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心就牵手。
难过就抱抱。
回家的路上,买一个豆沙包。
买一个甜甜软软的豆沙包。
这次同样也要分两半。
真纪跟妈妈,一人一半。
新学习开始,缥加入高级班已有一星期的时间。
明明没人过生日,她也会戴上有「HAPPY BIRTHDAY」的搞笑眼镜,或是跟根津一起偷吃便当,毫无规则可循,不过高级班学生们觉得很有趣,很快便跟她打成一片。
「欸~小缥~妳是担心校长才到这所学校的嘛~」
「对,缥实在太担心太担心白,忍不住就过来了。」
「是个爱弟弟的好姐姐吱~!其实万智也是吧?万智最爱千结吱!」
「比较起来了~」
「吱呼呼,这是事实吱。」
下课时间,也能见到她跟同学聊天。
「……意外地混得还不错嘛。」
「人类老师,这个缥不能当作没听到。」
「哇!」
缥逮到了我脱口而出的喃喃自语。
她不太会将情绪表现在语调里,听不太出她有多生气。
「对、对不起。」
有些事会让她想到难以专心上课……之类的。
总之,以后或许多注意小此鬼一点比较好。
记得这得到都心去才吃得到。他们才看不上这种乡下地方。
她都叫我「人类老师」。
缥她们说,她们是来请羽根田──或者说不知火理事长释放校长,而至今没有任何实际动作。
校长说明便当来由的声音愈来愈小。
从小此鬼的言行可以看出,即使遇到困难,她也不一定会说出口。我写这种东西恐怕什么也改变不了。
那独特的气质令人难以预测她会怎么反应。
能拿到这么高级的便当作为定期报告的酬劳,我自然是不胜感激。
但就算喜欢涂鸦,把交给老师看的笔记画成这样,未免太大胆了。
「也太好说话了吱。」
「──因此,我认为缥小姐在高级班的学生生活很愉快。」
「嗯。人间小弟,谢谢你捏。」
定期报告目的在于向校长传达三位姐姐在班上的状况。
我最早是在检阅学生交来的现代社会笔记时发现的。
小此鬼是想用这些涂鸦表达什么吗?
「是靠红姐姐的门路捏。」
我多翻了几页,发现这个长发人类出现的频率很高。
画的也是长发人类。
是喜欢这个角色,想多练习几次吗?我学生时代有个很会绘图的同学,他好像也经常在笔记上涂鸦。好怀念。
这两个字霎时冻结了我的时间。
我也多少有这种感觉。
我也抓不准与她相处的距离。
「嘿嘿嘿……真的吗?」
「这是画妈妈吗?画得不错。如果有什么放心不下──」我在那个涂鸦旁用红笔写到这里,手停了下来。
加上很多好可爱好可爱的装饰。
听我这么问,校长有点尴尬地移开眼睛。
──妈妈。
烤个生日蛋糕吧。
这是什么?原创角色吗?
我也觉得这样省事,能在周末前吃高级便当也很开心。
「红小姐在人类世界是演艺事务所的社长嘛。」
缥在高级班的生活跟一如其宣言,是全力享受学校这个空间。
可是我想让她知道,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想找我倾诉。
以特征来看,那并不是画初中高级班的任何学生。
这一天我来校长室作定期报告,面前摆着高级的烧肉便当。
「小此鬼的笔记……」
或许是来这上课本有其目的,学生们基本上比较认真听课,笔记没问题,板书也几乎抄得很好。
高级班学生也不会太顾忌或太客气,相处得很融洽。
尽可能长久下去。
「──嗯?」
其实她在自我介绍上就说过了。
校长觉得在一周结尾汇报这一星期发生的事比较好。
满心幸福地庆祝这次生日。
忽然,我的目光停留在某一页的涂鸦上。
「知错就好。」
「原来如此捏。缥姐姐做事我行我素,恐怕对学校和羽根田,甚至对我都没什么兴趣捏。」
她这么说,接着浅浅一笑。
让真纪和妈妈的这种日子,
定期报告是在每个星期五进行。
神明大人,拜托祢。
小此鬼曾经在这么说之后,即使明知违反校规,依然寄信给自己的母亲。
如果有什么放心不下,欢迎跟老师聊聊。本来想这样写,可是她会放心不下的,只有一件事而已。
「校长,便当上这个商标是烧肉名店的商标吧?是您特地托人送的吗?」
红看校长一直在山里过着简朴生活,想告诉他现在人类做的饭有多好吃,所以每个周末都会送高级便当过来。
「没有。就我和春名看来,缥小姐和羽根田之间没有显著的互动,反而很少跟她对话。」
即使觉得可爱,以批改方来说还是有点痛心。
看来红比想像中更在乎校长。与其说姐姐,更像是妈妈的照顾方式。
「没错捏。她在高级餐厅人面也很广捏。而且……她还要我好歹每星期吃一次世俗的美食捏……」
拿起免洗筷想赶紧享用便当时,我注意到一件事。
──好想见妈妈。
「好~」
旁边有小此鬼的字。
「人间小弟,谢谢捏。麻烦你继续观察缥姐姐捏。」
「知道了。」
「缥姐姐和羽根田同学都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接触捏?」
大概是没生气,我也就放心了。
「什么什么?有这种事?尼德霍──花梨比缥近多了吧?尤其是心的距离,缥根本望尘莫及呢。」
我收下的这盒便当不只是定期报告的酬劳,也是沾光。
──我们没有坚强到愿意跟说不定根本不会懂的人说那么多啦~
「拜托!缥!太靠近零老师了啦!」
依我来看是这么回事吧。
一个很多鲜奶油,绵绵松松的蛋糕。
小此鬼的字写得不太好,错漏字较多。这本就常见,我也会一个个挑出来,而这次笔记里画了很多长发人类的涂鸦。
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把涂鸦旁的留言照原先想的写下。
可是──
「──现在老师把上次交的笔记发回去喔~叫到名字过来拿。从小此鬼开始。」
现在可能只是我想太多,特意去否定或夸赞,对她恐怕也没有帮助……
小此鬼用软绵绵的声音回答。
是忘记自己有涂鸦吗?她若无其事地走过来。
我也不在这提涂鸦的事情,单纯转交给她。
她拿到笔记就回到自己的座位。
其他学生的笔记也一一发回去。
我想知道小此鬼对留言有何反应,因此对她多加留心。她似乎看到了我的留言,但反应并不大。
至少没伤到她的心,我稍微放心了。
不过没有反应也很让人在意。
可能是她心里某些情绪在打转,才不觉得留言奇怪。
我想着这些事,照常开始今天的课程。
羽根田只有三成的心思在听课,缥也差不多。
龙崎认真地写笔记,根津有点爱困,若叶以优美的姿势专心听课。
小此鬼今天也跟平常一样,看着天花板发呆。
要永远在一起喔。
绝对不要分开喔。
没有说谎,可是完全不能相信。
真纪有听出来,可是装作没有察觉。
真纪跟妈妈之间,有一句话很重要。
拜托拜托。
不要让这句话──
「小缥缥,对不起~真纪不是故意打妳……那个~真纪啊~本来在跟她说话……结果就……」
几个星期下来,定期报告已经快成为例行公事。
是过去式。
「这样啊。」
「现在鬼族已经所剩无几了捏。」
「……」
「我们都在吃自己的饭,没注意到真纪跟缥在说什么~」
总之,我知道她强调那并不痛。
语气里夹杂反省与无奈。
校长闭上眼,或许是在同情鬼族,表情略显感伤。
「在故事里常见到他们发飙的样子,是因为鬼族对情感特别敏感捏,能分辨谎言也是由此而来捏。其实应该要说『对方知道自己在说谎时,鬼族看得出来』捏。」
原本还打算告诫小此鬼两句,但看她罪恶感这么重,也没必要现在说。
「小此鬼的母亲,现在过得怎么样?」
小此鬼紧紧抱着缥,点了点埋在她肩上的头。缥十分好奇地看着这样小此鬼,然后拍拍她的头。
「请用走的。」
小此鬼说过,要是被人知晓她能分辨谎言,她会被带去可怕的地方。
她的眼神认真,不过我怕学生模仿会有危险而劝了几句,缥才不甘愿地放弃。
小此鬼又稍微点了点头。
校长的眉毛跳了一下。
「真纪跟小缥吱,万智跟若少爷吱,帷跟花梨吱。」
「这是说现在不一样吗……?」
看来缥也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她没事,还是跟平常一样。不过小此鬼同学倒是被自己吓到……」
「说这什么话啊,人类老师?这对缥来说根本没什么,缥身子骨硬得很呢。再说顾保健室的八成是晴香,身为姑姑的怎么能打扰侄女工作呢?」
说着说着,我们已经抵达高级班教室。门开着没关。
「校长,请问您很了解鬼这个种族吗?」
小此鬼低头不语。
那就暂时不管缥了。
「校长和人间老师,非常抱歉打断两位开会。人间老师,能请你赶快到高级班教室来吗?有紧急状况。」
像是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
「知了知了知道了。」
「这样说好有悬疑小说的感觉。」
春名带缥到保健室,我则前往校长室报告状况。
「你这样把缥当弱者,缥很不服气。」
不要让「我最喜欢妳」这句话变成谎言。
「……对情感的解析度高,能读取到的东西就多了捏。所以这个种族不好处理捏,可是以前绝大部分的鬼心肠都很好捏。」
「这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事捏。」
「缥小姐,您跟小此鬼在聊什么?」
「缥小姐还好吗?」
上学年只说过如何处分对外寄信的小此鬼,对其母亲的现况只字未提。
「呜呜~~~~不要~~~~~~……」
「……知道了……」
「──那么小此鬼,可以放开缥小姐了吗?」
小此鬼看起来也冷静许多。
有急事吗?特地在午餐时间来前,会是什么事?
笔记那件事让我对小此鬼多加留意,结果没什么改变。
「这种事──」
「嗯,知道了。不行的话也不必勉强。」
她似乎也想不通怎么突然会变成这样。
小此鬼稍微点头。大概是哭久了,眼睛有点肿胀。
「以前……」
她心情似乎还很混乱,说不定刚才那种疑问在她听来都像是责备。
「现在第五节课也快开始了,我先去准备。缥小姐和小此鬼,可以在放学以后到社会科准备室,详细说述事情的经过吗?」
「呜呜……小缥缥……对不起……都是真纪不好……保健室很可怕,可是还是要去喔~?」
「缥小姐,谢谢说明。小此鬼,妳冷静一点了吗?」
「缥小姐,请您在第五节课开始前,姑且到保健室看一下喔。」
「对。可是我不认为她会无缘无故打人──」
今天的便当是明石特产的章鱼饭。
我该不会是问了不该问的吧。
「关于小此鬼同学捏?」
校长嚼着章鱼饭娓娓道来:
带着一声「打扰了」开门的人是春名。她的神色很是慌张。
「……不好意思,吓到妳了。不用现在说也没关系。」
「请进捏。」
「啊?小此鬼会打人?」
春名在跟我回教室的路上,粗略说明了高级班发生的事。
「我们鸦天狗比路边的阿猫阿狗强多了,不是那些杂七杂八、不三不四的可以比拟。即使缥变成这种黄毛小儿的稚嫩模样,这种打击也像小婴儿噗噗一样。」
想像小此鬼的母亲花费多少心血保护女儿,心里就好痛。
「嗯,两人一起,分成三组。」
小婴儿噗噗是什么?
「老师!啊,已经听春名老师说过了吗?真纪跟缥──」
「是这样的……小此鬼同学打了缥小姐一巴掌,好大一声。」
缥已经拿着春名不知道何时弄来的保冷剂冰敷脸颊。
小此鬼看着这样的缥,表情复杂。
总之可以知道,其他学生与此事无关。
这时,有人敲响校长室的门。
我想反驳校长室明确画线的举动,却被人打断了。
鬼族减少,该不会就是──
「是的。校长过去曾经接触过鬼族吗?」
「……很久以前,鬼族都住在人类聚落附近,以占卜为主业。」
「帮妳的脸消肿也是乌丸老师的工作吧……呃……不会痛吗?」
「这样啊,那就好。妳可以参加下午的课吗?」
安全起见,我也告诉春名这件事,请她一起注意。可是小此鬼大概本来就难以捉摸,春名没有发现异状。
「我知道……听说小此鬼打缥小姐的脸……缥小姐,妳还好吗,需要去保健室吗?」
「缥马上飞过去。」
「说话?妳们在说什么?」
然后我对缥说:
听说小此鬼打了缥时,还以为气氛会很僵,结果小此鬼却是从背后抱着缥,眼泪掉个不停。
事情到此暂告一段落。
「哎哟喂呀,缥想来想去,也想不到有哪里值得一提。但是看样子,缥说了会冒犯真纪的话吧。非常抱歉,缥经常会做出那样的事。虽然不清楚是哪里不好,总之缥的经验是这样说的。」
校长将我没吃完的便当送进冰箱。
便当毕竟是酬劳的名义,所以才帮我留着吧。
章鱼饭即使冷掉了也好吃。
校长知道不是缥惹事后放心了不少,但也很担心小此鬼的状况。
下午课程结束后,我直接前往社会科准备室。
把本来是我这位导师该主持的班会交给春名。
她已经是第二年,最近我开始将一些导师的工作交给她处理。
春名也在不至于勉强的范围内逐步成长。这让我想起刚来学校时,星野老师提供的种种帮助。
无论在学校制度还是精神面上,都惠我良多。
给了当时的我不小的勇气。
说到星野老师,校长的姐姐弄得我手忙脚乱,新学期开始后一次都没找他喝咖啡。
开始想念那个滋味了。
星野老师爱喝咖啡,乌丸老师爱喝红茶,早乙女老师则是──啊,喝酒吧。
嗯~我是不是也该在社会科准备室放点饮料呢?
我该放什么?魔爪吗?
……真不想推荐给学生。
想着想着,我到了目的地。
社会科准备室灰尘有点多。
大概是因为位在校舍角落,空气比较不流通吧。
我趁小此鬼和缥来之前,先开窗换气。
「关于这件事,缥小姐说她有本书快要出版,临时需要校对,所以会晚点过来。」
小此鬼始终低着头,进房后到现在都没正眼看过我。
──叩叩。
我继续说下去:
「是春名啊。小此鬼,妳愿意吗?」
像是有话想说,在思考该怎么开口。
然而光是如此,就能感受到小此鬼的自责。
春名看小此鬼在她说价值观时歪了歪头,于是赶紧改口。
再说这所学校的社会科准备室跟以前并不相似。
「……真纪~是做了……坏事的那边啦……」
大概是惹事之后被留下来问话,她不敢看我。
说到最后已经是哭腔了。
不过我已经没事了。
「……因为~」
门后有两个人,可是一个跟我想的不一样。
「小此鬼,妳是不是有话想对缥小姐说?」
「真辛苦……啊,两位随便坐,别介意。」
问题是没看见另一位。
「呼嘻。」
「……不好意思~」
她的双眼堆起了泪水。
我忽然和坐在面前的春名对上眼。
「……真正善良的人~才不会想坏坏的事~也不会打人啦~」
她的双腿晃来晃去,说得像闹别扭一样。
小此鬼停下了脚。
「例如呢~?」
「例如……」
「首先,我认为妳不是会随便打人的人。」
「嗯~?」
小此鬼带着熟悉的缓慢语调开门。
「不过,我也觉得之前你推荐的推理游戏动画很好看。」
小此鬼显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深刻反省着。
小此鬼的视线游移,似乎有所纠结。
对喔,平常缥那样子都让我忘了她是个大作家。
「……谴责是什么意思~?」
「小此鬼,我先跟妳说,我叫妳们过来不是为了骂人,妳不用那么紧张。」
虽然先前才要她别打马虎眼,她毕竟还在学习。
「……没有啊~?真纪~说不定很有暴力团体呀哈系的感觉喔~?」
之前这个地方会让我想起不好的往事,因此很排斥在这里与学生对话。
「嗯咦?」
「小缥缥没有错嘛。」
「──例如,我跟人间老师是不同的人,觉得重要的事不一样,就连兴趣也丝毫没有重叠。」
「好啊~」
既然小此鬼答应,这次就让春名旁听。
「不是,不需要说成这样吧!」
小此鬼听闻又低下头。
「妳也知道我生气,并不是因为妳跟缥小姐的事吧?」
来到这所学校后,我第一次在社会课准备室和学生对话。
「如果只是心里讨厌某人,无法原谅某人,那谁也不能谴责妳。反过来说,妳想喜欢谁都可以。」
「骂人说不可以做坏事喔~的意思。」
春名跟着坐到离我最近的位子,小此鬼则坐在最远。
「呵呵,非常推荐妳看喔。总之,因为人就像我和人间老师这样,觉得重要的事很容易完全不一样,才会想交流不一样的价值观──啊,应该说彼此认为的重要。」
她猛然抬起头,我这才和她对上眼。
我原本想多下些前导再进入正题,但看她动不动就想岔题,恐怕到最后我们都说不出真正想说的话。尽管有些操之过急,我还是现在就把想问的问一问吧。
「咦~真纪也想看~」
「是啊。小此鬼,或许很少有人能跟妳一样重视妳觉得重要的东西,至少这里应该没有人会不愿意去重视妳觉得重要的东西。」
「……真纪啊~不晓得到底可以说多少真话~不能说谎吗~」
「会跳起到处喷血的肉肉舞喔~?」
「可是……」
「嗯?什么问题?」
「有些事,是因为自己觉得重要的事,和别人觉得重要的事不一样,才会注意到吧。」
小此鬼怪叫一声后便沉默不语。
「可是~真纪打了小缥缥。」
「不好意思,我可以旁听吗?我有点担心小此鬼同学。」
站着可能会有压迫感,我先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是惶恐的声音。
虽然我没生气,谈论的毕竟是今天的动粗事件,说话得小心一点才行。
「小此鬼。」
「那我晚点告诉妳。」
小此鬼是因为不想说谎才来这所学校。
今天白天有点冷,傍晚却暖和很多,窗户一开就有柔柔的微风吹入。
原本想一直等缥过来,可是既然小此鬼到了,就先跟她聊聊。
小此鬼午休的表情让我很在意。
现在准备室里只有我,想坐哪都可以,但我还是选了最靠窗的椅子。
「我才不相信。」
大概是因为我用跟小孩对话的方式,小此鬼似乎安心了一点,可是表情依然抑郁。
「咦,妳有看那个喔?」
「老师不是说不生气吗~」
看得出来小此鬼不想延伸这个话题,也逃避和我认真谈这件事。
这似乎没有回答到我的问题。
春名简洁地回答。
说不定开头的瞎扯,是想掩饰这样的自己。
「……小此鬼,妳怕伤害她才没有再多说什么吗?」
春名也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和小此鬼。
感觉那不是想逗我笑,只是想转移话题而随口说说。
「真纪觉得重要的事~跟大家觉得的不一样吗~?」
春名愣了一会儿,清咳一声说:
「……那个~真纪啊~有一个问题~」
「……嗯嘿嘿。那要干嘛?」
大概是放心了,小此鬼露出平常软绵绵的傻笑。
「我问妳,春名,缥小姐没跟妳们一起来吗?」
那种有话想说的表情。
「请进。」
小此鬼维持那样的表情开口:
突然被无情重拳!
敲门声。她们来了吧。
要笑不笑地定在原处看我。
老实说,知道春名喜欢我推荐的动画,我也很高兴。
「妳很善良。打人确实不好,可是只是想的话,怎么想都无妨。」
「有啊。老实说,我只会看比较流行的动画电影版,若非你推荐我,我根本很难有机会看,让我喜欢的作品多了一个,谢谢人间老师。」
「小此鬼,妳好善良。」
扭了扭嘴巴之后,她叹了一小口气。
「这个嘛……说不定大多时候都不一样……但我想也因为这样,重要的事才会变多。」
为了成为人类,不想说谎。
感觉我开始看见小此鬼在纠结些什么了──但是,她忽然傻笑着抬起头来。
「没有啦,骗人的~说话还是说真话比较好吧~」
「我觉得都可以。」
这时,春名说话了。
「真话和假话都没关系。只要是妳想说的话,我都想听听看。」
这句话很像我当年对还是高中生的她说的。
小此鬼注视着春名说:
「……感觉~春名老师有点不一样耶~」
「咦?有、有吗?」
「人间老师~对不对~?」
「嗯,我也这么觉得。」
──骗我也可以,我想听听看妳想说什么。
在另一间社会科准备室,我曾经对春名这么说过。
我不清楚春名是否还记得那句话,也许是我当时的意念,触动了她心里某个角落吧。
春名想与小此鬼真心相对。
现在的小此鬼,说不定有点类似当时的春名。
「真纪,可以当坏孩子吗~」
「就算妳想当坏孩子,我也不会讨厌妳。人间老师应该也是。」
她点名我,我当然是点头。
「真纪啊……」
因此才会怎么也无法忍受缥的言论。
小此鬼的脸上蒙上一层哀戚。
「嗯咦?」
泪水又在她的眼眶打转。
「就、就是啊!妳未免太急了吧!」
「咦,不、不会啦~真纪打妳也不好~对不起~」
「咦咦咦咦~~~~好厉害喔……」
「家人的事?」
「缥、缥小姐,先等一下!呃,怎么突然想跟小此鬼当室友呢?」
啊啊,是这样啊。
我的问题使缥读取资料似的静止不动。
小此鬼像是在自言自语。
啊啊,但也有一部分对小此鬼的事情全被缥听见而感到过意不去!
所以小此鬼才问我她重视的事情是否跟别人不同。
「什么什么?缥认为那是最佳时机呢………人类老师和缥的想法果然很不一样,不过这倒不是坏事,可以分享彼此的价值观嘛。是吧,人类老师!」
然后「呜耶~」地大声哭泣。
老实说,我也觉得她口无遮拦。
突然丢了一颗炸弹出来。
……很像缥会说的话。
「我了解真纪深爱令堂。啊,当然缥不是想取代令堂,缥只是缥而已。尽管如此,缥还是能稍微填补真纪心中的空洞。」
说不定小此鬼只是听不懂她那些比较困难的用词而已。
希望从今往后,缥能协助安抚小此鬼对妈妈的不稳定情绪。
对了,校长到现在都不肯告诉我小此鬼妈妈的现况呢……
「──对了,真纪,要不要跟缥一起住?」
两眼闪闪发亮,仿佛好齐心旺盛的少女。
小此鬼、春名和我都招架不住,无法打断她。
「磅磅~!想缥吗,缥这不就来了吗!你们说的话,我全都听见喽~咚!」
「嗯……真纪说的『可怜』是什么意思呢?如果问缥是不是怜悯妳被迫留在这个悲哀的环境,那的确是有几分此意。但更重要的是,缥觉得妳非常可爱,对妳深感兴趣。妳是鬼族,不用说也知道缥所言是真是假吧。对,妳当然知道。缥也总算明白了,说穿了就是缥很喜欢妳,想更了解妳。」
「明明是一家人~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呢~这让真纪好难过~」
总觉得她好像说了很难听的话,但她说得太流畅,让人不太放在心上。
总算是停下来了……她莫非是一时冲动,根本没想过为什么吧?
「小缥缥跟真纪认识~也只有两个月啊……?」
「真纪啊~只是希望小缥缥可以多重视家人一点而已……」
「哪有什么,人类老师。哎呀,依缥来看,你误会什么了吧?缥不是要把真纪带出去,是问她愿不愿意跟缥在学校的寒酸学生宿舍当室友。」
那就像自己最渴望的东西遭到他人践踏。
……这样算是圆满落幕了吗?
「啊?缥小姐?」
「小缥缥~那时候在说……家人的事~」
「真的全部听见了……!」
在这期间,缥大剌剌地走到小此鬼面前,仿佛骑士般跪下,配合椅子上小此鬼的视线。
然后柔柔一笑。
「可是啊~真纪~知道小缥缥没有错喔~真的喔~小缥缥只是说话难听而已~」
她也知道有些人只是说话难听啊。
「因此──真纪,跟缥一起住吧。然后一起在名为余暇的宝箱里,装进好多好多美妙的废物吧。装故事也可以喔,那也是没有用处的东西。然后找一天,给令堂看看那个宝箱吧。真纪的宝箱究竟会装进多少荒诞无稽乱七八糟的东西呢?缥已经等不及了。首先,缥要把真纪装进缥的宝箱里。因为宝箱里都是没有用处的东西,所以只会有缥真心喜爱的东西,真纪也是其中一个。」
「小缥缥……谢谢妳~」
「真的是全都听见啦……!怎么不干脆进来……」
小此鬼借由说谎来逃避不愉快。
「缥小姐!妳这是想做什么?」
一波刚平,缥世界又开始发威。
春名跑过去拍拍她的背。
「对,缥很喜欢妳。该不会是要缥说更多吧?好──缥喜欢真纪柔软的声音,仿佛和煦的春风吹在脸上一样舒畅。弯弯的眼角,也能窥见真纪的爱心,想必那是因为妳深爱着令堂的缘故。令人联想到桔梗的头发也绑得十分好看。说个题外话,真纪知道桔梗的花语吗?『不变的爱』和『诚实』,很适合真纪呢。诚实,那正是真纪的性灵。不过打了缥一下,这么小的事也能让缥占满妳的心房。这么可爱的人,缥有生以来从未见过。啊啊……真的是活愈久赚愈多呢。」
悲愤之下,小此鬼失去了控制。
「发出奇怪状声词突然跳进来就不尴尬吗?」
都能看见脑袋上有小鸟在飞了。
简直跟SNS常见的字墙系猛火宅有得比。
缥一直说个不停,导致我们有点插不上话。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哼,跟缥认识只不过两个月的人类老师能懂什么?」
小此鬼似乎将缥的提议当成怜悯,自卑地笑了出来,然后紧紧抓住裙子。
缥愈说愈激昂。
「真纪的眼泪都缩回去了……」
缥不仅甩开我们,还把油门踩到底。
「家人并不是想见就见得到耶……真纪一直在忍耐~告诉自己不能去找妈妈~去问她为什么~然后……」
「校长?」
「噫噫噫噫噫噫……为、为什么~?当室友~?」
小此鬼跟她母亲的关系,是什么刺激了她──
「呃,妳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缥注视着这样的小此鬼说:
应该说,我们都问不出最重要的事。
我想到笔记上的涂鸦。
小此鬼深爱着母亲,所以对家人有所执着。
旁边写了妈妈的长发女性。
「对呀……小缥缥说~校长根本是麻烦的累赘喔~」
社会科准备室的门猛然被打开,缥用嘴喊着鼓声跳了进来。
谁也跟不上缥的速度。
「那、那个~也就是说~小缥缥喜欢真纪……的意思吗~?」
「从那个人类老师对真纪说『我认为妳不是会随便打人的人』那里开始。」
「打断各位对话很尴尬嘛。」
「真纪,缥对自己的话语伤到妳的心,觉得十分抱歉。都怪缥太过愚昧无知。」
大概是眼泪又堆叠起来,小此鬼的脸猛一揪起。
缥依然静止不动。
「不要紧。就像真纪不怪缥一样,缥也完全原谅妳。」
然而一部分的我,庆幸着这样不必多解释。
「……咦?奇怪,各位怎么啦?都愣住了。缥可不是在玩一二三木头人喔?」
缥见到小此鬼这样,指尖掂着下颔呆看斜上,摆明在思考的样子。
缥轻轻托起小此鬼的手。
「……妳觉得~真纪很可怜吗~?」
虽然小此鬼做出了很不好的举动,我也不是无法体谅那种心情。
那么……知道事情的始末后,我该怎么跟缥说呢?
泪珠一颗颗掉出小此鬼的眼眶,她用紫色的连帽衣笨拙地慢慢擦拭。
「真纪~其实很想去找妈妈~因为想在这里努力~一直在忍耐喔~可是~小缥缥……」
「……小缥缥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校长啊~」
春名大概是太过惊讶,缥出现以后全无反应,连小此鬼都呆看着她直眨眼睛。
根本是求婚。
总是呆呆的嘴巴也难过地紧闭。
怎么办?缥太奔放了。
「缥小姐,原来妳是那种人吗……!」
等事情过去再询问好了。
小此鬼好像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明白缥的意思。
虽然有点被缥无厘头的举动压倒,趁乱强推的感觉,至少两人间的芥蒂感觉不存在了。
好像很久没听到春名的声音了。
我们都静静等她回答。
「小此鬼,妳想跟缥小姐一起住吗?」
那就是小此鬼自己的意愿。
被班上同学这么猛烈地示好,说不定会吓到小此鬼。
小此鬼平时很亲人,遇到问题却爱装傻蒙混,其实是不希望别人太深入她的内心吧。
那么生活领域有别人在,说不定会让她很难受。
「如果现在不能明确回答,多考虑一下也可以。」
总之我先暗示她可以用延后决定来婉拒。
小此鬼闭上眼「嗯~……」了起来,像是在思考。
「……一起住的话~可以跟真纪说『回来啦』吗~?」
「当然可以。说几次都行。」
「呼嘿,一次就好啦~」
「不行,真纪会回来好几次吧?缥每次都要说。」
「生日的时候~可以烤蛋糕给真纪吗~?」
「一起烤吧。缥平常很闲,有学过一点烹饪。让妳见识缥买的那些奇怪又很好用的厨具。」
「豆沙包可以分给真纪一半吗~?」
「不管是肉包、披萨包还是黑毛和牛包,缥都会全部买来,一人分一半,两个人都吃一样的。」
「呼嘿嘿,这样啊~」
小此鬼的笑容软得快融化了。
仿佛心境有所改变。
又或者是想起了什么。
「真纪本来就很有天分,看到她纯粹贴着好玩的OK绷时,缥便受到了启示。真纪拥有热爱无谓的才能。」
──两个星期。
「这样啊,妳装了什么?」
缥再一次得意地哼起鼻子。
「缥当然也懂家事,又喜欢到处晃来晃去。即使不像两位姐姐那样叫式神打扫,缥自己也能把事情都做好。嗯哼!」
「真纪要跟小缥缥一起住~」
但我们能扶持她到启程的那一天。
根津姐妹隔壁正好有间空房。
两人就此返回教室。缥那种妙不可言的距离感留下了些许余韵。
如果哪里出了问题,我就尽可能帮忙吧。
说同居感觉太直接了……
热爱无谓的才能。
「哼哼,人类老师也找机会聊聊你宝箱里有什么吧。缥要和真纪去上下一堂课,先失陪了。」
「那个~人间老师~真纪呀~以后也要跟小缥缥一起住~」
晨间班会前,缥和小此鬼手牵手来到教职员办公室。
两人都很积极的样子。
学校有我,宿舍有缥。
「真纪也会做家事~以后要变成勤劳的人类~帮妈妈的忙喔~」
总之,那表示春名也会尊重小此鬼。
从缥疯狂失控的那一天起,两人就成为室友了。
原本还很担心她们,结果比想像中要好得多。
整个幸福气场全开的感觉。
知道她的世界里快乐的东西愈来愈多,我也为她高兴。
这是她们的磨合期。
反正有磨合期,假如对小此鬼产生不良影响,可以随时喊停。
「嗯,知道了。妳们相处得不错嘛。」
两个都是我抱着「哇~是游戏图案耶~我最爱游戏图案~」的心态买的。
「缥也觉得人类老师是这种人。你的领带还有领带扣,都很棒喔。」
看她的表情,我便明白她会答应。
「有全自动开蛋器~可以装在书上的小灯~形状很奇怪的坐垫~还有很多的书喔~」
但我还是很担心。
我很喜欢它们,被人夸奖也很高兴,不过缥的眼神倒是有点恐怖。
后来我们就此解散,同住的事问过校长以后,先从确定宿舍有没有空的双人房开始。
我想也是。
不过看她们现在这样,这些担忧多半是多余的吧。
我怎么也学不来,但活得这么奔放倒也令人有点羡慕。
「嗯嘿嘿嘿。」
「缥小姐,还有小此鬼……对喔,已经过了两个星期。」
小此鬼有更多人可以依靠,希望她们能帮助她学会独立自主。
「还有~真纪~也因为有小缥缥在~不觉得孤单喽~所以~宝箱也慢慢装起来喽~」
缥是个不可思议,却又极其自由奔放,忠于自我的人。
「人类老师,真纪有事想说,能请你赏光吗?」
当时那本书,肯定还好好地收在缥的宝箱吧。
无谓这种东西,确实很有人性。
小此鬼受到夸奖,害羞地摸起头。
小此鬼张开双手介绍各种宝物。
校长起初有点惊讶,但也说:「缥姐姐有可能那样捏。她从以前就经常若无其事地提出荒唐主意捏。」她曾经离家出走,跑到西边靠赌博大胜天狗,并且拿下一座山,给了当地人吃不完的野味,收下一本珍书当谢礼。
夸张得超乎想像。
这件完全是缥一时冲动的事,会给小此鬼怎样的经验,造成怎样的影响呢?
「好吧。可是小此鬼,我们先设定一段磨合期吧?这种事一步一步来也很重要。」
「就是啊,小此鬼同学。有很多人一时冲动开始同居才发现彼此不合,搞得鸡飞狗跳。每个人对生活琐事和卫生的观念都不太一样。」
小此鬼在自鸣得意的缥身旁傻呼呼地笑,很幸福的样子。
「咦,谢谢称赞……?」
「嗯~可能喔~?」
「很高兴你反应得过来。」
不过看小此鬼的样子,可以清楚感受到缥并非坏人。
是抓住了她的胃吗?
「老师~再见~」
「嗯嘿嘿,小缥缥煮的饭很好吃喔~」
我们谁也无法真正成为她的家人。
想着想着,缥突然凑到身边,吓得我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