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说真纪「爱骗人」。
可是真纪知道真相。
其实是大家「更爱骗人」。
「真纪吱~!妳期末考结果怎么样吱?」
「全部满分喔~」
「真假吱!」
「骗人的喔~」
「真没劲耶。」
「小此鬼同学都没变呢。」
「嘿嘿嘿,我没有那么好啦~」
「不是在夸奖妳啦。」
右左美的升学问题告一段落后,我们又回到了日常生活。第二学期的期末考结果,所有人都持续进步。
「小帷好厉害喔。」
「嗯?花梨,怎么突然这么说?」
「啊,不好意思。不小心看到妳的考试成绩了。」
「小帷!妳考得如何啦!」
「还是一样~」
「唔……全部满分是怎么样?都怪刚才真纪骗人,搞得我很乱啦。」
「还好啦,我本来就很会念书嘛。」
「右左美考得怎么样吱?」
「呼嘿嘿,很好很好。」
她来到这所学校前,是怎么样的学生呢?
一阵凉风吹起。
「是问我──想成为教师的原因吗?」
「咦?」
「嗯?原来真纪是那种类型吗?」
小此鬼满意地摸起春名的头。
不过……都是一个人吃就是了。
「蹲下来~」
突然被摸头的春名不知如何反应,就让她继续摸了。
「我也回去吧。」
「哼~你好怪喔~」
「春名老师。」
是冬天的冷风。
与春名对上视线。
「未来老师,不哭不哭~不必勉强喔~」
「就是啊~要是真的考成那样,整个寒假都要补习呢~」
虽然出门了,我没有任何目的,只是到处闲晃。
我应该没说过什么致命的谎话吧……
「嗯耶?啊~老师~」
「嗯?」
操场上的排球圈有更多学生加入,分成两组了。
这种日子就稍微出门走走吧。
「欸~老师~」
小此鬼突然停下摸头的手,然后离开长椅。
「……没有啦,骗人的~」
不可以把真相说出来喔。
我停下走向校舍的双腿。
「骗人的喔~」
操场上有群初级班学生围成一圈打排球。
要是小此鬼接下来想摸我的头怎么办?
是小此鬼。
可能要容我拒绝……
请教?她是为了我才这样说吗?
就算真纪听得见,也要装作不知道。
午休时间,虽然已经是冬天了,在太阳底下还是有些暖意。
「老师都不会责骂真纪骗人耶~」
小此鬼这句话让我震惊,但反应太大也不好,便小心地藏在心里。
要是小此鬼真的能分辨谎言,我就会担心自己有没有出糗了。
真纪的力量,是祖先赐予的珍贵赠礼。
「嗯,因为你都不会生气~也不会打我。」
「未来老师也是勤劳的好老师喔~」
「那个啊~真纪有事情请教人间老师喔~」
可是妈妈又告诉我,这件事不能跟别人说。
「是这样吗?」
我不禁回过头。
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发呆。
「骗人的喔。」
「人间老师,你在这里做什么?啊,小此鬼同学也在呀。不好意思,被人间老师挡住,所以我没注意到。」
吃完饭就运动,活力真旺盛。
「晒太阳吗?今天好暖和喔~」
「未来老师为什么会想当老师呢~?」
吓我一跳。
「真纪啊,听得出谎话喔~」
她与我目光交会,露出平时那种笑咪咪的表情。
「还好啦,妳骗人也没造成问题嘛!我没理由生气。」
妈妈曾经说过。
这所学校的学生不是人类。
「因为我想变得跟人间老师一样啊。」
「这样啊。人间老师是可靠的好老师嘛!」
「嗯!」
好奇怪的画面。
「什么事?」
「语文很微妙啦。」
小此鬼所属的「鬼族」,能够分辨谎言吗?
没特别做什么,只是一手拿着果汁眺望操场。
小此鬼对春名伸出手,但这是什么姿势?
「真纪啊~全都是五分喔~」
在我担心无关紧要的事时,预备铃响了。
「妳这么说我很高兴!」
接下来我没有课,所以有点闲,但还是得拿来准备课程。
寒假即将到来。虽然今年也发生很多事,总之能平安过年,真是太好了。
小此鬼经常有这种软趴趴的笑容。
「嗯,就是啊~」
一阵风吹来。
春名顺从小此鬼的意思在她面前蹲下。
「大家都把真话藏在心里。」妈妈是这么说的。
「小此鬼,难得看到妳一个人耶。」
「这样子吗?」
「欸~未来老师~」
春名也不明白小此鬼的意图,看了看我和她。
好怀念啊,我大学时经常趁这种日子外食。
「哇~时间过得好快喔~谢谢老师,真纪回教室了~」
「啊……谢谢……?」
茫然地走着,视线边缘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嗯,吓我一跳。」
所以──
「那还用说吗?」
──打她?
「大家早──咦,根津怎么了?」
「吱?」
我本来就没立场评论他人的外貌,基本上都会避开这类话题……可是根津平常放下的头发凌乱到我忍不住发问。
要怎么样才会变成这样,是实验还是烹饪失败吗?我们班进入搞笑漫画的世界线了吗?
「根津同学,妳的头很不得了喔。」
「万智,妳被人间呛了啦。」
「过分吱!」
根津的表情好像颜文字,让人差点笑出来。
「啊,对不起!是我表达得不好,是头发才对。」
「真的耶~万智乱得像被炸到一样~」
应该说距离爆炸头只有一步之遥。
平常的直发变成一大团鸡窝。
「嗯,肯定是静电害的。」
根津从若叶手中接下小梳子,呕气地梳起头发。
「吱~万智头发很长,一裹上围巾就会变得乱七八糟吱~」
「我懂!长头发很容易缠在围巾上呢!」
根津却用怀疑眼神盯着认同她的龙崎。
「……花梨头发那么柔亮,很没说服力吱!」
「就是啊。花梨的直长卷那么精细,看起来很容易弄坏的样子,可是一直都很漂亮~如果有做什么特殊的保养,我也想知道。」
「也没有特殊啦。平常只是仔细吹整,上发油跟戴丝质睡帽而已。」
「真纪的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呀?」
「话说老师,你是不是还没点名?」
「早上太麻烦了吱。」
羽根田的要求让小此鬼错愕地歪头。
「啊~该怎么办呢……」
「有这种事?话说这几年都没办过……」
小此鬼见她苦战的模样,勾动着十只手指头往她靠过去。
「没关系啦,老师本来就不可靠,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今年说不定可以办喔~毕竟还有春名老师在嘛?」
「因为习惯了嘛~以前都是妈妈帮我绑的喔~」
「目标是一百公尺喔~」
「真纪,不要丢下妈妈喔。」
「哼哼~♪是妈妈教我的喔~其实这种事,习惯比学习更重要喔~」
所以我不停搁置,到现在都没办过。
「哇,真的耶。抱歉。」
「妳头发好长喔~是故意留的吗?」
「小此鬼同学,总觉得妳的动作好下流。」
一旦说了真话,就会被伟大的人带走──
「根津同学不想把头发扎起来吗?」
「嗯咦~?」
我光是整装、洗脸,还有刮胡子就很匆忙了。
睡觉前,妈妈常会跟真纪这样说。
小此鬼真纪,鬼族。在校三年。想成为人类的原因是「不想骗人」。
才一下子的工夫,根津的耳朵前方就出现了两团跟小此鬼一样的包包头,大家都出声赞叹。
「确实没看过真纪放下头发的样子啦。」
「呼嘿嘿,有点害羞耶~」
「OK~」
话说回来,根津从刚才就在拚命整理头发,但没什么改善。
想要每天都能悠哉起床慢慢整理,感觉需要体育强队级的气势。
话虽如此,学生们仍旧难掩好奇,气氛有些鼓噪。
好像在真纪刚出生就不在了。
第一次看到她的角。是浅肤色的。
「呼嘻……没关系,可以喔~」
「吱~~!好厉害吱~!」
「可以跟零老师出去约会了吗!」
她又开始望向窗外发呆了。
「真纪,妳跟妈妈的曾祖母很相似呢。」
「骗妳的啦~」
「欸~改天我们一起去远足吧~?」
来这里念书前,小此鬼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从她平时慢条斯理的样子,很难想像她有双巧手。
「嗯?要来硬的吗?」
「真纪的手很巧啦。」
「嗯,很久了呢。」
「我、我吗!」
「好~绑好了~」
老实说,感觉她都能靠这番手艺吃饭了。
「不单纯!动机不单纯!」
她总是扎着包包头,原来小此鬼的头发比想像中还长,大概到腰际吧。包包与辫子部分的头发因固定已久,变形成螺旋状。
「喂喂喂,不要自己下定论。」
「不过好羡慕去过的人喔!平常上课不都待在校内吗?顶多只会实习人类世界的事。我好想看看现在的人类社会喔。」
往双角伸去的手迟疑了一下,又咻咻咻地继续解开。
小此鬼摇摇晃晃地走向春名,张开双手露出傻呼呼的笑容。
发型一下子就复原了。我不懂这方面的事,看起来像魔法一样。
小此鬼又咧嘴笑了出来。
「呼嘻嘻。万智啊~可以让真纪弄一下吗~?」
距离寒假只剩大约两星期的某一天,小此鬼如此提议。
「欸~真纪,我想看妳头发放下来的样子~」
片刻犹豫后,小此鬼将手伸向头顶,渐渐松开头发。
「远足吗吱?吱种事万智只听过一点点风声而已吱!原来真的存在啊!」
「嘿嘿嘿,被若少爷称赞了~」
「嗯。因为真纪是努力的好孩子嘛。」
真纪没有爸爸。
「啊,真纪,不愿意的话不用勉强喔?绑回去很麻烦吧?」
小此鬼一边说,一边重新绑头发。
「太长了吧!」
「不看镜子也绑得回去呀?」
然后让妈妈孤单一人。
「就是啊!早上要用气势起床!」
这已经很费心了吧……我基本上都让它自然干耶。女生真辛苦……
「嗯,对呀。不用勉强自己没关系。」
「大概五年前吧?」
远足──或者说校外实习,是一种由教师自行决定是否举办的活动。校长和星野老师都曾提过。
龙崎都是绑马尾,但头发还是很长,容易跟围巾相缠的样子。
「曾祖母听得出真话和假话,所以被伟大的人带在身边去拜访很多人,检查他们有没有说谎。如果妳的事被别人知道了,妳也会──」
「骗人的~」
「我到这来以后一次也没有呢……」
「妳只是懒惰啦。」
小此鬼得意地让若叶摸头。
根津的头发逐渐卷成了两颗球。
「她也不会跟我们一起去泡温泉吱。」
「是喔~!感觉很棒吱!家人吱间感情是好事吱!」
……只凭我一个,的确会担心照顾不来,但是有春名在就放心许多。
「真纪很会梳头发,万智也想看看吱!」
「这个嘛~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喔~」
真纪不能说真话。
小此鬼若无其事地回答赞叹不已的春名。
见她们如此提倡气势,若叶有些困惑。
我没见过这位叫曾祖母的人,她好像跟真纪一样,可以分辨谎言。
大家都有出席,所以无所谓。只是注意力被根津和小此鬼拉走,以至于我完全忘了。
「嗯咦~?那真纪也摸一下未来老师好了~?」
「大家早上确实都没时间呢,我懂。」
「绝对不是啦。」
「小帷,上次远足是什么时候啦?右左美听说过以前会到学校外面远足啦。」
「咦~真厉害。妳在哪里学的呀?」
唔,听她们这样说,我忍不住苛责自己的怠惰了。
「不错吱……万智要吱遍超商所有的吱有品牌点心吱~!」
根津也已经幻想到嘴角垮下来流口水了。
「我们当中跟人类一起生活过的只有真纪吧?」
「是这样吗~?」
「右左美……是动物,万智跟帷也是啦。」
「嗯,身为精灵的我也是同一类吧?」
「我可是比人类还要高尚的存在!」
「咦~原来是这样~」
小此鬼似乎对高挺胸膛的龙崎不怎么感兴趣。
「那个,小此鬼同学来这里以前是怎么生活的?可以告诉我们吗?」
没想到春名似乎对小此鬼的过往很感兴趣,既期待又怕受伤害地靠过去。
「可以喔~」
小此鬼用双手比出OK,贴在脸颊上。忘记是什么时候,她也做过这个动作。
接着她边揉脸颊边慢慢说道:
「那个啊~真纪啊~是跟妈妈一起住。」
「吱?有家人陪真好。」
「万智,妳在人家背后双手抱胸是怎样啦。」
右左美侧目着点头感叹的根津。
「可是在小学~出了一点事情~」
「太尴尬了,而且男性不方便回答吧!」
这部分倒是与人类学校没什么差别。
被春名提醒,根津改成握拳。
「零老师也穿吗?」
我也听不懂事情经过。
「钻死妳吱────!」
小此鬼的骗人不只是骗人,还夹杂了事实吗?
「嗯,我们都知道那是假的。」
「玩得好高兴喔~感情真好~」
「是老哏了啦。」
「被她们两个性骚扰,有点优越感耶!」
「啊……这是我最近听说的啦!」
「很难说啦。」
「我没在数,所以不知道喔。人类的历法分得太细了。我年轻的时候住过罗马帝国附近,所以比那时候还要更早。」
难道那是真的吗?
「这是感情好吗?」
「老师,我们上次到学校外面是什么时候?」
「好想远足吱~!」
「吱……?」
「真有零老师的风格,好棒喔!」
「大家都比万智长寿吱……」
「嗯,我在利芙加尔德那时是十六岁。」
「可以穿泳装吗!」
「这下懂啦。所以镜花和一咲才……!」
奇怪,其他学生都面面相觑,她们都不知道吗?
学生们和春名一起围上来,告诉我那只是小此鬼的谎言。
「话题跳得好快喔。」
「嗯~万智毕竟是老鼠嘛。」
「真的开始讲了耶。」
──真纪啊,听得出谎话喔。
羽根田将手轻轻搭在悔恨咬牙的根津肩上。
我忽然想起暑假时听到的事。
「咦,不、不是吗?」
「我应该也是喔。」
「嗯,很吸引人呢。」
「零老师!这是性骚扰吗?」
「……嗯?这么说来……?」
「先不谈经过了,真纪还是小孩吱倒是新发现吱!」
「因为这样~才到这里来~」
「这样啊……嗯……」
「比万智老多了啦。」
我穿泳裤有什么好期待的……
「我没穿。」
「真纪该不会还是小学生吧?」
龙崎突然睁大了眼。
感谢春名帮我说话。
「对呀~」
「呼嘻嘻,该不会老师还相信真纪听得出谎话吧~?」
羽根田的视线指向龙崎──喂,妳在看哪里啊。
「人真好吱。」
可是,龙崎不知为何闭目将手臂盘起,陷入思考。
「吱……万、万智是出生没多久没错,可是老鼠的一生本来就很短吱!已经比一般人类还要成熟了吱!」
「学生在这所学校的外观,是由学生本人的魔力而定──」
「我只觉得『哎呀,又在说了』呢。」
羽根田像是对我无话可说,只是默默微笑……
「居然在意这个?还有更值得注意的事吧?」
「差点忘了这回事。」
「骗谁啊吱!」
这样啊……再怎么样也不会有那种特殊能力吧……也对啦,能分辨谎言也太厉害了……
「因为老鼠体型本来就小吗?」
「好好喔~那时候的高级班还有这种事喔~」
「小帷!说得对吱!……可是,万智也想要更成熟的外表吱~!」
「嗯?原来是这样。」
若叶也注意到小此鬼的能力了吗?
「大家都被她骗了吱。」
「右左美还不是一样吱!」
「万智,但是妳要知道喔?不是活得久就比较伟大喔?」
「根津同学,用手指着人家不太好喔!」
羽根田从背后戳戳根津得意的脸颊。
高中女生的离题工夫实在了得。
那次环境几乎跟校内差不多,所以这次应该会有变化吧。
感觉不太好意思,我马上别开眼睛,所以没看清楚……不过刚才根津的脑袋好像埋进去了一半。
「啊~对对对,我也听说过。我们基本上会拥有人类十八岁的身体机能,可是高阶种族魔力高,外观会比较接近十八岁的上限。」
是爱丽丝小姐说的。
「所以万智才会是小不点吗吱!」
「呀!万智,妳在做什么!」
「从远足跑到这里也太离题了。」
「小学?回推到很远的时间耶?」
问题不在那里吧。
「呃……去年……不对,已经是前年了吧。夏天到河边玩那次?」
「呃……这个嘛……」
「嗯?」
「嗯,这次是花梨挑衅不好。」
从那天起都没见过黑泽,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那么~远足呢~?」
「嗯咦~?就是啊~在小学啊~我班上有个学生做了坏事~想骗人说那是别人做的~」
「咦~?这样说的话,万智不也才出生没多久吗?」
还以为一定是那种套路!
「吱?那花梨跟若少爷又如何吱!妳们活了几年吱!尤其是若少爷!」
「啊哈~原来是吱么回事吱?」
小此鬼不明白高级班同学在疑惑什么似的,一脸茫然。
「妳这么一本正经的表情,让人很困扰啊。」
「我感觉胸部有一道强烈的视线!」
是愈吵感情愈好的意思吗?
「那个,如果魔力?超过上限会怎么样啦?」
「所以呀~真纪就说他在骗人~后来呀~被伟大的人?知道真纪听得出有没有说谎~妈妈就把这里告诉真纪了~」
根津竟然往龙崎的胸部钻去……
「我认为!龙崎同学不喜欢的话就算性骚扰!」
「真纪五亿岁喽~」
「小此鬼,可以再说得详细一点吗?」
「人间都在打电动啦。」
「真的可以出去啦?」
「人间老师,大家只是故意不戳破而已喔?」
有吗……因为这种事被夸奖,我心情好复杂。
「嗯,花梨什么事都能称赞呢。」
「好羡慕吱!好羡慕吱~!万智也想出去玩吱~!」
「嗯~可是外面很冷吧?跑太远也很危险……有特别想做什么事吗?」
「超商大血拚!」
「这么说来,之前说过这件事呢……」
根津很喜欢超商的自有品牌。
「右左美就不去了,现在毕业跟考试比较重要啦。」
「嗯,我也不去好了。」
「应考组好忙的样子呢~」
「小帷游刃有余好可恶啦。」
被右左美一瞪,羽根田连声道歉。
「若少爷~妳也要升学啊~?」
「嗯,是啊。我想去选美小姐跟戏剧社团出名的大学。」
「真不愧是小葵!我也是升学组,不过念的是文组,哪一所大学都可以,所以有远足的话,我想参加!」
「还没确定要远足吧?」
不在这里先喊暂停,就会渐渐被她们说成真的要去远足了。
「那么──来~想去的人举手~」
「羽根田!不要随便调查!」
天啊,事情不断在推进……
人影的主人是春名。
根津拿出的帽子……好像在哪见过,但是想不起来了。
「……算了,没什么。好可惜喔,要连我的分一起玩喔。」
「骗人的啦~老师,你们好早喔~」
「哇!小此鬼!妳来多久了!」
「谢谢!既然要远足,就趁过年以前的寒假出发吧。」
泪汪汪地看着我的龙崎忽然放松力气,露出放弃的表情。
「不是说妳啦。」
根津穿着水蓝色洋装,内搭是白色高领衫,罩上一件深灰色羽绒外套,是简约的风格。
「就是啊……我也不想这么说,可是龙崎同学说不定会露馅耶……」
小此鬼就躲在附近的树丛里偷窥我们。
不,最近在办公室就问过了。
这个气氛已经不允许我独排众议了。
「万智订的帽子一直没送到,还哭着担心自己不能去远足了呢~」
哦,这样就全员到齐了。
就这样,我接受若叶、右左美和龙崎的要求,订了一个这辈子从没吃过的高级圣诞节蛋糕。
保险起见,先问问星野老师学生与校外人士接触时的注意事项吧。
可悲的是,校长连我圣诞节没有安排都知道,名为远足的特别外出就订在结业典礼的隔天,也就是圣诞节。
好久没见到这条规定了。羽根田设定的今天,距离申请正好是两周。
「人间老师!好早喔,还有二十分钟耶。是两点集合吧?」
春名望着天空发呆,她心里在想什么呢?
「啊,万智,妳的帽子还放在包包里耶。赶快戴起来吧。」
两人开心地聊起彼此的时尚喜好。
「万智~太好了耶~右左美肯借妳帽子~」
看起来还满讲究的。
圣诞节当天。
这样时间稍赶,有必要在这两星期去吗?
「呜呜……零老师,这次我放弃了,等我毕业以后……」
「唔……下不为例喔!」
自己也不是真的什么安排都没有,有手游的活动要跑啊……
「小此鬼也喜欢穿搭吗?」
「既然可以远足,我想顺便看看──是叫人类的力量吗?就是创造活动的力量。」
好老套的段子。
「我上午有事,空出一段尴尬的时间,于是就先过来了。」
「好!我也要去!」
对喔,想起来了!右左美去见彗子小姐时,戴的就是这顶帽子。
「好,吱样就完美了吱。」
外出组要在结界边缘的樱花树下集合。
「原来如此,是右左美的啊!」
「如果要亲身感受人类的世界,挑个能学到更多的时机不是更好吗?」
那顶报童帽是在哪里看过呢?
是羽根田。她身穿白毛衣和黑短裤,带了一个黑色小包包。外套则带有褐色格纹,总觉得比平时成熟不少。
「一百年前吧~」
有了许可证,学校也不一定能在两星期内准备好,不太能期待……
「呼嘻嘻,真纪很喜欢喔~」
「因为这时期的活动很多,城里很热闹吧?」
「网购的陷阱吱!」
「我戴毛线帽好像也行~」
我第一次看她穿便服……
「若欲租借理事长宝珠戒指并办理特别外出,须于两周前提出申请,并由教师带队。活动范围仅限结界以外两公里内。」
「我的角和尾巴,会不会其实很难藏啊……」
没错,全看校长的意思。
小此鬼从树丛慢慢爬出来,发型跟平时一样,穿了有着大商标的紫色长袖运动衫和牛仔短裤,上面再披上一件有很多绳子等装饰的白色外套。脚部则是夸张的泡泡袜和大号的紫色帆布鞋。
「还不晓得校长是否同意呢。」
只是这里有条但书:「主动向人类透露非人身分者,将受到严厉处罚。」最严重甚至会勒令退学。
好像有人来了。真早。
即使羽根田──理事长要求,校长也不一定会放行。
于是打算玩智慧型手机杀时间,结果才刚从口袋掏出来,就看到树林里有人影。
春名在暗红色针织外套外又罩了一件米色大衣,搭配轻柔的白裙。
接着羽根田咧嘴贼笑着。
羽根田说到做到,当天就发布许可证。原本校长那边我不抱希望,但他似乎用千里眼预见了这件事,早已经调整好日程。
「真纪照平常这样就可以喽~」
我因为太早抵达集合地点而有些后悔,不过再回家的时间也不太够。
「嗯,那么花梨来跟我们一起吃蛋糕吧。」
「吱!距离集合时间还有十分钟,怎么都到了吱!」
「花梨,很可惜……万智会替妳拿很多吱的回来吱!」
不,突然问这个好𫫇心。
所以她喜欢穿搭吗?嗯……应该喜欢吧。
对话就此结束,气氛稍嫌尴尬。
就是去百货公司拿预定的蛋糕,回到学生宿舍交给右左美她们,很单纯的工作。
该问问她的近况吗?
「嗯咦?这个啊~只是把喜欢的东西搭在一起啦~」
「妳也很早呀。」
「哼哼……想去的人有万智、花梨、真纪──还有我吧?只带四个人的话,老师没问题吧。前年也是四个人啊。」
「人间,去订百货公司的蛋糕啦。」
「万智要买很多东西,带了最大的包包过来吱!」
「对喔!」
「未来老吱也要来啊!好棒吱~!」
「小此鬼同学,妳的帆布鞋好帅喔!」
「原来是这样啊~」
「咦,已经来这么多人啦。真早~」
「为什么?」
「根津戴帽子穿长裙好像就行了呢。」
结果后来事情顺利得吓人。
后来龙崎不时会出现那种表情,心痛的我只能装作没发现。
根津这么说着,打开她的白色大托特包给我们看。
我实在不想去,然而只好死心。
「是啊,不过至少会在今天把外出许可证给你啦。」
「盯────────!」
见到她们这样,就觉得富含少女气息,让我有点坐不住。
那改问喜欢的食物之类的呢?
「万智很热闹?」
小此鬼的回答让我摸不着头脑。
「一百年前我还没出生呢。」
那是对知识的渴求,令人羡慕。
「唉……好吧,我先去询问校长。不过这次不是去河边玩耍,而是超商实习,会接触到外界的人类吧?不要太期待喔。」
「呼嘿嘿,大家好像都很期待喔~」
「是喔?等不及了就早点来这样?」
我偶尔会去的超商路程约二十分钟,仍在两公里范围内。这两公里的规则似乎也包含人类聚落。
「常有这种事呢。」
这里的物流比较特殊,有时会发生严重延误的情形。我这阵子买的配备就发生过比预估时间晚了两星期的事。
羽根田严严实实地戴上针织帽,借此遮住耳翼。
好,这样就没问题了。
我将校长交给我的戒指发给所有学生。
「吱就是那个戒指啊吱!」
「好帅喔~」
根津和小此鬼仔细端详起戒指。
她们都是第一次配戴。
「羽根田同学以前有戴过吗?」
「有啊,去河边玩的时候就借过一次。」
对羽根田来说,那是她自己的东西,其实没什么意义。
「好,都准备好了吧──向超商前进!」
于是我们就此踏出结界,前往徒步距离约二十分钟的超商。
「前方确认!安全吱!大家跟万智前进吱!」
「万智好兴奋喔~」
「还要很久才会走到超商喔?」
这是在玩军队游戏吗?
「根津,穿裙子动作不要那么大。要是弄脏了,进超商时会被当成怪人喔。」
「耶~万智是怪人~」
羽根田干笑着回答。其实我知道春名是什么意思,也对这点有所疑问。
「哦~好棒喔。是圣诞树。」
「不知道~有谁生日快到了吗~」
「小帷是鸟~生日却是秋天呢~」
「这样啊。」
听得我都饿了。
「嗯?好呀~谁的生日派对?」
她傻呼呼地应声,拨弄着嘴唇思考。
「唔哦哦哦开始紧张了吱!」
「不是针线活很厉害吗?」
我都不知道。自己对初中级班课程外的事认识太少了。
「万智好像也是出生的日子吱。」
「万智要在超商买点心吧?」
我也有点紧张,还想了一些借口,不过看样子应该用不着。
「拐过那个转角就是镇上了,从那里走路很快就会到了。就剩一点点路了,再加把劲吧。」
「骗人的喔~」
我有成功混过去吗?
「这样啊,妳妈妈是什么样的人?」
大概跟母亲感情很好吧。
「咦?那是什么问题?好好笑。」
理吱长?喔,理事长。
进入城镇后,根津安分很多,甚至有点畏缩,对周围声响很敏感。直到抵达超商这个她思思念念的地方,似乎才放松警戒。
被她打发过去了。
「老吱~不可以跟万智走散吱。」
只见她与我的忐忑相背,从容地笑着回应:
「结果真的要帮万智庆祝吗!太棒了吱~!」
再听下去肚子恐怕会饿到叫出声音,我便将话锋转向一旁的小此鬼。
羽根田像是习惯了,轻抚她的头说:
「吱~没差啦,反正已经过了嘛~」
「那个~妈妈啊~很会煮饭,写字又漂亮,还很勤劳喔~」
羽根田会如何回答春名这个单纯的疑问呢?
「呃……豆沙包吧?」
难道她没特别想买东西,只是单纯想出门逛逛吗?
「没错!妳看,因为可能有很多学生原本生活在野外,或是对日期没概念嘛……」
说归说,根津仍乖乖停止胡闹,一步步走在春名身边。
这间超商基本上是由一对和气的中年夫妇经营,太太在柜台后方笑咪咪地看着我们。
每个店家对节庆装饰的投入程度各不相同,而这间属于用心的类型。
「喂,根津,不要太兴奋,帽子快掉了!」
根津抓住我的腰际,就这样跟着我绕了店内一圈。
在大冷天享用肯定非常美味。
「真的耶~好难得喔~」
是纪念日吗?
「小帷也是吧吱。」
「啊,没什么……只是觉得爱吃豆沙包的人比较少。印象里买包子大多是指肉包嘛。」
「是这样喔~?」
小此鬼是这次远足的发起人,她有特别想买的东西吗?
「吱里的东西都是要卖的吧吱?可以用万智的钱买吗吱?」
「她很会煮喔~真纪最爱吃妈妈的蛋包饭了~还有啊~生日蛋糕也很好吃喔~小帷~我想开生日派对~」
「啊~春名老师想说的,大概是因为有些学生可能不知道生日,所以在问她们的生日是学校决定、自己随便选,还是根本没决定。是这样吧?」
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种笑容。
原本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的赞美,没想到最后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反转。
这次没有平时的「骗人的~」。
「说得也是。野鸟的繁殖期大多在早春吧?」
我忽然觉得奇怪。
「她还很早起~又长得高大~头发柔顺~针线活很厉害~可是……有一点点笨拙~」
「……妳们的生日都是生日吗?」
小此鬼看起来很平常,难道是外出让她紧张到没多余心力说谎吗?
然而这里毕竟是校外,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生日就是出生的日子吱。」
「喔~柜台前面那个啊。不错耶,我也买个披萨包好了。」
小此鬼软绵绵地笑了出来。
小此鬼贴上走在前面的羽根田撒娇。
这附近还只有公车会经过,几乎──应该说,完全没有路人。
「十二号吱!做什么吱!有礼物吗吱!」
小此鬼像是累了,走得有气无力。
「那个啊~不是那种地方~」
「还是老鼠的时候,万智不懂什么是日期,是理吱长说的吱。」
「关系会不会太远?」
小此鬼唱起了生日快乐歌。
「是这样啊?」
她喜欢过生日吗?
「春名老师很懂嘛。妳喜欢鸟类吗?」
「欸~还有多久啊~?」
「太难听了吱!」
「没有喔~」
虽然是平常去的超商,我也有点紧张。不过这些学生都很守规矩,应该没问题吧。
尽管小声说话,她的双眼仍在发光,快乐得像来到主题乐园一样。
我渐渐发现根津是借由嬉闹来缓和他人的不安。
「我朋友是容易受影响的人,她把男友教她的小知识也告诉我,我知道的情报也就愈来愈多。」
「真纪单纯是出生的日子喔~」
大概不是出生日期吧。
「小此鬼要买什么吗?」
「煮饭吗?」
「嗯……呼嘿嘿,因为妈妈喜欢吃豆沙包~」
「什么啦。记得十二月是万智生日吧?」
「吱里就是超商啊吱!吱哇~!第一次吱么近看吱!」
「对呀吱!除了可以放很久的零食,还要买平常很难吱到的蛋糕,不可以放过这个机会吱!其他还有……」
「怎么啦~老师~」
「写在从初级班上中级班的时候,理事长给万智的文件里有吱己的个人吱料吱。」
羽根田的生日是十一月三日。
「好像?」
「嗯咦~?」
「我朋友的男友是野鸟研究社的。」
「对呀~是十一月。」
点心类当作早餐也不错呢。有阵子我都拿微波肉包当早餐,能单手吃也很方便……咦?
根津一个接一个举出自己的目标。
「各位,要注意一点喔。」
「好~」
真的跟母亲感情很好的样子,她陶醉地描述着母亲──或者说母亲的优点。
「可以呀,有标价的都可以买。」
「可以拿起来看看吗吱?」
「可以。不过食物的部分,除非是自己要买的,最好不要乱碰喔。」
「吱道了吱。」
根津紧黏着我,不过其他人状况如何呢?
羽根田和春名在一起看三明治。
购物篮里已经有褐色的健康三明治了。
这样看来,她们就像一起购物的朋友。
而小此鬼──嗯?人呢?
我扫视店里一圈,却没找到。
她说要买豆沙包,是买完出去等候了吗?
这间超商没有提供内用座位,餐点要到店外享用。
店外──也没看见。
到底跑去哪里了?
会在店里的死角吗?
如果只是蹲下来查看低架位的商品就好了。
要是在这里失踪,甚至逃跑──
那事情就大条了。
「根津,妳可以先在这里等我吗?」
「吱!老吱要抛弃根津吗吱!」
于是快步走返原路,仔细查看每个角落。
「是返祖吗……?」
「这座森林意外地复杂,说不定迷路了……」
吃到一半的豆沙包,凄惨地躺在小此鬼脚边。
「老师~」
「小此鬼,妳去哪里了?」
「没人回答耶。嗯~视线范围似乎有也看不见。」
「这样啊。不要跑到老师看不见的地方喔,我会担心。」
「抱歉,学校没告诉我这么多。妳之前都跟妈妈住吧?」
「奇怪?小此鬼同学呢?」
她不慌不忙,跟平常一样呆呆的样子。
总之,现在先专心找小此鬼。
「老师~怎么了吗~?」
这是默认吗?
我吓了一跳,不知是否该直接当作闲聊应对。
不对,羽根田依然气定神闲,所以问题应该不大……?我试着用外部视角让自己冷静。
「不用太紧张啦。小此鬼,妳选好了吗?」
接着,我们离开了超商。
根津很紧张,但还是顺利结帐了。小此鬼之前都在人类社会生活,所以相当习惯。
我又喊一声,但是没人回答。
走了一段路,我发现小此鬼蹲在路边,总算能安心──她该不会受伤了吧?
小此鬼的视线慢慢回到我身上。
不等到下次,现在跑去买可以吗?
「小此鬼──妳真的能听出谎话啊?」
「豆沙包滚走以后我追上去~结果不小心走散了~」
小此鬼应该没有遭遇危险,只是迷路而已。
没有回答她去哪里……只是在附近吗?
「迷路了吗吱!真纪──!……好担心吱……」
要是遇到什么意外……!
根津和羽根田也许受到圣诞节气息的感染,买了圣诞节限定的商品。
看来没有受伤,太好了。
「妳从哪里学的啦。」
「倒也不是不能处理喔~」
我这么相信着,继续往原路走去。
我想赶快去寻找小此鬼,但是直接告诉根津的话,会不会害她感到慌乱?
小此鬼什么也没说。
「嗯~?是这样吗~?听说在妈妈家里~偶尔会出现真纪这样的小孩~妈妈说过~妈妈的曾祖母也跟真纪一样……能听出谎话喔~」
「那我回头找找看,春名老师可以继续带队回学校吗?记得跟校长报告。」
上次询问时,她说那是骗人的,然而事实上──
「老吱!决定了,万吱要买这个吱!」
小此鬼把手抬到嘴边,软软地歪头。
「老师~真纪的妈妈过得好吗?」
「小此鬼,妳怎么了?突然不见,让老师很担心耶。」
「吱!吱道了吱!」
果然舍不得吗?
还以为她到外面去了……
她一直说着同样的谎言,说到大家都以为是口头禅,说不定她其实希望大家明白她的能力。不对,我还不能肯定。
明明刚才也不见过一次,应该要加紧看管才对……!
我们离开超商应该没有五百公尺,况且我确定踏进森林之前,她都跟我们在一起。所以即使走错路,也不会离得太远。
于是我们去到柜台。
我边走边吃披萨包,再次觉得超商热食还是边走边吃最美味。
根津如常与小此鬼对话,像是没注意到她消失了一段时间。手里的购物篮则装了许多点心。
「呃,啊,这、这样啊……」
小此鬼和根津就这样聊起篮里的商品。
不过接下来都是乡野山路,应该很难出事吧。
「小此鬼──!妳在吗──!」
另一边,春名和羽根田已经在结帐了。
小此鬼常常发呆,可能迷迷糊糊就走错路了。
虽然大致看了一回,连个影子也没有。
总之,幸好小此鬼没有失踪。
「这样就好了吗?我要买披萨包。」
「真纪跑去哪里啦?」
「知道了!」
由学校往外的道路会归于一条很简单,回程则有许多Y字路口容易迷路。
语气如常,像闲聊一样。
「咦!」
「──小此鬼!」
「这样啊……不过,我们跟那个豆沙包道别吧。改天我们再去买。」
如果这次也不是迷路──
渐渐地,从快走变成跑步。
啊啊,心里太过着急,不由得变得疑神疑鬼了。
这让我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她从出发前就很期待豆沙包,打击肯定很大。
小此鬼盯着脚边的豆沙包,突然这么问。
根津紧紧抓住我的衣服。
小此鬼会害怕吗……
「妳妈妈……那个,跟妳一样吗?」
「一样~?……喔,是说鬼族吗~?不是喔~真纪的妈妈是脆弱的普通人类喔~真纪的祖先好像是鬼族喔~」
那就先请春名和羽根田照顾根津──
小此鬼注视我的脸庞片刻,然后视线又垂落至脚边。
小此鬼在超商不见那次,是蓄意还是意外呢?她说自己一直都在,那是真的吗?
「小此鬼──」
「嗯咦?我一直都在呀~」
进入森林,又发现小此鬼不见踪影。
「豆沙包。」
我第一次去超商时,也在回程时搞不清楚路线而迷失方向。
不知该怎么讲才对的我,用了怪异的说法。
小此鬼突然从背后的货架后方冒出。
「我们也差不多该去结帐喽。」
小此鬼循着声音转过头来,慢慢起身。
其他学生和春名都很担心,应该尽快回去……从这里来回要三十分钟吧……嗯,时间上有点尴尬。
只想着这个就好。
算了,计较这么多也不对,既然她说自己都在这里就好。
重点是她没事就好。
「……豆沙包掉到地上了。」
「嗯咦~?万智买了什么呀~?」
刚才回头明明没看见,是什么时候……
「对呀~」
我试探她的意图提出疑问,却看不见这场对话会去往何方。
所谓的远足,要到家门才结束。
「老师不太会说谎耶~」
「咦?」
会吗?我有没有在小此鬼面前撒过谎呢?如果小此鬼真有那种能力,我说话就得小心了。
可是既然她现在这样说,所以目前……应该没事吧?
「要是大家都能跟老师一样就好了~这样真纪就能照那样子~跟妈妈住在一起了~」
「妳不想离开妈妈身边吧。」
「……呼嘿嘿。」
她用比平时无力的笑容蒙混过去,轻声叹息。
「可是啊~我不想像妈妈的曾祖母一样~被带到可怕的地方~真纪要变成人类,跟妈妈一样~」
「可怕的地方?」
「真纪也不清楚~是妈妈说的~」
小此鬼和龙或人鱼不同,几乎等于人类,没有自保的能力……如此若是能够分辨谎言,利用价值无可限量。
政界和军界都会抢破头,这时代的媒体也是一大威胁。
小此鬼也自然而然知道下场会很糟吧。
她的视线又垂到脚边。
曾几何时,已有一群蚂蚁聚集到豆沙包旁。
「老师~为什么人类要说谎呢~」
她又是那样,用模棱两可的语调低语。
这是单纯的疑问、是喟叹,还是对人类的灰心呢──
「人类如果不会说谎就好了~」
小此鬼和春名接近吗……?
「那也是骗人的吧?」
「未来老师,不哭不哭~不用勉强喔~」
比起一只脚踏入中年的叔叔,肯定是年轻有为的人比较好。
「……呼嘻。」
「──人间老师!校长说小此鬼同学已经找到了!」
「啊……像是打喷嚏时的声音?」
「对对对~说来说去~都怪真纪不是普通人~」
「呼嘿嘿,真纪的口头禅被抄袭了~」
承受得了这股重量吗?
「哇!」
经过这一连串对话后,我重新有了深刻的体会。不然她不会这么快就接受我的想法。
「是藏叶于林吧。」
这回答怎么怪怪的?
「变成我没好处吧?我想妳应该要……像春名老师那样。年龄和想法都比较接近吧?」
「嗯……真纪呀~可以看见大家声音里的颜色~有时候红红的,有时候蓝蓝的~」
「……是这样吗~?」
至少,我是这样子。
喔,眨眼又比出V字手势,我看得出来她摆明在耍宝。
不过,她一直都很想知道理由吧。
说实话会伤害人的时候。
「……大概是为了保护某些东西吧。」
「不只两种颜色啊。」
小此鬼像是察觉了我的意图,稍微感到安心。
虽然她笑得我有点难为情,我还是觉得她最适合笑容。不,但愿如此。
要是我也能分辨谎言,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迟疑不决的时候──
「因为真纪想到了妈妈~」
「因为真纪是坏人~」
「嗯咦?」
「蹲下来~?」
小此鬼跟着笑了起来。
「保护什么~?」
「对呀!校长用不知道什么法术说小此鬼同学没事,我就想不如来接你们啦~!小此鬼同学,幸好妳没事!我也很担心妳耶!」
听到了短促的泄气声。
「对不起~我发呆了~」
小此鬼说她撒谎是藏叶于林,可是听她说话,更像在责怪自己。
是指母亲的谎言愈来愈多,她内心过意不去吗?母亲为了她一再说谎,都被小此鬼看在眼里。
「骗人的。我听得出来。」
「唉……好吧。」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懂她为何这么问。
做了坏事,想掩饰的时候。
「欸~老师~大家为什么要说谎呀~?」
「所以,妳没有做错事。」
──未来老师想保护什么呢~
小此鬼就这么摸起春名的头。
「咦?」
况且──春名又人见人爱。
可以感觉到母亲在小此鬼心里的地位有多么大。
「现在也看得见我声音的颜色吗?」
「像右左美和万智都很蓝喔~偶尔会紫紫的就是了~」
「咦?摸、摸摸?又来?」
「是啊~未来老师跟真纪比较像呢~所以人间老师才会那么耀眼~」
──她最爱的人,为了自己而做「坏事」。
「呃,我只是想说,妳照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
「对呀~因为~谎话不是只有真假两种嘛~?有时候只是随口说说~」
小此鬼盯着脚边的豆沙包说:
「……小此鬼,妳是真的可以听出谎话吧?」
「哼~」
可是──
「那妳怎么会跟我说这个?」
小此鬼的回答模糊不清,不知道是否接受了我的答复,但是眼睛没在看脚边的豆沙包了。
「什么事?」
小此鬼那时说了什么?
小此鬼不解地往我看来。
才怪。其实是不希望她那么想而已。我真心不认为那是她的错。
真令人吃惊。这是共感的一种吗?
多么悲哀啊。
「保护自己或别人之类的。」
「说谎啊……」
「妈妈一开始呀~也大多是蓝色的~可是~说到真纪的事,红色就变多了~觉得好对不起喔~」
「抱歉。呃,春名老师,妳是特地回来找我的吗?」
「未来老师~」
「说谎不是为了保护某些东西吗~」
她想保护的,肯定是除了她以外每个说谎的人吧。
突然从背后冒出来的春名吓得我躲得远远的。
「可以给妳摸摸吗~?」
来得这么刚好,谁不会吓到啊。半点声响都没有……
「……那个啊~真纪~觉得多说一点谎~人家就不知道哪些是真是假~嗯~这叫藏果于林喔~」
小此鬼抬起头,像平常一样傻笑。
仔细想想,我会在什么时候说谎呢?
──说谎不是为了保护某些东西吗~
可能只是我想多了吧,总之,我认为小此鬼不必背负这么多。
「那妳为什么要说谎呢?」
这句话仿佛──以春名常说谎为前提。
我说了奇怪的话吗?
「呼嘻嘻,好好笑喔~」
小此鬼咯咯地笑,然后就这样望向天空。
不能吃的豆沙包,被蚂蚁慢慢搬走。
「嗯,看起来蓝蓝的喔~」
和先前一样,她问得像是自言自语。
她那仿佛看透一切或早已不抱希望的笑容,与另一个人──拥有永恒生命的某人很像。
一如先前操场边的光景。
小此鬼犹豫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说:
「呼嘻嘻。老师,你人好好喔~」
「呀!人间老师,你反应也太大了吧?」
是打算用自己的谎言,让别的谎话变得没什么大不了吗?
藏果于林有点可爱,很和平的感觉。
「未来老师想保护什么呢~」
「真纪也想变成老师这样~很耀眼耶~」
「嘿嘿,大概是吧~」
「骗人的吧。」
对了,应该是──
特地回来接人,表示她真的很担心吧。可是,小此鬼刚才说的话很令人介意。
「呼嘻嘻。不错喔~真纪喜欢老师这种地方~」
小此鬼不知为何就像在安慰春名一样。
春名在小此鬼眼中是什么样的人呢?
「可以抱抱吗~」
「呵呵,随便妳吧。」
春名仿佛陪小孩子玩似的应对小此鬼。
小此鬼接着拥抱春名。
并且──在她耳边说了一些话,只见春名猛然退开。
「咦……?」
春名脸上是前所未见的惶恐。
「小此鬼,妳没事吧?春名老师,妳突然怎么了?」
「真纪没事……嗯~大概~有点搞错了~」
「咦?春名老师……」
「我没事。」
她的声音冰冷,表情也很紧绷。
「哈哈,小此鬼同学没事就好。我不太舒服,先回去了。我会顺便跟校长他们报告。」
春名快速说完一连串话,就往学校方向离去了。
「小此鬼……妳跟春名老师说了什么?」
「嗯……不可以跟老师说~我想~老师不会懂啦~」
这是……排挤我吗?
我不会懂是什么意思?
「不可能啦~」
「那老师有想过不可能的时候会怎么样吗~?」
小此鬼笑了起来。
结果来不及询问春名,小此鬼当时说了什么。她怎么会那么惊慌呢……
经过教职员会议与教育委员会的审议,最后是以我主动辞职的方式了结。
「……也对。」
回学校时,小此鬼已经恢复平时状态,没头没尾、乱七八糟地讲述事情经过。说不定,她是在替我掩饰。
是害她难过的部分?
小此鬼把手按在沮丧不已的我的肩上。
是让她觉得我不会懂的部分?
我对此无法置信。
春名是从家里通勤,已经先返家了。虽然这里到很晚都有开往车站的公车,她今天是假日上班,或许想早点回去吧。本来已经放寒假了……而我们教职员也跟着放年假了才对。她大概有事要忙吧。但愿如此。
然而我无法接受。
太阳也稍微西斜了。
今天是星期日,所以学校里只有教师和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
「老师,你自己说~说谎是为了保护某些东西~然后真纪最想保护的~大概就是真纪自己~所以……我们没有坚强到愿意跟也许根本不会懂的人讲那么多啦~」
我也做好被开除的心理准备了,但由于「证据不足」才如此处置。
小此鬼依旧难以捉摸。
「还不确定不可能吧?」
春名似乎也遭到退学处分,学校还禁止我与她接触。
「对不起。」
她无力地笑了出来,又让我懊恼起自己涉入太深。
我和小此鬼为了给大家添麻烦一事而道歉,这次没有违规或危害,所以不予追究。校长每次都从宽处理,我实在不想辜负他的宽容。
小此鬼一脸悲伤地回应我的回答。
办公室和社会科准备室。
春名退学前一天,我回到学校整理个人物品。
虽然心里有很多问号,每个都模糊不清,不知该如何是好。
「对不起喔~不过这不是老师的错~欸~差不多该回去找大家了吧~?」
确实经过了不少时间。
因为我听说体罚的事是她亲口说的。
我体罚春名?胡说八道。造谣也不能太夸张。
春名的事亦是如此。
是太过深入的部分?
没有人跟我说话。
后来听说校长是用千里眼看见小此鬼的位置,随后我也赶到,就放心交给我了。
「因为老师蓝蓝的嘛~很漂亮~跟真纪我们不是同一种人~可是真纪呀~喜欢这样的老师喔~嗯~不是恋爱那种喜欢喔~呼嘻嘻。」
小此鬼的事是如此。
我和小此鬼就这么回学校了。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那个啊~有些事是红通通的我们才明白的喔~哎呀~真纪好想跟未来老师当好朋友喔~」
──本该是这样的。
「老师……」
一定是以上皆是吧。
在最后,我想再看看教室一眼。
我始终默默进行着将物品放信纸箱,准备寄回老家的手续。
「就算这样,我还是会努力听妳们解释,尽可能去理解。」
下次见到学生,就是明年了。
如果罪状为真,这是理所当然。
今年再过几天就要结束了。
「……不懂的事,就会想去弄懂喔。」
事情传到教务主任耳里后,我被命令在家中等候通知。
我们明年会是什么样子呢?
不可能的时候,倘若听了小此鬼的话也无法理解,我──
看来我属于蓝色,而她们不是。
听说那个讨厌的学年主任,在会议上以此替我说话。
感谢之余,也有种被他同情的感觉,感觉自己更可悲了。
我也不晓得为什么道歉,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