归的韩秀英,并未选择深渊的黑焰龙作为背后星。」
「秀英姐!快想办法!」
滋滋滋滋滋滋!仿佛在改写故事的文句,韩秀英开始强制介入墙的传说。
霎时间,韩秀英的嘴唇颤抖了起来。
「然而,韩秀英并不晓得。」
我必须守护那位大人。
韩秀英一只脚的膝盖瞬间折断,畸形地扭曲起来,但她咬着牙没有发出惨叫,只是死瞪着眼前漆黑的圆。
代替瑟瑟发抖的韩秀英,第四面墙开口说道。
「没有用的。」
「我是因你才得以完整。」
「有些东西,越是试图掩饰就越是鲜明。」
「技能可以对话?」
「没错,那小子还会说话。」
漩涡中的圆咯咯笑了起来。
「请您千万别说这种话。」
转成收费制当时的回忆一闪而过,在现实与虚构两条世界线合而为一的那个瞬间,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鬼怪之王就存在于二者之间。
「嗯,虽然有点奇怪,但至少听得懂。」
「故事一旦脱离了作家的手,就再也不受作家支配。」
[传说『校润专家』开始讲述故事。]
她曾经听金独子提起那个声音。
「对,就是我们在三号线的时候,众赫先生曾经弄坏一扇门跑过来——」
「要是你是真心把我当成你的神——」
概然性的火花暴涨,一行人纷纷惊叫出声。
但这一次的韩秀英,和那次回归已不可同日而语。
这是神交付于我的最后请托。
只见大伙全都身陷恶战之中,他们的脚印跑过地铁的通道,有如传说留下一道道痕迹。
「我也从不清楚自己的来历。」
「这里就是终点站。」
她听见伙伴们连声呼唤自己,声音听起来却如此遥远。
「……你是?」
比起自己,对这世界的悲剧更加麻木冷漠,仅仅将「完成故事」视为目标而活的存在。
「又为何必须守护金独子。」
并且,一直谨守着自己的神明最后的请求。
「正如你无法回想起我。」
漫长岁月以来,祂只是反复讲述、渴望着同一个故事活了下来,并深深耽溺其中。
比金独子更早阅读了《灭活法》的存在,此刻就在韩秀英眼前,祂就是这世上最古老的读者。
「我也同样不记得你的存在。」
祂填补了韩秀英离开之后的空缺,成了世界的记录者。
「这个故事现在是我的了。」
并终于完成这个故事。
「是我拜托你帮忙的,现在你不必再这么做了。」
长久以来,勤勤恳恳依循着命令而活的存在,最终成了命令本身。
「你已经不再是神了。」
原作者的位置遭到剥夺,不再是这个故事的创世主。
韩秀英低头俯视着自己的手指,她所写的《灭活法》是长达三千一百四十九话的小说,此时此刻,这部小说正在脱离她的掌控,往读者走去。
「没错,现在这个世界上的神不是我,而是读者吧。」
在这个圆的另一端,作着永恒的梦的金独子。
「那就直接问问那个神吧,看他是真的情愿留在这里,还是——」
韩秀英一边咽下生死丹,一边将骨折的膝盖猛力扭回原位,接着一步一步上前,伸出了手。
「愿意和我们一起到外面的世界去。」
耀眼的火花在她的指尖爆发。
「把自己关在墙后的正是金独子本人。」
眼见句号的转速越来越迟缓,一点一点地,渐渐磨损的句点上头开始出现一丝裂隙。
「有人在门的另一头,拍打着那扇门。」
「是夺走别人土地的家伙。」
就这样,张夏景的手掌也撞上了那个句点,就在下一秒。
为了抵挡那股反作用力,李智慧把剑深深插入地面,张夏景则从后头支撑着韩秀英的身子,申流承和李吉永用传说保护着韩秀英的双手。
「你们竟敢。」
韩秀英第一个听见那个声响。
「你们终将以失败作收,这个故事早已注定这样完成。」
但这还不够。
[『定夺轮回之墙』展现自己的威能!]
声音就从句号的另一端传来,超越故事完结之后的所在。
一直以来,韩秀英都期许自己能为那样的人写作,她希望代替那些无法言说、无法撰写的人们写出心声。
他们当然心知肚明,这些行动说不定根本毫无意义。
「独子先生!快回答啊!你应该听得见吧!」
「他经常言不由衷、又爱说谎,只为了安抚其他人。」
「这么一来,也许总有一天,会有某个人看到那些文字——」
单靠她拥有的篇幅,还不足以抵达这面墙的彼端。
那是冥界的女王波瑟芬妮,随之而来的还有——
「求求你,把这扇门打开!」
这时,忽然伸来另一只手,坚定地在放韩秀英的手上。
「他愿意默默倾听枯燥无趣的军中故事。」
所有人讲述的都是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记忆,每一个瞬间的文字渐渐汇聚在一起,期盼能唤出唯一的金独子。
有些人,即使内心渴望他人的拯救,却始终无法开口对外求援。
来人竟是两名始终没有露面的金独子集团成员。
「他会躲在橱柜里,独自翻看《灭活法》。」
嘎吱吱吱吱,一行人的手又一次变得血肉模糊。
李贤诚发出低吼,郑熙媛也在一旁出力。
也许总有一天,你会愿意离开那里。
「拜托!跟我说话,哪怕只有一句话也好!求求你——」
「帮帮我。」
渴望拯救他,会不会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
「有人……」
她在身子两侧展开了曼荼罗的力量,往手上倾注自己的传说,她抹去溢流而出的鼻血,吃力地笑了起来。
李吉永也不甘落后地扯开嗓门。
像是绝对不允许他们强行突破一般,句号的体积渐渐缩小,不断收拢。
韩秀英匆匆奔上前去,刘尚雅也紧随其后,李贤诚和郑熙媛将手覆盖在两人的手上,李雪花治疗着大家受伤的手,孔弼斗也利用体重多加了一分力道。
「独子哥老是觉得每次都是自己做得不好!」
郑熙媛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我们不是说过了吗?就算无法触及,就算无法相见,也要尽力拍打高墙直到最后。就算永远敲不破那堵墙,也要继续在墙上留下些什么!」
两个孩子也跑了过来,申流承和李吉永小小的手分别贴在韩秀英的双手之上。
哒。
「那是任务开始之前的金独子,和任务启动之后的金独子。」
[『明辨善恶之墙』展现自己的主轴!]
重伤的人们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李贤诚正要开口,韩秀英却竖起手指举到唇边。
一如往常,她能做的只有书写,只盼能借此抵达这个圆的彼端,抹除这个句点。
「我负责左边!」
「我说不出肉麻的话啦!快给我出来!」
「我才不在乎独子先生是善还是恶,我不打算用世界的标准来评判你,所以——」
申流承不由得泪流满面。
于是,又有另外两人的手叠了上来。
刘尚雅的字句也在呼唤着金独子。
「独子哥!」
「他是个该死的家伙,死心眼又爱到处惹事。」
手上交叠着另一只手,第四面墙疯狂似地高喊。
「鱿鱼大叔。」
一下、又一下。
那正是刘尚雅。
「但是,他也是不擅长说谎的人。」
无论她对《灭活法》的了解有多么深刻,也不代表她理解了金独子这个人。
所以,他们才更想知道,更想问个明白,他们努力伸出手,只为了获得一个答案。
「他会若无其事地接过她半开玩笑递出的柠檬棒棒糖,泰然自若地放进嘴里。」
「独子啊!」
韩秀英的双手鲜血狂喷,连传说都无法保护她的肉体,在双手被撕裂的剧痛之中,她依然没有停下动作。
「金独子!说话!」
阅读那个故事的所有字句,是金独子作为新世界的神祇,同时也是作为读者的责任。
「真抱歉,我们来晚了。」
在两个孩子身后,李智慧将剑竖立在身前,举起拳头猛力挥向句号。
李贤诚和郑熙媛高声呐喊,也一起扑向那个圆。
在她们体内存在着两名不同的金独子。
「他是为了同伴,夜以继日寻找药草的人。」
看着金独子动摇的神情,韩秀英渐渐明白,不管她的小说对金独子产生了多么深远的影响,金独子仍旧不是《灭活法》本身。
尽管幽微而无力,但那些细不可闻的话语正在告诉他们,他就在那里。
张夏景拉开嗓门高喊。
刘尚雅没有错过这个破绽,高声喊道:「独子先生!你不是跟我说好,下辈子一定要再见的吗?」
「金独子!」
「独子先生。」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在此地现身。]
就像握住门把一样,两人交叠的手竭力握紧那个圆,试图让它停下,但圆圈的速度丝毫不减,文章依然不够充裕。
「传说仍旧不足。」
金独子的手碰到了句点。
「金独子。」
哒、哒……
[『不可能的沟通之墙』展现自己的力量!]
「集中力量!」
「闭嘴!」
韩秀英朝两人点了点头。
「金独子!我知道你就在那里!」
李秀卿没有看向那个句点,而是凝视着始终瘫坐在地的另一个金独子。眼见金独子只是用无神的目光回望着她,她咬了咬嘴唇,拉起他的双手。
[『第四面墙』再度增加厚度。]
会不会,他其实不需要救赎?
「我来抓住里面!」
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隐隐响起,仿佛蒙蒙细雨濡湿了干涸的土地。
众人的传说正在消失,句号上头浮现出一段文字。
那个圆回旋的速度越来越快,就像在抗拒她的触碰。
李秀卿和波瑟芬妮身上迅速流淌出传说。
即使碰不着、见不到,也要继续敲打彼此之间的高墙,即使墙永远也不会开启,也要在墙上写些什么。
岂料,就在下一秒,一股强烈的力量从门上反弹而出,将一行人震飞老远。爆炸的轰然巨响蒙蔽了他们的耳朵,等到耳鸣渐渐消失,四周只剩下冰冷的死寂。
就在这时,有人闯进了地铁车厢。
再加上李雪花和孔弼斗的手。
她可以为某个人撰写文章,却不能代替他人阅读。
句号,竟然一点点地动摇,第四面墙难以撼动的气势也首度有了转变。
「叔叔!」
然而,尽管他们拼命呼唤,那个句号依然无动于衷,只有他们逐渐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花费了比任何人更长的时间注视金独子的两人,一左一右搀扶起金独子的阿凡达,缓缓走向那个句号。
早已落幕的故事,难道真的不能改写?
难道所有的宇宙都以不幸作结,就不能鼓起勇气让一个宇宙获得救赎吗?
韩秀英按着金独子的手,不禁落下眼泪。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记忆动荡不安。
「这个故事将不断循环往复。」
另一个韩秀英会在这个循环之中,重复着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
金独子和韩秀英会不认得彼此,大打出手。
刘众赫会落入回归的炼狱。
金独子会为了拯救他们,无数次地选择成为最古老的梦。
他们会在这漫长的时光中不断相,又再度分离。
忍受着那漫无止境的岁月,反复产生交集,以此创造故事。
或许,这确实会让故事臻于完整,但若是如此,他们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获得幸福?
「纵使不能成为完整的故事也无所谓。」
韩秀英牢牢抓住了圆的裂隙,将它缓缓撕裂。
「只要那个故事能让某人变得幸福。」
在骇人的反噬风暴中,一行人的传说已然崩毁,金独子的大衣四分五裂,他们的兵器也早已破碎一地。
一道耀眼的光芒扑面而来,几乎要夺走所有人的视觉,在那无与伦比的强光之中,韩秀英蓦然想起——
第四面墙说得对,《灭活法》已经结束了,是她亲手写下了结局。
但是,这不代表金独子的故事也划下句点。
轰隆隆隆隆……
直到风暴平息,她终于能慢慢看清一行人皮开肉绽的手。
「啊……」
就像要救出意外落水的人,一行人在文字的浪涌中紧紧牵着彼此。
那是某个人咬牙苦苦撑过一生的字句,是耗尽一个人的生命写下的绝望。文字的惊涛骇浪淹没了周遭,犹如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雪原。
「大家,快握住彼此的手!」
那个金独子分明就近在咫尺。
那正是李贤诚。
伙伴们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虽然不想承认,但现在的我和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那帮人比起来,可真是差得远了。」
韩秀英拄着地板撑起身子,不停向前方张望。
啪沙沙。
随着第四面墙的声音响起,浪头也越来越猛烈。
「金独子!清醒一点!」
郑熙媛抓着李贤诚的手臂,伸出另一只手。
「能够理解这个故事的唯一读者。」
就在这时,某人使劲展开自己的身躯,挡住了出入口。
深渊的黑焰龙与猎犬缠斗不休,忍不住发起脾气。那些猎犬从四面八方形成包围之势,根本无止无尽,已经好几次发动天雷将大批猎犬烧成焦炭的齐天大圣,声音也带着一丝疲惫。
「我也一起帮忙,应该可以多撑一阵子!快去救那臭小子!」
「秀英!」
4.
韩秀英直觉地意识到必须阻止这一点。要是不阻止传说消散,他们将会永远失去金独子。
只见地铁最前端的车厢里不断飘散出疑似传说碎片的东西。
浩瀚神话将一行人牢牢团结在一起,抵御着剧烈的文字风暴。
「对李贤诚而言,金独子这个人简直太令人费解。」
乌列尔惊慌失措地大喊。
「金独子!住手——!」
他回头迎上韩秀英的目光,韩秀英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
从金独子身上奔流而出的文字划伤了她,将她吞没。
他遗忘了与伙伴们的记忆,最终连阅读过《灭活法》的记忆都会忘却。
——那究竟是什么?
金独子变成了一个年幼的孩子,飘浮在车厢中央,他双眼紧闭,似乎没有任何意识。金独子身上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到处都是耀眼的传说碎片,那些碎片慢慢穿过地铁的车窗,飘向不知名的地方。
这些全是传说,是金独子星星点点的碎片。
「大家快靠在一起!」
李智慧嚷道:「怎么是小孩?大叔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我也……
张夏景放声喊着,她握住李秀卿的手,刘尚雅则紧握张夏景的手。
「金独子只有一个。」
从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隐约能看见金独子的模样。
那个金独子不断变小的理由,韩秀英也心知肚明。年幼的金独子,那张脸和他们此前见过的最古老的梦何其相似。
「独子哥!」
和你们……
「大家小心!」
紧紧相系的手,就像连接每一个章节与章节之间支撑着彼此,韩秀英依靠着那只手,一步又一步走向金独子。
「啊……啊、我……」
刘众赫挥舞着黑天魔刀击退了追逐深渊的猎犬,终于跳上列车的车厢。
为了抵御来势汹汹的文字浪潮,众人互相抱住彼此,但这远远不足以对抗文字的怒涛。眼见一行人被推得越来越远,再这样下去,被推出车厢流放到地铁之外,也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下一秒,只见从列车中涌出的大批黑色猎犬朝刘众赫扑了过去。
「释放所有传说!」
最后,韩秀英一把抓住刘尚雅的手。
只见通往三八○七号的车厢入口,文字散落一地。
「抓住我!」
当一吐出这句话,一股强大的力量瞬间拉扯着金独子的阿凡达,那力量正在召唤着他。阿凡达的肉体逐渐分解,四散的碎片被吸纳进本体之中。
金独子被幽暗笼罩的脸庞终于渐渐清晰。
地铁车厢再度传来轰然巨响,刘众赫回头张望。
金独子的阿凡达走到韩秀英身边,发出一声低浅的惊叹。
门缓缓敞开。
「金独子!」
那阵巨响非同寻常,难道是列车内发生事了什么?
「不能再靠近了。」
「喝啊啊啊啊!我来撑住大家!」
「看起来就像一个逗号。」
李贤诚紧咬的嘴唇几乎冒出鲜血,他放声喊道:「我也只能撑一下而已!快点!」
渴望理解一个人,头一件事就是承认对他的不理解。
带着不敢置信的神情,阿凡达走向年幼的金独子。
黑色的碎片四下飞散,以变成逗号形态的窟窿为中心,眼前的门正在消失。
在风暴之中,韩秀英就像游标一样,无可奈何地飘荡浮沉。她还能勉强坚持下去,全都多亏了在她身后的伙伴。
然而,这么一来,他们记忆中的金独子又会如何?
锋利的文字在她身上撕开一道道伤口,将她歪七扭八地推开。
「我们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
郑熙媛朝金独子依稀可见的身影喊道:「独子先生!我们来了!你再撑一下!」
「你振作一点!」
「天杀的!这些蠢狗未免太多了吧!」
轰隆隆隆!就在这时,有什么忽然从列车的裂缝中甩了出来。
[浩瀚神话『对抗命运之人』继续讲述故事。]
「刘众赫!快躲开!」
最终,是刘尚雅伸出手撑住韩秀英的背脊。
在指尖烧灼的钻心痛楚之中,韩秀英执意伸出了手。
金独子就在眼前。
孔弼斗也召唤出武装要塞的炮塔支撑着李贤诚的背后。
原来,她理解的金独子,不过是金独子的一小部分。
李雪花抓住她的手,申流承和李吉永又牵起李雪花的手,孩子们的手牢牢系起李智慧,而波瑟芬妮和李秀卿也立刻照做,拉起李智慧。
「金独子!」
有什么好道歉的?金独子的阿凡达如同幻影般化为一缕烟尘,被吸进本体之中吐出明亮的光芒。然而,就算完全吸收了阿凡达身上的传说,金独子的模样依然没有变化,从他体内分裂而出的传说反倒越来越多。
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卷起一阵劲风,有某种东西从金独子体内爆发。金独子的传说泛滥成灾,满地泛流的黑色文字迅速爬满整个车厢,吞噬了韩秀英。
他们手拉着手,宛如将所有人连系成一个坚定稳固的章节,韩秀英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度,渐渐有所领悟。
「金独子就在那里。」
韩秀英将拼命压缩肌肉,像弹簧一样纵身上前,眼看就要接近金独子——
✦ ✦ ✦
李贤诚带着痛苦难耐的表情,看着金独子的传说一一掠过自己身边。
「对不起。」
所有人的手紧紧叠合,就像是宛如一只手一样,它破坏了已经完成的句号,一道裂痕将圆撕裂了一角,垂落下来。
语言是为了表现深不见底的黑暗而存在,而被创造出来的故事,则是为了抚慰那片黑暗。
金独子变得更加遥远,她连忙环顾四周,却没有什么能抓的东西。纵使她全力释放星座的位格,借助浩瀚神话的力量,也没法阻止身边翻腾涌动的湍流。
铿锵锵锵!李贤诚咬着牙发动了钢铁化,他的四肢顿时与车门上的金属同化,如同一张钢铁织成的网,托住了一行人。
「抓到了!」
看到那些未能组成句子的破碎文字,韩秀英顿时明白究竟是什么触动了门的另一端。
他会回到宇宙的循环之中,成为最纯真的孩子,再被隐密的谋略家所拯救。
霎时被淹没的韩秀英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束手无策地被越推越远。
韩秀英的目光随着掉落一地的碎片挪动,越是靠近车厢中央,传说碎片就越多。
但她的手已经碰不到他了。阿凡达被分解吸收的速度太快,碎片从她指尖掠过,徒留几个字句挂在指尖。
「现在你们所做的事毫无意义。」
尽管只是短短不到四公尺的距离,在韩秀英眼中却像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的鸿沟,是一片无垠的空白,宛如一堵看不见的墙横亘在自己和金独子之间。
「你这混账家伙!你不是答应要看我的小说吗!」
她很想告诉他,还有一个世界,即使你不必牺牲自己也能得到救赎。
韩秀英原以为,如果是自己一定能做得到。
毕竟,她比任何人都更擅长说谎。
「《灭活法》算什么!那种虚构出来的世界,不管你想要几十个、几百个,我都可以写给你!」
她的呐喊渐渐失去力气。
明明写了那么多文字,却连一个人都拯救不了。
一片混乱中,金独子的身影也渐渐模糊。
如果自己变得再强一点,情况会有所不同吗?或许是她的计划不够周全吧,早知如此,她就该学习更强大的特性,累积更磅礡传说。
说不定打从一开始,她就该早早放弃金独子任凭他去,或者是她该更早察觉金独子的计划。
不对,说不定……
她根本不该动笔写下《灭活法》。
不该成为那种故事的作者。
——作者。
霎时间,韩秀英抬起了头。
——办得到吗?
她没有把握。
——一定办得到。
有某个人替她坚定地答道。
这不是她在过去的记忆中所见的模样,那张脸根本找不出丝毫中年鬼怪的影子。
「你们根本不明白金独子想要的是什么。」
「我要带金独子走,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家伙以最古老的梦的身份活下去。」
所有登场人物都是作者的化身。
「没错。」
[您的行动影响了『最古老的梦』的■■。]
「似乎是那样的。」
「你是遵照我的命令,才一直守护着金独子吧?」
韩秀英替昏迷不醒的金独子整理好衣领。
「那你为什么放任金独子变成这副模样?」
眼见韩秀英紧绷地握起拳头,刘众赫挺身而出。
[警告!您没有『覆写取代』的权限。]
「这里。」
「我说,由我来成为最古老的梦。」
刘众赫开口道:「我来代替他。」
她用最强大而曲折的文字勾勒出一个男人的手、双臂,和双腿。
「你才抓紧一点!」
「第四面墙!快把我们放出去!」
只为一名读者创造的人物,他会拥有比世上任何人更加强韧崇高的精神,而为了终结漫无止境的回归,他将会让天上繁星全数殒落,连世界的系统一并摧毁。
下一秒,眼前的文字瞬间裂开。
刘众赫伸长了手。
[您的特性已启动到极限!]
幸好,第四面墙并不支持刘众赫的意见。
第四面墙没有回答,只是恍惚地凝视着金独子,好像在翻找着久远以前的回忆。
「带他走吧。」
奥义!
[已觉醒全新的星痕!]
韩秀英集中自己的精神,专注地感受着前方的声息,她很快就模糊地捕捉到某个漆黑的身影。
「传说受损得太严重,我也试着喂他生死丹……但根本起不了作用。」
「什么?」
——如果救走了金独子,最古老的梦又该由谁来取代?
但那并不意味着他就等同于作者本人,因为脱离了作者笔下的登场人物,从不听她的指挥。
韩秀英强忍着早已泛红的眼眶。
[登场人物『刘众赫』回应了您的召唤。]
「把《灭活法》的档案交给金独子的人也是你,对吧?毕竟在这之后,你也一直在帮他。」
「他怎么会这样?」
只见一柄气势雄浑的刀锋割裂漆黑的夜空,超凡座的位格在男子全身绽放,照亮了文字的黑暗。
「他不就是变成小孩子的金独子吗!」
「刘众赫,你在哪里?」
可是金独子的状态不太对劲,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好像轻轻一碰,他整个人就要分崩离析……
未知的讯息接踵而来。无论怎样都好,最重要的就是救回金独子。
韩秀英用充满敌意的眼神怒视周围,能干出这种事的犯人只有一个。
「没错,让我来——」
尽管口中不断涌出鲜血,韩秀英仍没有停止书写。
这世界倚靠着最古老的梦不断做梦来维系,唯有某个人的牺牲才能使它运行下去,必须有人成为负责梦想世界的存在。
「……」
他们需要李雪花,可是周围听不到半点其他人的动静,被困在这个亚空间的只有刘众赫、她,以及金独子三个人而已。
「如果我们带走他,最古老的梦是不是会出现空缺?」
韩秀英倾尽全力放声呐喊。
[星座『虚假结局的创作者』催动自己所有传说。]
随着万丈光芒一起现身,刘众赫强壮的手一把抓住了她。
暗海斩!
就差一个人的距离。无论少了他们之中的哪一个人都无法抵达的差距,终于逐渐缩小。
但沿途,他们并不是只有失去。
「师父!快点!」
滋滋滋滋滋滋滋——!
从李贤诚到刘众赫,伙伴们的故事闪耀着雪白的光辉。
滋滋滋!黑暗的空间隐约出现一道灰蒙蒙的人影,只见头戴软呢帽的少年模样鬼怪,就站在他们眼前。
整个空间漆黑一片,就像降下帷幕的舞台。
打从一开始,身为一名作家的她,能接触到读者的办法就只有一个。
韩秀英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当真知之瞳散发出微弱的湛蓝光芒,她终于慢慢看清了四周。
她不是主角,而是作家。
韩秀英的手就像握起笔一般缓缓比划起来,在空中留下一道道轨迹,那些轨迹化成文字,再迅速形成词汇。
「时光悠悠,时间已经过了太久。」
第四面墙说道。
为了来到这里,他们失去了很多很多。
破天剑道!
她那一副不惜抵抗到底的态度,让第四面墙高高扬起了眉毛。
由她创造,而她却不甚了解的人物。
韩秀英满心只想着一定要阻止这个疯子,情急地胡说八道起来,事实上连她也弄不清自己在说些什么。
「韩秀英,你也一样。」
[您违背了世界线根源的概然性。]
韩秀英慌慌张张地把金独子抢了过来,用手指探了探金独子的鼻息,手上感受到若似若无的呼吸。
「韩秀英努力想像,就像曾经的另一个她不断想像那样。」
因此,此刻的韩秀英不得不恳切地祈求她所创造的人物出手相助。
「你们真的什么也不懂。」
唯有一个名字,能帮助她填补那处空白。
「说啊!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不是小孩,是金独子。」
「笑死,你这家伙半点想像力都没有,还不如我来!我绝对会比金独子称职得多,所以——」
韩秀英心想,或许第四面墙也和金独子一样。会不会它也在这漫长岁月中身不由己地忘却所有,逐渐变成一名孩子?
「那么,还有谁能代替他的位置?我可是把话说在前头,今天无论如何我都要带走这小子,就算是你也别想阻挠我们。」
韩秀英的语气渐渐带着一股隐隐的怒火。
就在下一秒,仿佛断了电一样,整个世界毫无预警地陷入黑暗。
「该回去了,金独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见这句话,韩秀英倏然一愣。
第四面墙注视着韩秀英和刘众赫,片刻无语。
5.
「刘众赫——!」
韩秀英打量了第四面墙片刻,问道:「这就是你真正的面貌?」
那只经历了数千次回归的手就像要掏出深埋在岁月之中的回忆,紧紧地抓住金独子的衣领。
来自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记忆化为传说滚滚翻涌,韩秀英望着自己的指尖,那些手指已经有如漆黑的木炭。
她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一点。
[『最古老的梦』的■■正在转变。]
少年纯洁天真的脸上写满难以言喻的忧伤。
第四面墙说话不再结巴了。
[已发动星痕『召唤登场人物』!]
「最古老的梦的傀儡,你无法成为最古老的梦,因为你并不热爱这个故事。」
韩秀英摸索着走了过去,随即错愕地喊道:「喂!你怎么能揪住一个小孩子的领子啦?」
「抓牢了。」
刘众赫一把拨开遮天蔽日的文字,顽强守护着金独子的字句纷纷掉落在地。
「什么?喂!你又在说什么疯话?」
「你们就带他走吧。反正事到如今,就算你们带走那个金独子,这个宇宙也不会毁灭。」
韩秀英愣愣地眨了眨眼睛,这直截了当的答案实在令她始料未及。
回头一看,刘众赫的神情也和她相去无几。
第四面墙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从未设想过这样的结局,说真的,他们真的能迎向这样的结局吗?
不可能。毕竟这个星星直播,从不曾对他们宽容。
韩秀英的表情沉了下来。
「为什么我带走了他,这宇宙也不会毁灭?」
「你们认识的金独子,已经将自己分散到整个宇宙。」
「什么?」
韩秀英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怀里的金独子,他的身子已经缩小到她只要用一只手就能轻松将他环抱。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狠狠敲了一棍。
难不成,金独子会变成这样就是因为……
「你……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不是我,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早就猜到你们会闯到这来了。」
韩秀英顿时一阵恶寒。
为了让这个宇宙延续下去,就必须有人成为最古老的梦;倘若他们救出金独子,就必须有人接替他的位置。
而金独子……那个金独子,真的会不晓得这一点吗?
「是你们做了傻事。读者盼望的结局就是最后的结局,为什么你们硬要试图改写?」
第四面墙看着他们的眼神令人毛骨悚然,不是憎恶,不是埋怨,也不是悲伤,只是一股纯粹的负面情绪直指着她和刘众赫。
「是你们不该不知餍足,既然拥有百分之四十九的金独子,就该满足了。」
「师父!」
过去,他们确实经历过类似的事件。
「那我可以跟独子哥一起去上学啰?」
「你们会搞砸结局,让所有人落入不幸之中。」
——因缘线。
听见刘尚雅的问题,韩秀英只能避开她的视线。
「金独子!他的手冻得像冰块一样!有没有人有手套?」
她缓缓垂下目光,只见小小的金独子仍躺在她的臂弯之中,规律地呼吸。
「独子睡着了吗?」
释尊注视着刘尚雅,惋惜地轻叹了口气。
「可是,独子先生毕竟变成小孩子了……」
毕竟现在又还没确定……毕竟那堵该死的墙说的话不能照单全收,毕竟——
他们火速把金独子转移到位于光化门的总部,第一时间找来亚莲,再分头向龟岩神医等擅长医疗的星座寻求协助。
✦ ✦ ✦
「虽不能说他死了,但……也不能说他活下来了。因为,这孩子应该再也睁不开眼睛了。」
在超过一周的时间里,数十名神医不分昼夜地治疗金独子,想尽办法稳定剩余的传说,修复灵魂体。
[星座『救赎的魔王』已抵达全新的■■。]
「他们一行人依然没有放弃。」
灵魂损伤就意味着传说破损,也就代表那个人核心的主轴损坏了。李秀卿也曾因类似的症状命悬一线,最后仍安然无事地活了下来。
一行人都平安无事。
彻夜未眠、忙得废寝忘食的李雪花终于昏睡过去,来自俄罗斯的传说专家替她道出了现状。
「令人遗憾的是,他并非此身能够使其重获新生的存在。」
刘尚雅能看见那些丝线。
这不是真的。他们历经千辛万苦才走到这一步,这个故事的结尾不可能这样黯然收场。伙伴们全都几近崩溃,最后,还是刘尚雅成了一行人的支柱。
「一个人的灵魂铭刻着无数传说,我们能看见的话语,充其量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罢了。」
也召集了分布在世界各地的所有传说专家。
「就目前来说,我们真的无计可施了。」
「所以、所以……」
看着金独子静静地熟睡的模样,释尊的瞳孔浮现许许多多的线条,那是数也数不清的红线。
[星座『救赎的魔王』的■■为『终章』。]
第一千八百六十五次回归的光化门,正是他们专心致志筹备任务的场所。
刘尚雅小心翼翼地将申流承拥入怀中。
「他们的作战天衣无缝,那是不可能失败的计划。」
他们找上最了解灵魂的星座寻求帮助。
郑熙媛打起精神问道:「应该有办法治疗吧?之前不也修复过吗?」
「喂,你以为叔叔是真的变成小孩喔?」
「他的灵魂已经毁了。」
「你就直说吧,雪花小姐。」
「这次我真的要把他牢牢绑起来,吊在工业区前面示众,我没在开玩笑,谁都不准拦我。」
✦ ✦ ✦
郑熙媛抚着金独子的脸颊痛哭失声,体格像熊一样的李贤诚也小心翼翼地捧起金独子赤裸的脚掌。这次就连冷静的刘尚雅也流下眼泪,而申流承和李吉永更是哭得就像随时都会窒息。
「看着他们,韩秀英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一直低着头的李雪花将手放在金独子胸前,只见金独子瘦弱的胸膛,缓缓浮现一片小小的传说碎片。
那就是金独子最后仅剩的故事。
若是如此,只要设法重建灵魂就可以了。
韩秀英还来不及开口,张夏景就一把抱起了金独子。
冥界的女王波瑟芬妮抚摸着金独子的额头,神情忧伤。
众人慢慢收拾好激动的情绪,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口抱怨起来,其中最积极的不外乎郑熙媛。
「你们两个,怎么从刚刚就那么安静呀?」
韩秀英试着张口,嘴唇却止不住地颤抖。
「他还留有一部分的灵魂,只要把我们拥有的传说分给他就可以了。难道不能利用轮回的力量救救他吗?就像您救回当时的我一样。」
李智慧从远处跑了过来,神色匆忙的刘尚雅和郑熙媛也紧跟在她身边。
就这样,众人闹哄哄地吵了几分钟,只见李雪花认真地替金独子把了把脉,脸色越发凝重。
还没等她开口回答,四周就亮了起来。
只见刘众赫脸色苍白,嘴里喃喃自语,就像是忽然精神崩溃了一样。
等韩秀英再度睁开双眼,她才发现自己竟然身在首尔。
转生者之岛的主人,释尊带着慈祥的微笑迎接他们,就像早就预料他们会前来。
他那微小的传说有如琐碎的字句,闪闪发光。
「难道你以为只有你们能成为例外?难道你们相信,破坏了宇宙的法则,真正的结局还会存在?」
「原来如此。」
选择?祂说,这就是金独子的选择?
「等独子先生醒来之后,应该会记得我们吧?他这次该不会又失去记忆吧?」
听见李秀卿这么问,韩秀英微微点了点头,光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动作就榨干了她最后一点能量。
「你凭什么……凭什么说得那么轻松!」郑熙媛愤怒地大吼。若非如此,她就无法再坚持下去。
「独子哥,你快醒醒啊!你是觉得不好意思才装睡的吧?」
灵魂受损。
「这就是他的抉择。」
「雪花小姐,独子先生是——」
说着说着,泪水已在不知不觉间盈满了眼眶,她整个人摇摇晃晃,像在说服自己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事实。
所有任务都已落幕的光化门前大雪纷飞,韩秀英仰望着飘然掉落的雪花,不发一语。
「秀英小姐!独子先生呢?」
她不愿承认。尽管如此,事实仍摆在眼前。
伙伴们转眼就将金独子团团包围,各自深陷激动的情绪之中。
「这孩子的灵魂没有前往冥界,也没有抵达任何一个世界的幽冥。」
「他的灵魂……已经在另一个世界线转生了吧。」
「他是因为某种副作用才变年轻的吗?」
「更是一个不容许失败的计划。」
申流承也急忙追问道:「应该不会有问题吧?现在和当时又不一样!我们可以去找这个世界的亚莲帮忙呀,而且,我们也提前准备好很多星遗液了,不是吗?」
「问题在于独子先生的灵魂,对吧?」
「刘众赫先生?」
刘尚雅又将目光转向刘众赫,映入眼帘的画面却令她震惊不已。
刘尚雅穿过其他伙伴走上前去,一把拉起金独子的手腕,那只手臂简直骨瘦如柴,脉搏也如此微弱。不是医生的刘尚雅能诊断出的资讯并不多,她只能转头看向李雪花。
既然修补传说、找回灵魂这些办法都行不通,那么他们只剩一条路可走。
释尊点了点头。
刘尚雅还记得,她曾见过刘众赫这副模样——在第七十三号魔界,金独子选择和异界神格同归于尽的时候。
孔弼斗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局促地坐在附近的长椅上抽着烟。
6.
「更准确地说,是他的各个灵魂。」
随着它的声音变得破碎,周围的时空渐渐扭曲。
「此身静候各位许久了。」
霎时间,所有人脸上都笼罩了一层相似的阴影,不过,那道阴影没有持续太久。
就这样,他们抵达了谁也不曾写下的尾声。
「抉择?别开玩笑了,你不也看到了吗?你自己也在地铁里亲眼看见独子先生的传说了吧!他说他想跟我们在一起,还央求我们救他——」
「叔叔会一直保持这种状态吗?」
那些丝线向上延伸至夜空之中,最终贯穿整座星星直播。见到此情此景,刘尚雅顿时明白为何金独子无法重生。
申流承一个接一个提出自己所知道的方法,只是……
李智慧犹豫了一会,忽然用开朗的声音喊道:「变小了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养他不就行了!」
「秀英小姐?」
「此身的阿罗汉啊,此身能理解你的忧伤,但他无法转世。」
在众人面前,韩秀英一五一十地讲述了她听到的一切始末。
「金独子的灵魂分散到了整个宇宙之中。」
在那个昏暗的房间,与第四面墙对话的记忆,她一字不漏地告诉了所有伙伴。有人跌坐在地,也有人愤而怒吼。
李智慧高声喊道:「我们再去找那个家伙啊,只要去找第四面墙就还有办法吧?或许它可以重新回收独子大叔的灵魂也说不定!」
「倘若真的那么做,在其他世界转生的金独子又该怎么办?再怎么说,他也算是在那里活着吧。」
「这……」李智慧气呼呼地拿起桌上的水仰头猛灌,接着说道:「总该有什么办法吧,第四面墙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我们怎么去找它?在开启最后一道墙的时候,我们就把所有碎片都用完了啊。」
一晃眼,又过了四天时间,有些人食不下咽,有些人夜不成眠,众人全都心力交瘁。
不知道又浑浑噩噩地过了多久,郑熙媛跑去找了刘众赫。
「众赫先生。」
刘众赫习惯性地擦拭着黑天魔刀,抬起头来,他似乎觉得外头的光线太过刺眼,蹙起眉头又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刀。无论再怎么擦拭,沾在刀上的斑驳污渍仍依然故我,那是他劈开环绕着金独子的文字时留下的痕迹。
刘众赫默默看着那些痕迹,开口说道:「短短四天,你算很快就下定决心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
刘众赫面无表情地迎上郑熙媛坚定的目光。经历了那么多的悲剧,她的眼眸仍旧燃烧着熊熊烈火,曾经,他也拥有那样的眼瞳。
「我们办得到,毕竟我们都成功两次了,所以——」
原先,刘众赫也这么认为。
他们制定的计划堪称完美,他笃信这次一定办得到,深信这次绝对能看到自己期盼的结局。
「就算这世界的尽头以悲剧收场……也不要认为是你们失败了。」
那家伙,那时也是这么想的吗?
刘众赫说道:「没错,我们确实做到了。」
更悲惨的是,明知会是这样的下场,他们仍拒绝不了眼前的蛊惑。
在那陌生的街道上,李智慧隔着一道围栏,眺望着校园宽阔的操场。
能够前往另一条世界线,就代表这艘方舟能取代刘众赫的回归,起到相似的作用。
「不可能的。」
在她记忆之中,和《灭活法》相互关联的所有世界线全数遭到封锁。
她真的能这么说吗?若是真能如此洒脱,他们又怎会一路走到今天这个局面?
然而,空中浮现的讯息全都没有改变。
[好像是这样,老天,居然还有这种事?]
「难道,你……」她不敢置信地继续追问道:「这是真的吗?你真的……」
有人这么建议。
✦ ✦ ✦
每当这种时刻,李智慧就会再次深刻地体会到,她所救的不是死去的宝莉,那个女孩只是另一条世界线的另一个宝莉,仅此而已。
[但是,那是所有任务都已经结束的世界线。]
「难道我们没有其他地方能去了?」
李智慧这么说着,声音却在颤抖。
[无法航向该世界线。]
看着木然的刘众赫,郑熙媛的表情慢慢有了转变。
「我们去不了了?」
刘众赫的第一千八百六十四次回归。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这一次明明就改善很多了,我们一定可以做得更好啊!」
那正是最后任务的专属道具——最后的方舟。
回归者这个栏目已经从他的特性栏位中消失,星痕也不知去向。
距离最后的任务结束,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个月。在回归者齐心协力的帮助之下,由任务造成的损害迅速复原,各国也很快就恢复了秩序。
……
一阵风吹来,迎着风,刘众赫仰望着星星直播晴朗的天空。他感觉不到总是在天上注视着他的那道目光,无论他再怎么专注感知,再也遍寻不着。
[我先说清楚啊,这艘方舟比它的外观老旧多了,只能再用一次。]
就在这时,轰隆隆隆一阵巨响,光化门上空骤然投下一道巨大的阴影。
「无所谓。」
「……」
「我已经不是回归者了。」
倘若就这样一次又一次、永无止境地尝试下去,说不定,总有一天他们会变得和第九百九十九次回归的异界神格一样,他们的生命将被摧残殆尽,再也难以挽回。
既然他们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次,就没有第二次做不到的道理。
[你换条世界线看看。]
[嗯?这是怎么回事?之前没发生过这种问题啊。]
这是个疯狂的计划。更令人抓狂的是,这丧心病狂的计划正是永远沉着冷静的刘尚雅提出来的。
鼻荆向他们展示它输入的航线,令人震惊的是,那个航程的目的地他们再熟悉不过。
「智慧。」
鼻荆的表情有些异样。
李智慧就这样望着操场许久,这才说道:「我和譬喻说好了。」
「什么?它坏了吗?」
韩秀英说道:「那家伙大概不会帮忙。」
「这种话,在你们选择使用集体回归的时候就该说了吧?」
「智慧,你不必回去也没关系。」
霎时,韩秀英灵光一闪。
「为什么,明明连试都还没试——」
韩秀英应要求再次张口,讯息也再度弹了出来。
唯一的读者一旦消失,他的故事也彻底告终。
[只有一个地方。]
所有任务终结之后的第8612行星系——即是他们启程来此的地球。
「不一定非回归不可吧?我们可以穿越世界线去其他的任务地区,在那里再次搜集最后一道墙的碎片,就能再见到第四面墙。」
那是覆盖整条街道都绰绰有余的庞大飞行体。
——还有一个办法。
李智慧的目光追着宝莉的背影。那是她万分思念的朋友,日日夜夜出现在噩梦中的朋友。
刘众赫看着浮现在自己眼前的特性视窗。
「要怎么做才能跨越世界线?现在连回归都失效了,这里也没有隐密的谋略家能出手帮忙。」
下意识地吐出这句话,刘众赫自己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16 宝莉(보리)在韩文原意又指「麦子」。此外,其发音对应汉字也具有「菩提」之义。)
刘众赫没有回答。
没错,只要有了它,他们就有办法穿越世界线。一如最后任务的鬼怪和星座,曾试图乘坐方舟逃往另一条世界线那样。
韩秀英不死心地继续尝试其他世界线,反复了一遍又一遍。
「不要认为只要回到过去,就一定能比这次回归做得更好。」
鼻荆惊慌失措地喃喃说道。
[无法航向该世界线。]
「你忘了吗?这条世界线和第一千八百六十四次回归不一样。」
「只要跨越世界线就行了吧。」
学校重新开放,上班族开始朝九晚五的日常,街道上处处贴满了迎向新世界的标语。
郑熙媛静静地凝视着李智慧的侧脸,将手放在她的肩头。
韩秀英继续靠近方舟。
「回去后一定会很寂寞吧,毕竟再也看不到这些景象了。」
「那个女孩就是你那个朋友吧。」
[无法航向该世界线。]
郑熙媛的表情顿时变得凶狠,紧握刀柄威胁着若不配合,就要让他血溅当场,然而他依旧不为所动。
没有回归,更没有集体回归,能让时间倒流的星痕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第一千八百六十五次回归的结局,比任何一条世界线更加完美。
「如今,他不再是故事的主人翁了。」
然而没等她把话说完,讯息就先一步响起。
李智慧笑了。她用擦拭着眼睛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头脑。
「不会寂寞的,我都存在这里了。」
[通往其他世界线的所有通道都关闭了,也就是说,原本在每条世界线之间开放的可能性,全被封闭了。]
倘若他们在穿越世界线的同时,能移动到过去的特定时间点呢?要是能做到这一点,说不定是比回归更有效率的穿梭世界线的手段。
「是哪里?」
[你们需要的就是这玩意,没错吧?]
管理局彻底垮台后,鼻荆顺理成章地成了这个世界的鬼怪之王,看样子,它似乎对这个残破不堪的世界相当满意。
刘尚雅说道:「可是,如果用了那个……我们不就变得和鬼怪没两样了吗?」
听见郑熙媛问起,李智慧点了点头。
万一,这一次也以失败作收呢?他们是不是要继续跨越世界线?
韩秀英举步走向方舟。
他最后的回归亦然。
[无法航向该世界线。]
抬头一看,只见鼻荆就端坐在那飞行器之上。
「拜托,再试一次吧!这次我们一定能完美地成功!一定要把独子先生——」
她的朋友正在操场上开心地跑跑跳跳。罗宝莉[16],她亲手杀害的朋友在这个世界线上好好地活着,大口呼吸,大步奔跑。
鼻荆厉声警告道。
[无法航向该世界线。]
7.
「那也得试试啊,试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我们一定会再次穿越世界线回到那里,之前就这样约好了。」
想到这里,韩秀英开口催促道:「鼻荆,我们想前去的世界线是……」
但说不上为什么,韩秀英无法打从心底认同这是正确的方法。
[呵呵,各位好久不见呀。]
她本以为只要救了宝莉,噩梦也会跟着消失,只可惜记忆没办法轻易抹除,她的噩梦反倒以更加生动的形象复活,让她反复活在同一个任务里,杀死梦中的宝莉。
「走吧,今天我请客,姐姐请你吃大餐。」
✦ ✦ ✦
「众赫哥哥。」
每当刘美雅用这种语气叫他的时候,肯定是对他别有所求。透过漫长的回归旅程,刘众赫已经看透了这一点。
刘美雅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半晌,这才说道:「众赫哥哥,你尽力了,没有人能做得比你更好了。」
听见这句话,刘众赫沉重地垂下了视线。
刘美雅爬到椅子上,将小手放在刘众赫的头顶。
「我们回去吧。」
✦ ✦ ✦
他们活过的故事
就是编排好的悲剧
世界被灭亡的硝烟所覆
他们都失去了珍贵的事物
听着某处传来的歌声,韩秀英皱起了眉头。
「这是什么送葬曲吗?」
[那是最近最流行的歌,也是歌颂你们的故事。]
鼻荆嗤嗤笑着打开方舟的舱门。方舟已经充饱了传说能量,正等着迎接他们的到来。
一个接一个,决定重回故土的回归者们鱼贯登上方舟,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上了船。
有些人决定留下。
见孔弼斗支支吾吾地连一句话也说不清,而他身后隐约能看见几个孩子的身影,韩秀英很清楚孔弼斗当初选择回归的理由。
见黑帝斯哀求不成,竟不顾形象地跳起求爱之舞,韩秀英不禁露出苦笑。
「但是,这真的是金独子渴望看见的吗?」
就在这时,有个男人从远方扬起烟尘,朝着他们跑来。只见那身形魁梧的男人留着一脸蓬乱的落腮胡,正是李贤诚。
韩秀英冷静地提高了音量。
[纪念金独子归来]
「金独子集团的英雄将要启程远航!」
波瑟芬妮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哦——波瑟芬妮,你真的情愿离我而去?」
两人的对话看得鼻荆连连摇头,转头朝韩秀英问道。
只留下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过去。
在过去数个月,韩秀英和其他伙伴几乎翻遍了整座星星直播,一心寻找让金独子活下去的方法。但无论他们再怎么找都苦无对策,勉强维持这样不死不活的状态,就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出发吧。」
这是怎么回事?只见大批武装军人全都举着枪对准他们,大吃一惊的李贤诚吓得立刻躲到韩秀英身后。
一行人回来后又过了两年。
就在这时,某个人的脸孔忽然映入韩秀英眼帘。
「这欢迎仪式未免有些粗暴了吧,难道你们认不出我是谁?」
「该死,这玩意不是破旧而已,根本是老古董了嘛,大家都还好吗?」
首尔不再是她记忆中的首尔了。整洁完善的城市堪比他们自认完美无瑕的第一千八百六十五次回归,到处都是浓浓的绿意,好几个孩童在远处的空地踢着球。
刘众赫和刘尚雅也站在方舟窗边,窗上同时映照出他们的脸。他们也带着和韩秀英如出一辙的神情,与她一起注视着同样的风景。
面对执拗的黑帝斯,波瑟芬妮的笑容显得有些为难。
「我警告你们,谁敢扣扳机,我就把你们全——」
眼看韩秀英脚下一阵踉跄,安娜卡芙特赶紧上前搀扶。
金独子早已褪色的铜像仍矗立在那里,在摆出尴尬姿势的金独子身旁,则是一座巨大的鱿鱼雕像。
那名中年女子一头金发披散到肩下,一颗赤色眼瞳飞速旋转,那模样有种微妙的既视感,仿佛似曾相识。
「二十年了。」
「不可能,这里是我们的故乡啊。」
枪口一致随着吊儿郎当向前走的韩秀英移动。
[已进入全新的世界线。]
远处,工业区的景象一览无遗。
所幸无人受伤,韩秀英操作船体打开了出入口,楼梯从敞开的门边缓缓降了下来。
「但这里不是我们的世界线。独子叔叔也会这样说的。」
方舟就像撞进了大气层,开始急速下降。
「秀英小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这里也把我当作……」
中年女子一挥手,下达终止射击的命令。
要是这么做,真的能让他们见上一面——
「大家快准备出发吧!」
随着方舟不断加速,周遭景色也跟着改变,世界线的银河快速划过眼前。或许,已经转世重生的金独子,就生活在那遥远世界线的某个角落。
重力仿佛暂时消失了片刻,随着轰然巨响,船身重重撞上了某个东西,舱内电力顿时中断,又迅速恢复了供电。
韩秀英垂眼看着躺在床上的小金独子。
「大家都慎重地考虑清楚,一旦离开,父母、恋人、朋友……其他人等,总之,这些人都再也见不到了。大家确定都没关系?最好多加考虑……」
「你的世界线就在这里。你是冥界之王,这一走成何体统。」
韩秀英苦涩地笑了笑,挥手打了个信号。
[已抵达目的地。]
韩秀英捂着发疼的脑袋,观察其他伙伴的状态。
韩秀英愣愣注视着那女人。那个嗓音,即使已经过去这么长的时间,她仍无法轻易遗忘。
「你就是波瑟芬妮,是最晦暗的春日女王,亦是冥界的女王啊。」
听见那女人的声音,想哭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韩秀英慢慢来到安娜卡芙特面前,注视着她的眼睛。
「我不是为了享福才来这条世界线。」
终于,最后的方舟腾空而起。
见状,刘众赫立刻开口。
明明倒在曾经无比厌恶的人怀里,尽管如此,韩秀英只是默默靠在安娜卡芙特肩上,嚎啕大哭。
那个不可一世的黑帝斯,竟然是这种个性的人?
定睛一瞧,还有几台军用车辆在李贤诚身后穷追不舍。
「还有其他人要留下来吗?」
地面上的景象渐渐远去,不知是谁喃喃说道。
申流承紧紧握住韩秀英的手。
「韩秀英?」
「我没事!其他人……」
闻言,孔弼斗却沉默了。
韩秀英先前一直不愿承认,只因总觉得只要坚持下去,似乎就能改变些什么。
事过境迁,如今还有谁会相信,曾经有过如此可怕的任务降临在这里?
「这么说来,那家伙直到现在还被通缉中呢。」
[虽然不管问不问,我想都不会有改变……但你真的决定要走?你大可以留在这里,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韩秀英用颤抖的唇瓣咽下了那段岁月,一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管理局的传说?]
想到这里,韩秀英蓦然产生一股强烈的冲动。
由于不知道究竟该从何问起,韩秀英只得随口问出脑中想到的第一个疑问。
韩秀英嘀咕道:「还能为了什么……」
「这么快?这也未免太快——」
金独子集团的化身和星座大部分都选择返回,在他们的中央,则是躺在病床上的小小金独子。
「对不起,黑帝斯,但我已不是你所熟识的波瑟芬妮了。」
但事到如今,已不得不面对现实。
「既然吾爱如此坚持,那我甘愿跟你走。」
「韩秀英……真的是你吗?」
他们的作战计划失败了。
「我们世界线的系统已经毁了,为了以防万一,我想多点带一点传说回去。」
韩秀英让李贤诚留在原地,自行走上前。
瞥见两人的神色,韩秀英顿时明白,他们的脑中也徘徊着相同的思绪。也正因如此,这个计划永远不会被付诸实行。
红色眼珠的主人震惊地对她问道:「韩秀英?」
「各位为什么要哭呢?是你们拯救了这个世界线!」
记者对着一行人的脸猛拍特写,高声喊着。
逐渐远离的世界宛如一场骇人的噩梦,慢慢转变为一段记忆、一段无法挽回的过去。
二十年。
这里就是他们寻寻觅觅的、世界的结局。
「我们,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里?」
「我的世界就是你,波瑟芬妮!」
「你们是什么人!」
✦ ✦ ✦
「你留下吧,这里也需要有人守护。」
——原来如此。原来,你一直生活在没有我们的世界里,更彻底改变了这个世界。
哪怕是现在,哪怕是强人所难,她该不该赌一把执意改变航线?他们能不能掉头去寻找诞生在茫茫星海中的金独子的转生体?
就在一行人走下阶梯重回地面时,忽然听见某人的声音。
「距离我们离开,过了多少年?」
「鼻荆,作为饯别礼,送我一点管理局的传说吧。」
看着那只奇形怪状的鱿鱼,韩秀英忍不住笑出声来,一时间她脸上的神情变换不定,又哭又笑。
就在这时,方舟忽然一阵颠簸。
鼻荆一脸不情愿地让韩秀英继承了一部分的传说。
人们仰望着方舟,电视台派出的直升机也蜂拥而至,转播他们的出航。
他们总算与第一千八百六十四次回归再次重逢。这个他们第一次完成任务的世界,有人顺利回返,也有人再也不会回来。
两年的时间比想像中还漫长,自然也发生了不少事件。
其中包含李贤诚和郑熙媛离开了工业区,申流承和李吉永都升上了高中,李智慧在第一次期中考拿了个F等等,不胜枚举。
若要用一句话来概括这许许多多的大小事件,大概是这样——
金独子集团解散了。
7.
一行人仿佛说好了似地各奔东西。
有人创立了保全公司,有人成为政府机关的职员,而韩秀英没有隶属任何机构,但某方面来说她也成了一名教育家。
从网路小说看现代哲学。
韩秀英在社区中心开设了这样的课程。
在最后任务结束之后,现实和幻想再度分离。
「因此,若要将罗兰·巴特[17]的《哀悼日记》应用到这部小说之中……」
尽管台下大部分学生都露出一副大惑不解的表情,好像韩秀英叫他们拿牛角面包沾韩式味噌[18]吃一样困惑,但也有少数学生看似很感兴趣。
17 Roland Barthes,西元一九一五年至一九八○年,法国着名文学家、哲学家与符号学家。《哀悼日记》为作者丧母后写下的作品,作者借由写作抒发心中哀思,却也同时不断审视、质疑语言的限制与虚妄。
18 是韩国料理常见的咸味豆制品酱料,由黄豆和其他豆类发酵制成,经常作为主要的腌渍酱料使用在大酱汤和韩国烤肉中。
一名学生举手问道:「教授的观点确实很有意思,但我有一些个人的见解。」
韩秀英点了点头,示意学生继续说下去。
学生带着意气风发的神情接着说道:「我不太确定,这真的是该书作者原本的意图吗?用这样高深的理论观点来诠释这种错字连篇、一堆非正规用语的小说,真的是合适的阅读方法吗?说实话,我认为作者根本没有想那么多,光看那些夸张的状声词就能发现——」
韩秀英看着自己拿来举例的小说,里头确实有成堆的非正式用语。学生露出一脸得意的笑容,像是自己终于赏了这名教授一记正拳。
韩秀英苦恼片刻。她可以抽丝剥茧地向这名学生说明辩解,但她没有这么做,反而大方地承认。
「没错,真相只有作者本人才知道。」
「你也是来贬低网路小说作家的吗?」
郑熙媛则轻轻地和刘尚雅击了个掌,看着萤幕念了一句。
赛琳娜·金用熟练的韩语欢迎两人进门,在厨房里抛着披萨饼皮的马克则吹了声口哨。
「你到底在说——」
李智慧才说到一半,李吉永就忍不住出声打断。
「对啊,确实很容易想起来。」
「什么嘛,很好吃耶。」
「我昨天也加入了祂们的粉丝俱乐部,乌列尔的气势真的……」
但学生的眼睛忽然转了一圈,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韩秀英独自留在讲台上,目送学生鱼贯离开教室。
韩秀英的话还没说完,下课钟声就已响起,她微微一笑,耸了耸肩。
这句话勾起了众人的兴致,郑熙媛苦笑着摇了摇手中的饮料。
「可爱个鬼。」
「拜托,看过戴欧尼修斯的表演之后,根本不想看这种演出了好吗,尤其是那个谁……」
听着电视画面里播放的歌曲,韩秀英补了一句。
「毁灭山庄的恶魔炒肥肠。」送餐到桌边的马克咧嘴一笑。
学生闭上嘴,注视着韩秀英,不晓得他是否理解了韩秀英所说的话。就算他无法理解,韩秀英也无可奈何。
刘尚雅细嚼慢咽地品尝肥肠,说道:「祂们很受欢迎耶。」
「这就是古老的神话!任务歌颂的神话!在时间的巨轮中褪色的一名人类的进化!」
「举例来说,某个人可能会先留意到你匆匆出门上课,没来得及好好洗漱的脸,或者露在拖鞋外头的脚趾,接着,那人可能就会主观地这么想:啊,看这小子的仪容,肯定是只懒虫。懒惰的人当然不可能聪明,这种人的意见根本没有参考的价值。」
「又不是好玩才去的。」
「您之前不是说过?作家必须持续写作才是作家,倘若不再写作,就称不上一名作家了。」
张夏景一口气跑了过来,给韩秀英送上一记锁喉。
好久没有这么悠闲地好好吃饭了。尽管穿越世界线回到此地已经过了整整两年,韩秀英仍觉得一切都像谎言一样不真实。
韩秀英一时没有回应,变得复杂的目光就像在细数着遥远的苍穹。
韩秀英一把拉开餐馆的大门。
韩秀英皱起眉头,一把摘下脸上的黑框眼镜。
「欢迎光……哇,看看是谁来了!」
「天天待在一起的话,不就老是会想到那件事吗?」
「嗯?」
20 Judith Butler,西元一九五六年出生,美国后结构主义学者,其研究领域有女性主义现象学、酷儿理论、政治哲学以及伦理学。
她吃了一惊,连忙关掉画面回头一看,是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人纤细的手指正翻阅着散落在桌上的授课资料。
毕竟是时隔一年的再会,他们各自简短地聊了聊近况,食物的确很快就送上桌来了。
「都长大了啊,你们这些臭小鬼。」
韩秀英打开文件,默默审视着自己写下的文字。
萤幕传来了星座发行的新歌,戴着眼罩的深渊的黑焰龙跳着霹雳舞,连珠炮似地吐出一连串饶舌歌词。
「没有,分开住。」
「哇啊啊!哪个王八蛋!」
「为什么?」
「秀英姐!尚雅姐!」
「就在这时,后方忽有动静传来。」
「都会来吧,他们一次也没有缺席啊。」
大家对于郑熙媛搬新家的消息议论纷纷。大致是关于房子离地铁站比较远,多少有些不方便,但附近有公园,很适合运动等等的话题。
「少管闲事。」
「那个人也有可能这么想:啊,那个学生昨晚一定是通宵预习了今天课堂的内容吧。比起外表,他好像更注重课堂学习的品质,很认真预习的样子。」
「你们点了什么?这道菜名叫什么啊?」
「什么?」
「深渊的黑焰龙?怎么了?很可爱啊。」
「祂到底在唱什么啊?」
只见笔记型电脑的桌面显示着一份文件档案,那是她不久之前尝试着重新执笔的小说。
刘尚雅促狭似地补了一句。
「啊哈,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看起来太年轻,学生都不把你当一回事,对吧?」
她不再住在光化门了,也没有住在三号线附近。
「那么,教授您现在已经不写新作品了吗?」
刘尚雅歪了歪脑袋,莞尔一笑。无论是两年前还是现在,她的笑容始终没有改变。
「什么?」
「应该差不多了。」
看着学生大为动摇的模样,韩秀英继续说了下去。
「贤诚先生人在美国,大概赶不回来,熙媛小姐应该会出现。雪花小姐的话,你也知道的……」
韩秀英露出一脸怀疑的表情,马上拿起刀叉,扠起那道活像鱿鱼米肠的料理。
「倘若有人对你个人作出某种评论,你会怎么回应呢?」
设置在吧台上方的萤幕播放着一场演唱会的现场转播。那是最近人气水涨船高的偶像组合,由一只猴子、一条龙,和一名大天使组成。
「呜喔呜喔呜喔喔!」
刘尚雅仔细端详着韩秀英,问道:「为什么突然戴眼镜?视力这么快就退化了吗?」
「好,那么我们下一节课要看的小说是……」
「过得还好吗?」
李智慧眨着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催促着郑熙媛。
没过多久,光化门大街就出现在眼前,两人转进巷弄,没多久就看到那家餐馆。
但郑熙媛脸上不见一丝笑意,只是沉默地搅着饮料,李智慧见状也闭上了嘴。
「啊,那个rap真是吵死了。」
赛琳娜·金指了指吧台一角,像是示意她自己看,只见三颗熟悉的脑袋瓜挤在一块。韩秀英强忍着心痒难耐的感觉,蹑手蹑脚地走到三人身后,接着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三个人后脑勺拍了下去。
「正如你所说,写下这篇文章的作者可能没有特别的意图,但读者能从一部小说之中获得些什么,终究取决于读者自己。如果你宣称这是篇垃圾,最终你就只能获得一篇垃圾;倘若你能多少帮它找到一丝意义,这部作品就会被赋予一些价值。虽然无论作出什么选择都由你而定,但我仍旧希望你能选择珍惜并善用你的时间,否则,继续坚持上我的课就会变成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我没必要听不是作家的你在这大放厥词——学生潜藏的意思乎带着这种挑衅。
「什么嘛!大家这么快就到了?」
她漫不经心地说道:「没错,我不是作家了。」
「其他人呢?」
萤幕中传出下一首歌的前奏。
〈JUS—无名的救赎Feat. 秃头义兵长〉
抓着麦克风的齐天大圣倾情高歌,发出一连串包含高难度颤音的狮吼,与此同时,乌列尔伴随着华丽的照明由舞台后方登场。
赛琳娜·金领着她们进入店内。
听见申流承的评价,李吉永瞪大了眼睛嚼着嘴里的叉子。
韩秀英随意地问道:「政府那边的工作怎么样?有趣吗?」
两人分别喝着手里的美式咖啡跟蜜桃奶昔,并肩走在街上,她们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尴尬距离,专注于脚下的步伐。
「流承和吉永呢?」
「好久没看到大家了,真好。」
19 Pierre Bourdieu,西元一九三○年至二○○二年,法国社会学者、哲学家,对近代社会学思想影响甚巨。
「今天有谁会来?」
「现在,已经没有读者会读我的文章了。」
其他人也纷纷放松了下来,开始用餐。
✦ ✦ ✦
「照您这么说,未免也太不负责任……」
「今天来的人就这些?」
—马克&赛琳娜
这道料理果然不负其名,好吃得不得了。
伴随着黑焰龙的快嘴饶舌,又有人推开了餐厅大门。似乎不知在哪里先小酌了一杯,张夏景和郑熙媛的双颊都带着些许兴奋的潮红。
「这堂课真有趣,如果那个人也能来旁听就好了。」
「想到什么?」
「你们先稍坐一下,菜很快就好。」
「啊,这堂课一定也很有趣。由布赫迪厄[19]入门现代奇幻小说,和巴特勒[20]一起解析奇幻罗曼史……」
「走吧,我请你喝一杯。」
韩秀英问道:「所以呢?你们两个在同居吗?」
紧接着,对话陷入了停顿,沉默宛如泥淖般缠绕着他们的脚踝。
这就是他们不愿经常碰面的理由。
——那是谁也不会记得的故事,也是确实存在的故事。
要让那段时光升华为一则故事,两年的时间是否足够充裕?
韩秀英问道:「譬喻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吗?」
「我问过安娜小姐,她说譬喻前往暗黑断层闭关修行了,所以过去两年间,他们也从来没听过譬喻的消息。」
「孔弼斗呢?」
「大概又在忠武路自己一个人喝闷酒吧?和家人分开,似乎让他受到很大的打击。」
「那个大叔,我明明叫他留在第一千八百六十五次回归就好了,干嘛要跟我们回来……」
「明武大叔怎么样了?他就住在工业区,韩秀英你应该比较清楚吧?」
「那位大叔一直都过得不错啊。」
「黑漆漆大叔最近在做什么呀?我听说他本来在当职业选手,后来好像又不干了。」
没有人出声。
张夏景连忙忙地举起马丁尼酒杯。
「哎呀,我不管了,先干啦!」
「你好像已经喝太多了。」
「别拦着我!我今天要不醉不归!」
「我也要,也给我来一杯。」
「流承,你还未成年耶。」
「从回归前的年龄开始算的话,我已经成年了好不好?」
「啊呜呜呜呜!这小说未免太感伤了吧!」
他们早已得知这个故事的结局。
每一个字的流逝似乎都让申流承感到惋惜,她一字一句认真读着那篇文章。
记着便条的手戛然而止,刘尚雅代替她开口回答。
不知道就这样过了多久。
就像那一天的他们一样。
李智慧完全无视李吉永的抱怨,自顾自地喋喋不休。
「啊,烦死了!滑回去刚刚那段啦!」
「透着微光的地铁入口,站着一个手握长刀的女孩。看着李智慧一头长发在不时吹拂的风中徐徐飞扬……呵呵呵,我真的帅爆!」
「所有人都会出现,只是戏份有多有少吧。」
「还是我们去读给独子哥听?」
此时此刻的对话,全因几人拼命地走过七百三十个日子才能说出口。上学、工作、搬家,为了一步一步从那一天走出来,他们无不全力以赴地面对生活。
「这个故事,我想写给那家伙看。」
「不管在哪里,叔叔一定还是本来的叔叔。」
他们不可能因为一篇小说就获得救赎,但至少,在他们阅读、思索着这篇故事的时候,他们还能继续坚持活下去,就像阅读《灭活法》的金独子那样。
「你在记什么?那么认真。」
几分钟过后,他才抬起头来,带着就快溃堤的泪水。
忙着灌酒的李智慧也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只是习惯而已。」
「李吉永。」
「怎么了?到底是什么内容?」
两年时间,按天数来算,大约是七百三十个日子。
听着李吉永的胡言乱语,几个大人全都噗嗤笑出声来。
满嘴胡言乱语的李智慧最终还是不胜酒力,咚一声倒在了桌上。
「你会继续写下一篇吗?」
不知是不是偷偷喝了几杯,李吉永的脸已经涨得通红,申流承惴惴不安地偷看了一眼韩秀英的脸色。
「真的假的?你要出版新作品吗?」
——如果金独子倚赖着名为《灭活法》的故事活了下来,那么,又是什么样的故事让我们继续活下去?
读到自己出现的场景,刘尚雅笑了起来。
「嗯。」
记录他们的结局,会不会才是这部小说真正的意义?眼前这些人,会不会才是这个故事真正的读者?
「我刚刚看她好像还在写喔。」
「这个,会写多长啊?」
「你有自信能继续看这篇小说吗?」
「所以后面发生什么事了?金独子后来……」
申流承红着眼眶,嘴里念着要李吉永页面滑动得慢一些;李吉永一边吸着鼻水,一边按滑鼠;刘尚雅、郑熙媛和张夏景则复制了档案,用手机慢慢地观看。
李吉永似乎将她的举动视为一种默许,迳自打开了文件。
9.
事实上,韩秀英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大家一起阅读着韩秀英的小说。
话虽如此,却不意味着那次回归什么也没有留下。
刘尚雅怀念地轻触着萤幕上的文字,仿佛只要这么做,就真的能触碰到金独子一样。
韩秀英点了点头。此后,金独子会在某个世界开启全新的人生,在那里读着某个人写的故事,为之开心,为之悲伤,为之感动。
然而,也有人从未离开那一天,反而不断往那一天走去。
「其他世界线的叔叔,应该也很喜欢看书吧?」
「我、我真的很努力。」
「我还真的说过这些话呢,真是的。」
韩秀英想起依旧在李雪花的医院里陷入沉睡的金独子。这部小说是为他而写,但韩秀英完全没想过要读给那家伙听。
「会是在这里吗?」
「只是随手写写而已。」
专注阅读的李吉永就像要被吸进故事之中,就算痛苦地紧锁着眉头,他的目光仍一行一行地读了下去。
岂料,平时一定会大动肝火痛扁李吉永的韩秀英,这回却一声不吭地啜饮着眼前的马丁尼,一副让他看也无所谓的模样。
「我也很好奇秀英小姐的新作品耶……」
看见李吉永不寻常的反应,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
「看吧。」
「最近还写文章吗?」
「现在还没写多少,大概不到两本吧。」
「什么啊,这小说真的有那么好看?」
「韩秀英,你……」
—如果金独子倚赖着名为《灭活法》的故事活了下来,那么,又是什么样的故事让我们继续活下去?
听着郑熙媛颤抖的声音,韩秀英想起自己记下的一行文字。
「秀英姐,我的报告你就帮帮忙嘛。」
「敢拜托我做这种事,你就死定了。」
李智慧用力擤了擤鼻涕,把卫生纸扔向李吉永,不管李吉永气急败坏地说了什么,她都不为所动。
「你才刚看完第一话耶,拜托。」
「我可以……可以再看一下吗?」
「啊,干嘛啦。」
「如果独子叔叔也能看到这篇小说,一定会很高兴。」
「……」
「要是独子哥转生成一只虫就好了,我可以养他,而且我还会每天念书给他听。」
留在这里的人们,也会回忆着金独子的故事继续生活,并诚挚盼望在其他世界的金独子没有不幸;盼望身在此处的伙伴们有多思念他,他就有多幸福。
没错,回归并不能改变什么。
「我写这些只是为了留个纪录而已,说不定哪天金独子真的会醒来啊,到那时候,他肯定把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看着韩秀英在便条纸上草草写下几个字,郑熙媛不禁好奇。
「真的吗?什么样的作品啊?是小说吗?」李智慧一边问一边替自己添了点下酒菜,津津有味地吃着。
即使如此,申流承还是继续读了下去,她向着既定的终点一字一句地前行,他们最终未能改变的故事就在那里。
韩秀英正迟疑着该怎么答复才好,却听见身边一阵沙沙作响。
「我知道,会有很多关于你的故事的。」
关于他们所爱的某个人的故事。
「谁知道,说不定会变成一只虫啊。」
而当她卷动页面卷轴,看见自己在忠武路的桥段正式登场,兴奋更是到达了巅峰。
申流承又重新阅读了前面的段落,叹息似地说道:「好可惜,我怕故事会结束得太快,都不敢继续看下去了。」
申流承一把抢走了笔电,拉动卷轴问道:「后面也会有我吗?」
一个接着一个,众人的目光全都被萤幕里的故事所吸引。
韩秀英凝视着大伙。
「回归无法改变任何事,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明白这一点。」
「说不定,这个故事因此才臻于完整。」
「不会那么快结束的。」
他们不是因为故事有趣才起了兴趣,而是这故事让他们不得不关注,因为,这篇故事……
刚才说要去洗手间的李吉永,不知何时已经捧着韩秀英的笔电嬉皮笑脸地勾起嘴角。他曾经偷用韩秀英的笔电打电动,这一回也自然而然地输入了密码,而申流承则在一旁气得直瞪眼,想劝他别干蠢事。
李智慧借酒装疯地一屁股将李吉永挤下座位,独占了笔电。她拍了拍脸颊,用迷迷糊糊的表情专注在画面之上。
除了这么宣告的李智慧之外,所有人都聚集到李吉永身后。
就在申流承扁着嘴努力抗议的时候,李智慧往自己的杯子里斟满了烧酒,连一口下酒菜也没吃就仰头一饮而尽。
那些经历了失去的人后来的结局。
「为什么,要写这种故事……」
「啊,智慧姐!」
金独子将来如何、一行人都经历了什么、他们全心向往的梦又是如何化为泡影,他们其实都心知肚明。
片刻后,韩秀英放下了手里的酒杯,问道:「小鬼。」
刘尚雅说道:「无论在哪里以什么身份诞生,又怎么样生活,独子先生就是独子先生吧。」
他们留下了故事。
只见李吉永的脸逐渐失去血色,尽管如此,他仍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脑萤幕。
「我就算了,以后出书再告诉我。」
「不知道耶,也许吧。」
「要是可以把这篇小说送到其他世界就太好了,只有我们能看到未免太可惜。」
其他的世界?
出乎意料的话语让韩秀英愣在原地。她想都没想过这种事,但这并非完全不可行的点子。
韩秀英思索片刻,正要开口,电视却突然传出新闻快报的声音。
「新闻速报,位于光化门的任务博物馆遭恐怖分子强行闯入……」
「恐怖分子?在这年头还有恐怖分子?」
张夏景连连摇头。当今世上,系统的影响力几乎消失殆尽,就算取得了星遗物,实际上也是毫无作用。
郑熙媛的手机就在这时响起。
「是,这里是保全公司,随时守护您的安全!我是Iron Caps[21]代表郑熙媛……嗯?你说哪里?谁出现了?」
(21 取自韩国知名保全企业ADT Caps,主要提供居家保全业务。)
郑熙媛一脸惊慌地抬头看向萤幕,画面中的字幕继续卷动。
「据悉,发动此次恐怖攻击的犯人,正是过去人称『霸王』的超凡座……」
霸王?
不久后,画面里显示出恐怖分子的个人情报。
—恐怖分子 霸王刘众赫(33岁,无业)
✦ ✦ ✦
「拦下他!」
瞬间出动的大批战警封锁了博物馆,挡在不断逼近的男子面前。
然而男子轻松躲开了棍棒的镇压,只见黑色大衣翻飞,男子的双掌所到之处,战警有如海浪般纷纷倒下。
「呃啊啊啊啊!」
坠落的突袭队员全都像虫子一样扭动着身躯,显然被人点穴了。此次同时动员的化身高达三十余人,可这三十名精锐部队,却无人来得及察觉。
「直到刚才,我的心情都还挺不错的,更准确地说,是直到你干出这种蠢事以前。看来是这两年的日子过得太安逸,我竟然一时忘了你这家伙是什么混账德性。」
「刘众赫,你又想乱来?」
[已发动『七星五行阵』!]
10.
「你没必要知道。」
任务博物馆。
刘众赫的灼热目光之中,正映着人们立在尖塔顶端的「最后的方舟」模型塑像。
然而,这些故事他们不过略有耳闻罢了。和星座不相上下的人类?没有人会相信这种人物真实存在。
「……」
「我亲自驾驶看看就晓得了。」
韩秀英的嘴角淌出一抹鲜血,刘众赫的手臂也满是瘀青。
「众赫先生!等一下!」
韩秀英高声喊道:「愚蠢的家伙!这个世界线的方舟早就——」
韩秀英用尽全力砸向刘众赫的拳头,喝问道:「告诉我,为什么是今天?过去两年,你明明什么也不做,为什么偏偏挑今天动手?」
她从怀里掏出匕首,咬紧牙关招架着刘众赫的攻势,在罡气激荡的蛮力轰炸之下,她慢慢落了下风。
——二十年前,有人竟能以人类之躯傲视天上群星。
「是为了那玩意吧?」
为了劝架而赶来的伙伴们也慢慢靠近。
在刘众赫身后紧追不舍的战警高声喊道:「他不过是前代的超凡座而已!博物馆周围还有北斗星君合力布下的绝世阵法——」
「韩东勋队长!快躲开!」
就在这时,只见某人从漫天乌云中现了身。
韩秀英怒道:「刘众赫,你也知道,我最痛恨捣乱的家伙。」
就在这时,某个东西倏然映入韩秀英眼中。
来人正是隶属政府的化身,韩东勋。他最为知名的就是从不直接开口与人对话,而是借由传送讯息进行交谈。
[管理局的传说碎片支持着星座『虚假结局的创作者』。]
—韩东勋,请回答,韩东勋?
在这个世界,极少数有能力阻止怪物刘众赫的超级强者之一,全身散发着紫黑色的魔力,将周围染上不祥的色彩。
「让他们打吧。」
刘众赫一脚踏进已然崩溃的阵法,长驱直入,无人能够阻拦。
啪哒、咚……
韩东勋脸色一沉,打了个暗号。
「让开,我懒得听你耍嘴皮。」
砰轰轰轰轰!
说完这番话,韩东勋全身爆发出强烈的战意。不愧为任务时代的幸存者,在任务终结的时期,他也始终以「隐遁暗影之王」的名号为人所知。
「不是,师父!你疯了吗?你到底在闹什么啊!」
看着两人的激战,李智慧默默按住自己的剑,刘尚雅却拦住了她。
「既然昔日战友堕落至此,让他浪子回头,就是我这超级英雄的义务——」
「尚雅姐?」
「该死,你干嘛啊?发什么神经!」
「你打算妨碍我?」
「哎唷,太久没活动筋骨,累死人了。」
「都退开!不管怎么样,今天我都要和这个混账作个了结。」
在第一千八百六十四次回归,任务结束后的二十年间,他所知的最强化身就是先知安娜卡芙特。
刘众赫谨慎观察着眼前的阵法架构,那是依循七星与五行的排布,将生门与死门绝妙融合的武林阵法。刘众赫眼中顿时精光大作,挥舞着黑天魔刀,精准地锁定七个方位。
「不是,你有事倒是用说的啊!你这家伙从以前开始就是这个老毛病,这两年明明过得好好的,干嘛突然又——」
「我需要那艘船。」
刘众赫迅捷的刀招眨眼间钻进韩秀英不慎露出的破绽,韩秀英心中暗叫不妙,手中的匕首顿时被击飞至空中,鲜血自被划破的伤口汩汩涌出。
刘众赫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是举起黑天魔刀随手一挥,刀身散发的可怕魔力,在接近的一行人身前划下一道烈焰灼烧的界线。
—但是,就到今天为止了。倘若你继续我行我素,我们也只能动用武力。
再不逃,就没命了。
在所有幸存下来的化身中,她是唯一能与星座一较高下的存在,但纵使对方赶来驰援,韩东勋也怀疑她是否真能阻止那个怪物?
话音刚落,韩秀英和刘众赫的身影瞬间消失,两人再度出现时,已在距离地面数十米的高空。随着一阵阵雷霆般的巨响传来,韩秀英和刘众赫的拳头激烈冲突。
孰料,活生生的证据就出现在眼前。
「让开。」
不知不觉间,刘众赫已经来到了任务博物馆正前方。这座博物馆保存着灭亡时代的星遗物,许多未向一般民众公开的贵重道具全都收藏在其中。
见郑熙媛和刘尚雅都打算跨越界线冲上前来,韩秀英立刻伸手制止。
「太扯了,这是什——」
滋滋滋滋滋……
韩秀英望着刘众赫目光所向的地方。
刘众赫的朱雀神步迸出明亮的金色火花,在人群中穿行无阻,他脚下的每一步都带着骇人的高热,吓得战警惊叫却步。
一头短发随着身上鼓荡的气息缓缓飘起,不安的气息隐隐扩散。
「你该不会……」
韩东勋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我知道你总是暗中活动,从未向政府定期提出报告。即使如此,世界政府尊重你在灭亡时代达成的成就,始终默许你的行径,不曾咎责。
「……」
下一秒,空中的气象丕变。
有人挡下了霸王的刀。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结结巴巴地讲述故事。]
心中不断上涌的怒火究竟是因为谁,她也说不上来。
「……」
对灭亡时代一无所知的年轻战警全都看得目瞪口呆,他们自然听过他的传奇。
—霸王,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根本没有理由偷星遗物吧?
韩秀英霎时发难,奋力飞起左脚踢中刘众赫的手腕,他手里的黑天魔刀在空中旋转着落下,整只插进了地面。
刘众赫默不作声地盯着眼前的讯息,接着用眼神示意博物馆的尖塔,那座塔楼上挂着一艘小船一样的星遗物。
「为什么我不能管?我们的前回归者大人都变成恐怖分子了耶。」
[浩瀚神话『被遗忘之物的解放者』在黑暗中睁开双眼。]
两人剧烈的冲突唤醒了久远的神话。
韩秀英的声音透出一抹冰冷的怒意。
黑焰魔皇韩秀英。
刘众赫的刀指着她的咽喉。
眼前的怪物可说是立于所有超凡座之巅的存在,在星星直播崩坏之后,星座早已无法发挥像过去一样的力量,所以——
不,就算他们出手,只怕也力有未逮。
正当韩东勋紧抓着地板上的裂隙,勉强抵御着反噬风暴的时候,眼前却出现叫人难以置信的画面。
韩秀英不禁想起伙伴们争先恐后地翻阅小说的神情。
他的讯息还来不及传完,藏身在博物馆屋顶的暗影就接二连三地掉了下来,仿佛一只只死去的秋蝉。
说时迟那时快,刘众赫举起刀,韩东勋紧闭双眼,以及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同时爆发。那骇人的魔力波长顿时将韩东勋整个人震出老远,众人都已许久不曾见识到足以引发概然性反噬风暴的激烈冲突。
—那只是模型,根本无法航行。
更何况,刘众赫看得上眼的星遗物,又怎么可能会在这种地方……
究竟有谁能抵挡那名超凡座?是此刻身在其他行星的武林界超凡座?还是那些正在进行世界巡演的星座?
「是系统的力量!快联系保全公司!把附属政府的星座也都找来——」
在阅读那篇故事的时候,所有人都能找回一丝平静,无论是她、每一个伙伴,或者其他人……直到今天,他们才好不容易获得了一点勇气,从那一天慢慢踏出一步。
[星座『虚假结局的创作者』释放自身力量。]
任凭她怎么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刘众赫压根没有理由对这里发动突袭,毕竟凭这小子的实力,多那一、两件星遗物,根本连锦上添花都称不上。
「谁都不许过来,敢过来,我一刀……」
刘众赫只是往前迈出一步,只见两人周围的人类全都同时屈膝跪地。
仿佛有了某种预感,刘尚雅制止其他人出手干预,并发动自己的莲花宝座,准备保护一般市民免受即将到来的反噬风暴侵袭。
「用不着你管多管闲事。」
—全员备战!
尽管韩东勋清楚知道这个事实,他的双腿依旧动弹不得,庞大的杀气早已束缚了他的全身。
韩秀英重击刘众赫的腰间,刘众赫则踢中韩秀英的胸口,两人之间的攻防,就算拥有星座的眼力恐怕也难以看清。
「啊哈,是喔?」
韩秀英从不愿对昔日伙伴口出恶言,但看着刘众赫顽固执拗的模样,她就难以压抑心中无端升起的怒火。
「我一直都很讨厌你,也一直都很后悔,我为什么会写出像你这种人的故事?」
换作平时,韩秀英绝不会这样口不择言,尽管如此,韩秀英今天还是不顾一切地把所有心声都说了出来。
「我拼命诅咒另一个自己。要是没有这个故事,根本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没有人会死,金独子也——」
刘众赫迅速袭来的拳头打断了后续的话语,他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战斗。
虽然没听到回答,但韩秀英也知道刘众赫为何执着于取得最后的方舟。
「我们已经失败了!既然一败涂地地回来了,就该乖乖接受现实。当时第四面墙所说的话,你难道全都忘了?」
正因太清楚这一切,才让她难以忍受。
「是你们不该不知餍足,既然拥有百分之四十九的金独子,就该满足了。」
自从那天之后,她一刻都无法忘却第四面墙的话。
刘众赫终于开了口。
「说什么失败,你只不过是放弃了而已。」
每当两人的拳头互相冲击,破碎的传说就漫天四散,那些碎片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飘落在刘众赫的脸颊上。
直到这时,韩秀英才看清刘众赫那狼狈的模样。头发乱得像鸟巢,一张脸也憔悴得不成人样。
韩秀英吸了一口气,迅速向后抽身,些许记忆一闪而过。
她记得,某天刘美雅曾哭着说她的哥哥不见了。
刘众赫好不容易才以职业玩家的身份复出,却又毫无预警地抛下一切,忽然人间蒸发。
——该问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吗?
刘众赫的右掌凝聚起金黄色的光芒,那是破天崩拳的奥义。他决定动真格了。
「就算找到了他,他大概也什么都记不得了吧。」
刘众赫凝视着那幅景色良久,才不经意似地开口说道:「它说,金独子已经散落到整个宇宙。」
「你这混账家伙……」
就这样,韩秀英熬过了整整两年。
因为任务而疲惫不堪的回归者,正是因任务的存在才得以生存。
等到她举起瑟瑟发抖的手,试图挥向刘众赫的后脑勺,同样颤抖不已的刘众赫也举起右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两人就这样在半空中僵持了半晌,没过多久两人的手就交错着无力垂下。
「这就是刘众赫最后的战斗。」
韩秀英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才勉强吐出一句话。
颠三倒四的字句在她脑中乱窜。
刘众赫喃喃说道:「技能的力量几乎都还在……是因为系统的庇护吗?」
反复经历漫长生命的回归者,韩秀英曾描写过数十次、数百次的眼眸中浮现一抹情绪,她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感情。
刘众赫的指尖轻颤,缓缓睁开眼睛仰望着韩秀英。
直到这时韩秀英才猛地醒悟,眼前的刘众赫,早已不是她曾写下的《灭活法》的人物了。
「……」
韩秀英无话可说,她只是用金独子残留在她手心的破碎传说作出回答。
[传说『凯杰尼克斯之王』大为动摇。]
瞬间,一行字句闪过韩秀英脑海。
韩秀英的技能之所以能维持如此强大的威力,正是因为她在第一千八百六十五次回归,从鼻荆那里取得了一部分管理局的传说。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异样的悖德感攫住了韩秀英。
全身有如被人乱拳痛殴一样疼痛不已,韩秀英挥出的右手骨骼彻底碎裂。
刘众赫用毫无波澜的声音说道:「这世界已经不需要系统了,你为什么特意取得那个传说?」
「也许吧。」
韩秀英不由自主地回收起散落空中的传说。
[该人物并非『登场人物』。]
胸口剧痛不已,耳中分明听见了某种东西破碎的声响。
「金独子又还没——」
天空留下了两人的传说相互冲撞而撕裂的破口,那骇人的裂缝中,映照出星星直播遥远的景象。天上所剩无几的繁星,正朝他们发出微弱的光芒。
在灰蒙蒙的硝烟中,刘众赫的右眼绽放出金色光芒,那只眼睛正对韩秀英发出质问。
——刘众赫,真的是为了取得最后的方舟才找来这里的吗?
迟来的领悟有如五雷轰顶。
霎时间,她自己也弄不清这些话为什么会脱口而出。
韩秀英喘着粗气,说道:「事到如今,你又能做什么?」
究竟是什么时候中了招?她的膝盖骨好像不保了。
他们当初积极尝试集体回归的理由之一,正是因为金独子的阿凡达不断变得衰弱。韩秀英刻意搜集管理局的传说,也是担忧同样的情况将会在金独子身上发生。
刘众赫渴望在这里结束自己的性命,他不愿假手任何人,而是要交由写下自己第一句文字的存在作个了结。
韩秀英知道的,那些小小的金独子可能会去往她全然陌生的世界线,在入口处重新转生。他有可能诞生为人类,也有可能抵达和地球相似的地方,只是这次或许不是出生在朝鲜半岛,而是诞生在其他大陆。
两人双双倒地,韩秀英咬着牙爬到刘众赫身边,不多揍他一拳,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
「你就连一次都不曾按照我的意愿,让我自由行动吧!」
砰轰轰轰轰轰!
传说在空中猛然爆发,刘众赫不顾那些珍贵的传说严重损伤,不停挥舞着拳头。
韩秀英纵身而起,举起拳头瞄准了刘众赫的脸。当两人的拳头正面撞击,他们共同累积的故事动荡不已。
「刘众赫?」
「他一定过得很好吧,毕竟那家伙很强。」
韩秀英同样释放自己所有的传说,随即——宛如星星爆炸的巨大轰鸣炸裂开来!
而刘众赫,就倒在她眼前。
当他们迎来金独子企盼的最终篇章,《灭活法》的故事落幕之后,刘众赫就已经完全摆脱了登场人物的身份。
「所以,我决定不再回归了。」
「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活在早已逝去的过往。」
释放出所有力量的刘众赫,再度摆出架式,在那之中压缩凝聚了所有伟大的神话,打算让这场对决划下最后的句点。
「我看也没有差太多。」
刘众赫瞬间闪身到韩秀英背后,趁其不备一拳打中她后背。她顿时翻身坠地,呛咳着爬起身来。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又何必阻止我?」
「闭嘴。」
「难道你会作出不同的选择吗?」
——成为最古老的梦的金独子,将自己分散到整个宇宙。
每当手上的骨骼碎裂,传说就跟着飘散,那是不经任何润饰的生动记忆。
但是,她真的能说自己活着吗?
「当然是为了维系金独子的性命。」
韩秀英相信自己已经很努力走过来了。她写了很多文章,也觉得时间过了许久,她让自己呼吸、吃饭、睡觉,就这样活了下来。
转生后的金独子不再是金独子了。现在这个宇宙之中,他们所认识的金独子已不复存在。
「这条世界线的方舟早就被毁了,你忘记最后的战役发生了什么事吗?那根本不是方舟,我们没有任何办法脱离这条世界线!」
耀眼的崩拳破空袭来,韩秀英连忙同时发动了自己所有的回避技能。
「金独子……」
[星座『虚假结局的创作者』已发动星痕『召唤登场人物』!]
至少,她可以利用这个技能,把他抛到远处——
「这也不好说,搞不好那家伙诞生的地方,也有《灭活法》啊。」
那是一则故事写下终结的声音,是他们日复一日的哀悼划下句点的声响,更是永远生活在过去的某个人,彻底放下往昔的声音。
「并非只有回归才是回归者。」
「别开玩笑了,你是根本无法回归吧!要是还有回归技能,你这家伙肯定还会再跑回去!」
听见刘众赫剧烈的咳嗽声,韩秀英还是说出了自己该说的话。
那一字一句,都是她舍不得放手的话语。她将这些字句写进某段文章,强行忍受着生活,警告自己不要回归,活在当下。她反复咀嚼着过去那些老套的台词,让自己坚持过每一个刹那。
试着穿越世界线没有任何意义,纵使设法找到那个「金独子」,他们又能做些什么呢?总不能强迫什么都不记得的家伙牢记那些过往。
话音刚落,韩秀英顿时双腿一软。
刘众赫就站风暴的中心,开口道:「就算搜集了那么多神话,时至今日,我仍旧不晓得我的■■是什么。」
她全身上下的细胞都敲响了警钟。
惊天动地的一击有惊无险地擦过她的肩头,拳压形成的风暴在耳边呼呼作响。
「为什么要白费工夫?你应该也知道,那家伙不会再醒来了。」
听见这句话那一刻,韩秀英只觉得仿佛有什么真的要结束了。
她顿时哑口无言。
金独子的灵魂已支离破碎。在那些微小的碎片之中,究竟存在着多少金独子呢?这些问题,就连韩秀英也无法回答。
「如果那里也有《灭活法》……」
他们的哀悼,到此为止。
「和暗城那时候,不可同日而语了吧?」
刘众赫凝聚起自己所有的传说。那些传说终于摆脱回归的诅咒,却对韩秀英露出凶恶的敌意。
现在,他们真的半点力气也挤不出来了。
「……」
「他一定会在那里找到自己的幸福,继续活下去,说不定又在读什么奇怪的书了。」
两人的力量再度相互冲击,随着轰隆隆隆一阵巨响,两个人的魔力引发了可怕的风暴。
——事实上,他是不是仍旧不愿放弃呢?
她的嘴仍在嘀咕着,就像在拒绝顺从她的意志。
「就算离开这里,你也找不到金独子,更何况,你哪里也去不了。」
韩秀英摇摇晃晃地喊道:「刘众赫,给我清醒一点!金独子会希望你做这种事吗?金独子不是早就说过,要你不要背弃这个世界,你自己也同意了啊!」
她的心脏疯狂跳动。
「在过去整整两年间,韩秀英就连跨出一步都举步维艰。」
韩秀英迅速张开右手。
纵使所有人都有办法放下这漫长的悲伤,会不会仍有那么一个人,不惜毁掉自己的生命,也渴望继续那该死的旅程?
「既然是你写下了我的故事,那你应该知道我的故事会在哪里结束吧。」
同伴们的喊声、人们的尖叫声此起彼落,韩秀英在震耳欲聋的剧痛之中扛下了冲击,浑身是血。
「你认为那家伙真的会变得幸福吗?」
[传说『异迹对抗者』感到忧伤。]
尽管如此,韩秀英还是说着奇怪的话。
「拿出真本事吧,韩秀英。」
「看来你也没什么两样,什么也忘不了。」
她就连一点也不愿错过,连一点也不舍得遗忘。
「……」
——这个宇宙是以最古老的梦的梦境维系,那么最古老的梦现在又在作什么样的梦呢?
想到这里,她的手臂直接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一直以来,她始终想方设法不去想这件事。
「其他世界线的叔叔,应该也很喜欢看书吧?」
这种妄想简直荒诞到可笑,话虽如此,韩秀英却无法让自己不去想。
在那苍茫宇宙的另一端,或许金独子正带着自己没见过的神情,阅读着某个人的小说。
「那个小子……到现在还会想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吗?」
「这又是什么意思?」
「万一,分散在宇宙中的无数个金独子,同时阅读到某一则故事……」
——为什么星座要努力宣扬自己的神话?为什么这个世界的基础会是「故事」?
「如果金独子早已遗忘自己就是最古老的梦,而那所有的金独子又都在梦想着同一则故事……」
不必破坏金独子在其他世界线转世重生的生活,又能找回金独子的方法。
韩秀英用像在做梦的声音,接着说了下去。
「如果那小子梦想的故事……和我们渴望的故事一模一样呢?」
上方忽然被一道黑沉沉的阴影笼罩,打断了她天马行空的思绪。
「这里本来是公园的预定地,这下被你们两人全毁了。」
不知何时,安娜卡芙特已站在两人眼前。
「你们又想再次穿越世界线?」
看见安娜卡芙特的脸,韩秀英立刻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漫无边际地妄想些什么,顿时羞愧不已。
那根本是天方夜谭。让其他世界线的金独子阅读自己的小说,作起同样的梦……简直没听过比这更离谱的鬼话。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怎么会?
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早就没有任何跨越世界线的方法了。
韩秀英心跳逐渐加速。
「为了以防万一,这二十年间,我一直在搜集零件修缮方舟。我原本是想,要是你们没有回来,或许我还可以去见见你们。只是堪用的零件非常有限,我无法百分百地复原……」
她转动着鲜红的眼珠,望向博物馆最上方的尖塔。
方舟。尽管体积缩水了不少,但那确实是方舟,千真万确。
然而,安娜卡芙特的神情有些微妙。
轰隆隆隆隆!博物馆上方的模型极其缓慢地浮上半空。刘众赫不自觉地撑起身子,瞪大了双眼看着那艘方舟。
「你们可以使用这艘方舟,不过,仅限一人。」
「我曾想过,说不定会有这一天。」
最后的方舟模型。
慢慢飞上空中的方舟有如胶囊般开启,露出内部的座舱,里头狭窄的空间只能勉强容纳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