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撞击声混杂着骨骼碎裂的脆响。
坚硬的石砖被撞得碎石飞溅,裂痕蔓延。遥的身体嵌在石头上,在碎石和尘埃中倒地。
“咳,噗——!!”
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从她口中喷出,在身下的地面上泼洒开一片刺目的猩红。她的胸口明显凹陷,不知断了几根肋骨。气息微弱,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残留着一丝生命。
尘埃缓缓飘落。
樱泷静静站在原地。她赤色的眼眸望向远处瘫在血泊与碎石中的遥,目光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暴烈残忍的一击,与拂去衣袖上的灰尘并无不同。
赤色的眼瞳扫过庭院。尸骸遍地,血气冲天,除了风中残烛般的呻吟与火焰噼啪,再无多余的活人声响。幕府军,社奉行,皆已伏尸于此。她的目的也算达成了一半。
她手腕微转,妖刀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吟回刀归鞘,有如餍足的叹息。
她转身,深黑近赤的衣摆拂过地面粘稠的血泊,未曾沾染半分——那些污秽在接近她时,便被无形的剑气无声无息地隔开。
她向皇宫深处,天守阁的方向踏出一步。步履平稳,没有丝毫迟滞,仿佛刚刚那场单方面的碾压与最后的豪掷,不过是拂去了肩头一片无关紧要的尘埃。
然而,这一步也尚难迈出。
“别想……逃。”
那个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干裂,像被火烧过的土地。
佐佐木御前,站起来了。
以一种绝不应该还能站起来的状态。
她的左臂软垂着,显然肩胛与臂骨已在之前的冲击中彻底粉碎,指尖还在滴落粘稠的血珠。
半边身子被血浸透,深色的阵甲破损不堪,露出其下同样惨不忍睹的创伤。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带动着胸腔不自然的起伏,嘴角不断有新的血沫溢出。
但她,确实站着。
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雪中不屈的青松。仅存完好的右手,五指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名刀〈童子切安纲〉
袭来的是一颗色泽灰黑的球状物,被樱泷斩断后就立马炸开。然后一大团浓密灰白色烟雾迅速膨胀弥漫,不仅遮蔽视线,更仿佛能吸收声音,将樱泷大半个身影吞没其中。
身为武人,身为护卫此地的军人,纵知必死,纵粉身碎骨——亦要拦截于此。
无关乎樱的迷茫与否。一道黑色的攻击自她身后袭来,没有弓响,没有破风声——是无声地偷袭。隐匿,但足够致命。
咻咻咻咻咻咻——!
她重重地向前跪倒,栽进冰冷的血泊里,溅起大片污浊的血水。
视野因剧痛和失血而急剧模糊发黑。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以及鲜血汩汩涌出的湿滑声响。
几乎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佐佐木都没看到樱泷使出过重复的招数。每一招都是初见杀,每一式都没见过,无法预判行动。防不胜防。硬要说有什么弱点,那大概只有战斗时没有一直开着【无形杀意】这点了吧。
很快。
没有预备动作,仿佛抽帧一般,樱泷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了佐佐木的眼前。让人感觉到不久之前,她那副懒洋洋、没睡醒的样子都是假的一般……迅速。
【忍法·烟玉】
然后,她握着妖刀的手,拇指,轻轻推开了刀镡。
佐佐木将它竖握在身前,她的身体在细微地颤抖,但她的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寒铁,死死钉在樱泷的背影上,坚定,决绝,燃烧着最后一切。
她头都没回,只是挥剑一闪,一刀便将来自背后的偷袭给斩成俩段。
樱的表情微微皱眉。如果不仔细看,可能根本发现不了——她的眉间下垂了毫米——就是如此微小的变化。而这配上她的沉默寡言与冰山一般的面部表情,根本让人读不懂她此刻想表达的意思。是悲伤?是忌惮?……还是不耐烦?
出现的时机与烟雾完美配合,正是视觉被干扰的瞬间。
挥下去的刀,理所当然地斩了个空。就好像“惊吓游戏”里的画面一般,樱泷瞬间出现在佐佐木的面前,在佐佐木吓了一跳下意识挥出刀的时候,又瞬间消失。
力量如同退潮般从四肢抽离。原本紧握童子切的右手,五指无力地松开。沉重的名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她脚边的血泊中,溅起暗红的泥点。而双腿则瞬间失去了控制权——
“…………”
再次出现时,樱泷已经在佐佐木的身后了。佐佐木仓皇转身,但却没能成功——鲜血从她的四肢上喷溅出来,关节伴随着强烈的痛楚而不听使唤。……被切开了,而且还是连肉带骨。
能算活着吗?或许算吧。
“!”
也许樱也有这个疑惑,也许樱压根没料到佐佐木会就此倒下。攻击者自己反而往后轻退小半步,小巧的下巴微微收紧,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努力装出与她无关的样子。
烟雾之中,绯红色的光芒一闪。
—【不可选中】—
【绝影杀缭乱】
喀。
砰!
无助且迷茫。
六道手里剑撕裂烟雾,发出凄厉的风啸。它们划出了一道道诡异的曲线,绕着弧度飞向了樱泷的身体各个部位。
叮——
就在烟雾升腾,视线受阻的同一瞬间,一道与环境色完美融合的模糊身影,如同烟雾本身的一部分,自樱泷斜后方另一处阴影中飞出。
四道声音响起。轻微、短促,却令人毛骨悚然——那是利刃切开皮肉筋膜的声响。
但樱泷还是感觉到了,她好像背后真的有长眼睛。
现在用不到【无形杀意】,佐佐木就要死了。
几乎是出于条件反射,佐佐木挥下了刀。
然而,
他双手各扣三枚泛着暗光的手里剑,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在现身的同时已然完成了拧身、甩臂的动作。
樱泷不闪也不避。豪迈的剑闪大开大合,如云卷云舒,带起剑气的同时,横扫出了一大片完全不应该是刀剑能造成的超大攻击范围。
每一枚手里剑在烟雾中划出一道独立的轨迹,彼此交织成一张致命的死亡之网,封死了烟雾中大部分闪避空间。这不仅是偷袭,更是压制性的封锁攻击。
到底是什么起手?下劈?袈裟斩?还是突刺?不行,看不出来。
她轻轻抬起左手,试图想扶起佐佐木,又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又想局促地将自己的手收回。结果俩股念头相互拉扯,她的手就这么僵在那里。
剑圣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刀镡漆黑,刀身古朴,无过多纹饰,却在昏暗的天光与跳跃的火光下,流转着一层温润内敛的色泽,仿佛内里沉睡着某种古老而纯粹的光。
—【识破】—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广场中,清晰得如同惊雷。
呲————
并非凡铁,而是传说中曾斩灭鬼王而得名的“鬼杀”名刀,蕴含着对鬼与妖绝对克制的稀世遗物。
六枚手里剑,六声清脆的爆鸣,六道足以洞穿木板的攻击,被一刀尽数吞没。
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刀锋之墙,六枚手里剑在绯红色光芒闪烁的轨迹上,被精准地凌空劈碎。碎片混合着被斩开的烟雾,散落一地。
下一刹,那团灰白烟雾被一股凛冽的刀风从中一刀两断。绯红色的刃光如同分开水幕的鲨鳍,径直斩向手里剑射来的源头。
忍者在甩出手里剑的瞬间,已然急速后退,身形再次融入廊柱的暗影。但他的动作,似乎仍在樱泷的预料之中。
分开的烟雾边缘,樱泷如同鬼魅般踏出,无神的赤瞳却精准地锁定了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阴影。妖刀无声无息地递出,刀尖毫无迷惘地直刺阴影中心,仿佛他就该在这里。又仿佛他只能在这里。又仿佛鬼那蛮不讲理的意志,要求他……
——必须在这里。
阴影剧烈波动,忍者的遁术被轻松识破,被迫现形。他显然没料到对方能如此快,又如此准地识破并锁定他。千钧一发之际,他右手反握的忍刀才出鞘一半,刀身以毫厘之差地斜架在身前。
—【格挡】—
铿的一声,刺耳无比的金铁交鸣。远没有樱泷招架攻击时声音那般优雅清脆,只有金属与金属之间硬生生摩擦的牙酸声音。火花在忍刀幽暗的刀身与绯红的妖刀之间炸开。
“这个怪物——!”
忍者只觉得一股狂暴且蛮横的巨力顺着刀身传来,远超他凭借技巧所能卸开的极限。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击中,向后踉跄,每一步都在地面的血泊中踏出深深的脚印,直到背脊重重撞在后方一根焦黑的断柱上,才勉强止住退势。后背感到火辣辣的疼痛。
而直到他稳住身形,剧烈喘息时,脸颊上才后知后觉地又传来一阵迟来的刺痛。
他抬手抹过左颊。指尖染上一缕温热黯淡的猩红。
一道细长又深可见骨的切口,自他下颌边缘斜斜划过,直至颧骨。
伤口平滑至极,边缘皮肉微微外翻,鲜血正迅速渗出、滴落。只差毫厘,便会伤及眼睛。再深一点,就能削断颅骨。
这仅仅是被那绯红刀锋的余势,或者说,是格挡时未能抵抗的无形杀意所伤。
能勉强挡下樱泷的攻击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得是完美,否则就要遍体鳞伤。
“你们……疯了吗?!和这种怪物打!”
风魔小太郎再也忍不住唾骂。是的,来的人正是风魔忍,风魔小太郎。
他依旧是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简便装束,依旧是那标志性的忍者围巾,沾着些许尘土和血渍。
“呜,咳?!”
哪怕脸上血流不止,但他表情依旧是那副“又惹上麻烦事了”的臭脸。
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斥责,直接对着烟雾的方向说道,
“蠢货。一个两个的……”
……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于是策划大手一挥,保留了樱泷原来花里胡哨的机制,并增加了根据【技巧】来提升暴击&命中的数值。
趁着这段宝贵的喘息时间,小太郎的目光先是在满地社奉行士兵的惨烈尸骸上快速扫过。随即落在了身边半死不活的佐佐木身上,眉头锁得更紧。接着,他瞥向远处匍匐在地的遥,嘴角又往下撇了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更嫌弃的咂舌。
他低声啧了一句,不知是评价还是讽刺。
那反复松开又握紧的手指,以及那低垂复又抬起的眼睫——所有这些细微到极致的非语言的信号,组合在一起,竟奇异地传递出一种无声的辩解:
策划原本设定这个所谓的【技巧值】的时候,是用于衡量角色的技能够不够花里胡哨的。技巧值越高,能学会的机制越多。
“……都说了和浮浪一块,哪也别去。非要来。现在满意了?”
“糟透了,真是糟透了。我说,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吧?你杀过头了,赤鬼。”
他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药瓶破碎。被敲了一脑袋,淋了药水的佐佐木多少离死亡的边缘远了一点。看着这样的佐佐木……
“喂,”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站直身体,转过身,正面朝向樱泷的方向。双手随意地垂在身侧,但整个人的气质已然不同。那股懒散不耐烦的感觉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出鞘利刃般冰冷的专注,尽管他的表情看起来还是有点臭。
“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吧?差不多得了。”
这就导致了【樱泷魔女】左脚踩右脚开始起飞。因为〈樱泷〉的原始代码是根据【技巧】来提升攻击力……这个还没改。
“命硬。”
“酒井怎么跟你说的?退下吧,够了。已经够了。你为什么要抓着他们不放?为什么非要多杀这一俩个人?”
语气里充满了“早就告诉过你”的事后埋怨,以及深藏其下的沉重。
不知真伪的小道消息:
风魔小太郎仿佛没看到那血海尸山的具象化人型,继续用他那副嫌麻烦的口吻说道:
“明明是……她们不让我走。”
但是【樱泷魔女】的立项比游戏还早,是底层代码,就,改不了。
结果,测试时发现玩家全点的是【力量值】,根本没人点【技巧值】,主打力大砖飞,能平a就行。……于是三测时把技巧值和角色暴击率&命中率挂钩了。
♢
他迅速地检查了一下身边佐佐木她的伤势情况。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袋子,倒出些气味刺鼻的黑色药粉,单手拍在佐佐木几处最严重的伤口上,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粗鲁。药粉接触伤口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血流肉眼可见地缓了缓。接着,小太郎用【生命恢复药水】当榔头,砸向佐佐木的脑袋。
一闪。烟雾都能被一刀俩断。魔女自烟中现身。
他没有蒙面,脸上带着惯常的,混合着不耐烦与“真是够了”的嫌麻烦表情,眉头紧锁,嘴角下撇。一头短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和灰尘黏在额角。腰后的忍刀承受了樱泷那轻轻一刺,已经有了点裂痕。
他环视周围地狱般的景象。
他低声的嘟囔消散在空气中。
听到小太郎的话,樱反常地赤色眼眸微微睁大,肩膀轻轻一抖。不敢再往前看,指尖下意识地轻轻绞着巫女服的衣袖,整个人拘谨地站在原地。
顾不得那么多了,风魔小太郎将身上的烟玉一股脑地掷出,大片的烟雾叠加着烟雾,刺鼻的气味层层叠叠,污染空气的颗粒物甚至比血雾还浓稠,令樱都忍不住皱了皱眉。但至少,她没有再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