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们难道是集体在作梦吗!?」
『斗兽场(Colosseo)』第三竞技场中回荡着主持人的声音。
班别统合拟战演习(统拟战)第三阶段《淘汰战》的第一天。内容如这过于直白的命名所示,是让学生们进行一对一战斗的项目,也是简称为统拟战的这场学园盛典中,最受瞩目的招牌竞技项目,按理说该是为期几天的活动中气氛迎来最高潮的时刻……想不到这时主持人却发出充满了困惑与动摇的颤抖声音。不,如此反应的并非只有他一人,坐在观众席上的学生们也都与他一样诧异,非但没发出喧嚣声,反而各个面色铁青。
此时所有人皆看着在场中对峙的两名学生身影。
一位是有着稚气可爱脸庞的少年……里户海璃。他是学园排行第11名的最年少S级勇者,亦是隶属学园内最强队伍『萝婕之子』的最强勇者之一。任谁认出他来都会立刻低头致意、自动让路,是学园中的绝对霸者。
然而如此赫赫有名的海璃,现在──却跪在竞技场的正中央,全身上下布满无数泛血伤痕,呼吸紊乱,他自傲的美丽脸庞也因疲惫与痛苦而扭曲。是的,这位轻松获得最强称号的S级勇者少年正露出明显的狼狈之相,被对手逼入绝境之中。
当然,光是如此便足够异常……但真正令观众们感到愕然无语的理由,是场中居高临下看着狼狈的海璃的另一个人。
「这……这世界上应该没人料想得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吧!? 令这位最强S级勇者、绝对无敌的天才少年不得不跪地挣扎的人──竟然是个落伍勇者(Junk)!?」
没错,如果这是一场『最强VS最强(S级之间)』的比赛,出现这光景倒还不难理解,不如说能让观众们更加兴奋。可惜海璃的对手非但不是高阶勇者,甚至是个根本不被承认是勇者的少年──九条恭弥。
『落伍勇者』……指的是身上没有证明勇者身分的救世纹的吊车尾。被嘲笑只配在学园底层挣扎的边缘少年,现在竟顶着淡然的表情把最强S级勇者打趴在地。这本是绝不可能发生的情况,是就算天崩地裂都不可能出现的异常景象,观众们会忍不住怀疑自己的眼睛也很正常。
不过比在场任何人都更对这情况感到困惑的,当然是海璃本人。
(──这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这是怎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
海璃紧咬着下唇,露出无法掩藏的焦躁。
淘汰战第一天,对手是F级以下的落伍勇者──怎么想都只是个走过场的比赛。他本是这么想的,但现在的结果到底是怎么回事?
站在眼前俯视自己的这个九条恭弥不但没有一丝擦伤,连气息都丝毫没乱,自己却已经满身疮痍。无论是体术、魔法,甚至是海璃拥有绝对自信的固有异能(Origin Skill)都没能对他奏效。
固有异能:《自刎之弦(笨蛋看不见的红线)》──这寄宿在海璃身上的女神恩典,让他能够操控几亿根肉眼不可见的丝线。只要其中一根丝线捕捉到敌人,接下来就易如反掌。他只需要透过丝线施加一点点力道,伤害便能膨胀为数亿倍,直接灌入对象的根源之中。
可是这些不知猎杀过多少魔王的丝线,竟完全无法碰触到恭弥。明明布下了天罗地网,恭弥却总能像没有实体的幽灵还是什么似的,悠然自得地穿梭在缝隙之间。不管他将丝线收束得多么紧密坚固,恭弥的攻击却总能轻易地贯穿防御,伤及自己,打从一开始便是场彻底一面倒的战斗。而最令他无法忍受的……就是恭弥使出的攻击尽是最初阶的咒语。
也就是说恭弥不但没有展现自己的固有异能,甚至明显地一直在放水。海璃完全搞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状况……惟独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最强的里户海璃大人他正被人操弄在手掌心上无法反抗。
「你这个混帐……!九条恭弥!自以为这样就算是报仇了吗!」
因耻辱而愤恨颤抖的海璃对着眼前的男人怒吼。
不过这股疑惑立刻消散无踪。因为正如恭弥所说的,他碰触到了……碰触到眼前与他对峙的这个男人原先费力彻底隐藏的灵魂。
「比、比赛结束~~!!」
这声低语的主人恭弥脸上浮现的神色不是惊讶、焦虑或惧怕,而是打从心底感到无比厌烦的无奈。
说到这里,这个浮现可疑笑意的女性──水穗葛叶摆出比平常更加愉快的神色对恭弥伸出了手。
海璃在反射性地反问的同时,心底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异样感受。这里已经是他支配的领域,为何这家伙还能照自己的意志开口说话……?
海璃满脸滑落斗大的汗水、泪珠和口水,扯着嘶哑的喉咙恳求。
当海璃看见透过领域连接到的恭弥根源时,立刻浑身僵硬,无法动弹。因为他的根源实在──太庞大了。
「……我、我投降……我认输了……求求你别杀我……」
……但他得到的答案却出乎意料。
「我要把你千刀万剐一百亿万次──!!」
只见那个女性满意地扬起嘴角。
恭弥的口气竟说得像是刚才才想起来似的。
可惜海璃方才十分不幸地察觉了这股同等于星球般压倒性的力量,并且不情愿地彻底认知到自己是多么渺小、此时面对的恭弥又是多么浩大的存在,如今两人之间的差异已经远超乎比赛输赢这点小事。他明白眼前这股力量只消弹指间,便能令自己如灰尘一般消散无踪,现在还能五体健全地存在着只不过是侥幸。在恭弥力量的对照下,他只不过是在地球表面乱窜的猴子,是只能在其力量庇荫下爬行、不足为道的虫子。
「恭喜你,恭弥同学,欢迎加入我们尤古拉西亚学园的『执行部』──!」
「欸,说起来你的固有异能与其说『支配』,不如说是『连接』的力量吧?既然如此,你还没理解吗?既然终于跟我直接相连了,我会弄得让你也看得见,你就凝神看个仔细吧。」
无论是呐喊声在场中回荡的主持人,还是迟了几秒才开始骚动的观众们,都明显充满了困惑。这很正常,因为在他们眼中只看见海璃莫名其妙地突然怕得不得了,然后主动投降。
「嗯嗯,非常好喔,恭喜你击败S级第11名。这么一来你的排名至少能直升A级,顺利达成条件了。那么……」
毕竟人类对外在的观感只能以自身为标准,当对象与自己差距过大时,连要客观观测都非常困难。如果要举个最切身的例子的话,大概就是『地球与人类』吧。
「啥?你在说什……」
恭弥看也没看陷入混乱的会场一眼,便干脆地转身离开竞技场,回到休息室,对着等在房里的女性问了一句。
「啊……?表、表现……?」
「嗯?报仇……?啊啊,你说香音吗?这么说来,的确有过那么回事呢……」
恭弥干脆地这么说完,旋即转身准备离去……简直像在宣称海璃没有让他亲自给予最后一击的价值。
「……咦?这是、怎样……?」
『世界绕着自己为中心打转』──若不抱持着这样的认知,脆弱如人类这样的生物根本活不下去。
「真不好意思,拖你下水了。不过放心吧,做到这样应该差不多了,所以……你可以弃权没关系。」
不是复仇、侮蔑或挑衅,而是彻底地不放在眼里。生来第一次品尝到的屈辱,令海璃勉强维系着的最后一丝理智断了线。
啊啊,怎么会这样,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明明世上有着如此伟大的存在,我至今怎么胆敢顶着若无旁人的态度呼吸──
海璃双脚不听使唤地直打哆嗦,裤子上缓缓沾染上一片污渍,他本人却连这都已经意识不到。就像太过接近巨大太阳的事物都会平等地被蒸发掉一样,这时的海璃已经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彻底笼罩在恭弥的魔力之中,除了站在原地怅然若失,再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恭弥听见他充满勇气的投降宣言,便慰问了句『嗯,你做得很好,辛苦了』,点头接受他的降服。
不过从另一层角度来说,没察觉也很正常。
「啊~……好难喔……真的有那么难懂吗……」
巨大、庞大、超量级……耸立在海璃眼前的根源早已远远超越这些常用的形容词能表达的范畴。硬要比喻的话,只能类比成漂浮于宇宙之中的星球……不,是由无数星球组成的银河系本身。其存在超乎常理及认知,反倒让人想问自己怎么会至今都没有察觉。
「啊、啊、啊……」
「这样可以了吗?」
「不是因为那样喔,我对你没什么怨恨,只是需要个机会表现……要是一记攻击结束比赛,就没办法彰显我的实力了吧?」
所有人类都生活在地球上,然而当中有多少人能够意识到自己所站立的大地是个『漂浮在宇宙中、质量为5.972乘以10的24次方㎏、以时速1700㎞回转着的球体』呢?当然,仅以知识层面来说大家都知道,但一般来说没有人会特别去意识、也无法去体认这个事实。这是理所当然的。
海璃嘶吼着的同时,右手上的救世纹迸发出刺眼光芒。
就在海璃确信自己赢定了的时候,听见一句喃喃自语。
然而,有一点不能忘记的就是──里户海璃是位勇者。他是个打倒无数魔王、历战无数的战士,是跟普通人类打从根本彻底不同的、真正的强者。因此他挤出最后一丝勇气,引发了难以置信的奇迹。
老实说,他心里有数这男人为什么要这样玩弄自己。他在之前统拟战第一阶段的《抢旗战》时,曾玩虐一个似乎是恭弥熟人的女人,恭弥八成是想借此机会为朋友报一箭之仇吧。
仔细想想就知道了吧?谁能同时抱持着自己之于地球只不过是个黏在表面上的小小一个点的认知,一边过正常的生活呢?不管是进食、工作或是恋爱等等,人的一生之于浩瀚无垠的宇宙来说都仅是一粒尘埃,一旦理解到人生毫无意义,最终便只会落得发疯自杀或变成废人两种下场,根本不可能好好过活。简单来说,刻意忽略对自身而言的绝对至高层次这个大前提,就是人类最为重要的生存策略。
『源种解放:《木偶们的愉快剧团(Phony puppet pretty party)》』──这是海璃的奥义异能,能够操控空间本身,在空间中的森罗万象都将成为无法反抗他的傀儡,他能自由自在地控制于领域内发生的所有现象。换句话说,在他的异能领域之中,他就是命运之神的化身,恭弥自然也无法例外。身处在无须丝线的绝对支配领域中的恭弥,此时也已成为他的傀儡。肉体、魔力乃至精神等所有一切都只能随海璃摆布。无论是命令恭弥当众全裸跳舞,还是杀害重视的朋友都轻而易举,更不用说……也能轻易命令恭弥自杀。
海璃原本当然没打算在统拟战这种小场合展现压箱绝活,可是当着那么多观众的面前被耍着玩,他自然不可能忍气吞声,必定要让恭弥付出看轻最强S级勇者大人的代价。不把恭弥变成全世界最丑陋不堪的傀儡彻底羞辱一番的话,他咽不下这口气。好啦,接下来要让恭弥演出多滑稽的自杀剧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