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安娜卡芙特神情紧绷,不动声色地从背后拔出短剑。
「霸王。」
刘众赫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大步走了过来。
「看来你们相处得很融洽,两人都能预知未来,感觉很亲切是吗?」
「你不也拥有未来的情报?」
「我所经历的一切不是未来。」
轰隆隆隆隆!
「那都是『发生过的事件』,当然是过去。」
过去发生的事件。
我所阅读的故事,是刘众赫亲身经历的生活。
亲自面对数以千计的死亡。
刘众赫手中的黑天魔刀发出狂暴的嗡鸣,仿佛感应到那痛苦的岁月。
安娜卡芙特瞥了我一眼。
我开口说道:「你先走吧,反正那家伙是来找我的。」
「那么,希望下一次能听见你亲口说出你的目标。」
安娜卡芙特留下这句话,一晃眼就消失在传送门当中。
确实,她没有留下的理由,光是一路上帮了我这么多忙,她早就还清欠我的人情债了。
刘众赫没有阻止安娜卡芙特离开。换作平时,他肯定会执着地追上去,巴不得立刻扭下安娜卡芙特的脑袋,但这次他没有这么做。
「刘众赫。」我开口呼唤他的名字。
[『第四面墙』激烈动摇!]
就快成功了。韩秀英能感觉得到,只要再一句话,就能遏止这场不必要的纷争。
我所知的章句,逐渐被陌生的文字覆盖。
「什么?」
韩秀英抓住机会,扯开嗓门怒吼:「金独子只是读了一部小说而已!一部又臭又长、无趣至极的小说!」
刘众赫冷冷挡下来势汹汹的火焰,说道:「你不懂。」
[传说『传奇御剑大师之徒』发出光芒。]
梦中的女人伸出手,刹那间,难以捉摸的情报流入韩秀英脑中。
我要坦白的话语、我想倾诉的话语,都逐渐被那墨一般的情绪波涛淹没,消失灭顶。
「再不让开……」
[『善恶果』诱发您心中的黑暗情绪。]
「给我!好好!听啊!」
「我说啊,别人在说话的时候……」
「给我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梦终究只是梦,不会真的发生。
她像平时一样嬉皮笑脸地开口说道:「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闯祸。『刘众赫』那个冥顽不灵的脾气,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于是,韩秀英来到了这里。
我看到他的刀尖极速逼近眼前,罪恶感与委屈一并涌上心头。
韩秀英继续吼道:「你忘了这一路金独子都做了些什么吗?只因为他看过那部无聊透顶的小说,你就能否定掉第三次回归累积的一切?」
明白,我都明白,但是……
「……」
就像小说无法成为现实。
这不是什么错综复杂的纠葛,只是言语造成的误会,所以她相信,一定能够透过对话解决。
「……」
然而,刘众赫不允许我窥视他的内心,就好像站在我眼前的人物,早已不是我先前认识的那个人了。
随着一字一顿的音节,一束罡气当头炸裂。
我再度开口,说道:「听我说。至少,你还当我是同伴吧。」
金独子看着她的眼神则是一片茫然。
✦ ✦ ✦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厉声咆哮!]
「我这个人啊,特别喜欢搞砸别人的阴谋诡计。」
那冰冷语调当中蕴藏着多少愤怒,我无从估量。
那张脸还在说着。
直到这一瞬间我都觉得好不真实——他真的打算杀了我。他抛弃了我们一路以来累积的漫长时光,想要将我置于死地。
「照这样下去,我看你那次回归就要彻底完蛋了。」
「让开,这不关你的事。」
「第三次回归的我怎么有点少根筋啊。都给她看了好几次同样的场面了,还是没领会的样子……」
然而,就在功败垂成的一刻,韩秀英踏错了最后的一步。
刘众赫没有回答,手中的刀却蓦地消失。
刘众赫等着我继续说下去。他就像一名判官紧盯着我,试图找出自己未能察觉的某种蛛丝马迹,能为我申诉这是不白之冤。
刘众赫回过头,慢慢拔刀出鞘。
[传说『预想剽窃』的力量在您体内苏醒。]
虽然不知道那个梦境想要向自己展示些什么,但现在的韩秀英总算明白了自己的角色。
[您对于该人物的理解度不足。]
于是,我只能再一次踏入全知的诅咒。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文句,就连她本人也不明就里,但韩秀英仍毅然决定跟随这道讯息行动。虽然她不知道那个梦境从何而来,出现在梦中的人物又是什么来路,但心中的直觉告诉她非这么做不可。
这类乱糟糟的噩梦作得多了,梦中的韩秀英也不禁「又是这个梦啊」这样地喃喃自语。
那是个身穿黑色大衣的女人,身材和自己相去不远,模糊不清的面容就像被人刻意抹除了。
我却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说,又该从何说起。
「好好谈!你们两个人给我掏心掏肺地好好谈一谈!就像其他人那样!」
滋滋滋滋滋滋!
刘众赫用可怕的目光怒瞪着自己。
「哪有人会为了小说里的角色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啊?」
「我……」
倘若是在这里的话。
「我当然懂!」听到那冷漠排斥的语气,韩秀英不由得咆哮起来,「到底有什么好生气的?金独子带着你的情报刻意接近你?你不也一样吗?你这一路以来,不也是垄断情报,欺瞒他人?」
我满脑子只想着任务,该怎么做才能降低损害,该怎么做才能安稳地到达一个完满的结局。
在攻略小岛任务的途中,她作了个梦,梦境中,一名身穿白色大衣的男子被一袭黑色大衣的男人所杀。
我很努力了,打从任务开始之后,每一刻都努力地活着。
因为我的所作所为,跟星座根本没有两样。
御剑大师的力量在她身上翻腾涌动。
刘众赫的刀势顿时一滞。
难道,那家伙感受到的背叛仅此而已吗?
[已发动专用技能『全知读者视角』。]
这可是她来到这里之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手的传说。
—刘众赫即将前往第三号中岛。
看着逐渐被压制的刘众赫,韩秀英坚信自己一定办得到。
[您对于该人物的理解度些微上升。]
刘众赫的情感透过全知读者视角不断奔流而来,塞满我的脑海。
黑焰的力量笼罩她全身,与刘众赫的刀锋相互碰撞,刘众赫的刀刃背负着第二世代的能量,每一击都异常沉重。
刘众赫很强,但她也不是成天都在游手好闲。
「你透过那个故事窥探了我的人生,将我的人生视为一种娱乐。还有其他我需要知道的吗?」
不久后,韩秀英的脑中浮现出这样一个句子。
我考虑的只有这些,仅此而已。
然而,这里是她的梦,谁都无法从自己的梦境里逃脱。
韩秀英噗嗤一笑,随手接下了刘众赫破空而来的刀势。
刀刃在空中再度交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跟那本书有关的事吧。」
韩秀英随即从梦境中清醒过来。许多莫名的资讯掠过脑海,她的意识开始不自觉地运转,自做主张地归纳、拼凑那些情报。
刘众赫的气势稍稍减弱。
我尽全力实践了我阅读所得的一切,也从不想给刘众赫或伙伴们带来伤害。
[『善恶果』对您的情绪产生影响。]
韩秀英出乎意料的强力反击,让刘众赫大为动摇。
韩秀英缓缓吸了一口气。
执着的黑焰朝着刘众赫的刀不断逼近。
「唉,你跟金独子真是一个样,死活都不好好听人说话。」
「你睁着眼睛发什么呆啊!白痴!」
铿锵锵锵!伴随着一阵金属碰撞的声响,眼前迸出青色的火星。
在湛蓝的火花之间,黑焰化为罡气,铺天盖地涌向刘众赫。
「曾经是。」
韩秀英感到一股本能的恐惧,倒退了两步。
这段话似乎成了燎原的火种,在刘众赫眼中燃起滔天的怒火。
韩秀英几乎要将下唇咬出鲜血,彻底释放了自己的力量。
我无从辩解,因为他说的就是事实。
是韩秀英。
他没有看向我,只是一声不吭地凝视着空荡荡的传送门。
韩秀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究竟为什么,会让事情走到这个地步?
刘众赫的刀动了。
「怎么,不让开就宰了我?杀了我,你又能得到什么?既然自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难道你杀了我就能得到补偿?」
韩秀英会来到第三号中岛并非偶然。
「我知道你是真心的,我也知道你是为了拯救那些人,想带领他们抵达更好的世界——那你觉得金独子呢?他又是怎么想的?」
「你可不是那种做事不经大脑的角色啊。」
「……角色?」
刘众赫的神情沉了下来。
那不是一个问句。
韩秀英在心中暗叫不好,但说出口的话宛如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
「看来,你也一样。」
对峙的刀刃与刀刃之间炸开巨大的魔力波,韩秀英的剑吐出痛苦的呜咽,黑焰的气势被单方面地压制。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发出咆哮!]
刘众赫身上积累的浩瀚神话失控暴走。
「我看过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你干的好事了。」
「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你在说——」
霎时间,韩秀英的脑中依稀浮现出什么。
「《灭活法》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世界线……那里也有你的存在,虽然我说不清哪个才是本体。」
金独子确实说过这段话。
——不会吧?
诸多情报在脑中拼凑起来。
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也有自己的存在,并且,在该处的自己亦是活在「其他回归」之中。
这么说来,梦中见到的那个存在……
就在韩秀英得到解答的瞬间,手上露出一丝破绽。
刘众赫的刀,没有放过这一刹那。
乐园中的记忆。
超凡座锋利的罡气不时贯穿厚重的位格,从刀锋上,我能看见那家伙的真心。站在此地的他,已然抱着必死的决心。
「刘众赫。」
为了与原作的刘众赫抵达不一样的结局,我们一路走到了今天。
刘皓成曾这么叮嘱。
「(一个弄不好,我们也都要一起陪葬。)」
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刘尚雅望着不断堆积起来的字句,说道。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守护着您。]
[传说『灾祸之王狩猎者』高声怒吼!]
这是我们一起累积的传说。
他什么也没问,我亦没有作答,只是不停挥舞手中刀剑。
✦ ✦ ✦
「(烦死人了。为什么这两人就不能好好对话呢?这些家伙就是没法团结一心。)」
传说在我脑中沸腾。
不管争执个没完的鱿鱼和思模拟西翁,刘尚雅接着说了下去。
[已发动『天使化』。]
整座图书馆都在晃动,整齐排列的图书全都摔了下来,变得凌乱不堪,但没有任何一位管理员有心思整理那一片混乱。
[传说『绝望乐园』如猛兽般扑击!]
[传说『异迹对抗者』厉声大喝!]
「可怜的家伙……」
[已发动『魔王化』。]
韩秀英抚摸着我脸颊的手颓然落地。
「(嗯,我有两个想法。)」
「那是《灭活法》中没有的字句。」
滋滋滋滋滋!
一路上,我始终在脑中勾勒着大家携手抵达的终点,坚信着我们能够实现那样的故事。
2.
「你本来就不太会讲自己的事嘛。」
为什么不和韩秀英并肩作战?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
文章继续书写着。
「(第二,他们两人正在对话。)」
[『第四面墙』强烈震动!]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不停咆哮!]
「放马过来,刘众赫,我也会全力以赴。」
没有一丁点罪恶感,更没有一丁点动摇的声音。
我为何动弹不得?
「(两个想法?)」
我们都抱着杀人的觉悟殊死搏斗,我死命挥出的剑掠过刘众赫的腰间,刘众赫手中的刀也旋即刺向我的肩头。
韩秀英淌着血,继续说道:「金独子,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结局。」
她的腰间血如泉涌,滚烫殷红的血液太过鲜明,简直令人无法置信。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你看,女主角的手啪地掉了下来,彻底失去意识,随之而来的,就是男主角的觉醒!自古以来,我看过的所有电影都——)」
图书馆内,每一个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那行文字。
「(只是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会称之为『对话』罢了。)」
这一刹那,在我心中的某种东西猝然断裂。
而传说代替我们继续讲述故事。
[『岛主』正在瞩目着您。]
[多数星座关注着您的战斗。]
我们一起经历的时光,迥异于我所读过的任何一个章节。
但岂能事事如我所愿?
「(第一,秀英小姐没有死。我很了解她,她不会为了这种事赌上自己的性命。)」
每当刘众赫和金独子手中的刀剑交击,涅巴纳紧咬的牙齿便咯吱作响。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开始讲述故事。]
刘众赫的眼神一变,笼罩在他周围的位格蠢动起来,那强大的位格足以扭曲整个空间,高阶超凡座真正的力量逐渐释放。
——这样荒腔走板的故事,我该继续读下去吗?
我能救她,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找到合适的医院,让她好好接受治疗。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倾吐着自己的故事!]
「(我们家秀英又做错了什么……)」
我疯狂呼喊着韩秀英的名字,一次又一次,然而韩秀英再也没有醒来,耳边传来的,只有刘众赫的声音。
我抱起倒地的韩秀英,她仰头看了我一眼。
刘众赫持有的浩瀚神话和我相同,用一模一样的力量对付着我。
在相同的历史脉络下创造出来的相同传说彼此冲撞。
[传说『异迹对抗者』发出怒吼!]
「站起来,金独子。」
我徐徐起身。
刘众赫浑身散发出金黄灿烂的光辉,身影陡然消失无踪。
[传说『工业区解放者』感到悲伤。]
我一边试着替韩秀英止血,一边手忙脚乱地掏出药材。
「(什么?可是,你们不也看到了吗?)」
要是这些都没了可能。
听见这句话,刘尚雅一一接住从头顶掉落的书籍,回头看了看其他图书管理员。她手里捧着满满一大叠金独子的记忆,全都是她方才翻看的书籍。
[您在该传说中持有的股份数额更高!]
第二世代的概然性持续制约着我们。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地调皮。韩秀英伸手擦拭着我的脸颊,像是要擦去脸上沾染的血迹。
听她这么说,挤着眼泪的鱿鱼瞪大了眼睛。
我的位格顿时暴增,一口气挹注到不会折断的信念之上,随着一声轰然巨响,无法承受冲击的刘众赫腾空而起。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开始讲述故事。]
我很清楚这一点,传说越是庞大,在我肩上的负担也会随之增加,所以我才结识了伙伴,与他们一同累积历史,创造传说。
他的战斗直觉比我更高,论及位格,则是我略胜他一筹。
传说碎片从重伤的手臂流泻而出。
[已发动专用技能『第四面墙』。]
尽管我对传说的持股占比更高,但由刘众赫持有的传说股份仍不听我指挥。或许是由于刘众赫身上积累的时光吧,毕竟,比起星星直播的任何一个人,那家伙讲述的故事都更加精彩。
那么,我梦想的结局便再没有任何意义。
羽翼穿破肩胛骨舒展开来。
星座们喧闹的声音自耳边逐渐远去。
看着替我辩护的韩秀英,为何我无法和她一同发声?
「(喂,新人,你怎么说?)」
走过和平之地的痕迹。
但也有难以镇压的事物。
她的内伤太严重了。那道伤口不留任何挽回的余地,第二世代的剑罡将她的内脏彻底摧毁。
「我要杀了你,刘众赫。」
✦ ✦ ✦
鱿鱼用自己的腿擦拭着圆圆的小眼。
要是我至今积累的一切全都是白忙一场。
「有些神话过于庞大,更难以看清。要是不稳稳抓牢重心,随时都会被传说吞没。」
仿佛龙虎相搏,传说和传说捉对厮杀。
「我要杀了你,刘众赫。」
掀起革命的时刻。
[已发动『全知读者视角』第二阶段。]
刘众赫的刀势迅捷无伦,快得不及眨眼。一刀、又一刀,每当金属撞击的声响越发剧烈,手腕也越来越沉重。
传说从我的大腿汩汩流出,刘众赫的肩上同样喷溅着碎片。
另一个家伙自然也没有缺席。
[『第四面墙』像在反抗般强烈发动!]
刘众赫开始说起自己的故事。
「你……」
我想像着接下来他会写出什么样的字句。
肯定是要责怪我吧。一如韩秀英所说,这家伙就是这种的个性。
「你这家伙为什么决定留在那次回归?」
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记忆掠过脑海。
「我不会回去第三次回归。我要留在这里,跟这里的大家一起见证结局。」
我曾作出的选择朝我反扑。
不会折断的信念咯吱作响,慢慢碎裂。
当时,那是最好的选择。
我以为,我能在看见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结局之后再回到这里,所以天真地试图寻找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的故事。
然而……
如果当时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刘众赫没有帮我。
如果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韩秀英决心置我于死地。
我还能平安回到这个世界吗?
「金独子从这个男人身上学会了生命。」
一如我从墙的这一头注视着他,他也在墙的另一端一刻不停地书写,期待着有一天,一定会有人留心阅读这面墙。
若我尝试说些什么,说不定刘众赫能原谅我,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说不定他真能理解我的初衷。但即使如此,韩秀英也不会回来,我们给彼此造成的伤痕也不会消失。
或许,也不愿再受那些一直观看着我们的可恨星座所操弄。
「回答我,金独子。」
「刘众赫。」
生长在背后的翅膀消失无踪,鼓胀的肌肉也逐渐减少。
因为我的一句话放弃了回归,因为我的一句话决心在第三次回归活下去的刘众赫直直注视着我。
「我已经在这次回归拖太久了,到此为止吧。」
但我无法作出回应。
缓缓划落的刀锋砍向了我。
「刘众赫,你又是谁?」
「曾经是回归者的刘众赫。」
我想刘众赫肯定也很清楚,此时的我也在读着他的思绪。
我的兄长。
刘皓成是这么说的。
你就会成为登场人物。
[传说『救赎的魔王』停止讲述故事。]
一则接着一则,所有传说停止诉说,除了我的话语,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名登场角色,而将我催毁。
「虽然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不是先知,反而和那些预言家相去甚远。」
很痛。
长久以来,我透过这一堵厚重的墙壁仰望着他,一次又一次在他身上获得救赎,看着他的故事幸存下来。
「看来,在这次回归我也没有同伴。」
我所学到的,就是为自己一切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我撑起身子,拖着蹒跚的脚步走向伤痕累累的刘众赫,挥剑指向了他。
打从在东湖大桥上以命相搏的那一天起,我就连一次也不曾好好向他介绍过我自己。对刘众赫而言,我除了是个先知之外,就是个来路不明的家伙。
「你的同伴都在这里。」
我熟识的老朋友。
「这样吗?」
因为我绝不能让你变成一名登场人物。
刘众赫没有反击,只是注视着我。
第二刀,划破了我的手肘。
[『第四面墙』持续增厚。]
尽管如此,他仍毫不停歇地想着。
不会折断的信念缓缓落向地面。
他曾是我的父亲。
——我们已经不可能成为彼此的伙伴了。
3.
刘众赫抬头看着我。
我永远都不可能看清刘众赫发怒的原因,因为一切都有可能成为理由,也有可能一切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刘众赫一刀撕裂了我的肩膀。
刘众赫杀害了韩秀英,他已经逾越再也无法挽回的底线。
刘众赫和我,都清楚地明白这个事实。
但刘众赫话语中蕴含的愤怒和失望,比这些痛楚更让我难以承受。
第三刀在我的翅膀上开了个洞。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我眼前。
[『第四面墙』持续增厚。]
正因如此,我们才选择挥剑杀向对方。
可以肯定的是,刘众赫已经决心不再受到他人摆布。
[传说『无王世界之王』停止讲述故事。]
倘若这就是所有故事的终结。
倾尽全力的攻击碰撞出空前的巨响,烟尘漫天,刘众赫和我都不堪重击,纷纷摔倒在地。
更准确来说,是我独自一人阅读的人物。
就算是全知的读者都读不透、看不穿。
反正横竖都会死在这里,那我就说一句话,应该不算过分吧。
刘众赫缓缓起身,抓住了自己的刀。
「尽管如此,你还是只盯着我阅读。」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因为,倘若我现在开口……
有些愤怒,有些遭受背叛的失望,难以用言语表述。
量产品制造者曾经说过,有些传说根本连■■的边都碰不着,就虚无地结束。
因此,我也一次都不曾听这小子阐述他自己的故事。
「有些传说,乍看之下没什么了不起,但对于真心渴望凝视传说内核的人而言,却是宛若迷宫的深渊,无论传说再渺小都是如此。」
「你要别人继续活在这个世界里。」
我听见一个故事落幕的声音。
「如果我写的小说抄袭了《灭活法》,那你抄袭的又是谁?」
「也不是什么无王世界之王。」
此刻的我能看见的显然不是刘众赫的全部。
不受我控制、不受自己局限。
因为这就是我们的默契。
「要是你不动手,那就我来吧。」
比任何人都热爱这个世界、无论如何都要守护这个世界的存在凝视着我。
在我举剑的瞬间,我想起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韩秀英说过的话。
[『第四面墙』变得更加厚重。]
「二十八岁,不对,原本是二十八岁。我是游戏公司的小职员,兴趣是看网路小说……」
「我就在这里。」
「够无趣了吧?这就是我。」
﹝登场人物『刘众赫』拒绝回归。﹞
不会折断的信念剑尖颤抖。
「我是刘众赫。」
[『第四面墙』增加厚度。]
「回答我。」
「我不是救赎的魔王。」
[『第四面墙』持续增厚。]
「我的名字是金独子。」
我知道。
刘众赫用他特有的执着眼神盯着我。
刘众赫开了口。
听见我开口,刘众赫停下了动作。
「这里就是属于你的世界线。」
率先站起来的人是我。
仿佛初次见面一样,我继续描述着自己。
你采取行动,我守望着那样的你。
「可是,你自己呢?」
他存在于此。
我自以为比谁都了解任务和剧情,会不会,实际上我只是运气好才活了下来?
[『第四面墙』持续增厚。]
轰隆隆隆隆!
在连绵不绝的攻势下,我的脚步一阵踉跄。
我下不了手,也无法开口请求原谅,我从不曾学过让自己变得卑微的方法。
墙上又浮现了刘众赫的言语。
对我而言,刘众赫是我老早就认识的朋友。
一睁开双眼,韩秀英就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直到血水几乎满溢成一汪漆黑的血洼,韩秀英才勉强找回了神智。眼前是幽幽的丛林深处,不是先前她和刘众赫激烈交锋的战场。
「真是的,差点就要领便当了,刘众赫那混蛋东西。」
若不是在最后一刻及时将记忆传送到事先放置在附近的阿凡达之中,韩秀英就真的撒手人寰了。
[今日的『记忆传送』权能已全数用罄。]
[该具阿凡达从此刻起将成为您的本体。]
一切都如她所料。
[传说『预想剽窃』絮絮叨叨地继续讲述着故事。]
预想剽窃,在她作完那个莫名的梦之后得到的传说。
韩秀英透过它清晰地看见了好几个场面。那是传说预想的未来,根据自己的选择而时有不同。
金独子的死,抑或刘众赫的死。
他们唯有抵达唯一一个未来,才能回避所有骇人的选项。
[由于『记忆传送』的连带罚则,您的肉体能力值大幅削弱。]
「我倒要看看哪个臭小子敢给我挂了。」
韩秀英一边嘟囔着,一边扫视周围的气息。她得赶紧找出那两个家伙所在的方向。
没过多久,她就感应到了两个强大的位格。
韩秀英朝那个方向飞奔。
唯有如此,才是她所见的未来中「唯一平安无事的未来」——金独子不会无端送命,两个人能头一次好好地和彼此对话。
正因韩秀英的预想剽窃作出了这番预测,所以在最后一刻,她才没有躲开刘众赫的刀。
——因此,金独子肯定还活着。
「喂!金独子!清醒一点!你清醒……什么鬼,他没死?」
韩秀英低声咆哮着,指向自己依然倒在一旁角落里(不久之前还是真身)的化身体。失去所有力量的化身体彻底碎裂,上头依然残留着血迹,若那真是她的阿凡达,理应不会见血。
「(你还好吧?)」
昏暗的油灯映照着刘尚雅的脸庞,和我记忆中的她一模一样。
「你已经杀了我一次了,混帐。」
「似乎是。」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辛苦你们了。」
对此我并不怎么期待。说实话,我认为只要刘众赫能消气就算幸运了,不管我说什么,都无法减轻他被背叛的感觉。
「你是指什么?」
「刘尚雅小姐?」
正当韩秀英想再开口的瞬间——
「这里本来就这么暗吗?」
「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
然而,就在下一刻。
「韩秀英,你找死是不是?」
他们还在打吗?这两个家伙,为了让他们好好谈一谈,自己甚至不惜牺牲了一条命……
怎么回事,我死了吗?刘众赫呢?
刘尚雅嘿咻一声,弯腰坐在我身旁。
「你会回到金独子集团吧?」
「吃土?」
「他的胸口又是怎么了?」
稍微。韩秀英难以看清埋藏在这句话中情感的凿刻,那是完全属于金独子和刘众赫之间的刻痕。
纷乱的思绪一拥而上,我缓缓撑起身子环顾四周,却什么也看不见。
「(图书馆内部。)」
以无数文字构成的一堵漆黑墙壁。
对此,韩秀英有些许遗憾,也有些许孤单。
[『第四面墙』怒瞪着您。]
「(那个,独子先生。)」
不对,说话的并不是墙——
话一说完,刘众赫迈步就走。
刘众赫正乱刀挥砍着倒在地上的金独子。
「(刘众赫先生,现在任务根本不是问题。)」
伴随着一道刺耳的怒骂,他的后脑勺受到剧烈冲击,飞溅的热血遮蔽了他的视野,在染成一片猩红的景色中,只见韩秀英俯身注视着金独子。
举目望去,岛上风景已变得满目疮痍,韩秀英明白,这就是金独子和刘众赫二人热烈交谈的证据。
韩秀英噗嗤一声,笑嘻嘻地捏了捏金独子的脸颊。
「还清喂我吃土的一笔债。」
那是一堵墙。
刘尚雅莞尔一笑,摇了摇头。
刘众赫根本不管那道墙爱瞪不瞪,继续猛力砍着墙面。
不臭骂他们一顿实在咽不下这口气。韩秀英心里这么想着,在穿出草丛的那刹那,她却被眼前的光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滋滋滋滋滋!
围绕着金独子的假想之墙蠕动了起来,墙的另一头,有人正在说话。
——行不通吗?
✦ ✦ ✦
事实上,金独子几乎只剩一口气,身上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他们打得那么激烈,连周围的树林都差点被掀了,要是他仍毫发无伤那才是怪事。
「抓狂了。」
—金独子纪录,十五岁二十五卷
「(你自顾自地说了那么多,这就要走了吗?)」
「那一次回归的我还真爱多管闲事,写了一堆有的没的。该死。」
——刚才明明看到了。
金独子的体内同时迸出了火花和说话声。
地上到处都是散落的书籍,我随意拿起其中一本。
——看到了。
刘众赫又想了一会儿,接着转过身去,好像该说的话都已言尽于此。
「(你刚刚说的那番话。)」
「(独子先生,原来你倒在这里啊。)」
「嗯。」
「我知道你没死。」
以往每次见到金独子,他总有一股异样的感觉,显然这就是那异状的真面目。
我这才醒悟究竟是怎么回事。在我失去了意识之后,好像又被吸进第四面墙里面了。
「反正就那样。」
无论他如何攻击都毫无破绽的坚硬墙面忽然开了一个小口,冒出了某个人的手。那只手一把抓住刘众赫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拉向了墙面。
「喂!你疯了是不是啊!」
——说不定,就在这道墙的另一端。
「……这里是?」
「(不用,你继续躺着就好了,我也正好坐下来休息一下。)」
刘众赫竖直手中的刀,再次猛击那面墙,超凡座的传说反复敲击墙体,墙壁也开始不安地晃动。
要是打不开,就打到凿穿为止;要是粉碎不了,就砍到墙面碎裂为止,他绝不停手。
「(其实,那些书我也看了一些。)」
「哎唷,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刘众赫再次握紧刀柄,集中心神。
「神魔大战就快到了。」
刘众赫说道:「只要拥有一定份量的记忆,阿凡达就和本体一样会流血。」
刘众赫迟疑片刻才答道:「稍微。」
✦ ✦ ✦
「(人与人之间真正的关联都是从自我介绍开始的,说不定,以后你们真的能成为朋友。)」
刘众赫低头看着昏死在地的金独子。陷入昏厥的他,胸口刻满了黑天魔刀留下的浅浅伤口。
韩秀英皱起眉头催促道:「喂,还不好好回答!我可是卖命帮了你耶。」
扔得很远很远。
「少骗人了,我知道我的演技天衣无缝。」
刘众赫蹙起眉头,脚步虚浮地走上前来。
「(没什么。)」
刘众赫诧异地拔出剑来。
「(你做得真好。)」
当我再度清醒过来,我正躺在一片黑暗之中。
想问清楚的事情有太多,但韩秀英也没必要问出口,她只是看着昏迷倒地的金独子,戳了戳他的脸颊。
我悄悄合上书页,一把将它扔回黑暗深处。
「(现在图书馆的状态简直惨不忍睹。被这次的战斗波及,灯几乎都坏了,书架也东倒西歪,为了整理这一团混乱,大家现在都忙得不可开交。)」
铿锵锵锵!铿锵锵!
「所以,你得到你想要的回答了吗?」
我没有花太久时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待在第四面墙内的刘尚雅,将刚才外头发生的经过都看在眼里。
这时,眼前蓦然亮起手提油灯的光芒。
下一秒,他就感知到那股从金独子身上逸散出来的黑暗气息。
「不过,我好像完美地骗过这家伙了。」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刀刃碰撞的声响。
韩秀英一语不发地注视着金独子的脸,将他的脸颊拉得长长的。
「我从你写的纪录里看到的。说得准确一点,是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你。」
「你这疯子!听见没啊!」
「(你也感受看看吧,身为『读者』,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效果怎么样?」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看了多少?」
「(老实说,我全都看完了,因为比起《灭活法》,我觉得这些还比较有趣……对不起。)」
我感觉脸颊发烫。但她看都看了,既成事实也无可挽回。
「没关系,只是感觉有点羞耻。」
我先前就想过,既然让刘尚雅进了图书室,这些记忆自然可能被她发现。
刘尚雅一本一本拾起满地凌乱的书籍,掸了掸灰尘。
全部都是我的记忆。
虽然看不清刘尚雅隐没在黑暗中的神情,但我能察觉到她此刻不知该如何开口的为难情绪。
我拿了一本她整理好的书。
「这些东西,真的好久不见了。」
高高堆起的书册,里头写的全是我的故事。
十五岁的金独子、十八岁的金独子、二十三岁的金独子、二十八岁的金独子……
我缓缓翻开书页。
早年丧父的金独子、形单影只的金独子、失去了母亲的金独子……
我的生命总是缺少了什么,又总是在遗落些什么。
孑然一身的存在无异于不曾存在,而金独子始终是孤身一人。正因如此他才名为「独子」;正因如此,金独子并不存在。
可悲的是,这段文字竟如此写实。
茕然无依的金独子唯一存在的时刻,就是当独子成为读者的瞬间。
恍如合上一本书后的漫长的读后感,那就是我的人生。
我和《灭活法》一起度过整个青少年时期,躲在《灭活法》竖起的高墙之后,躲避着人们的指指点点。
「我八成结不了婚,我连自己的事都应付不来了。」
【世界线的终点即将到来。】
「我也不知道……」
「(啊,众赫先生也是。虽然个性有点难搞,不过他做菜很好吃,要是能再和他亲近一点就好了。)」
独自被扔进另一座中岛的李贤诚正遭到大批星座和化身集体围殴,蜷缩着身子的他悲伤地望着敌人,像头大笨熊一样呜咽。
总而言之,李贤诚也确实变强了。
在等待意识完全恢复的期间,我发动了全知读者视角。
「嗯。」
「(一定会。就算独子先生辞职离开公司,我肯定还是会时常想起独子先生,因为独子先生真的是个很奇妙的人。)」
和过去的我一样,刘尚雅也读完了《灭活法》,她想必明白我未能出口的话语。
「尚雅小姐也是这样觉得?」
「直接派虫子过去不就行了?」
郑熙媛发动了审判时刻,李智慧也催动鬼杀大杀四方,就在两人掀起一阵腥风血雨的同时,两个小朋友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处理中岛任务。
在迅速坍缩的视野当中,我听见一道声音。
纵使那个世界真的存在,他们也不可能共存。
刘尚雅摇了摇头。
[『岛主』正在召唤化身『刘尚雅』。]
「(也不见得非结婚不可。我也是,自己一个人过日子反而更自在。)」
[『第四面墙』注视着『来历不明之墙』。]
「毕竟我没有被续约……应该会去打听看看其他公司,可能会跳槽吧。」
「[『来历不明之墙』察觉您的存在。]」
毕竟他们都是小说中的角色,他们……
李贤诚的化身体爆发出巨大的光芒,周围的参加者纷纷被炸飞出去。
假如《灭活法》没有化为现实。
「(如果『任务』没有发生,我们会是什么样呢?)」
他们的方式聪明机警,根本用不着我出谋划策。
我感受到了刘尚雅从旁注视着我的目光。或许是心情的缘故,但我总觉得好像不只刘尚雅一个人,说不定,那些藏身在黑暗中的管理员也在关注着我的情况。
这也是我们来到转生者之岛的理由之一。
这些都是不可能的故事,绝对无法成真的故事。
「(独子先生曾经这么说过吧。属于独子先生的回归只有这一回,也唯有这里,是我们要活下去的世界。所以……我就这么跟你道别吧。)」
「(独子先生。)」
当我瞥见这个段落的刹那,我不禁合上了书本。
我想起先前和隐密的谋略家一同见识到的众多世界线。
刘尚雅嫣然一笑,继续说了下去。
既然存在于这世界的世界线多不胜数,会不会,在某一条世界线上……
这座岛屿的主人趁着第四面墙变得薄弱,呼唤刘尚雅前去。
「要是这样就太好了。」
【金独子,他们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我看着刘尚雅毅然决然的面孔,安静了下来。
我仍旧会活下去,无论多么艰难。
就在这时,翻开的书页上出现了出乎意料的文字。
「(认识你,真的很开心。)」
「等等,刘尚雅小姐,你别那么着急——」
「嗯?你说的是?」
「(独子先生,你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吗?)」
事实上,我从刚才就隐约察觉到刘尚雅为何突然聊起这些。
「(熙媛小姐、贤诚先生、智慧……要是其他孩子们也都住在附近就好了……还有,秀英小姐也一起。)」
「(熙媛小姐跟贤诚先生呢……呵呵,总之,在没有任务、没有星座、也没有鬼怪的世界里,大家都会互相碰头,谈天说地、分享美食,一起慢慢变老。)」
「假如活在那样的世界,我和刘尚雅小姐大概没机会变得熟稔了,毕竟要是我换了公司,平时没什么事也不会联系你。」
我认得那个技能。那是钢铁的主人拥有的特殊技能之一,星痕「解放冲击」,能够将累积的伤害一鼓作气释放出去。
「唉,管不了那么多了,敢过来就全送你们上西天。」
在这座转生者之岛,我们引颈企盼的那一刻终于到来。
一时间,画面出现些许杂讯。
「(我们,还会在同一个公司上班吗?)」
「我们家将军大人少说也是传说级的耶?别小看我!」
[登场人物『张夏景』已发动『破天崩拳』。]
「(当然啦。我会拉你跟我一起学西班牙语,也会一起加入自行车社团,一起去骑车。)」
刘尚雅接着说了下去。
「(对啊。你看吧,我就说我们一定会变熟的。)」
我,是否还能继续活下去?
郑熙媛终于领略神话统御术,加入了中岛任务,此刻的她,正在血洗她所在的岛屿。
[『来历不明之墙』注视着『第四面墙』。]
人没有那么容易死去。
难道刘尚雅小姐连这些纪录都看完了吗?
「也就是说,四号中岛的通关方法是……」
「刘尚雅小姐。」
「比起一个人掉到别的地方,要自己一个人挨打感觉更哀伤!」
我想,我偶尔会冒出寻短的念头,也经常会在夜阑人静时反复翻看《灭活法》直至沉沉睡去……但终究没那么容易咽下最后一口气。
「(不过,偶尔还是会联络一下吧?)」
被白光包围的刘尚雅将手轻放在我的头上,露出了一抹微笑。
4.
假如《灭活法》就那样彻底完结,时光荏苒,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模样?
「(我好像差不多该走了。)」
「在为养老作准备的时候,互相向对方推荐基金或储蓄险。」
「说不定真的有呢。」
我想留住她。我想问问她,能不能再陪我多聊一会儿。
「[『来历不明之墙』正在进化。]」
我不曾想过这个问题。
「……」
两堵墙壁彼此对望的刹那,画面变得模糊不清。
「会吗?」
「(我想,我应该一直都会对独子先生的近况感到好奇吧。最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生病?找到工作了吗?什么时候结……)」
「咳咳、咳呃、呜呃呃呃。」
「(虽然这座图书馆是个很温暖的地方……但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这些原作的登场人物,果然都强得像开了外挂一样。
但我不能这么做。
「(当然啰,说不定就住在隔壁当邻居呢。)」
「这么说来,我们可能住得很近。」
「我已经驯服『隐形妖精』了,就派它悄悄把那家伙的名号偷过来吧。」
今天面试的时候,遇到一个奇怪的女生。她的名字是刘尚雅。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世界就太好了,对吧?)」
相较于其他人,张夏景也毫不逊色,他展现出压倒性的力量持续突破任务。能够迅速习得他人技能的他,似乎也渐渐成长为体内那面「墙」的主人。
「(我们,来生再会吧。)」
我还活着吗?
我们继续不着边际地聊着。
他只有在埋首《灭活法》的那一刻,才真正活着。
蓦然间,某种情绪涌上心头。
「(要是老了,没力气了,也会搀扶着对方去医院看病。)」
「这是在报仇吗?」
「(待在这里,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毕竟继续待下去,我就只能成为一名『读者』而已。)」
就好像曾经的《灭活法》之于我那般。
张夏景的墙明显比之前更加稳定,他透过墙面与其他超凡座交流,学习对方的天赋纳为己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张夏景茁壮的方式和阅读书籍的我不无相似之处。
✦ ✦ ✦
嗡嗡嗡。
意识才刚清醒,我就感觉到手机的震动。
我下意识地打开荧幕,今天的日期浮现在眼前。
二月十五日。
因为此处不是地球,手机没有显示出天气预报,能够查看的只有日期。不过这个日期恐怕也不准确,毕竟我数度在不同次元任意来去,时空间的指标早已崩溃。
星星直播的每个人,都各自过着不同的时间。
不过,二月十五嘛……
我盯着日期思索了片刻,旋即中断思绪,收起手机。脑袋乱糟糟的,化身体处处都疼得厉害,我眨了眨眼睛往下看,只见我整个胸口都缠着一圈圈的绷带。
这又是哪里?
周围的景色映入眼帘。干净的白色床单,以东洋风饰品装饰的房间显得素净淡雅。
某个靠在窗边望着外头的人出声问道:「终于醒啦?」
「你——」
那丫头的双眼弯起淘气的弧度。
「啊,这就是死而复生的感觉啊。」
「你,你不是死——」
「我?」
看着笑咪咪的韩秀英,我的脑中纠结成一团。
我回想着失去意识前最后看见的场面。
韩秀英死在刘众赫刀下,我和刘众赫拼死搏斗,我被刘众赫一刀狠狠击晕,在图书馆见到刘尚雅和她聊天的这整个过程……
「曾经是回归者的刘众赫。」
隐密的谋略家一时陷入沉默。
这不可能。我很肯定,项链上的最后一个字分明还是空白的。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窗边,并肩站在韩秀英身旁,一同眺望着城市里的景象。
他忘不了几天前,自己的脑袋狠狠撞上那堵来路不明的墙的瞬间。
虽然只有短短一刹那,但刘众赫在那面墙上找到了自己心心念念寻找的情报,也算获得了想要的解答。
这句话仿佛是个信号。
皑皑白雪如星光洒落,在那漫天飞雪的遥远天空,星座正俯瞰着我的故事。
韩秀英说道:「刘众赫把字符留给你就走了,他说是多的。」
「这么好的日子,哭什么哭啊,难得还下了雪……以后,以后我再帮你取一个更好的名号。」
他为什么这么说?他又在想些什么?
刘尚雅也已经和岛的主人碰了面,踏上转生的程序。
刘众赫在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中注视着「转生者的城池」。
下一秒,一方天空被染成了墨黑,一道纯粹的黑暗朝刘众赫当头落下。
「现在该轮到我发问了吧,刘尚雅还在你体内吗?」
不知道韩秀英自己想了些什么,忽然慌忙翻找口袋,接着,我的嘴里倏然被塞进某种酸酸甜甜的东西。
「趁这个机会,要不要我帮你取个新的?嗯……该叫什么才好呢?『动不动就昏倒超人』怎么样?还是『奇迹的嘴皮子』……咦?喂,你哭啦?」
他没有自称回归者刘众赫,而是「曾经」的回归者,刘众赫。
[星座『隐密的谋略家』注视着您。]
[正在等候领取奖励。]
隐密的谋略家。
「转生者之王把她带走了。」
有些故事在料想之中。
《在灭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种方法》,正是这本书的第三位主人翁将我们召唤到自己的领域之中。
[『岛主』向您发出邀请。]
那个女的……
「我说啊,金独子,你有时候还挺可爱的嘛。」
专职书写故事的你,是否知道我这一路以来做得究竟好不好?有没有作出错误的选择。
本该写着我名号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
——今天,是我的生日。
原本这个世界不会下雪,然而,此刻的天空仍飘起雪来。
「本岛休息室,也是『那家伙』的城池所在的地方。」
对我而言仍是今生,但对刘尚雅来说,再见到我已是下一世。她将透过转生者之王的权能获得全新的肉体、全新的生命,重新诞生在这个世界,继续存活下去。
思绪又变得一团混乱。
韩秀英和我默默俯瞰着底下的街道,好像刘尚雅就在那条街弄的某处。
她惊慌失措的眼中映出我的模样。
「她最后有没有说些什么?」
滋滋滋滋滋!
今天是二月十五日。
韩秀英指了指挂在我脖子上的项链。
我这才恍然大悟,这女人根本是在逗着我玩。定睛一看,韩秀英的手臂上也挂着一个小血包。
虽然我没有收到任何间接讯息,仍旧感受得到祂们的目光,祂们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概然性正在空中飘扬。
「喂,哭什么啊,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别哭了。」
当那家伙带走刘尚雅的时候,我眼前也同时浮现一道讯息。
[『岛主』正在召唤化身『刘尚雅』。]
视野逐渐模糊,我看见韩秀英窃笑出声。
至少还知道给我留个「的」字,那臭小子。
盛怒与欲望的魔神
有些故事从未知晓。
—〔在灭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种方法(最终版).txt〕
我很想问问身为作家的她——
祂是在这次回归初次亮相的星座。
[已完成隐藏任务—抢夺名号。]
✦ ✦ ✦
刘众赫明白,现在就是他实践那个答案的时刻了。
听见她这么说,虚脱与安心的感觉同时涌上。这一回,他也是为了任务才提前离开。
「没错。」
「刘众赫在哪?」
我连忙查看讯息记录。
某人送来的礼物到了。
直到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世界,无论何处都遍寻不着与祂相关的情报或痕迹,身份始终成谜。
她说的是真的。
我瞬间想起一件事。
[修订版已更新完成。]
我听着韩秀英的话,想起自己曾经身为救赎的魔王的那段时日。时间不算太长,却可说是我人生中最耀眼的一段时光。
在可怕的概然性火花之中,他被强制窥探墙壁的内部。在那里,刘众赫目睹了自己先前不知道的故事片段。
「怎么回事?我还没拿到『神』这个字符……」
已经完成组合的名号项链闪闪发光。
韩秀英用力揉了揉眼睛,说道:「好想大家啊。」
「……我也是。」
「可是,我应该还没完成任务啊?要来到这里,不是应该要完成中岛的任务,才……」
她手里捏着我的名号项链,笑着道:「你现在既没有『救赎』也不是『魔王』了,是不是该想个新的名号啊?」
「之前的任务,他的目标是谁?」
银白雪花点点飘落。
手机上的日期是这样说的。这里的时间和地球并不一致,所以,这也不过是个「错误」的标示罢了。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偶然出现的日期。
他抬起头,星座凶险的目光投向了他。
转生者之王。
转头一看,韩秀英也正看着我。
「这段时间我也陪你玩够了,应该有资格要你回答几个问题了吧。」
「出发去下一个任务了。」
那家伙在最后一刻所说的话仍鲜明地盘旋在耳际。
刘众赫锁紧了眉头。
若是抵达这所有故事的尽头,我能不能看见自己想要的结局?
也有些故事,完全出乎意料。
尽管如此,万一,要是真的有某种奇迹,让这个日期成真的话……
仔细看才发现,我脖子上挂着的名号项链原来有两条。一条刻着的是阿斯莫德的名号「盛怒与欲望的魔神」,另一条则是……
韩秀英又往我胸前一指。
现在这时间,金独子差不多醒了吧。
「这是哪里?」
韩秀英蓦地喃喃道:「下雪了。」
「隐密的谋略家。」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口回答。
「你已经完成了。」
□□的□□
韩秀英不知何时已经大步走到我身边,捏了捏我的脸颊。
在中式风格的城邑里,转生者奔走来去。这里聚集了来自其他世界的存在,他们改头换面,选择用不同的名字、不同的长相在这里展开新的生活。
「一睁开眼就问个没完,烦不烦啊。」
刘众赫?怎么可能?
韩秀英一边说着,一边躲开我的视线望向远方。
「难道?」
[星座『隐密的谋略家』注视着您。]
概然性的火花飞溅,时空间开始慢慢扭曲。
此处是由岛主支配的空间,无论多么高阶的星座都不可能行使这么大规模的概然性。
然而,隐密的谋略家办得到。
暗黑中,冒出一抹黑压压的阴影。
【你想知道什么?最古老的梦的傀儡啊。】
「为什么要把那本书给我?」
隐密的谋略家的影子阵阵颤动,像在嘲笑这个问题。
刘众赫继续追问:「是希望我陷入绝望?还是希望我读完那本书之后对金独子痛下杀手?」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就算我说了,你能明白吗?】
那傲慢的语气,仿佛确定眼前渺小的存在绝对无法理解。
刘众赫继续问道:「为什么要将金独子送到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又为什么要他杀害那里的『我』?」
【这种任务不是很有意思吗?】
人影再度晃了晃,像是在笑。
刘众赫沉着说道:「你的所有阴谋,都是在破坏金独子的计划。」
【为什么这么认为?我有那么做的理由吗?】
「怎么没有,说不定还相当明确。」
对金独子抱持着毫无来由的愤恨,同时也和金独子一样,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原作」的星座。
这段时日以来,刘众赫一直在追查着这名星座的底细。
「隐密的谋略家,你是来自未来的『金独子』吗?」
而就在刚才,刘众赫找到了他所追寻的答案。
——《全知读者视角08》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