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奥林帕斯的巨人族战役全盘崩溃后,施加在巨神身上的制约也消失了,从此以后,祂们将从古老的传说中获得解放,成为新的任务参加者。
「我们巨人族,不愿再重复先祖的斗争,诸位是否赞同?」
「同意。」
就这样,第六十号任务落下帷幕之际,巨神的领袖布里阿瑞俄斯,和十二主神临时推派的代表戴欧尼修斯,戏剧性地达成了和解协议。
[星星直播承认『神话崩解』。]
[第六十号任务绽放出全新的传说。]
如果众神不愿就此善罢甘休,这场烂仗还有得打,但是经过这场巨人族战役,奥林帕斯的战力大幅削弱——许多英雄和巨神不幸丧生,波赛顿下落不明,一向保持缄默的冥界之王则将自己的后继者昭告天下。
在这样混沌的情况下,残存的十二主神再继续和巨神针锋相对,只会让星云的存续更加岌岌可危。
巨大星云奥林帕斯的没落。
位于这则荒诞故事中心的,竟是一个无比渺小的星云。
[多数星座连声呼喊星云〈金独子集团〉的名号!]
以一名小小星座的奋斗起始的故事,最终却宣告了一个浩瀚神话的终结。
然而,该星云的成员却没时间品味这个浩瀚神话结尾的余韵,全都在急切地呼喊着某个人的名字。
「独子先生!独子先生!」
「独子哥!不要开玩笑了!你躲到哪去了!」
郑熙媛、李贤诚、李智慧、申流承和李吉永。
他们在巨神身躯形成的岛屿上拼命找寻金独子的踪影,有些人声音焦急,也有人满脸不敢置信。
在所有人陷入混乱的时候,只有一个男人依然保持冷静,面无表情地仰望着天空。
韩秀英打量了男人片刻,问道:「刘众赫,你知道些什么吗?」
量产品制造者若有所思地叼着粗大的卷烟,飘扬的烟雾还来不及接近坐在副驾驶座的我,就被设置在手套箱25前的通风口吸走了。
「我想将这次新产品的广告交给你们星云,怎么样?」
到目前为止,我比原作的任何一次回归都更快走到了这一步,但速度永远是相对的概念,这样的进程是否「足够迅速」,我也无从得知。
「真快。」
量产品制造者笑着说道。
直等到漫天飞舞的奇迹之雪全都消融在阳光下,刘众赫终于开口。
当所有人都被胜利冲昏了头,唯有金独子依然谨记此行的真正目的。
这时,次元的风景出现了变化。
「有时看似道路的路,可能根本不是路。」
比起其他传送门,那条传送通道的气息看起来更加阴森湿冷。
真不敢相信我这么快就能听到这个名词。
「有什么?」
—巨人族战役我帮不了你,但要是你失败,我能为你打开一条生路。不过,我只能帮你一个人。
「去了其他世界线之后,我的想法有些改变。」我微微一笑,补充道:「再加上,我不小心把X法拉基尼留在那里了,我分期付款都还没还完耶,一想到这件事我就超想哭的。」
「没想到你会以这种方式利用我的提议。」
「很多星座都借由这次事件认识了金独子集团。」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在您的故事脉络上流淌。]
与巨大星云正面冲突,颠覆神话而获得的浩瀚神话,未来我对抗巨型星云时,它将是我最大的杀手锏。
「什么嘛,他就这样丢下我们先走了?」
我一边听着量产品制造者的想法,一边凝视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在擦身而过的景色中有数不尽的故事,而故事的季节流转不停,从初春到盛夏,再轮转至深秋。
「看似道路的路。」
刘众赫一边说着,一边再度望向天际。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量产品制造者又说了下去。
我不禁发出感叹,握紧了怀中装着星遗液的瓶子。
量产品制造者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为了稳定任务环境,限时1小时脱离本区域。]
在奔驰在次元之路上的车辆内,我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我们也赶快回去吧!」
正如量产品制造者所说,漆黑的次元之路另一端,出现了三道散发光芒的传送门。
虽然这个神话不是我原先想取得的「抹去神之指纹之人」,或者「关上神话之门的人」,但本质上相去不远。
当然清楚,不可能不清楚。
说起来巨人族战役并非他们真正的目标,参与巨人族战役,不过是他们必经的过程。
就在此时,一则系统讯息浮现。
「特殊手段?」
「那些道路,往往会中断在模棱两可的地方,而选择那条途径的人,只能相信那便是路的终点,继续生存下去。」
刘众赫沉默不语。
「独子先生该不会又出了什么事吧?」
「哈哈,你是说你向我买的那辆车?」
她会反复确认理所当然的问题,自有其道理。
我能体谅,毕竟谁会想和奥林帕斯这种大型星云结下梁子?
「好事之徒总是这么多啊。」
「没问题,我个人希望能担纲演出的化身是……」
因为我所制造的「结果」,此刻正在我全身血脉流转,生生不息。
十二大星云,是以三强、四中、五弱各据一方,支配着星星直播的十二个主要星云。如今势力介于三强和四中之间的奥林帕斯遭逢巨变,肯定要有人填补它的空缺。
「你应该很清楚,你们这次可是干了件大事。」
「那最后一条是?」
「我有意与你的星云缔结契约。」
「免费?」
「所以我决定,以后自己不买车了,搭别人的就好。」
「这次推出的新车速度确实挺快的,你自己开过一次就知道,行驶的感觉非常……」
就算是《灭活法》,也没有一一写明次元之路中所有的通道。换言之,那一扇传送门,就是不在《灭活法》里的某条路径。
「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
「啊……难道是?」
「正是如此。」
「回去就知道了。」
李智慧似乎想起了什么,微微张开了嘴。
「从实招来,别让大家操心。」
(注:25 在汽车仪表板上的储物空间,多位于副驾驶的腿部位置,因早期专供驾驶人放置手套而得名。)
祂回答得理所当然。
刘众赫慢慢看向韩秀英,注意到二人交谈的伙伴们也聚集到韩秀英身边。
「我当然是乐意之至,我也会问问其他成员的意见。」
「哼,胡说八道,这可是最快的捷径。你看,已经是最后一个交叉路口了。」
「我想也是。」
在炎热如夏的天气里,天空依旧飘着茫茫白雪,若换作地球,这无异于八月飞雪。
刘众赫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金独子应该已经回地球了。」
量产品制造者说道。
郑熙媛松了一口气,苦笑着说道:「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要跟他好好算帐,居然自己先溜。」
「说起来,你本来是不太愿意向外人求助的类型呢。」
当瞥见那颗蓝色行星的瞬间,我已在不知不觉间着了陆。
当初计划推翻巨人族战役时,我联络了许多星座,只要见过面的星座,都至少收到过一封我的讯息。遗憾的是,这些星座大部分都和奥林帕斯关系匪浅,或者很难亲身参与第六十号任务。
「那些星座太性急了吧。」
「哎啊,站在卖家的立场来说,这真是遗憾。这次出了新型的车款,我本来还想免费送你一辆。」
「应该是用了特殊的手段吧。」
「您告诉我这些话的用意是?」
「什么,师父!你知道什么?」
「签约?」
「某些路的尽头就是死路一条。有时我们选择了看似与众不同的道路,或者踏上好像谁也不曾走过的蹊径,但其实很多时候,那条路就只是死胡同。」
法拉基尼加速通过阴暗的传送通道,明亮的导航画面清楚指示出通往地球的路径,而画面中,刚才经过的那道传送门显示着「此路不通」。
「随便说说而已。」
「什么都没有,只是死路一条。」
✦ ✦ ✦
但在这之中,有一个星座提出了特别的提案。
量产品制造者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提醒你,务必慎重选择道路。」
「一条是通往地球的路,另一条则通往我的星座脉络。」
韩秀英望着这场鹅毛大雪。
「跟车速相比,时间未免拖太久了。您该不会为了谈合约故意绕路吧?」
「金独子先赶回去,应该是为了刘尚雅吧?」
「你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有什么吗?」
我当然不知道。
吞噬神话的圣火。
提出这方案的存在此刻正坐在驾驶座上,从容地握着方向盘。
我就知道。这个老油条,不可能作亏本的买卖。
「所以量产品制造者您老人家就是想趁这个大好时机,跟我们星云签约,对吧。」
此人能以自身的概然性打开任务传送门,也有权随意使用次元之路,更是特别版法拉基尼的所有者。
「甚至有一派声音开始主张,应该要将你的星云列入十二大星云。」
「到了,幸好这次没走错路。」
闻言,量产品制造者哈哈大笑。
不知何时,量产品制造者已经熄了烟,露出祂那特有的绅士笑容。
李雪花瞪大眼睛,吃惊地问道:「独子先生到底是怎么离开的?」
不等我多问,量产品制造者便解释似地补充道。
✦ ✦ ✦
一抵达首尔,我二话不说直奔工厂的医疗所。
前脚才刚踏进医疗所的病房,就听见某处传来近乎真言的声音。
「来了?」
听起来宛如真言,但又略有差异。
那是散发出超凡座威严的声音,白清的魔力在空中泛着青色微光。
果然,为人师者,想在弟子面前展露的模样几乎毫无分别。
「徒弟不肖,向师父问安。」
「时间不多,近况稍后再聊,快去吧。」
基里奥斯身上缠满了绷带,看来归来战争的影响甚巨。
「血魔和天魔……」
「被我宰了。废话少说,快去。」
他话说得平淡,却让我暗自惊叹。
就连前世的破天剑圣都无法招架的天魔和血魔,他却能以一敌二,甚至活了下来。我的师父在这次回归究竟变得多么强大?实在不可思议。
亚莲远远就发现了我,快步跑上前来。她是留守在工厂的唯一一名传说专家,要不是有她在,或许已有几名伙伴白白丢了性命。
我急忙从怀里掏出星遗液。
「我把星遗液带来了。」
「那个,我还来不及告诉你……」
「我已经知道了。」
我远远就看见两个病房的门,都闪着红色的指示灯。
我回答了一声「没事」,正确来说,我感觉自己似乎回答了,又好像昏了过去。
那两扇门扉就在眼前,仿佛有人在我耳边窃窃私语。
在刘尚雅躺着的病床附近,四散的传说碎片飘在空中,我尽力不去看那幅画面,甩开拉着我的医护人员找到了张夏景。
预知未来的星痕,本来就会对使用者造成很大的负担,尤其像刘尚雅这样与星云签约的形式含混不清,或者像母亲那样背后星几乎完全失去力量,在这类情况下,强行卜算未来都将面临十分可怕的后果。
「你也不是没做过选择嘛。」
「医护人员!」
「救赎的魔王。」
张夏景躺在病房右侧的角落里,静静沉睡。
那时和现在不一样。
我指着琼浆玉液约莫半满的瓶子说道:「这个也能换成『全新』的吗?」
「这瓶我已经吃掉一半,所以是旧的了。只要你能帮我换成一瓶新的,我就把其他道具也给你……」
「老宅给我新居给你。」
二十分钟虽然短暂,但足够我穷尽各种尝试了。
病房门上亮着「急救」的灯号,我一走到门口,忽然一股凉意拂过后颈。
我办不到。
「如果找到更多星遗液,就能救活她们两个吗?」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却让我在两人当中选择其中一个?
「还不够?什么还不够?」
说不定,我本来能拯救所有人。
「请等我一下。」
从空中飞来的基里奥斯问道。
「哪里不一样?」
亚莲就站在旁边,我强忍痛楚撑起身子。
[『第六十号任务』正在检修中。]
万般思绪如电光石火从脑中一闪而过。
「所以你这次也能做出选择。」
「诡辩……我不能答应这种请求。」
我开始在书签目录翻找着张夏景的名字。
我启动书签。来历不明之墙终究是「技能」,虽然目前我对张夏景的理解程度还不够高,需要一点运气才能成功……
两间病房的门大敞开,就像两道传送门在静静等候着我。
在她的呼喊之下,医护人员匆匆赶来,分别进入两间病房。仓促之间我被人撞了一下,先前被波赛顿击中的腰部顿时一阵剧痛,只觉得眼前一黑,过了片刻视野才逐渐恢复过来。
「所以,我想办法弄了两瓶回来,种类也不同。」
瞬间,脑海中闪过第一个任务的情景。
「那不是新的也不是旧的。」
我带回来的星遗液不只一瓶。除了原本和苏利耶约定好的苏摩,还加上从戴欧尼修斯手上抢来的琼浆玉液。
或许我也该去接受治疗。也是,被神话级星座攻击,还能安然无恙才是怪事。
医护人员赶忙上前将我拉开。
「金独子思索着,绝对不行。」
一间是刘尚雅的病房,另一间则是……
「只能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前火花四溅,明明是无机物,我却感受到了墙面冷漠的视线,显然它毫无半点合作的意愿。
「她们两位的病情恶化得比想像中更快,必须使用整整两瓶星遗液才能勉强治好其中一人。」
这是个出乎意料的偶然。我万万也想不到,第六十号任务的恶战竟会波及此处。
亚莲的声音传入耳里,却好不真实。
「如果再拖下去,我们会来不及挽救任何一人。」
[『第四面墙』与『来历不明之墙』彼此对视。]
果然。对于星遗液这类的道具耍花招果然行不通,我还以为或许有点机会蒙混过关。
[『第四面墙』注视着您。]
「还不够。」
我将蟾蜍收回怀中,决定再试试第二种方法。
「什么都没有,只是死路一条。」
量产品制造者的话突然掠过脑海。
我掏出老屋金蟾。
什么?
当我再度清醒,人已经躺在病房的长椅上了。
「只有这些还不够。」
但要获得新的星遗液,我势必需要其他星座的帮忙。
「什么意思?」
亚莲从我手里接过星遗液,依然满面愁容。
「我妈情况怎么样?」
冷静点,一定有方法。
但我迫切需要张夏景拥有的技能。
「她的症状和刘尚雅小姐差不多。」
老屋金蟾摇了摇头。
[魔王『救赎的魔王』……]
好,不合作是吧?
张夏景住院养伤的病房,偏偏就是刘尚雅所在的那间。
我知道,母亲平时一直在勉强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刚刚吐出了全新的巨神兵,老屋金蟾似乎相当疲惫,一说完这句话便陷入沉睡。
看见两瓶星遗液,亚莲脸上顿时有了喜色。
「嗯。」
「二十分钟左右,李秀卿小姐更急迫一点。就算是这样,要是再拖下去就两个都救不活了。」
这还是我久违地听到亚莲以名号来称呼我。并且,只有在需要我的命令的时刻,她才会如此称呼我。
现在放弃还为时过早。
在混乱的视野中,能看见连接两间病房的医疗所走廊。
「还好吗?」
我仔细一瞧,张夏景的全身也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点滴架上挂着大量的传说血包。受到归来战争的影响,他也已身受重伤。
「严重程度呢?」
叫我抉择拯救谁、放弃谁?
「张夏景!起来!快点!」
「等等!他也是重症的伤患!」
走廊的尽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大家都知道那条走道的尽头本就什么也没有。
「闲杂人等不能进来!」某人喊道。
我听不懂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在那瞬间,亚莲的声音就像遥远的外星呓语,又或是异界神格无序的低吟。
「我们只能救活一个人。」
呱呱,蟾蜍立刻叫了两声。
——无论想进哪一扇门都可以,但若你选择其中一扇门,就必须舍弃另一扇门。
[目前正在检查与修复特定任务,暂时关闭间接讯息功能。]
「她们两个怎么样了?」
既然无法复制,就只能设法再弄到手了。
我努力提起精神,抓住模糊的意识,但亚莲的神情不太对劲。
「张夏景!」
听见我的呼喊,亚莲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某处。
摇晃的地铁、人们倒地断气的模样……
[『第四面墙』剧烈动摇。]
打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的走廊。
「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救赎的魔王。」
我没有回答第四面墙的质问,转向亚莲问道:「还剩下多少时间?」
滋滋滋滋!
「我累了别吵我。」
[『来历不明之墙』注视着您。]
为了掩饰痛楚,我拼命调整呼吸。不知道是否是意识不清的缘故,医护人员鱼贯而入的那扇病房大门,看起来就像是量产品制造者展示给我看的那条通道入口。
[已取消发送间接讯息。]
不知道我的行动是否让来历不明之墙起了反感,它对我发出警告。
[『来历不明之墙』表示,『你不是我的主人,不用白费工夫。』]
「我需要你的帮助。」事情已迫在眉睫,我直截了当道:「要是你拒绝协助,我别无选择,就只能吵醒你的主人了。」
墙壁沉默片刻,好像在考虑些什么,片刻后,墙的另一头传来了讯息。
[『来历不明之墙』表示,『我帮你吧。』]
话音刚落,我身边旋即形成了一个狭窄的隔间。
这个空间,让人想起我还在Mino Soft实习时的办公室。
前方生成了一面巨大的荧幕,荧幕下方有一组我相当熟悉的输入装置。
张夏景大概就是在这狭小的墙体之中与无数星座进行谈话。这些故事就像各种涂鸦,只能涂写在这小小的墙面上,而张夏景却必须一遍又一遍地倾听……
[『来历不明之墙』表示,『那你平时倒是对他好一点啊。』]
我无话可说。
我垂眼注视着沉睡中的张夏景,随后又抬起头。
此刻,必须先专心解决燃眉之急。
[『来历不明之墙』同意暂时向您开放『使用权』。]
[请输入欲发送信件的对象。]
头一个浮现在我脑中的星座是戴欧尼修斯。
[无法向该星座发送讯息。]
[联系星云〈奥林帕斯〉的通讯管道目前已全数瘫痪。]
想不到一开始就遇到了难关。
我迅速更改了接收讯息的星座,刚按下发送,很快就收到了回音。
在刘尚雅躺卧的病床隔帘之间,支离破碎的传说碎片起伏翻涌,涓涓流淌出来向我说话。
我迅速结束了通讯,接着掏出手机,打开《灭活法》的档案。
那是条「无路可走之路」。
对于我的答案,量产品制造者或许会这么评价——
但,就算如此……
—我还没有真正继承接班人的位置,请您不要那样称呼我。
「……子先生。」
苏利耶似乎马上领会我言下之意,没多久就传回了消息。
但布里阿瑞俄斯是这么说的。
我不惜违逆剧情发展,承受概然性的扭曲,一路坚持到了今天,我本以为一切都很顺利……
刘尚雅冷静而坚韧地继续柔声说着,像在安抚不知所措的孩子。
我回头看向身后。
「我有办法活下来,我已经透过荷米斯系统确认过方法了。」
握着手机的手不安地颤抖,我连忙按住自己的右手。
亚莲察觉了我的意向,点了点头,团团围绕在刘尚雅病床旁的医护人员立刻动身赶往对门的病房。
因此,这一次人生不允许我犯错。只要我失误,有人就会为此殒命,所以我不能犯错。
我快速查阅着《灭活法》。
「意识流」是构成灵魂的故事碎裂逸散的现象,罹患这种病症的灵魂不会前往冥界,准确来说,它无法前往任何地方。
「我两个都要救。」
只是,令我愤愤不平的是——
隔帘后方,刘尚雅的轮廓已经消散了很多。
然而,就连波瑟芬妮传来的回应都不甚乐观。
—我知道了,谢谢您。
波瑟芬妮说道。
刘尚雅这句话不是单纯为了呼唤我,她的语调带着令人不敢置信的果决。
说不定,躺在隔帘另一边的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刘尚雅」;或许她已经破碎、散落,变成某种连我也难以辨识的东西;或许我耳边听到的声音不过是自己的幻觉,真正的刘尚雅早已走向消亡。
前提是,灵魂必须完好无缺。
但我无法明白刘尚雅说出这番话时的心情,也许花一辈子的时间也理解不了。
「这就跟游戏里的任务一样,任务都有事先预设好的路线,唯有按照那条路径行动,才能顺利通关。」
[已发动专用技能『测谎Lv.7』。]
即将踏出门外的那一瞬间,我忍不住回过头。
我紧咬下唇,绞尽脑汁。
—别这么说。
「我还有一点时间,但若是错过了现在,秀卿阿姨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刘尚……」
在参与巨人族战役的过程中,我们已经从苏利耶那边获得很多协助,再向祂要求更多实在是说不过去。
若无法治疗,还可以寻找其他办法。
—儿子,你应该也晓得,因「意识流」而破碎的存在……
「但金独子不是刘众赫 。」
—你还需要更多苏摩?抱歉,我手边的苏摩就那么多,已经全都给你了。
—我离开吠陀的时候,苏摩的生产权也被剥夺了。
「独子先生。」
就像误入歧途的旅人,破碎的灵魂只能无力地瘫坐在原地,彻底消失,一切到此为止。
……闭嘴。
在第两百七十五次回归也如出一辙。李贤诚和申流承,在只能拯救其中一人的艰难状况下,刘众赫如此宣告——
「两个都救。」
为了挽救一个人,必须牺牲另一条性命。
我想起过去和刘尚雅一起组队的回忆。
「若生命存在选择题,或许,打从一开始这就是个错误的故事。」
「现在就是按部就班执行前导任务的时候了。」
「独子先生,你还记得开发组制作的游戏吧……就是你经常测试的那个游戏。你就当作我们进到那个游戏里了吧。」
「别担心,我会在这里等你。」
就这样,刘众赫的第一百六十一次和第两百七十五次回归都以失败收场。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为什么?
这世界上所有的灵魂都会前往冥界——
—很遗憾,没能帮上你的忙。
像我这种人,不敢说自己能体会那份心意。
我懂刘尚雅这番话的用意,或许,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加理解。
—奥林帕斯最近传说供应严重短缺,听说琼浆玉液的供给也中断了,没有多余的量可以给你。
回答的是苏利耶。
刘众赫之所以能作出那样的选择,是因为他是回归者,是人生能不断重来的存在。
在那几次回归中,刘众赫也身陷两难,只能拯救两名同伴的其中一人。
看来这一边也不尽人意。
[您已确认该发言为假。]
——我的人生,仅仅只有这一回。
「……独子先生。」
「亚莲。」
—那,请问戴欧尼修斯在您附近吗?
[已向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发送讯息。]
我在脑中思索着《灭活法》曾出现的各种星遗液,但那些足以替代琼浆玉液和苏摩的道具,没有一样能立刻取得。
对于应当挽救李雪花还是李智慧,刘众赫这么回答——
一滴、两滴,一道微弱的声音像水滴穿透坚硬的花岗岩,轻轻触动着我。
还有其他办法。一定有。
「独子先生,我没事。」
还真像刘众赫的作风。
由于波瑟芬妮和黑帝斯不完全隶属于奥林帕斯,因此还能透过来历不明之墙进行通讯。
「刘尚雅小姐,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在第一个任务当中,我区别对待了人的性命。」我对着我记忆中的刘尚雅说道:「当时,我只选择拯救我认为需要活下来的人们,因为我认为我们别无他法,我相信唯有那么做,才能看到这个世界的结局。」
—您无法再向星云请求追加吗?
而我不同。
我知道。我也听说过,我都知道。
「我叫你闭嘴。」
李雪花、李智慧、李贤诚、申流承,最后甚至连同他自己,他拯救不了任何一个人。
而我,也缓缓迈开脚步,往对面的病房走去。
—儿子。
[『来历不明之墙』表示,『你已经损耗了太多概然性。』]
但刘尚雅仿佛听见了我的话语。
「独子先生。」
「刘尚雅小姐。」
—没办法吗?
为什么?刘尚雅这番话听起来无比熟悉。
事实上,我也隐约猜到了。
[『第四面墙』的厚度增加。]
就像当时在地铁上毅然起身的刘尚雅那样,我果断站起身来。
「真正的命运无法规避,一旦试图回避,概然性必会遭到扭曲。此外,歪曲的概然性必定会由他人替你消解。」
[『来历不明之墙』表示,『受损的概然性必定会返本还原,因为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
尽管如此,刘众赫仍旧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相同的选择。
「请救救秀卿阿姨。」
原作中,刘众赫也几度遇到相似的难关,例如第一百六十一次回归和第两百七十五次回归。
为什么、为什么必须由这些人来承担?
[『第四面墙』注视着您。]
当时的她也是这样,尤其在坚信自己的意见正确的时候,她从来不曾屈服动摇。
「但这一回,如果我必须重蹈覆辙才能走到故事的结尾,那我宁愿不去见证最后的结局。」
虽然我实在不愿意动用这个手段,但现在已经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了。
为什么,此刻我坐的这个位置感觉像是某一天的地铁座位,为什么这双颤抖不已的双手,感觉好像不是我自己的躯体?
但这无关选择,因为自始至终,我行走的道路仅此一条。
[魔王『救赎的魔王』注视着『第四面墙』。]
我不是刘众赫,即使如此,关于这个问题,我仍会和那家伙作出一样的回答。
「我会打破那个『故事』。所以刘尚雅绝对不会死,我母亲也是。」
幽深的黑暗笼罩着横挡在眼前的墙面,意味着前路已尽,那堵墙坚硬而厚实,看似牢不可破。
我缓缓将手伸向那堵墙壁。
2.
其余伙伴回到地球,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刘众赫、韩秀英、李智慧、郑熙媛、李贤诚、申流承、李吉永,还有李雪花等人全部一同返回。当他们平安通过传送门回到初级任务地区,率先察觉的就是在工业区中心闪烁不定的火花。
概然性的星火宛如落雷,不停劈落在工厂的正中央。
李智慧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奇美拉异龙振翅飞入空中,没过多久,众人就赶到了工厂。众人从外墙一跃而下,直奔病房。
飞天狐狸远远就望见一行人直闯进来,朝他们挥了挥手。
「喔,诸位这么快就赶回来了?」
郑熙媛问道:「独子先生……不对,刘尚雅小姐在哪里?」
「她在那边。不过,在下认为各位应该先接受治疗才是。」
「我们没事,先替贤诚先生诊疗就好。」
「等、等等!我只是皮肤烤黑了点,我也没——」
「闭嘴,躺好。」
郑熙媛和其他人将整个人烧成焦炭的李贤诚扔到诊疗床上,扭头走向刘尚雅的病房。
我们必须尽快并准确地修复母亲的灵魂,唯有如此,才能争取时间拯救刘尚雅。
《灭活法》的内容闪过脑海。
《灭活法》的句子这才清晰地浮现。
亚莲接着说了下去。
手术开始后,负责执刀的亚莲这么说道:「请你也一起进来手术室。」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大为震怒!]
在她的胁迫下,医护人员慌忙把从归来战争开始,一直到金独子回来后发生的事情,全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看来你不太喜欢这个结局,不过,不是所有故事都能有美满的结局。」
我不禁地提起笔,溢流的字句透过我的笔尖连接延续。
我愣愣地握着手中的毛笔,呆望着母亲的灵魂。
观看手术的过程中我一直提心吊胆,因为亚莲连接起来的传说碎片,并不全是完美契合。
看着在眼前浮游来去的晦涩字句,我想尽办法发挥想像力,就像取出小时候看过的书籍重新阅读。
金独子的手颤抖着,视线也缓缓垂落。
「对。」
「叔叔的样子不太对劲。」
手术时间经过四十多分钟,亚莲的额角冒出一颗颗的汗珠。虽然《灭活法》也曾出现亚莲执刀的场面,但实际亲眼见识还是第一次。
[传说『修补传说之人』开始讲述故事。]
[星遗液『琼浆玉液』发挥效力。]
刘尚雅的灵魂依然支离破碎,金独子更是不见踪影。
我也从波瑟芬妮那儿听过这件事。
必须由我亲自动手?
刘众赫再次逼问道:「我问你,就凭你,改变得了什么?」
拍去厚厚的灰尘,翻开书封,破旧不堪的第一页仿佛一碰就会粉碎。
「每一个灵魂,都存在着贯穿那个灵魂的『核心主轴』,那是最重要的叙事,也是构成灵魂的本质。」
「时间所剩不多,必须马上开始。麻烦医护人员准备提供魔力!」
「……」
他们没有回答,只是不约而同地望向同一个地方,视线所指,便是正在为李秀卿进行手术的病房。
医生的话还没说完,韩秀英已迅雷不及掩耳地跳到身边的椅子上,逼近身高比她高出许多的男子,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猛力摇晃。
「难道,你要我一起进来的理由就是……」
[星遗液『苏摩』发挥效力。]
说来简单,但翻遍整部《灭活法》,有能力进行这种大手术的存在仍是凤毛麟角,其中首屈一指的人选,就是此刻在我身边的传说专家,亚莲·梅克菲尔德。
「说清楚……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这家伙!你早就知道了吧?」
韩秀英紧紧咬着牙。
每个章节的碎片都开始和我说话。
众人有志一同地认定,如果是金独子,肯定会先去那里。
韩秀英喃喃自语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一走进病房,我便看见母亲破裂的碎片。
「都给我住手!没看到刘尚雅小姐还在这里吗?」
「对,亚莲大人说需要他在场……」
亚莲又补充道:「不过,也有些字句必须准确缝合,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例如那些部位。」
「我听说过。」
「指尖触及的所有字汇都复归原位。」
亚莲擦了擦嘴角,说道:「不打紧,因为这就是人。」
手术本身并不复杂——收拾散落的传说碎片,将每个传说依照脉络接合起来,让脱离了脉络、失去意义的文句重新回到原本的位置。
[传说『修补传说之人』暂时凝聚在您的指尖。]
「医护人员,请开始提供魔力。」
不知从何方飘来一句呢喃,或许是来自母亲的传说也说不定。
请求风伯降临,击退了归来者的母亲,身上所有的传说脉络都已节节断裂。
(注:26 韩文테마原为外来语,来自德文Thema,原意为主题、题目。)
亚莲在一旁说道:「就当作是一本书吧,试着想像看看,眼前的传说全都出自同一本书。」
要是及早得知实情,她就改变得了现况吗?她没有答案。这个问题韩秀英根本回答不了。
漆黑的气息自韩秀英身上缓缓逸散而出。
「说实话,秀卿阿姨的手术开始得有点晚了,她的『心轴』已经受损。」
刘众赫一把撇开韩秀英的手,转向医护人员问道:「金独子在哪里?」
轰隆隆隆隆。
「独子先生!尚雅小姐!」
从现在起,就是属于首席执刀医生亚莲的时间了。
「没错,你想看看那本书吗?」
「各、各位!你们不能这样随意进出!」
「你知道,人类的灵魂都是由故事构成的吗?」
我顿时一愣。
直到修复了整体传说,亚莲才抿了抿放在托架上的水,润润喉。
「你这王八——」
除了最低限度的医护人员,刘尚雅的病房竟然半个人影也没有。
是我想念的那个人,是我埋怨过的那个人。
「所以,他们决定先设法医治李秀卿,现在差不多到了最后阶段——」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她是让我爱上阅读的人,是替我犯下的罪行而入狱的人,也是将我们的故事编写成书的人。
韩秀英追问:「金独子也一起进去手术房了?」
我不禁心想,她说的或许没错,毕竟多数人的思想或记忆都并非井然有序,人类就是这样的存在。
「……独子啊。」
「如果我说了,你能改变任何事吗?」刘众赫冰冷的声音响彻整间病房。
我徐徐移动毛笔,回想着母亲,想着我记忆中的母亲。从那口老旧的记忆水井之中,一一捞起满是霉味的字句。
等待着一行人的,却是完全出乎意料的景象。
亚莲从怀中取出一只细小的毛笔,开始搜集飘浮在空中的传说碎片。
再次睁开双眼,只见悠悠飘浮的传说都已围绕在我的指尖。
「独子啊。」
我在脑中想着,仿佛要让她安下心来。
我闭上双眼,将手伸向空中。
韩秀英连忙也转头看着医护人员。
为了不妨碍手术,一行人轻手轻脚地走近手术室的门边,透过门上的透明玻璃,能看见亚莲和金独子正在进行手术的身影。由于房内的照明,看不清金独子逆光之下的表情,但他看起来确实相当憔悴。
「心轴?」
「独子啊,你最喜欢哪个角色?」
我没有听清亚莲后面说了什么。
这一回刘众赫没有退让,两人的位格激烈碰撞,几乎要将周围化作焦土。
「只有最理解这个灵魂的存在,才能触碰它的核心主轴。」
剑拔弩张之际,郑熙媛出声阻止。
母亲静静地闭着眼,就像身穿寿衣进入长眠的人那般安详。这段时间,她增加了许多皱纹,和许多我不曾见过的伤口。
只有刚强的眼眉和削瘦的脸颊依旧。
归根结柢,重新连结传说也是属于传说的工作。每当亚莲的毛笔轻轻挪动,四分五裂的传说就一片片连接起来,而我找来的两瓶星遗液,则负责将那些传说彼此黏合。
第一个出声的人是申流承。
——不要担心,我谁也不选。
亚莲指着母亲的灵魂体。不同于其他已经修复的部位,坍塌了一半的心脏仍是未施术的状态。
✦ ✦ ✦
确定亚莲不再动作,我问道:「那个碎片的位置好像和脉络不太吻合,没关系吗?」
是我的母亲,却也是曾经距离我最遥远的那个人。
所有的故事都有主轴(Thema26),甚至就连没有主题的故事,「没有主题」也会成为它的主轴。
我想起来了。第一次和妈妈一起读的书。
「为什么不老实说清楚?要是早知道——」
「对。」亚莲点点头,继续说道:「只有最了解那个灵魂的人,才能修复它的心轴。这个工作必须由魔王你自己来做,我会把我的传说分享给你,你……」
「独子啊。」
溅满客厅的鲜血、坠落地面的利刃、手心握着刀的触感……
还有母亲低喃的话语。
「再读一次看看。」
在我完成这一段的刹那,我停下了笔。
母亲的心轴仍未接续完成。
「救赎的魔王?」
我所知道的「母亲」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
「……罪吗?若这也算罪过,那我便是罪人吧。」
「所有囚犯都是这样想的吗?」
「真可笑啊,世间所谓的『正义』。」
仍有无数传说碎片在我周遭盘旋,但它们再也不向我倾诉。
这些碎片来自我一无所知的脉络,我从未曾听说,也无法读懂。
我突然感到一阵混乱,就好像自己莫名其妙地被抛了出去,扔在我最初阅读的那本书的正中央。
我所知道的「李秀卿」,唯有身为「我母亲」的那个「李秀卿」而已。
握着笔的手开始颤抖,像是在为我宣告——
我做不到……这不是我能做到的。
迟来的悔恨如波涛般泛滥成灾。我应该再多跟她说说话,应该多聊聊她的故事,应该跟她分享更多日常……
我缓缓放下持笔的手。
母亲的传说再次崩溃,母亲的故事像是在嘲笑我的无知一般,悠悠飘荡。
「我真的没事,还有……」
我静静将两个孩子拥入怀里。
过去我从不知道的母亲的人生,在我眼前逐渐被勾勒出来,这全都是我应该知晓,却异常陌生的时光。
一旁的李智慧也煞有介事地连连点头。
在她身边,又有另一个人手握着笔。
「当然可以啊。」
不知道我的表情有什么好笑的,郑熙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哥哥?」
「这是哪个时候的事,有人记得吗?」
就在这时,一旁突然有个人抓住了我的手移动起来,将我一知半解的文句接上了。
拜托,可千万别出差错啊!
「巨人族战役……大家都辛苦了。」
我一把将两个冲来的小朋友搂进怀里,环视着其他伙伴。
传说修复工作接近完成,似乎也没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了,虽然有些不安,但韩秀英毕竟是个作家……她总不会把我妈搞砸吧。
我所知的那个「刘众赫」,现在居然也属于这里。
残破不堪的灵魂迸出火花,母亲的灵魂一点一滴地恢复了生机。
的确,过去三年间韩秀英都和母亲待在一起,母亲的传说里,相信也有与她相关的部分。
「叔叔!」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喜不自胜。]
「咦?为什么?」
郑熙媛、李智慧、被五花大绑在病床上的李贤诚……所有人都在等着我开口。纵使我没多说什么,我母亲的情况似乎也已心照不宣。
郑熙媛接着说道:「还有,为什么你又自己一个人偷跑了?你真的想找死是不是?还是,想再被我们关一次?」
这是合众人之力描绘出来的、唯一的肖像。
有些视线能扼杀一个存在。
发着牢骚的语气里带着柠檬糖的香气。
所有的游荡者,都在谈论着「李秀卿」。
听见我的回答,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一抹安心的神色,似乎放下一个沉重的包袱。
看着吵得面红耳赤的李吉永和申流承,我本来还想多说两句,想了想又闭上了嘴。
我思索着,不禁抚摸着李吉永的脑袋好半晌,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头来盯着我。一旁的申流承,索性抢过我的手,放在自己头上。
「啊,好怀念那时候啊。」
病房里涌进大批游荡者,她们各自带着笔,以笔尖沾着星遗液,着手将字句一一连接起来。
「独子哥!」
「这句话是那时候说的吗?我也不知道,应该错不了吧,管他的。」
那些对我而言生涩难懂的故事,自然而然地在她们身上淌流。
不知怎地,我的视野变得模糊一片,一时说不出话来。
正当我惊慌失措地想开口询问,那只手的主人硬生生地打断了我。
我站在母亲床边,在众多游荡者的围绕下显得有些尴尬。
——或许,我连一个人都拯救不了。
说话的中年女子身穿天蓝色囚服,肩上披着西装外套。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带着似懂非懂的表情拔着自己的头毛。]
滋滋滋滋滋!
「叔叔,你应该也……没事吧?」
[星座『天上的书记官』看着传说层层堆叠的光景,发出纯粹的感叹。]
这些孩子没有我的陪伴,坚强地熬过了数十个任务,他们究竟看到、听到了什么,又经历了什么样的故事?
「对不起。」
「喂,独子哥的妈妈为什么是你奶奶啊?」
才想到这,身后就传来韩秀英的沉吟低语。
3.
「就,对不起。」
大概是因为频道的检修已经结束,星座又聚集到譬喻的频道里。
这是最好的办法,解释什么的都可以之后再说。
我赶紧拍了拍两个小朋友的背,安慰道:「好好好,别吵了,两个人都叫奶奶不就行了嘛?」
「没关系。」申流承率先开口,「我们没事的,叔叔。」
「金独子,你以为你是什么无所不知的神吗?」
和我们一起经历了和平之地任务的李福顺老奶奶笑着说。
我实在不忍回答,于是避开了申流承的视线。
申流承抬起头看着我。该安慰他们的人明明是我,该关怀他们要不要紧的人,也是我才对。
「呵呵,真想不到,我有天也会怀念起吃牢饭的日子。」
此时,背后忽然传来些许动静。
韩秀英戳了戳我的腰,说道:「碍手碍脚的,你先出去待着吧。」
游荡者们轻声交谈的声音,似乎盈满思念。
有个人正拿着细小的毛笔,凝视着空中的传说碎片。那人既不是我,也不是亚莲。
对于这些孩子来说,过去三年又是怎样的光阴?
或许是母亲的传说对我产生了影响,又或者,我不希望该说的话没能及时传达,再次制造出同样的悲剧。
我一弯腰,就看见一双破旧的战斗靴出现在眼前,沿着靴子向上一瞧,只见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的男子,外衣沾满灰蒙蒙的尘土。
「真的没问题吗?」
她正是以朝鲜第一术士为背后星的赵英兰。
我感觉很新奇。
拼图被渐渐填满,一切都仿佛理所当然。
或许人生在世,我们都能在一、两位朋友的记忆中停驻,成为他们追忆里的「大家」。
「应该不会有事,手术快要结束了。」
那幅情景,恍若诸多匠人齐聚一堂,只为共同刻划出一件完整的艺术品。
「既然是叔叔的妈妈,我当然要叫奶奶啊。」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嘟嘟囔囔地注视着自己的化身。]
还有好几块碎片残留飘浮,找不着主人。
「那个,那是因为量产品制造者……」
「唉,这是秀卿和我说过的话呢。」
我不情愿地点点头,离开了病房。
「你打算一句话就打发我们的绩效奖金吗?独子先生可真是……看来我们这么替公司卖命,都是我们太善良了……」
但也有些目光,能挽救一条生命。
在众人的守望之中,我的母亲逐渐变得完整。
我逐一端详着眼前的每一个人。他们满身伤痕,不难看出是特意日夜兼程地飞奔回来。当浩瀚神话「巨人族战役」结束,想必他们连胜利的滋味都没能好好感受,就马不停蹄地赶回这里。
游荡者们依然忙个不停,似乎不允许出现一丝疏漏,以最挑剔严苛的眼光将母亲的传说碎片一一依序黏合。
竟有这么多人都记得我的母亲,让我万分讶异。
「真的吗?我也可以叫吗?」
「借口就免了。」
我多想对他们这么说。
韩秀英一副看不下去的样子,一把夺过了我手中的笔。
我知道,不管我现在说些什么,都无法得到原谅,但我仍想表示点什么。
「世上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傻瓜。」
当我抬起头,只见其他伙伴也都注视着我。李智慧泪眼汪汪,郑熙媛则是一脸担忧。
我勉强勾起嘴角,笑着说道:「大家干嘛这样看我?我没事,我妈也慢慢恢复了。」
走出病房,伙伴们都在外头等着我。
在任务开始之后,多不胜数的化身在星座的凝视下死去,被暴露、被窥视、被迫成为他人欲望的载体。
身为母亲的李秀卿、游荡者之王李秀卿、监狱的革命家李秀卿、散文作家李秀卿……众多李秀卿聚集起来,才完成了名为「李秀卿」的整体。
「独子哥又不是你爸!」
「要是没有秀卿姐,当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对吧?」
黏在我身边的申流承问道:「奶奶呢?秀卿奶奶怎么样了?」
尽管如此,话到嘴边我却依旧说不出口。
「对不起。」
我只得低下头。
然而,就连游荡者也未能完成所有心轴。
——你们辛苦了,对不起。
「刘众赫,你也辛苦——」
「没时间聊那些不痛不痒的了,事情还没结束。」
刘众赫用他那特有的犀利眼神看了我一眼,就大步走向病房走廊的另一头。果然,刘众赫到哪都还是那个刘众赫。
「大家看起来很闲啊?来郊游的吗?」
病房的门敞开,韩秀英走了出来。这丫头似乎消耗了不少魔力,脸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惫。
「阿姨怎么样了?」
「化身体清醒还需要一段时间,但病灶都治愈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辛苦了。」
「那刘尚雅该怎么办?」
「医护人员还在观察病情。等亚莲出来,就会马上着手处理,星遗液还有剩吧?」
亚莲说了,这次只救得了一个人。
「快走吧。」
紧跟在后头出来的亚莲带着整组医疗人员,立刻转移到另一间病房。
然而,我们在刘尚雅的病房里见到一幅陌生的光景。
「雪花小姐?」
怪不得刚才一直没看见李雪花,穿着一身白大衣的她正在照顾刘尚雅。
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刘尚雅的传说破碎的速度,似乎微乎其微地降低了一些。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为她用了众赫先生带回来的药。」
「刘众赫给的药?」
「只要我能活下去,只要我还有机会能看到那些故事……」
我对那家伙的话置若罔闻,继续说道:「大家,请先回避一下。」
「那,现在只要设法再弄到其他星遗液……」
伴随着猛烈喷溅的火花,一堵「墙」凭空出现。我凝视着第四面墙,就像要望穿死巷的另一端。
我的脑中一时间挤满太多念头,简直不知道从何问起才好。
紧接着,刘尚雅转向了我。我站直了身子,化身体的伤口立刻传来剧痛。我的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世界都摇摇欲坠。
但正因如此,这也是唯有我才办得到的方法。
[『第四面墙』发出警告。]
郑熙媛从身后拉住了李智慧,向我问道:「所以,你那时用过的方法都不可行吗?」
「等等,你刚刚说什么?」
刘尚雅继续对众人说着。
我不晓得这办法是否行得通,毕竟,就连原作都不曾验证过这是否可行。
「还有,智慧呀……」
并且,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句「没事」实际上代表着什么意义。
让第四面墙吞噬刘尚雅的灵魂。
「大叔,你不是死过好几次又都复活了吗!如果能现在获得那种特性,或是——」
「我没事,所以……」
郑熙媛则一屁股跌坐在长椅上。
「别做傻事。」
在郑熙媛的敦促之下,人们陆续踏出病房,直到申流承和李吉永也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刘尚雅两个人。
滴答、滴答,眼泪一颗又一颗落到地上。李智慧不甘心地揪紧床单,掉着眼泪,用发红的双眼恳切地盯着我不放。
倘若在路的尽头撞见这样一堵墙,无论是谁都不免感到万念俱灰。
当时用过的办法……
「你已经成为冥界的继承人,难道就不能请祂们帮帮忙?」
郑熙媛脸色煞白,孩子们一脸铁青,李智慧也露出畏惧的神情。
「大约多久?」
「韩秀英小姐。」
但现在,我必须站起来。
「不行。」
那些全都是来自星座的讯息,无一不是想着见缝插针,利用我们的困境搭上线的星座。
看来,破天剑圣似乎还没返回地球。她难得与自己的族人重逢,或许会晚些回归吧。
「熙媛小姐,我一直都很欣赏你,你知道吧?」
「吉永啊,姐姐没事,不要哭。流承也是。」
话说回来,既然破天剑圣手上有空青石乳……难不成,她去过那座岛了?
「应该有三十分钟左右。」
「尚雅姐姐会死?」
「各位。」
李雪花垂下视线,望着放在桌上的小瓶。这瓶子先前并不在这里。
我吃了一惊。如果这瓶空青石乳真的是我所知的那个东西,那将是能媲美星遗液的稀有道具。
霎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同一个地方。
李智慧像失了魂的幽灵,脚步虚浮地朝我走来,用力摇晃着我。
「像《魔戒》之类的。」
长生草的功效确实不下于星遗液或星遗果,但就算用了,现在的刘尚雅也难以复原。
话一出口,脑袋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我也弄不明白,眼前这堵墙当初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建,但可以肯定的是,最初的「墙」,一定是为了守护某人而创造的。
韩秀英颤抖着嘴唇。
而我们,又是经历过怎样的煎熬才能将这句话说出口。
「他们说尚雅姐会死?真的?那我们这一路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
是刘尚雅在说话。
在我开口的瞬间,第四面墙同时也张开了嘴。
刘尚雅继续说着,就像要把剩下的话全都一口气交代完。
一时间,刘尚雅的灵魂重新发出微光。
终于了解到情况有多严峻的同伴们,继续听完了其他医护人员的说明。
「听说是从破天剑圣那里收到的。」
刘尚雅的灵魂体咯咯笑出声来。
「什么样的作品?」
「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当我碰触到玻璃瓶身,道具的情报立刻浮现眼前。
刘尚雅向一行人说道。
[星座『梦想长生不死的始皇帝』表示和祂签约,将能立刻为您提供『长生草』。]
「空青石乳27?」
「大家。」
刘尚雅没有回应。
「吞下去,一个字都不准漏。」
我一个音节都不放过,牢牢地记下她这句珍贵的承诺。
这项药材来自一直蒙着神秘面纱的「第零武林」,是武林中的灵丹妙药之一。
4.
亚莲观察着刘尚雅的伤势,说道:「多少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梦想长生不死的始皇帝,应该是中国的那位「皇帝」吧。
「金独子,我们跟异界神格签约。」韩秀英一把抓住我的手臂说道:「这样或许会有办法,不,由我来签,我——」
虽然谁也没有挑明,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瞧着半空中的譬喻。
「你答应过我,以后不会那么做了,不是吗?」
「如果向祂们求援,祂们一定会要大家付出不合理的代价。」
亚莲说着说着,其他伙伴突然开口打断。
「第四面墙。」
(注:27 在武侠小说中经常出现的灵丹妙药,由于取得极其不易,常被韩国读者视为一种老掉牙的套路。石乳,被描述为堆积在洞窟深处的乳白色液体;空青,实际存在的贵重药材,主要为碳酸盐类的蓝铜矿石,呈中空而内部含有水分,又名空青石,在许多中医文献中有相关记载。)
光是今天一整天,我都数不清自己究竟听了多少次「没事」。
滋滋滋滋滋滋!
交谈之间,空中的间接讯息也响了好几回。
虽然她的化身体紧闭着双眼,但所有人都能听到她的话语。
我点了点头。
眼下当然没有办法获得那样的特性。
「有困难。」
「我还有话想告诉贤诚先生和众赫先生……可是,我没多少力气了。明明,还有很多话,想跟你们说……」
坚实厚重的墙体,似乎用什么方法都无法击破。
「如果能活下来,除了这些作家之外,你愿意读一读其他作品吗?」
「叔叔,这不是真的,对吧?」
「刘尚雅小姐,你还记得……我们曾在地铁聊过的事吗?」
我说不出口。
仿佛唤醒了久远的回忆,她的灵魂体露出些许笑容。
「好呀,要是可以,不论用什么方法,只要……」
我捂着一阵阵抽痛的胸口靠在墙边。
「我问过了。」
只剩下心轴的她、灵魂飞散了一半以上的她,正逐一注视着每一个伙伴。
韩秀英松开我的手臂,垂下脑袋。她似乎不愿再听下去,猛地踹门离开。
[星座『梦想长生不死的始皇帝』向您提议。]
一旁,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不是说过,你喜欢看书,对吧?」我对着默默无语的刘尚雅继续说着:「村上春树、瑞蒙·卡佛、韩江……」
首先振作起来的是郑熙媛。她和我对视了一眼,伸手扶起李智慧。
世上没有比「墙」更人为的造物了,那是某人带着明确的目标打造的障碍物。
「她的病情已经超出临界点,无法用星遗液治愈了。老实说,她的心轴到现在还没受损,几乎可说是不可思议,她的精神力实在……」
我一一念出这些名字,都是刘尚雅说过喜欢的作家。我能察觉到刘尚雅的表情有了些微转变,也许是在摸索着逐渐遗落的遥远记忆。
这个方法是借鉴了先前和食梦者展开血斗的时候,母亲意外遭到第四面墙吞噬的那次事件。
当时,母亲的灵魂体在严重受损的情况下被墙壁吞食,再次被墙壁吐出的时候,反而修复了少部分的损伤。
再加上,考虑到第四面墙内部还藏有名为「图书馆」的空间,确实值得我冒险尝试一回。
「不要。」
然而第四面墙看穿了我的意图,拒绝听从我的命令。
第四面墙看着破碎逸散的刘尚雅,激烈地抗拒着。
「我 不 要 吃 那 个 。」
「吃掉。」
一阵酥麻的冲击蓦然窜过全身,但我没有妥协。
「不吃的话,我就把技能关了。」
这是我最后的威胁手段。
第四面墙终究是个技能,只要我心一横,随时都能把这家伙关闭。
并且,从先前的几次事件可以察觉,第四面墙真的很痛恨被关闭,想必这次也……
「你办得到的话就试试看啊。」
听它的语气,似乎相当自信我不会那么做。
「反正要是关了我,你也救不了那女人。」
我咬了咬嘴唇。
「而且你把我关了,星座就会看光你的资讯。」
[多数星座关注着您。]
[部分星座对您持有的『墙』的存在抱持疑心。]
为什么要在橱柜里保持沉默?
一个曾经和她一起参加新进职员面试,对公司的一切都采取不合作态度的人。
我思考了一会。
[某位强大存在的位格,不允许您的『传说』飘散。]
我握紧拳头,瞄准面前的墙体猛然挥出位格。
「我是公司新进的职员,刘尚雅。」
为什么……总是只有在看着手机的时候,才会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那个长着白净面孔,借走了她的充电器的人。
紧接着,缝隙像黑洞一样吸收周围的所有传说,刘尚雅的传说形成小型的漩涡,转瞬间就被吸进了墙的另一头。
滋滋滋滋滋!
所以,刘尚雅不顾一切地思考。
为什么把对着茶水间的监视器调转了方向?
那是在「任务」降临世界之前,一直在她身边的家人们。
然而没过多久,这个认知就让刘尚雅感到不寒而栗。
还有一个散发着微妙气息的中性美人。
随着墙壁急速龟裂,墙上转眼间就出现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注:28 René Descartes,西元一五九六年至西元一六五〇年,法国哲学家、数学家与科学家,被视为近代哲学的创始人之一。)
「尚雅啊。」
刘尚雅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自己的身体一遍。眼睛、嘴唇、舌头、耳朵、手脚和膝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有感觉,仿佛一切都麻痺了一般,所有的知觉都从自己体内完全消失。
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工作结束就第一个打卡下班的人。
身为法官的父亲、当上医生的哥哥,还有出身豪门的妈妈。
[某位热爱整洁与秩序的存在,对您的传说感到不顺眼。]
「住 手 …… !」
耳中仍回荡着伙伴们朝我跑来的脚步声,视野旋即被染成一片惨白。
第四面墙的一角,出现了一条细微的裂痕。
「……」
「为什么非要去学四国语言?你只要当家里可爱的小女儿就好了。」
进入游戏公司工作,脱离家中独立生活,让她的生命有了些许改变。
「因为我七点有个重要的约,但手机电池快没电了。」
在一丝光线都无法容忍的无机景色中,刘尚雅倏然领悟了。
砰磅磅磅磅!
于是,先是声音浮现脑海,紧接着画面也出现了,都是她相当熟悉的脸孔。
在这全然的黑暗之中,倘若连思考都静止下来……
然而,墙壁依旧完美无瑕,没有半点痕迹。
「救活刘尚雅会过度违反概然性。」
我将目光集中在墙上的一点。整间病房处处弥漫着火花,只见急切拉开病房大门的李智慧直接被星火弹飞了出去。
我思故我在。
第四面墙很清楚我极度忌讳泄漏情报。实际上,除了第四面墙之外,我的确也没有其他精神屏障能够使用。
「你拒绝配合,那我只能砸碎墙的一部分,强迫你吃下去。」
——难道,只剩下灵魂了吗?
喀吱吱吱吱。
「刘尚雅至今都还记得。」
一切都模糊不清,她什么也确定不了。
「刘尚雅小姐,请问你有手机充电器吗?』」
「(就结果来说,不就是想要合为一体的欲望吗?)」
刘尚雅看着那些话语苦笑。
——那么,难道人只要停止思考,就形同不存在了吗?
换句话说,如果我只封闭技能的一小部分,又会发生什么事?
「公司出游我就不去了,我讨厌爬山。」
——好可怕。
当她缓缓睁开双眼,刘尚雅发现有三个存在正围绕在自己身边。
或许,早在「任务」开始之前,她就已经生活在一段「任务剧情」之中了。就算没人会称那是任务,但于她而言,那就是属于她的任务。
在Mino Soft名留青史、后来被同事称为「茶水间事件」的恶作剧,也是这么诞生的。好几次,当刘尚雅将胡椒倒进研磨好的咖啡豆里,她都会感受到莫名的解放感。
「不 行 !」
我再次抡起拳头。
所有人都下了班的公司,从茶水间的橱柜里隐隐透出手机荧幕的亮光。
整个公司都乱了套,即使派了人员监视也没能逮着犯人。
钝重的打击让整间病房随之震动,外头传来一声短暂的惊叫,以及一群人匆匆跑来的脚步声。
要是有位格较高的星座看准了墙壁消失的刹那借机窥视我,那我可能会像个浑身赤裸的孩子一样,毫无还手之力。
这是勒内·笛卡儿28的格言。时至今日,这句话已经太过知名,有时连引用它都有些难为情。
最后看见的景象在脑中一闪而逝。
我盯着墙大眼瞪小眼,片刻后,说道:「那,我就开砸了。」
也遇见了一个有趣的人。
「刘众赫这家伙又要死了,真是。」
戴着眼镜的鱿鱼形生命体。
「或许,当时应该试着跟他说说话才对。」
原本第四面墙并没有实体,但以它的现状来看,我确实可以敲击到墙面。
背脊佝偻的白发老人。
「没有用的金独子。」
试图挽救自己的金独子尖声惨叫、概然性的反噬风暴,还有……自己不由自主被吸进某处的记忆。
「人们眼中看见的不是你,而是你的背景。」
惊人的火花扑面而来,我不禁发出凄厉的呻吟。
更准确地说,是想像自己露出苦笑。
刘尚雅尽可能冷静下来,接受当前的情况。在村上春树的小说里,也经常出现人化为概念的桥段,所以这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不过就是已死之人变成了灵魂而已……
既然如此……
某处响起了陌生的声音。
「什么?」
但这一刻,这句格言就是刘尚雅的希望,至少在思绪续存的时间里,她能够坚信「我是存在的」。
四周缓缓亮起,她的感知也渐渐恢复。
刘尚雅在黑暗中苏醒,一睁开眼,眼前只看见漆黑一片。
话虽如此,孤身一人待在黑暗中果然还是很吓人。再加上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知觉,这么一来,不就形同连自己是否存在都无法确定的状态了吗?
为什么看到了我做那些事,还向上头报告「一个人也没看见」?
一道可以吞没任何东西的深渊。
概然性反噬风暴席卷了整间病房。
如果非要鬼怪给那个任务取名字,大概会是「独立宣言」之类的吧。
「(你看,这就是俗话说的『暧昧』。)」
「呜呕!什么啊!咖啡怎么会是这个味道!」
我猜的果然没错。
无视他人的视线,像个幽灵一样到处来去,成天只知道滑手机的男人。
我先前只考虑到打开或者关闭技能两种选项,但说不定,所谓的「技能」也会有相应的过渡状态。
「金独子明明就躲在那里。」
不管自己往咖啡里猛倒胡椒还是狂洒盐,那道微光始终存在着,默认着她的行动,好像无论橱柜外发生了什么事都与他无关。
为了不要消失、为了不被抹去,她拼了命地回想着过去的事情。
✦ ✦ ✦
刘尚雅尽力避免陷入思考的陷阱,却还是不禁想起那个古老的哲学命题。
「你要进游戏公司工作?就算是跟游戏公司的老板结婚我都不准,进什么游戏公司!」
——我……已经死了吗?
「在外头要低调,不要做引人侧目的举动。」
或许正是因为他,她才跟着做出一连串莫名其妙的举动。
「我会去参加聚餐,但我七点就要先离开。」
「(不,我几乎涉猎过地球上存在的所有电影,我个人认为……)」
如前所述,第四面墙不是实体,只是由我具现出来的技能。
无良上司抢走部下的工作成果,她就暗地里让长官吃足苦头;颐指气使的部长们老爱使唤菜鸟跑腿泡咖啡,她就在他们的咖啡豆里掺胡椒。
当刘尚雅看清最后一名存在,登时大吃一惊,整个人清醒了过来。
「(你是……)」
「(你终于醒啦,新进馆员。)」
中性美人涅巴纳嫣然一笑。
刘尚雅感到一片混乱。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哼了一声,涅巴纳打量了她片刻,说道。
「(说来话长,你很快就会明白了。你运气很好,毕竟,只活了那么几个年头就进到这座『图书馆』的人,你还是头一个。)」
在那三个存在背后,铅字拼凑出的东西正在空中扰动。
欢迎新进图书馆员刘尚雅。
刘尚雅环顾四周。
提灯中隐约透出的灯火照亮了周围的黑暗。
图书馆……
成千上万的书籍、望不到尽头的书架,她已经好久不曾造访过这么大规模的图书馆了。
她想起金独子所说的话。
若能活下去,除了她读过的那些作家之外,愿不愿意再看看别的作品。
他所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吗?
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她不明白金独子究竟是以什么原理将她送到此地,也无从得知他究竟希望自己做些什么。
但她有种直觉——
只要查阅这些书籍,就能解答她一直以来的诸多疑惑。
「(你要看这些书吗?)」
「(读了这些书,你或许会后悔,毕竟书中的真相你可能承受不了。)」
涅巴纳想必再清楚不过。这世上的「特性」种类繁多,但「完美的不死特性」只有两个。
那并不是因为涅巴纳的警告,而是因为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出现在黑暗中。
「(不行!就算墙同意了,那也绝对不可以!)」
「应该吧。」
「(简陋的地方?果然愚昧俗人无法领悟灵性真知。)」
「(难不成、你……)」
现在,是时候去见见这个故事的第三位主人翁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个判断相当鲁莽,墙会反对都是有理由的。)」
刘尚雅走近那些藏书,指尖却忽然停住了。
「好久不见,涅巴纳。」
「(什么?)」
「涅巴纳。」
成功了。无论如何,我总算成功保存了刘尚雅的灵魂。
「(你觉得墙会答应?而且就算可行,那个女人的肉体也已经死亡,肉体一旦死去,灵魂就无处可归了。)」
「(只要那家伙狠下心,随手就能把一、两个馆员或故事变成灰烬。)」
「她不会留在这里当馆员。」
「我不是说了吗,我不会让她变成图书馆员。」
「(独子先生?)」
「我找到了一点旁门左道。」
看见刘尚雅就在我面前愣愣地看着我,我总算彻底安心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人都进到这了,那当然……)」
世界上最初的转生者。
涅巴纳的嘴唇剧烈颤抖,厉声驳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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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设法把她弄出去。」
「你的背后星,曼荼罗的守护者现在在哪里?」
涅巴纳摆出极为不悦的脸色。
虽然灵魂体千疮百孔,但隐约可见图书馆的力量徐徐流动,正修复着她的灵魂。
「(那你又是怎么进来的?墙应该不会同意吧。)」
但是,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我低下头,轻声对刘尚雅说道:「不好意思,只能让你待在这样简陋的地方,请再撑一下,我马上带你离开。」
虽然此刻第四面墙没有跟我对话,但它似乎为了早前发生的摩擦对我大为不满,光是从刺激着肌肤的锋利气流,就能感受到那家伙的情绪。
我沉默地盯着涅巴纳。没多久,他的表情扭曲了起来。
涅巴纳锁紧眉头,好像听到什么异想天开的无稽之谈。
一是归来者刘众赫,另一个则是……
金独子就在那里。
现在的涅巴纳已然化为第四面墙的一部分,或许他也能读取我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