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起初,我还以为是我听错了。
直到我看见一众魔王的目光袭来,阿斯莫德在旁为我鼓掌叫好,还有伙伴们呆若木鸡的神情——这才逐渐有了一点真实感。
金独子集团拿下了大奖。
比起纯粹的开心,心中的不安更加强烈。
大奖?我们?
而且不是在别的场合,是在善恶的二重奏抱回这么大的奖项?
不安感的来源很快就揭开了面纱。
[今年的得奖作品究竟是善还是恶,目前未有定夺。]
部分魔王和星座开始骚动。
「还没断定善恶?那是什么意思?」
鬼怪立刻回答。
[历届以来,大奖的获奖作品都是由大鬼怪,以及绝对善与绝对恶的各位星座共同讨论决定,然而,本届是有史以来,我们首度无法作出决策的一届。]
「你是说,连那些大鬼怪都没有结论?」
众多星座和魔王全都露出不知所措的神色。
可以想见隶属绝对善或绝对恶的星座肯定会偏袒自己阵营,但这次竟然连大鬼怪都未能取得共识。
「打从善恶的二重奏创设以来,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不对,这可是是神魔大战结束后头一遭啊!」
「无法判定?不可能有这种事,善恶的天秤向来只能倾向一方!」
星座和魔王们情绪激昂,呐喊声此起彼落。
祂们说的话也并非无法理解。其实大部分浩瀚神话任务,都是由星云之间的协议或人为造假来决定胜利者。
伙伴们逐渐露出厌倦的神情。
几名天使盯着我,露出了怀疑的眼神。
「等等!你们没有必要这样吧?」
在祂们即将提起李吉永的心理阴影和背后星的刹那,我不得不出声制止。
紧接着,舞台的大型荧幕立刻播放了我和伙伴们一同进行巨人族战役的场面。
「救赎的魔王拥有多余的性命,也很清楚自己就是「最强的代罪羔羊」,只要他有心,完全可以在造成更大的牺牲前终结这个任务。」
「有意思,居然能受到天使的偏袒拥护,说不定救赎的魔王还真的是个善良的魔王呢。」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露出利齿。]
第一个画面,是我前往冥界解放巨神的场景。
「一个人的存在终由故事累积而成,而故事就是该存在一切作为形成的事件总和。无论如何,综观创造这则传说的所有事件,显然难以找到恶的意图。」
「试问伊甸的各位,听完前述,你们仍旧认为救赎的魔王是个善良的魔王吗?」
阿斯莫德仿佛在宣布己方的胜利,抛出最后一个提问。
阿斯莫德接着说道。
话音未落,在场所有魔王和星座全都看了过来。我感到背后冷汗直流。
我们的人生、我们累积的历史一时千夫所指。
「这种事,只要问本人就可以了。」
拉斐尔啧啧两声,摇了摇手指开始长篇大论。
出现在画面里的是因为特性效果而拥有八条命的我。
甚至,众人攻击的目标也不再只集中在我身上。
「明明能解救所有人,当时救赎的魔王却选择眼睁睁地看着人们丧生。」
对这些家伙来说,金独子集团获奖与否打从一开始就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们累积的传说是正是邪,以及这个结果将如何改变祂们的地位。
「你这么说,是想在这里争辩善意恶徒悖论吗?」
星座间骚动得厉害,阿斯莫德继续说了下去。
(注:35 Furacas,索罗门第五十柱魔王,形象为骑着白马的冷酷老者,手持镰刀,若被镰刀夺走性命将成为祂的奴隶。祂多才多艺,甚至会教导被俘虏的奴隶哲学、占星等学问。)
「我们在这里再怎么吵吵闹闹都是徒劳,停止不必要的争论吧。」
一如巨人族战役被包装成观光旅游商品出售,其他浩瀚神话任务也有如股市中的特别股,被转手贩卖、交易,因此善恶的胜败早已内定。
乌列尔勃然大怒。
与此同时,前方的荧幕开始播放其他画面,那是过去进行第一个任务时的场面。
然而,我们的传说是经由推翻巨人族战役创造出来的,诞生的过程与其他神话迥然不同。
直到这一刻,鬼怪的真实意图才清晰地浮出水面。
一时间,席间安静了下来。部分的天使将信将疑地注视着我,而大多数魔王则是笑容满面。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得挺直了背脊。
刈除公,祂是第五十号魔界之主,真名「佛尔卡斯35」。
准确来说,是大部分都沉着一张脸——除了阿斯莫德。
有人批判郑熙媛草菅人命,有人抨击李贤诚在第一个任务胆小怕事,也有人抓着李智慧杀害自己同学的往事紧咬不放。
这帮混帐东西。
出乎意料的是,出声附议的竟是排名第五的魔王「黑鬃雄狮」玛巴斯36。
「您也认同?」
「我有异议。」
善意恶徒悖论,这则悖论意指所有存在的「善恶」,都由其累积的故事所定义。
在两张长桌的中间爆出了巨量火花。大天使和魔王的叫嚣辱骂此起彼落,纷纷提出各式各样的意见。
排位第五十名的魔王「刈除公」抢先开口。
「救赎的魔王解放了在任务中受到不当打压的弱者。」
那是颠覆了巨型星云奥林帕斯而形成的浩瀚神话,这种传说压根就不在祂们的计划之中,因此也无法提前决定善恶倾向。
拉斐尔点了点头。
拉斐尔注视着画面。
系统讯息迅速浮现。
阿斯莫德赤红的眼瞳激动不已。
阿斯莫德说道。
那是青年与旅人的守护者,拉斐尔。
「假设有人偷了东西,世人都认定他有罪,他也因此成了罪人。但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这恶徒用偷来的钱去救助他人,为贫困者发送面包,为干渴者汲取清水,最终拯救了无数人,这怎说?」
「为了推翻巨型星云的统治体制,他们挺身而出,与难以抗衡的对手作战。看,这一连串事件,能找出「恶」在哪里吗?」
「什么?」
在画面中,镜头特写了我手中的蚱蜢卵。
连好好说话都有困难的刈除公,逻辑果然也十分荒谬。
在这里,稍有失言便是万劫不复,现在的金独子集团无异于夹在两道巨大海潮之间的小小舢舨,随时可能因一道暗潮而沉没。
「现在的天使判定善的基准真是宽松。我最近还听说,你个人对魔王有私下的好感,这是真的吗?」
最终,祂们甚至连申流承和李吉永的过去都不放过,群起攻讦。
「嗯哼,看来我说的是事实啊,我上次目睹的时候还半信半疑……」
拉斐尔指着大荧幕上的分割画面,开了口。
啪滋滋滋滋!
俯身趴卧在云朵床铺上的拉斐尔一弹手指。
乌列尔察觉情势不对,但其他星座和魔王全都忙于揭露金独子集团成员的伤口,对祂的劝阻充耳不闻。
「他说的没错。」
「这是金独子集团的成员抵制巨人族战役不合理的任务内容。」
听着拉斐尔的主张,我频频点头。
(注:36 Marbas,索罗门第五柱魔王,形象为狮子,具有发现真实、揭开隐密之事的能力。)
就在这时,我身边的魔王举起手声援刈除公。
另一头的阵营也有人举起手。
「救赎的魔王正是这样自私的存在,只拯救想救的人,自己毫不在乎的性命就袖手旁观,他就是你们最厌恶的、带有偏见的魔王。在星星直播,差别待遇就是最可怕的重罪啊。」
「你这■■的■■竟敢——」
「难道曾经被断定为坏人,就一辈子是坏人?」
祂瞟了我一眼,继续说道。
「哎呀,这个嘛……酱有点难说。」
然而,无论船只再怎么渺小,都能选择自己航行的方向。而我,就是这艘船的船长。
阿斯莫德面带微笑,瞥了我一眼。
「那个传说当然属于恶。」
这么说来,阿斯莫德跟拉斐尔之间也还有笔帐没算呢。
[这个嘛,像我这种芝麻小官,怎么可能知道大鬼怪的考量呢?总之,这次大奖必须当场判别善恶,请有意见的大大举手发言吧。]
最后一个画面,是我和同伴点燃圣火,与神话级星座波赛顿对战的场景。
拉斐尔配合画面一一解释细节,在祂头头是道的分析下,多数星座连连颔首。
第二个场面则是众人联手破天剑圣,一起抵抗被转化成游乐场的巨人族战役。
一路以来,他们受尽凡人难以承受的伤害,生活毫无隐私,成为被星座戏耍的玩具,却仍想尽办法坚持到这里。
「玛巴斯!可是!」
我之所以一直没有开口打岔,就是在等着这些星座和魔王自己陷入矛盾。
「■■,那点矛盾谁没有啊。」
本就不善言辞的刈除公马上被拉斐尔的论述绕迷糊了。
「如你所知,所谓的传说无法独立存在,一则故事势必与其他故事相互关联,并彼此影响。吞噬神话的圣火也是如此。」
大厅里的所有目光顿时集中到我身上。
鬼怪笑了笑,似乎觉得群情激愤的情况相当有趣。
相反地,魔王们的表情相当扭曲。
「乐意之至。」
「就算他呆头呆脑滴,但救赎的魔王既然是「魔王」,他就是魔界的猪人,酱他的所作所为必然属于恶。」
「人在经历事件之后逐渐转变成什么模样,才是最重要的吧,救赎的魔王正在朝正义的方向成长啊!」
「不,因为你的论点存在漏洞。首先,正如你所说,一个人的传说即是所有故事中事件的总和。」
出声的人正是乌列尔。
荧幕中接着显现了「第八号任务」的画面,那是倘若首尔最强化身甘愿牺牲,所有人都能存活的任务。
「该适可而止了吧?各位应该都很清楚,这种讨论不会有结果。」
「这则故事究竟是善是恶,就让本人亲自决定。这个场合,不就是为此筹备的吗?」
就在这时,一个星座猛然站起身来。
「连大鬼怪都无从判断的问题,各位认为你们真能在这里达成决议吗?」
「更别说,还发生过这种事。」
金独子集团既不是善,也不是恶,打从一开始,我就不打算随着他人制定的善恶概念起舞。
「各位,够了。」
[您为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的股份持有者。]
[请为该传说判别善恶。]
倘若我在此选择了善恶,等同当场宣告我站在其中一方,认同祂们所主张的善或恶。事情相当棘手。
这不只是金独子集团的方向问题,万一我们在此决定善恶,可能会在今后的任务迎向可怕的未来。
我苦恼许久,终于作出了决定。
纵使会受到星座和魔王的谴责也无可奈何。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是——」
「是善。」
我愣愣看着说出这句话的人物。
到方才为止,那名身穿黑色大衣的男子始终保持沉默,一语不发。
刘众赫开口说道:「这则故事是善的传说。」
我实在太过慌乱,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我一方面想着刘众赫是不是疯了,又不禁怀疑那家伙是不是落入陷阱。
坐在刘众赫身边的梅塔特隆对我露出一丝笑意。
我的手臂冒出一阵鸡皮疙瘩。
难不成,梅塔特隆刻意亲自带刘众赫出席的理由就是……
[该『浩瀚神话』的股份持有者有权主张并行使『善恶』的判别权。]
看见这道讯息浮现,星座和魔王都微微张大了嘴。
[化身『刘众赫』持有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22.8%股份。]
[由于化身『刘众赫』的宣言,该传说倾向『善』的一方。]
[禁止其他星座参与股份判决。]
不过转瞬之间,长桌被劈成两半,舞台也乱成一团。在魔王们惊诧的喊叫声中,我也从怀里掏出长剑。
虽然对乌列尔很抱歉,但我们绝不能就此被善恶匡限。
[化身『刘众赫』拒绝与您协商。]
刘众赫的全身都迸出了火花,他皱紧眉头,就像是在忍受着违逆某种意志而产生的头疼,咬着牙继续说道:「只要按你所说的做,这次任务也能顺利结束?」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对您的『位格』不甚满意。]
甚至连大鬼怪都揭示了自己的存在,这就代表管理局也在关注我们传说的善恶判决,说不定,其他频道也正在透过星流放送现场转播这个任务。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不希望你们兵戎相见!]
我望向伙伴,他们都是一脸惊疑不定的神情。
我几乎是反射性地避开刀刃。
[当前『善恶的二重奏』的与会星座与魔王禁止出现敌对行为!]
[距离认证时间剩余30秒。]
[请阐述者透过协商判别善恶。]
滋滋滋滋滋!
我摸不透刘众赫的表情,也无法理解他为何毫无预警地发难,但面对这个才经历第三次回归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我绝不可能就此让步。
—刘众赫,再这样下去,我们的传说会被认定为「恶」,这种结果,想必你也不乐见吧?
[您正以抑制力控制着传说。]
黑色翅膀贯穿肩胛骨展开羽翼,额头冒出小小的尖角。
我们的故事绝不能被星座认定的善恶局限,倘若落入那个框架,就无法正确抵达这个世界的结局。
怎么回事?
—刘众赫,你现在或许无法马上理解,但你先好好听我说。
[目前该人物处于您无法理解的情绪状态。]
[由于您的宣言,该传说倾向『恶』的一方。]
依照原作所述,绝对善和绝对恶的尊严之争,将在这个季度迎来新的里程碑。在过去数个赛季,善恶的二重奏一直是由善的一方独揽大奖。
刘众赫没有回答,于是我又送出一道讯息。
魔王之中的顶尖人物、第二号魔界的主人「地狱东部的统治者」带着微妙的笑容看着我。祂八成误会了什么,毕竟我可没站在「恶」那一边。
目前,能决定这则神话的善恶的并非只有我一人,毕竟金独子集团的每一个人都在这则故事中占有一定的股份。
刘众赫灼灼燃烧的目光晃动着不信任的阴影。
[您释放出『魔王的位格』。]
[是否将该传说认证为『善』?]
我瞪着那家伙看了一会,发动了技能。
[您持有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33.7%股份。]
—万一我们的传说被界定为善或恶,就会招致可怕的灾难。
我也摸不透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倒数的秒数逐渐减少,耳边跟着传来魔王的呐喊声。
我不能任他轻举妄动。
刘众赫怎么会知道《灭活法》?
[已发动专用技能『全知读者视角』。]
那意味着从现在起,他不会再手下留情。
[判决结束时间延长10分钟。]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拒绝您的支配。]
—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们绝对不能在这里决定善恶。快收回你的宣言,我也会撤回我的。
正是因此,魔王们全都磨刀霍霍,紧盯着本次善恶的二重奏的结果。
[若其他阐述者未发表反对意见,则该传说将认定为『善』。]
[魔王『盛怒与欲望的魔神』因您的判断心情大好。]
刘众赫注视着我,脸上的神情难以解读,像是在询问我现在打算怎么做。
刘众赫到底知道多少?
[若限制时间内无法达成协议,判决结果将服膺持股比例较高者的选择。]
这么说起来,首次见到刘众赫的时候,我曾介绍自己是个先知,没想到他到现在还对这件事深信不疑。不过在这种状况之下,事情反倒好办。
[登场人物『刘众赫』的背后星对目前的情况大为不满。]
我瞪着不断提升位格的刘众赫。
既然刘众赫宣布传说为「善」,此刻能够推翻判定的方法只有一个。
周围天旋地转,在我体内深处似乎发生了小型的地震,颤动从震央迅速扩散。
「刘众赫,你这是……」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
大吃一惊的乌列尔试图冲上前来,但设置在舞台上的绿色屏障拦阻了星座的动作。
什么?
[『第四面墙』正在动摇。]
「这就是你的预言吗?」
然而在我开口之前,刘众赫继续追问:「还是说,这是那本《灭活法》提到的情报?」
预言。
[星座『青年与旅人的守护者』紧盯着您。]
「什么?」
[目前两位阐述者意见相左。]
尽管我的持股比例更高,但传说依旧桀骜不驯,不受我的控制。
黑天魔刀逸散出来的位格回响越来越强烈。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对意料外的情况感到混乱。]
伴随着强烈的火花,喧闹声顿时消失。
到目前为止,我还未累积足以应付神魔大战的传说,话虽如此,我也不愿放任恶的一方轻易获胜。
[您为该传说的最高位阐述者。]
我握紧双拳,用力得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说服这家伙。
[大鬼怪『河泷』关注您的决定。]
我缓缓吸了口气,怒视着刘众赫开口道。
「那就是在未来回归中的我会采用的办法?」
「这个传说是恶。」
霎时间,我感到全身无力。
手腕阵阵发麻。
什么?
见状,伙伴们全都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我举起手示意他们放心,并向刘众赫发送白日幽会的讯息。
虽然我透过白日幽会试图交谈,但刘众赫没有回音。
[魔王『地狱东部的统治者』对您抱持好感。]
焦急的我再次传讯道。
[星座『恶魔般的火之审判者』对您的判断大感仓惶。]
[星座『隐密的谋略家』关注着您的决定。]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开始讲述故事。]
—喂!你没听到我的话吗?
[登场人物『刘众赫』催动『浩瀚神话』。]
随着我的宣言,空中的系统讯息闪动。
「你这疯……」
「因为那就是『在这个世界中存活下来的方法』?」
—你这疯子!你在想什么啊!
紧接着,刘众赫采取了行动。他越过长桌大步走到舞台上,铮的一声拔刀在手。
关于吞噬神话的圣火,我持有的股份为33.7%,而刘众赫的持股则是22.8%,我拥有10.9%的领先。
郑熙媛、李贤诚、申流承、李吉永……我想将他们所有人带到这世界的尽头,一个都不能少。
—我以后会再详细向你解释,现在就先照我……
刘众赫的黑天魔刀和我的不会折断的信念交击,撞出尖锐的铿锵声响。
相反地,若绝对恶占了上风,伊甸的地位将大幅下降,加速步向毁灭。
[您是该传说的最高位阐述者。]
我一把抓住我剧烈颤抖的右手。抬头一看,只见在刘众赫身后,伙伴们也在注视着我们。
[大鬼怪『清风』期待您的选择。]
倘若绝对善在此胜出,将引爆第二次神魔大战。
—他们也知道了吗?
这真是最糟糕的窘境。
—回答我,金独子。
轰隆隆隆隆。
曾经击碎了波赛顿结界的传说,属于我们的故事缠绕在刘众赫的黑天魔刀之上,那雪白的火焰正一步步朝我逼近,渴望吞噬我。
[专用技能『第四面墙』强力发动中!]
「(独子先生,快打起精神来!)」
随着刘尚雅的呼喊,我同时释放了位格。
[浩瀚神话『魔界之春』保护着您。]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对您流露出敌意。]
我们共同累积的两则神话在空中缠斗在一起,吞噬神话的圣火像凶猛的野兽撕咬着魔界之春,被撕裂的文字符号如鲜血般飞洒在半空中。
「你们两个到底在干什么!疯了吗?」
[化身『郑熙媛』闯入『浩瀚神话』的判决!]
「师父!你怎么突然开打啊!大叔,你又干嘛要选恶的一方?」
[化身『李智慧』闯入『浩瀚神话』的判决!]
「独子先生!刘众赫先生!两位都快住手!」
[化身『李贤诚』闯入『浩瀚神话』的判决!]
「不准欺负独子哥!你这阴沉的家伙!」
[化身『李吉永』闯入『浩瀚神话』的判决!]
「叔叔!快躲开!」
[化身『申流承』闯入『浩瀚神话』的判决!]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出手帮忙实在再好不过。
吞噬神话的圣火是属于我们所有人的传说,也就是说,能插手传说判决的并非只有我和刘众赫而已。
[请闯入判决的其他阐述者判定善恶。]
[传说『惩恶扬善的实践者』持续讲述故事。]
[星座『晨星女神』祈祷善能得胜。]
那家伙不断颤抖的瞳孔吐露着怒火。
[魔王『星宿与逻辑的主君』为您加油打气。]
破碎的天花板直接砸向刘众赫,他虽然及时避开了几块巨石,但砸落的石块数量实在太多了。
[善与恶的参与比例为45.9%:45.9%。]
……
挟带着超凡座的位格,刘众赫的黑天魔刀瞄准了我的颈子。
「一个一个慢慢来!从流承开始!」
[魔王『降灵之魔神』渴望您的胜利。]
——祂们别无选择。
倘若无法撤回刘众赫的宣言,剩下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将这天杀的善恶天秤调整到完美的均衡。
刘众赫的黑天魔刀再次挥向我的脖子。
或许,我早已知道答案。
祂们早已不再是星座,也不再是魔王。
有没有可能将其他伙伴的部分股份转移到我手上?
[参与判决的善恶股份总计共91.8%。]
「停下来!」
[化身『郑熙媛』持有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6.7%股份。]
我知道祂一直都在留意着事态的发展,换句话说,那家伙的化身也很清楚这里是什么情况。
这些人,仅仅为了在这个世界实践「善」与「恶」而存在,成为了古老神话传播自身的繁殖工具。
「不能再有更多人选择恶了!大家快选善那一边!」
善与恶的差距是百分之三点一,李智慧持有的股份却是百分之五点八。
不能坐视不管。
而站在我们之间的李智慧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我曾想过,有朝一日我终须面对这一刻,坦白说,是每天都要反复思索数十遍。
[若不作出选择,就无权插手对决。]
[天秤向『善』的一方倾斜了8.9%。]
[三位阐述者选择了『善』的一方。]
一时之间,伙伴们全都陷入混乱之中,冷不防地要他们在善恶之间作出抉择,自然会感到慌乱。
[由于化身『李吉永』的宣言,该传说倾向『恶』的一方。]
「大叔!我有百分之五点八!」
[若2分钟内无法完成协议,『吞噬神话的圣火』将认定为『善』。]
目前的差距是百分之十四点二,要是再加上其他四人的股份……
她顶着随风乱舞的短发高声呐喊的气势实在了得,在这一刹那,我甚至以为这部小说的主角不是刘众赫,而是韩秀英。
在目前这种状况下,唯一一个能准确理解我打算怎么做的人。
见状,我连忙大声高呼。
韩秀英转过身来,朝着周围的星座咆哮着宣布:「我是『恶』,那个傻站在那里的混蛋金独子也是无庸置疑的『恶』!」
已经获得决斗干涉权的郑熙媛替我挡下了刘众赫的刀。李贤诚也冲上前来,从后方抱住刘众赫,小朋友们则像是要保护我般围在我身边。
[善恶的天秤完全平衡。]
「你们两个到底在吵什么啊!偏偏现在打起来!」
我迅速作出判断,立刻扯开嗓门大喊:「智慧!快选择善!」
「照我说的做就对了!快!」
他好像试图开口说些什么。不,事实上我几乎能猜到他想说些什么了。
李吉永率先开了口。
韩秀英瞥了我一眼,用白日幽会埋怨道。
「我叫你住手!」
百分之八点九……比刚才的差距更大了。
[星座『深渊的黑焰龙』露出疯狂的笑容。]
在这些星座和魔王眼中,无数文字如小虫般扭转蠢动,那是祂们拥有的传说,也是驱使着祂们的故事。
[化身『李贤诚』持有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7.3%股份。]
[化身『韩秀英』持有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8.9%股份。]
灰蒙蒙的烟尘中,出现了一道娇小的身影。她来得匆忙,浏海被汗水浸得湿透,左手上解开的绷带随风飘扬。
「深渊的黑焰龙!」
[已发动专用技能『阅读理解能力』。]
惊愕的星座及魔王纷纷转头看向我们。
韩秀英傲视着一时脱不了身的刘众赫,挖苦道:「臭小子,谁叫你天天就爱踩在别人头上登场,总算换你被埋了吧……心情怎么样啊?」
但李智慧还是迅速作出选择。
没错,只有这么做才是上策。
[若40秒内无法完成协议,『吞噬神话的圣火』将认定为『善』。]
刘众赫瞪着眼睛,轮番扫视着我和同伴们。
我深深吸了口气,接着用尽全力喊出了某个存在的名号。
该死,这种权宜之计果然行不通。
我也向祂们补了一句。
看来,韩秀英一得知这里发生的情况,就马上和李雪花调整了手上持有的股份,接着立刻动身赶到现场。
这一击眼看难以回避,然而就在这时,大厅的天花板砰一声爆裂开来,刘众赫惊讶地抬起头,但为时已晚。
在我的呼喊之下,准备最后作出选择的李智慧立刻停手。
李智慧一脸不解。
最后,只剩李智慧一人而已了。
[化身『申流承』持有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3.3%股份。]
而现在,那些神话将要吞噬我们星云的传说。
[传说『恰如其分之善』持续讲述故事。]
[天秤向『善』的一方倾斜了3.1%。]
她一脚踩着倒在土块石堆当中的刘众赫,挑眉一笑。
[若5分钟内无法完成协议,『吞噬神话的圣火』将认定为『善』。]
在成堆砂石之下,只露出刘众赫的一只手。
关注着我的意向的星座与魔王传来各种讯息。
「什么?」
无论李智慧选择哪一方,都无法使天秤达到平衡。
[化身『李吉永』持有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3.3%股份。]
「那家伙骗了我们所有人。」
「全都滚开!」
「你们都被骗了。」
轰磅磅磅。
「不过,金独子集团既不是善,也不是恶。」
刘众赫催动的位格将李贤诚一举击飞,又撂倒李智慧,朝我冲了过来。郑熙媛和刘众赫手中刀刃轰然相碰,但无法发动审判时刻的她根本不可能是刘众赫的对手。
无视我的个人意愿,韩秀英擅自把我归类到邪恶的一方,她看了被压在石头下的刘众赫一眼,又扫视了其他伙伴,接着说了下去。
伙伴们的股份比我预期的还多。
祂们为何如此执着于善恶呢?
[化身『韩秀英』闯入『浩瀚神话』的判决!]
「我无条件站在独子哥这边。」
我将两个孩子护到身后,踏步上前。
[正在参与善恶判决的阐述者之间无法进行『股份赠与』。]
「好!」
善的一方已经占了上风,我还要她拉开差距,应该很奇怪吧。
[多数星座和魔王留神关注着星云〈金独子集团〉。]
「快点!」
[限制时间已到,传说的善恶判决已结束。]
不出所料,如果是韩秀英,一定能带着准确的「股份」赶来。
[传说『万恶之渊』持续讲述故事。]
「啊?可是……」
既然系统说「正在参与判决的阐述者无法进行赠与」,言下之意,就代表尚未参加善恶判决的阐述者能够交易股份。
[传说『百恶的守护者』持续讲述故事。]
—都是你,害我被李雪花抢走百分之〇点一的股份了啦。
「真是的,你们少了我就是不成气候啊。」
「我们不会被你们的『正义』定义。」
最后一道讯息斩钉截铁地宣布。
[浩瀚神话『吞噬神话的圣火』为无法判别善恶的传说。]
担任主持人的鬼怪露出笑容,仿佛早就预期到这个结果,抑或它一直期待能有这种结局。
站在管理局的立场,肯定很兴奋吧。
大量间接讯息在我耳边响起。
[星座『紧箍儿的囚犯』对您的判断感到满意。]
[星座『最晦暗的春日女王』以您为荣。]
[星座『富裕寅夜之父』欣赏您的霸气。]
[多数隶属中立体系的星座对您的星云抱持好感。]
[中立体系的星座们向您赞助了281,000 Coin。]
中立派系的星座会乐观其成,这我早有预期,因为有些选择,唯有在敢于拒绝既定的选项时才会开启。
[某人在星星直播上推荐了您的传说。]
[您已获得全新的传说。]
当然,并非所有星座都是如此。
[您的选择使隶属绝对善与绝对恶体系的部分星座心生反感。]
滋滋滋滋滋。
「什么……」
「无法判定大奖作品的善恶?」
星座和魔王间的气氛骤变。
似乎就等着这一刻,大鬼怪一露面就散发出气势雄浑的位格。
不满的星座正要再度引发动乱,清风接着说了下去。
星星直播的概然性有了动作,银河的视线投向了多数星座盼望的故事走向。纵使翻遍整个星星直播,能够挪用如此大量概然性的任务也寥寥无几。
[魔王『地狱东部的统治者』遏止其他魔王。]
远处,清风拍了拍手,等到星座全部就座,它旋即开口说道。
我点了点头。
倘若在这里引发任务,双方阵营只会玉石俱焚,共同走上毁灭一途。
在典礼暂时休息的空档,星座和魔王各自议论着全新神魔大战的舞台该订在哪个地点。多亏了鬼怪的介入,众人对我们的敌意似乎降低了不少。
—有什么发现吗?
[『善恶的二重奏』渴望着区辨善恶地位高下的新任务。]
我简短地转述了刘众赫刚才的谈话,韩秀英听完我的描述,高高扬起了双眉。
[善恶的天秤正在动摇。]
事情的发展急转直下,完全出乎意料。
上级鬼怪似乎也感觉到危机四伏,流着冷汗答道。
刘众赫失去意识昏了过去。这有些蹊跷,毕竟只是被石块掩埋,照理说他不可能陷入昏迷。
[多数大天使对魔王们抱持戒心。]
清风带着莫测高深的微笑,看着我说道。
就算神魔大战真的全面爆发,这种超大型的重要事件也不会在这种场域发生。
事态峰回路转,伙伴们一时都疲惫不堪地瘫坐在地。
原本我也没打算这么做,尽量回避太过危险的任务才是明智之举,然而神魔大战是个例外。一旦神魔大战爆发,我们绝对不能逃避。
韩秀英走到我身边,还不忘伸脚踹了踹依然被埋在石块底下的刘众赫的手。
—刘众赫发现《灭活法》的存在了。
魔王和星座群起反驳。
—你疯了吗?那个任务根本不是目前的我们应付得来的啊。
[绝对善体系的星座反对该判决。]
我和韩秀英两人合力挖出刘众赫。
—我杀了剩下的先知者才赶来的,难保不是他们泄漏了情报。
[绝对恶体系的星座反对该判决。]
[相对地,任务的舞台就交给各位亲自决定。]
[星星直播的意志同意大鬼怪的判断。]
随着祂强硬的宣言,空中飞溅的火花阻断了绝对善和绝对恶双方的气势。
轰隆隆隆隆!
这么说来,也慢慢接近终焉的求道者活动的时期了,这漫长的任务之旅,总算能勉强看到尽头。
[很抱歉,我们无法重启判决。传说的判定一旦结束,谁也不能推翻该结果,这就是规矩。]
从最高阶的魔王到一众大天使,所有与会者的目光都射向鬼怪。
[各位的愤怒,恐怕是源自善恶的地位未能分晓,若是如此,那么我们再进行一个浩瀚神话任务如何?]
[大鬼怪『清风』在舞台上现身。]
韩秀英说道。
大鬼怪,清风。
—阿斯莫德也晓得《灭活法》的存在。说不定,那些最高阶星座都已经知道了。
「我们本来打算等到这个赛季结束的。」
[请到此为止。我想各位都了解,在此争执并不能解决问题。]
不寻常的位格在两张长桌之间隐隐窜流,好像随时都会引发暴动。
—就算它是高阶任务也无所谓,问题的关键在于开战的地点。
并且,若我猜的没错,最能利用这个结果的,唯有那些可恨的管理局鬼怪。
刘众赫像是一命呜呼了,毫无反应。
—我知道,在你抵达之前,他向我提过了。
大部分星座一片哗然。
[多数魔王对绝对善体系的星座表现出敌意。]
滋滋滋滋滋!
聚集在现场的星座和魔王不乏接近神话级别的存在,因此,尽管有大鬼怪出面仲裁,仍有人不甘顺从。
这种状态下,他抑制不了对我的愤怒,才会在强行催动位格的过程中受到严重的内伤。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
「既然无法依据大奖决定善恶的地位,那就只好用其他方式分出高下了。」
韩秀英发动白日幽会传送讯息。
刘众赫究竟是从哪里听说了这些事?消音封锁解除了多少,他对《灭活法》又了解了多少?
—你的意思是……
仔细一瞧,我这才发现刘众赫的身体状况非同小可。
透过原作,我也早已对这家伙了若指掌。
不知道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浑身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口,全是搏命厮杀后留下的伤痕。过去的两天,刘众赫似乎进行了某个我不知道的任务。
无论是「天上的书记官」梅塔特隆,抑或「地狱东部的统治者」阿加雷斯,应该都很清楚这一点。
我想也是。毕竟那些先知者拥有的资讯脱节太久,应该都慢慢转变成登场人物了。
—金独子,先考虑最重要的问题。
—这个家伙,他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
「这家伙怎么会这样?」
[休息时间结束,请各位星座及魔王选择举行任务的地点。]
我挺身保护着同伴,示意他们放心。
魔王一有所行动,大天使也不服输地纷纷站起身来。
2.
[若这是各位所愿。]
双方人马僵持不下,战事一触即发。
—没。
我立刻和同伴们会合,观察着情况。
在我身边的郑熙媛抽出审判者之刃,紧张地说道:「独子先生。」
[我们将举办一个规模空前绝后的任务,确实区分善恶的高下。]
所幸管理局仍谨守原则。只可惜,坚守原则并非总能带来好的结局。
[星座『天上的书记官』劝阻其他大天使。]
「这到底是什么诡计?」
「难道你是要我们就此罢手?」
但若是鬼怪之王亲自驾临,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就算是管理局,也不能介入我们之间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你又跑哪里去了?
—我们必须参加神魔大战。
见不满的声音层出不穷,清风说道。
抬起头,只见大鬼怪清风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没事的。」
听着大鬼怪这一番话,我掩饰不了心中的疑惑。
我遥望着正忙于和其他大天使开会讨论的梅塔特隆。我想,刘众赫得知《灭活法》一事,很高机率和梅塔特隆脱不了关系。
「我们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管理局,重新进行判决!」
[判决无法推翻,并且,我们也不允许此地出现敌对行为。]
唯有善长存世间,恶才能与之伴生。
中下游的魔王忽然起身发难,不由分说地释放位格。
「还是说,这是那本《灭活法》提到的情报?」
「什么意思?」
我看着那家伙露出的手,有些害怕要将他拉上来。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始终在我耳边萦绕不去。
韩秀英说的没错,毕竟神魔大战是排在第八十号的主要任务。
说到最高阶的星座嘛……
「你的意思是,现在就要开启神魔大战的任务?」
「这家伙在干嘛?怎么到现在还不出来?」
我注视着昏迷不醒的刘众赫。
地狱东部的统治者提出疑问。
韩秀英紧盯着我说道。
—外流情报的大概不是那些先知者,依我看……
星座和魔王们似乎久候多时,纷纷起身嚷嚷。
「神魔大战的舞台就选在我们第十四号魔界的——」
「星云〈救世之树〉有很不错的地点,可作为浩瀚神话的舞台。」
「胡说!那个场景根本——」
果不其然,所有人都希望将舞台订在对自己更有利的主场。
我心中自然也有属意的场所,只是,就算我现在积极发言提议,那些人也没有道理支持我。
我思考着,到底该怎么做……
「(独子先生,你是想以『那座岛』作为舞台,对吧?)」
刘尚雅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要不要我帮忙?)」
——什么?
「(我在墙内找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
——有意思的东西?
刘尚雅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沙沙声从脑中传来。
不久后,人声鼎沸的大厅气氛一变,我能听见几名星座在窃窃私语。
「这是刚才接收到的情报……」
「什么?真的吗?」
我留神关注着祂们的耳语。
那些家伙,好像都是具有「神启」相关能力的星座?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悄然的私语像涌浪一般扩散开来,再经过大约五分钟左右,连梅塔特隆也露出严肃的神色。
接连发生的剧变让鼻荆一时目瞪口呆。
「板块这次又爆了猛料?」
离席的人数越来越多,梅塔特隆轻轻叹了口气,望向清风。
大鬼怪清风微微睁开双眼,仿佛在探索着虚空。
有好一段时间,人们能够过那个破口看到一串怪异的字符。
洞口旋即关闭,声音的主人也随之消失。
[再次向各位公告。]
然而,作为能够透露未来资讯的不明物体,管理局别无选择,势必只能密切监测它的动静。
随后,大脑猝然传来一阵刺痛。
不久后,神启板块出现在画面中,板块中心有一个小孔。
我不禁陷入迷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如前所述,它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未知之物」。
「那个,从几年前发生震荡之后,它就一直给我们惹麻烦。」
光是从那个洞中流出只字片语,就足以撼动整个星星直播,而这一回,它究竟又吐露出什么样的启示?
以阅读板块为基础形成的星痕,就是神启。
察觉了此事的星座和魔王,便试图将这些秽物般的只字片语组合起来,从中读取未来的预言或运势。
——刘尚雅小姐,你做了什么啊?
然而几年前开始,这个板块就出现了裂痕,偶尔会有完美无缺的未来情报从裂隙传递出来。
「不好意思,我也必须先行告辞了。」
在震惊之中,管理局的鬼怪谁也没能张口说话。
[星星直播的意志开放第八十号主要任务。]
「不是,怎么会突然用那座岛……」
3.
星座和魔王争论不休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安静下来,不久后,祂们开始观察起彼此的脸色。
「「在灭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种方法」到底是什么?」
那是某个人的嘴。
「那是什么玩意?」
不过,虽然名为神启,实际上倒是与排泄物的重组工程没什么两样。
起初,神启板块虽然会泄漏未来情资,但透过启示内容得以构筑的未来总是暧昧不明,从不曾对管理局任务的概然性产生重大影响。
「星星直播真的回应了?」
「看来,还是必须交由大鬼怪您亲自决定了。」
「不好意思,我突然有点事,得先走一趟。」
连救世之树的晨星女神也作出类似发言,事态登时急转直下。
我仔细确认祂们的长相,好几人都是与终焉的求道者有牵连的家伙。
「鼻荆大人!这是刚刚收到的神启!」
「(那个,我想我应该是变成『神』了喔。)」
伴随着清脆悦耳的语调,传出一阵阵像是翻动书页的声响。
同一时刻,管理局的鼻荆正专注观看着善恶的二重奏的任务画面。
古老的末世论再度不胫而走,昭示末日的各种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看着一片漆黑的荧幕,鼻荆暗自紧张。
在大鬼怪作出宣言的刹那,身在管理局的所有鬼怪都惊愕不已。
在一阵无声的察言观色后,魔王们决定先下手为强。
——我知道。
刘尚雅迟疑了一下,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
这个「板块」,在各个星云、在每个拥有神启天赋的星座口中,都有不同的名字。
刘尚雅沉默片刻,像是在思索该怎么说明。
[第二次神魔大战的舞台,就位于暗黑次元时间断层的『转生者之岛』。]
[好,纵使您不提,舞台似乎也已经确定——]
而在另一个荧幕上,依旧播放着善恶的二重奏的任务景象。
「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变化……咦?」
—在灭亡的世界中存活的三种方法
那是一片未知的板块,唯有当星座和魔王获得了与神启有关的能力才能看见。它由什么物质构成,乃至存在于哪个时空座标都不可考,就连管理局也只能对其进行观测。
那像书名一样的字串,让星星直播的众多星座乱成一团。
「影像载入完毕!」
听到「神启」二字,彼此戒备的星座全都缩了缩身子。
上天的启示、唯一的真言、古老恶魔的耳语……
「难道「灭亡」意指所有任务的■■吗?」
[第二次神魔大战的舞台,就位于暗黑次元时间断层的『转生者之岛』。]
自从这则神启被解读出来,就连那些向来对任务不屑一顾的星座,也像是火烧眉毛般,心急如焚地展开行动。
一种是像荷米斯系统那样,搜集大量数据预测未来;另一种则是像摩伊赖三姐妹、伊甸,和少数魔王一样,接受玄妙的「神谕」,这种力量也就是俗称的「神的启示」。
「啊、啊……好的,嗯……麦克风测试,一、二、三?」
「各位都看清楚了吗?那么,大家再见!」
诧异的原因在于,就算是大鬼怪,也不曾专断独行地决定第八十号主要任务的舞台,这种情况实属罕见。
[星星直播的概然性对您抱持怀疑!]
✦ ✦ ✦
我抹了抹流下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呼唤刘尚雅。
清风笑了起来。
鼻荆问道。
「我的老天。」
我能感受到那道可怕的目光紧盯着我不放,像是在观察可疑物品般将我仔细打量了一番。
鬼怪纷纷惊叫出声。
那目光持续半晌,随即烟消云散。
没过多久,洞中飘出了几纸传说碎片。
没过多久,另一个荧幕就开始载入某个画面,虽然画面尚未浮现,但鼻荆已经察觉那究竟是什么。
「我这边也有点急事——」
「(独子先生知道星座是用什么方法预知未来的吗?)」
部分魔王一说完就匆匆离席。
更何况,只要星星直播的意志不为所动……
[已生成全新的主要任务。]
「大鬼怪大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下一秒,所有鬼怪都被洞中出现的灰白物体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警铃登时大作,星座的谘询讯息像雨点一样密密麻麻地落下。
那启示太过明确,仿佛真的是神的启示一般。
鼻荆喃喃自语。
[星星直播从您身上挪开了视线。]
「是『神启板块』吧?」
「听得到吗?接下来,我将为各位展示神启。只能给各位看一下下,请务必仔细观看喔!」
「我也是!我也有事要处理。」
紧随其后的系统讯息使鼻荆大吃一惊。
星座解读未来的方式大致分成两种。
[有意思,这道『神启』来的时机真是巧妙。]
一想到当时的状况,鼻荆的脑袋至今仍隐隐作痛。
「神启?」
数日前裂开的洞口,甚至招来了连星星直播也难以忽视的概然性反动,因为那个破碎的孔洞,开始流出绝对不能被知晓的完整情报。
在神启板块上,三不五时会出现像是菊花一样的孔洞,并掉出一连串的传说碎片。那些像排泄物般被排出洞外的传说碎片,上头往往带有与未来相关的情报。
—在灭亡的世界中存活的方法,第三种。
大鬼怪清风的声音响彻星星直播全境。
「在前几天,它还破了一个怪异的洞……」
—那个方法就在转生者之岛。
星星直播的各家星座透过神启板块解读未来的方式相当简单。
传说碎片飘然消散,那个声音再度说道。
管理局陷入一片混乱的同时,那张嘴仍唠叨个不停。
在善恶的二重奏结束之后,我们一行人立刻启程返回地球。
在返回工业区的途中,大家都显得兴奋异常。
尤其是郑熙媛和李智慧,不停翻来覆去地看着我们得到的奖牌,确认它的性能。
善恶的二重奏大奖奖牌。
在星星直播,原本只能透过累积传说提升位格,不过,也有少数无须累积传说就能提升位格的稀有星遗物。
善恶的二重奏赠与的奖牌,就是这样稀有的道具。
「刀好像变得更轻了……拥有这种力量的话,感觉连贤诚大叔我都可以轻轻松松扔出去耶。」
李智慧的自言自语听得李贤诚瑟瑟发抖。
确实,如果是大奖奖牌这种等级,其效果可是远远超过累积两个准神话级的传说。倘若再考虑到我们持有的准神话级传说,几乎都是卖命奋战才能取得,这奖牌的增益效果更是价值连城。
除此之外,还附赠一张五百万Coin的兑换券。
「哈,独子先生,我们是有钱人了。」
「应该有好一阵子不用担心Coin了。」
「孩子们,你们拿到多少奖金呀?」
郑熙媛询问的时候,获得「最佳默契奖」的两个小朋友正忙着拌嘴。
「申流承,老实说,我应该表现得更好吧,你再分我十万Coin。」
「不能这么说!当然是一人分一半才公平,你们的持股也是一样的啊。」
李贤诚阻止了孩子之间的口角。
纵使理由各不相同,大家的心情似乎都很不错,但另一方面,他们也始终观察着我的脸色。
「事实上,有个问题谁也没有问出口。」
我和刘众赫为何争吵。
话到嘴边,却无法轻易说出口。
不管怎么说,我想韩秀英可能对我有点误会。
看着嬉皮笑脸的李智慧,我勉强挤出笑容。
看着在这种情况下仍然担心着我的伙伴,我缓缓开口说道:「各位,你们之中有一部分的人……」
刘尚雅莞尔一笑。
—你在说什么傻话?干嘛告诉其他人啊?
韩秀英的眼神变得复杂,看着被我扛在背上的刘众赫。
「有些事情,我必须告诉各位。」
能透过第四面墙,捏造星座接收到的「神启」。
「(不过,这个办法不能常用,而且也要看前辈的脸色……啊,不好意思,前辈们在找我,我先走了。)」
韩秀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没有催我,只是回头看着其他人一无所知的脸庞。从韩秀英黑白分明的眼瞳中可以窥见她对我的一抹轻蔑。
—或许现在会不一样,毕竟消音封锁解除了。
倘若还能继续隐瞒,我肯定会对此事守口如瓶,如果可以,我会将它彻底埋没到这故事的尽头。
虽然时间不允许我巨细靡遗地交代清楚,但我也没有任何一句谎言。
将所有前置工作准备妥善后,我环视了所有同伴一遍。
「我会从头说起,慢慢告诉各位这一切的始末。」
倘若第四面墙这个命名的缘由,与刘尚雅解释的名词带有相同意义,那么,这堵墙的内侧自然也有《灭活法》的存在。
—你认为大家会买单?现在该坦白了,不只是对刘众赫,还有对其他同伴也是。
没过多久,我们就抵达了工厂,各自休息缓解一路的舟车劳顿。
—以你的个性,能隐瞒到现在算是很了不起了。
第四面墙外泄的情报,竟会被星座当成神启?
「(对。而且,前辈们暂且用了一本书堵住我进来的洞口,那本书就是《灭活法》,摆放的方法还恰巧能看到封面的书名……)」
—因为他们也有资格知道这件事。
「(独子先生,你应该知道原本就有『第四面墙』这个词吧?)」
「我知道,我现在说的话相当匪夷所思。」
伙伴们明明全都亲眼目睹了我们剑拔弩张的过程,却没有一个人提起那件事。或许他们是本能地回避那个话题,也有可能是照顾我的心情,想等我自己开口。
—我想和他们成为真正的伙伴。
—你打算做的事。
我将依然失去意识的刘众赫背在背上,在脑海中与刘尚雅对话。
「(没错。)」
—这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这些人?
我已经很久、很久不曾这么长时间地讲述一个故事了。
刘尚雅问道。
—我不是说那个。
当天傍晚,除了陷入昏迷的刘众赫,我召集了所有金独子集团的伙伴。我吩咐譬喻暂时中断频道,为了不让其他星座窃听,还设置了厚厚的障壁。
一时间,我脑子还真的转不过来。
「快收回,趁现在还不迟。」
—你应该知道,刘众赫一醒来会发生什么事吧。
舞台之外——那就是我曾生活过的「现实」。
刘尚雅的声音从脑海中消失。她毕竟是图书馆里的新人,在其他人面前似乎仍要掌握好分寸。
—我先跟你说清楚了,我反对。
某个缺口在脑中缓缓拼凑了起来。
在祂们察觉那是假的启示之前,我们说不定可以利用这些情报来煽动星座。
——也就是说,第四面墙的破洞泄漏了《灭活法》的内容?
怪不得最近会忽然发展出原作不存在的剧情,祂们掌握的情报,全都是从第四面墙的破口外泄的资讯。
我想,她应该也和我有相同的构想。
在遇见一行人之前,我就已经认识每一个伙伴。
我这才恍然大悟。
听见我这么说,韩秀英瞪大了双眼。
我的手臂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因为,《灭活法》毕竟是在现实中创造出来的。
韩秀英撇了撇嘴,改用白日幽会传来讯息。
看着众人的面孔,我想起了我原先所知的、关于他们的「描述」。有些人不在描述之中,也有人的面貌与描述中截然不同,那是一张张我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韩秀英似乎已经看穿了我的想法,索性先发制人。她轻轻叹了口气,垂眼盯着地面。
「(『第四面墙37』是舞台用语,意指将戏剧和舞台分离的壁垒。剧中的登场人物绝对无法辨识第四面墙,因为对他们而言,舞台之外是不存在的。)」
我接着说了下去,像扣下手中的扳机。
刚强坚毅又心思细腻的郑熙媛、老实纯朴的李贤诚、性格乖张却重情重义的李智慧、像个大人般成熟却又纯真的申流承……
李贤诚和申流承注视着我,面露担忧。
申流承蓦然回头朝我们挥了挥手,我也向她挥手回应。
无论如何,刘尚雅精彩的表现让我们掌握了一张新的王牌。
远处,那丫头送来的讯息像回音般响起。
「(对吧?)」
我知道这个时刻终究会到来,也已经苦恼了很久。
脑中响起第四面墙的警告。
「我在想事情。」
换言之,所谓的神启,就相当于从现实流入了小说的剧透。
第四面墙在某种程度上会反映出我的情绪,我不确定这究竟是第四面墙的意志,或是隐藏在我心中的软弱,又或许两者皆是。
——那是同一时期发生的?
(注:37 Fourth wall,通常指传统三面封闭舞台中虚构的墙,隔开观众与演员,二者无法进行互动。)
—我之前就试过了,但登场人物听不懂和《灭活法》有关的内容,只会把那些话当作玩笑。
韩秀英沉默良久,悄悄转身跑向工厂,三两下消失了身影。
但以登场人物的立场来说,既然找不到渊源,也只能将其视为「神的启示」。
但不论我的迟疑源自何处,起码这一次,我下定了决心。
刘尚雅继续说了下去。
「是某个『故事』中的『登场人物』。」
—顺带一提,我坚决反对。
不对,等等……难不成?
星座和魔王为什么会突然得知《灭活法》相关的情报。
—然后,星座认为那就是神启?
「您老人家要考虑的事太多了。」
—现在打算怎么办?
走在我身边的韩秀英说道:「你从刚才开始就一句话都不说耶?」
李智慧似乎以为我在开玩笑,贫嘴道:「什么嘛,大叔干嘛突然这么严肃?吓死人啰。」
我必须将这个故事告诉我的伙伴。
郑熙媛瞪大了一对杏眼,李智慧的表情像在思考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李贤诚用力眨了眨大大的眼睛,一下、又一下。
—你欺骗了他们这么久,事到如今才想向他们请求原谅?
「(我一直觉得有点奇怪。在星座面前,和《灭活法》相关的情报先前一直都遭到消音,最近却突然解除了封锁……而且,解锁的时期偏偏和我进入第四面墙内部的时间相同。)」
—反对什么?
我看见韩秀英紧咬着嘴唇转过头。
「(对。)」
—还能怎么办,赶紧替下个任务作准备吧。神魔大战是第八十号任务,而且一个月后就要开始,要是快马加鞭地筹备……
——虽然事情变得有点复杂,但目前看来反倒是因祸得福。
——嗯,虽然不太清楚它正确的含意……
我随着韩秀英的目光,逐一端详每一张脸孔。
刘众赫知道了《灭活法》的真相。虽然不清楚他掌握了多少内幕,但事已至此,我就无法再继续向大家隐瞒所有情报。他们可能会受到冲击,或许会受到可怕的伤害,但是……
—我不是为了得到原谅。
—劝你还是瞒着他比较好。你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像之前一样,装成先知蒙混过去就好。
伙伴们脸色丕变。
——那是某天我阅读的小说化作现实,我在那里遇见了你们的故事。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而申流承……
韩秀英连连摇头。
「金独子想得太简单了。」
同伴们的眼神有些动摇。
我没有坦诚告知大家我清楚未来的发展。
我独自垄断所有情报,也蒙骗了同伴。
我将所有来龙去脉和盘托出,好似掏出心底陈旧的黑暗。
韩秀英孤身一人留在距离伙伴数步之遥的地方,捂着额头望着我。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毕竟第一千八百六十三次回归的韩秀英也是如此。
但是,我没办法像韩秀英那样活下去。
为了踏实地向前迈进,有些话语不能隐而不宣,有些故事,必须被真切地传递。
就像刘众赫所做的那样。
「我是个回归者。」
或许,刘众赫也怀抱着同样的心情吧。独自一人知晓未来,反复经历相同的故事,在无数次回归中与这群伙伴相遇。
——也送他们离去。
现在,我终于能够理解,刘众赫生硬地向同伴讲述这个故事时的心境。
「所以,我们才走到了这里。」
我的故事就到此为止。
然而,直到我结束讲述,也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应该不是因为难以理解。这个故事的内容很漫长,却也很单纯,即便小孩子也能听懂。尽管如此,大家仍旧没有开口。
我深深低头躬身,接着说道:「我想诚挚地向各位道歉。时至今日才告诉大家这些事,我真的很抱歉。」
我很想知道他们此刻都在想些什么,感受到了什么样的情绪。
但我并没有使用全知读者视角。在这种情况之下,若我还使用技能阅读他们的内心,那才是真正的欺瞒。
起码这一次,我不想倚赖技能,而是靠自己的力量来面对。
[『第四面墙』强烈动摇。]
眼见每次看到儿子,儿子总是只知道谈论小说,不知道母亲究竟作何感想。
「随意跟妈说些什么吧,什么都好。」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大叔老是不顾性命,为我们牺牲好几次?」
她也会受伤,也会难过,也会感到煎熬,尽管如此……
我知道,因为郑熙媛讥讽奚落我的语气我再熟悉不过。
太过出乎预料,让我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复。
「事情似乎不是这样。」
「不是。」
「快点好起来才是真的。」
「大家都会好起来的,虽然智慧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对你来说,我们到底算什么?」
「没错。」
因为那双眼睛,和李智慧第一次听见刘众赫坦白时的反应完全相同。
我暂时告别母亲,走出了病房。
早已读过原作的我理所当然能预料到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我以为大家会怪罪我。」
「就算大叔是为了自己的目的,一手策划一切并利用了我们……就算我们真的是什么《灭活法》里该死的小说角色,就算这全都是注定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请求原谅。」
我咬紧了下唇。
我默默低下头。
我不知道在说出这番话之前,郑熙媛究竟苦恼了多少遍,因为看不清她的神情,更无从判断。
一脸不知所措的申流承看着我,试图朝我伸出手,最终还是追着郑熙媛跑走了。李贤诚活像身上少了颗螺丝,眼神呆滞地垂着脑袋离开了房间。
郑熙媛一把拉过我的手,用力紧紧握了握。
我想要相信不管他们在想什么、有什么感受,那都是他们自己作出的选择,是他们源于自我意志而采取的行动。
我一时不明白她的意思,回头一看,只见郑熙媛正站在病房门口。
见我没有继续说下去,郑熙媛问道:「我的反应太平淡,反而把你吓到了?」
我缓缓抬起头,遇上李智慧的目光。
「……」
「被消灭真不错,还能让我儿子亲手照料。」
不久前的大型手术结束之后,母亲整天都在沉睡。削瘦的脸颊和下垂的眼眉,看着母亲清癯憔悴的模样,我想起了某次前去拘留所探视母亲的记忆。
我也依照剧本回答道。
云朵一样飘浮在空中的譬喻,窝到了申流承头顶上,像块松软的年糕。
李智慧缓缓张口。
「那么,师父之所以知道未来的事,全都是……」
「你的脸色不太好。」
在我读过的《灭活法》之中没有这道题目,亦没有解答。
「……」
李智慧气愤地抹了抹眼泪,猛然撞开我的肩膀跑远了。
「话说回来,我现在总算理解了。独子先生曾经说过,『原本的未来』没有我的存在,那句话,是指我没有出现在独子先生看过的小说里头,对吧?」
李智慧这么说着,恍若原作的登场人物亲口读着剧本写好的台词。
郑熙媛跟着起身,匆匆追在她身后。
李智慧的眼眶已然泛红。
「纵使坚强如郑熙媛,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回答我啊!如果我们真的是小说里的登场人物,大叔为什么要舍命拯救我们那么多次!」
李智慧的声音依旧在耳边回荡。
窗户外头,可以看见伙伴们的身影。申流承还在和李吉永吵吵闹闹,李贤诚和李雪花正在安慰李智慧。
我没有回答。母亲注视着我,伸出骨瘦如柴的双手握祝我的手,一股抗拒的情绪涌上心头,话语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受伤的剑鬼怒不可遏。
李智慧低着头,双肩止不住地轻颤。
韩秀英轻拍着李雪花的背,没好气地说道:「金独子,你先出去,过一会再回来。」
郑熙媛望向窗外,片刻后开了口。
我拉过一旁的毛毯,盖住母亲的身子,母亲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容。
李智慧咬牙切齿。
「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件事。」
「妈认为,在你身后的人,应该可以告诉你答案。」
我能从郑熙媛坚定手心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我们沿着医疗所的走廊向前走。整条走廊简单素净,没有半点装饰,看起来相当符合刘众赫的偏好……那个臭小子,看来过去三年间,他擅自把工厂彻底翻修了一遍。
「独子先生,我们等等再聊。」
其实,医疗所的这条走廊底端,就是刘众赫休息的病房。
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提问。
郑熙媛从很久以前就知到我拥有「未来情报」的事实,或许在登场人物之中,她是最了解我的人也说不定。
「谢谢你,谢谢你发现了我。这不是讽刺或挖苦,我是真心的。」
「熙媛小姐,你……」
郑熙媛挠了挠脸颊,问道:「要不要一起散个步?」
她用力握着我的手,好一段时间后才难为情地笑了笑,松开了手。
「……」
「所以……事到如今,你才跟我们说这些的理由是什么?」
「我以为大家会责备我欺骗他们,追究我刻意隐瞒情报的理由。」
「看来,你把有关《灭活法》的事告诉同伴了吧。」
接下来的情景如流水般在脑中浮现。
「怎么不是。」
李智慧拔刀出鞘,难以抑制愤怒的她可能会不顾一切地攻击我。毕竟这种情况,在原作也发生过好几回。
然而,李智慧选择了一个我万万想不到的回应。
「你进门的时候。」
「那么,这一路以来,大叔之所以知道未来的事,全都是……」
李智慧将嘴唇咬得泛白,一边哭泣,一边咆哮。
我认得这双眼睛,早就认得。
李吉永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李雪花似乎也受到了打击,低头不语。
✦ ✦ ✦
房间内,只剩下韩秀英、李雪花和李吉永三人。
话音未落,郑熙媛回头望向了我,脸上带着和平时一模一样的微笑。
「用不着自己一个人垂头丧气,以后也要请你多多指教啰。啊,说到这个,你记得赶紧让我升官比较实在。来,握个手,彼此加油。」
病房中一片寂静。
但也正因如此,我更不晓得该如何回应。
「就算大叔你知道未来好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仍是有气无力。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想想,这个世界又是怪物、又是鬼怪的……那么小说变成现实,也算不上什么怪事。」
当我看见那对泪光闪烁的双眼,我倏然意识到——
我静静端详着母亲熟睡的面庞。毕竟我们一行人好一段时间没有回来,于是我利用空档来病房探视。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一滴滴滑落,我好几次试着张口回答,却都以失败收场。
「没错。」
「那……」
「你什么时候醒的?」
母亲这么说道:「这是不是一个需要被『原谅』的问题,并不是由你来决定。」
突如其来的温度传入掌心,我的心头蓦然一热。
「是的。」
「在《灭活法》第一百五十四次回归,刘众赫向同伴们坦白了自己回归的事……」
「回答我啊!如果我们真的是小说里的登场人物,大叔为什么要舍命拯救我们那么多次!」
郑熙媛说道:「那么,我能有今天,都是托了独子先生的福呢。」
我苦恼片刻才开口。
「那个,熙媛小姐——」
郑熙媛伸了个懒腰。
「不过,独子先生……我还有一个疑问。」
「嗯,你请说。」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部小说,不就代表这个世界应该有一名主角吗?」
果不其然,郑熙媛敏锐且犀利。
我虽然向大家解释了与《灭活法》有关的故事,但没有透露这个故事的主角是谁。
郑熙媛似乎已经察觉那个答案,她的视线望向了走廊的尽头。
「你们是因此才会起冲突?」
「虽然我还没有机会好好和他谈……但八九不离十吧。」
「既然事情已经起了头,绝对不能在此功亏一篑,知道吧?」
我点了点头。
「只是……那个人没这么容易说服。」
我知道,但这件事终究必须面对。
✦ ✦ ✦
在那之后两天时间,我镇日守在刘众赫的病房外。
我几乎没有和其他伙伴碰到面,虽然有些担心,但还是决定给大家一些冷静的时间。我相信其他同伴也都需要时间进行思考,等他们作好了准备,到时候再谈也不迟。
刘众赫迟迟没有醒来。
「他肉体的伤口大致都恢复了,看来应该是精神上的问题。」
「精神上的问题?」
「该说是他本人拒绝苏醒吗……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受到严重的精神冲击。」
亚莲能作的判断也就这么多了。
她替刘众赫更换好传说血包就离开了,留下我和刘众赫在病房里。
在逐渐迷离的意识中,我仍继续吐着苦水,和那家伙携手战斗的回忆,像是《灭活法》一样,一篇篇掠过脑海。
「金独子。」
提问之灾、最强的代罪羔羊、和平之地、任务的坟场、魔王选拔战,和巨人族战役……
「我信你了,你果真是先知没错。」
刘众赫转过身来,对我这么说道。
「说实话,你自己就是回归者,根本没有立场说我好不好。你知道我有多少次差点因为你去见阎王吗?」
「金独子!不行!金独子!」
「我绝对不会饶恕你。」
话匣子一打开,就像触动了潘朵拉的盒子,过往的记忆如瀑布般奔涌而出。
「最早的时候,明明是你先抓住我的衣领,想把我扔到桥下的吧?」
这段时间,我始终没能好好睡一觉……
「刘众赫?」
我慢慢揉了揉眼睛。
那些严峻艰困的任务,咬牙克服之后化成了故事,成为我们共同累积的传说。
距离神魔大战还有二十六天。
明知这家伙听不见我的话,我还是想说点什么。
他手中的黑天魔刀散发出阵阵杀意。
远远地,我依稀看见刘众赫转身的身影。
我看着昏迷不醒的刘众赫,不知不觉开口闲聊。
我甚至忘记了这只是场梦,连忙走了过去。
那句话出自《灭活法》的某个场面。在被安娜卡芙特背叛之后,刘众赫凄凉地度过很长一段时间,那是他最后留下的一句话——
或许,一切都不会有问题。
「那个家伙……是我的同伴。」
「我本以为,我比任何人都更理解你,但是最近我变得没什么把握。遇见泛滥之灾的时候,你怎么会那么说?」
如果是我所知的那个刘众赫,我总会有办法说服他。
就在这瞬间,我的脑袋猛地一阵剧痛,某句话闪过脑海。
「你怎么会称为我『同伴』?你平常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的。而且说是同伴,你却又在暗城刺杀我,呃,虽然那次是我自己要求的没错。」
病床空荡荡的,病房里压根找不到刘众赫的身影,只有被扔下的点滴管孤零零地在半空中晃动。
想起在桥上初次遇到这家伙的那一天,我突然噗嗤笑出声来。
「不过,革命家游戏那时真的多谢你了,多亏你,我才能活下来。不过,那时候也很奇怪啊,你为什么要出卖我的名字,弄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工业区?好吧,没意外的话,我看你也只是想乘机整我吧……」
「刘众赫。」
悬浮在空中的灰尘缓缓落在他的鼻尖。
当往事一一浮现,无数情感也随之涌起又缓缓消退。
我再次体会到时间真的过了好久,一转眼,我已经和这家伙一起走过许多漫长的时刻。
「放开你的手给我滚吧,该死的混帐。」
那一天,刘众赫离开了金独子集团。
回忆着这样那样的往事,倦意渐渐涌了上来。
再怎么说,我们就连一次都没有开诚布公地好好谈过,我就花费一点时间,一五一十地向他好好解释吧。
细数下来,我甚至很难找出没有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场。
我颈后一凉,不禁打了个寒颤,顿时清醒。
我匆匆起身环顾,但无论我怎么找,都感觉不到刘众赫的气息——只剩病床上,躺着一只造型熟悉的怀表。
毕竟不是别人,而是这家伙的话……
朦胧暗淡的月色隐隐透进窗中,病房里空无一人。
回首那些时光,我心中想着。
紧接着,我顿时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冷汗直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许久才意识到那不过是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