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教室。
春名就在我眼前。
「……老师。」
春名与我对上眼就转开了头。
她站在教室中央,兀自望向窗外。
「……好久不见。」
「……」
春名沉默地垂下双眼。
我不晓得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呃……妳最近还好吗?」
虽然用最无害的话语问候,春名依然毫无反应。
其实我们都过得不好。
春名的身形消瘦许多,眼底下还有淡淡的黑影。
「呃……春名,妳有吃饭吗?有睡觉吗?没有啦,哈哈,我自己都经常熬夜,自我管理很──」
「…………吵死了。」
我也觉得自己搞砸了。
气氛好僵。
想轻松一点,让她笑一笑,结果完全是反效果的样子。
「……老师,你说过,就算我说谎……你也会相信吧?」
她带着痛苦的笑容走向我。
给了我不好的预感。
真想请校长直接告诉我她做了什么事。
春名也稍微举手,在沙发微微跳动。
切身感受自己也愈来愈融入这所学校,有点高兴……又好像不太好……心情十分复杂。
视线逐渐朦胧。
当时小此鬼迷路,单独行动的时间比别人还多,是那时出事了吗?在森林里能做什么?那时校长不是用千里眼看过了吗……莫非是在那之前?
是我太想帮她吗?
春名──她正在上课吧。
为什么如此想不开?
如果不知道,或许还有网开一面的余地!然而小此鬼不看我的眼睛,呆呆地玩弄自己的手。
说到春名,差不多该跟她进行总结本年度的面谈了。不知道她对这一年来的高级班生活作何感想。
那仿佛放弃世间一切的声音,像一只手紧抓着我的心脏,好痛。
春名说完后,便踏出教室。
「我、我也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校长这么说完就回校长室了。
春名在眼前哭喊。
这学年度也即将结束,高级班学生开放自由到校了。
春名却对眼泪无动于衷,面对着我。
「人间小弟,可以占用一点时间吗?」
「各位久等了捏。」
「今天小此鬼同学有上学捏?」
即使抛弃了全部的立场,我也什么都保护不了。
我能明白她的心情,可是她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了吗?
是我太自大了吗?
因为我的缘故──
春名流着泪诉说的话语里,感受不到恶意。
我已经不敢再看向春名的脸。
校长表情严肃。
「呼……星野老师的咖啡果然很好喝……」
「……全部都是你的错。」
其他学生则看心情上学。
话说回来,小此鬼被叫来这种地方也一点都不紧张,好奇地四处张望。
去年远足中,小此鬼对春名说的话依然让我挂心。
校长从校长室探出头来招手,我跟着走过去。
「没错。全都是人间老师……你把单纯的牢骚当真,自不量力搞出来的……!」
我抬头,便见到她同样伤痕累累的表情。
无论是救人,还是获救。
把我一个人留在冰冷刺骨的教室里。
我的确那么说过。
是我自以为能拯救她吗?
放学以后跟她聊聊吧。
「是我……是我害了春名……」
信封已经打了邮戳。
太糟了。
怎么会这时候来找我呢?
我想了又想,但想不到哪个比较有可能发生,便回到座位上。
「咦?啊,好的。」
我没询问校长为何约谈她,盼望那只是……一场误会,但是……
放学后,我们会在校长室接到什么消息呢?
那是我能想像最恶劣的谎言。
然而夺走春名学生生活的,无非就是我自己。
「妈妈呢~?」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学生时代的春名。
「……全都是我的错。」
校长将信封放到桌上。
我不懂她说这些话时心里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非常难过。
「有,从第二节课开始……发生什么事了吗?」
「…………看来不必问她了捏。」
「啊~那是真纪的信~怎么会在校长这边呀~?」
小此鬼口中的「妈妈」,与小此鬼的信来到校长手中,让我能大致推测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希望这不是事实。拜托……不要是那样……
信封上画了粉红色和蓝色的云朵,很有少女情怀。
相隔两个桌位的眼睛,泪水扑簌簌地流下。
「没错。所以,老师,这都是你自作自受。」
「妈妈……?校长,可以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吗?」
「跟人间小弟想的一样,是小此鬼同学寄给她母亲的信捏。」
「那么,我要离开了。再见,人间老师。」
「嗯……大概是年底远足那时,她做了一件有~点让人伤脑筋的事捏。不过事情不急,放学后,请跟小此鬼同学──啊,还有当时也参加远足的春名老师来校长室一趟捏。」
校长不知为何面露尴尬,与头上冒问号的小此鬼面对面。
这个反应……
我一点希望也没有。
小此鬼──几乎每天迟到,但还是会来上课。
但我连悲哀的资格都没有。
「嗯哇~真纪呀~第一次进校长室耶~有够金光闪闪的耶~这会动吗~?」
小此鬼究竟说了什么呢?
「……这所学校严禁擅自与校外联络捏──就算对方是亲人也一样捏。」
吸入肺部的空气好痛。
我发现自己都差点忘记这尊蜡像,以及摆设珠光宝气的校长室有多么诡异了。
校长带我们进入校长室,坐下沙发后,他从办公桌抽屉拿出一封信。
「……校长认真起来的话就会动。」
「小、小此鬼知道不能跟校外联络吗?」
「对不起,我是个骗子。」
我忽然眼前一黑,不禁当场垮坐下来。
「或许老师不会相信,告发你体罚的就是我。你真的很烦人,所以我要拉你下水……可是我说这些谎,你也一样会相信吧?」
「那么这封信──」
龙崎和羽根田都是全勤奖,根津和若叶则偶尔不来学校的样子。
这句话让校长表情一僵。
为什么……
右左美成功考上志愿校,开始为新生活一步步做好准备。
校长见状轻声叹道:
春名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因为我多管闲事吗?」
上午没课时,像这样在星野牌咖啡的疗愈下办公是再好不过的事。
春名又往我接近了一点。
「还真的会动吗!」
「嗯~真纪不知道这种事~」
我就这么在教室里缩成一团。
「小此鬼同学,请不要说谎。其实妳知道不可以吧?」
在我决定如何应对前,春名先骂人了。
小此鬼停下手,靠近春名盯着她的眼说:
「……真纪不想被春名老师说那样的话~」
眼神就像在同情她。
「呼嘻,因为未来老师明明是真纪的同类嘛~」
春名欲言又止,只是静静瞪着小此鬼。那是在说「我们不是同类」的眼神。
「咳咳。」
校长刻意地干咳一声。
「今年度就要结束了捏。所以小此鬼同学这件事的处分,要在春假执行捏。小此鬼同学在春假期间除了禁足,还要没收一半的点数,并缴交一份悔过书和至少十页的『关于学校』作文捏。如果禁足期间仍不收敛,下个年度就降为准正规升级捏。」
「嗯咦咦~~~~~!」
小此鬼摆出不情愿的脸,但这也是无可奈何。
有可能降为准正规升级,听起来很严酷,不过那只是一种威胁,希望她乖乖写悔过书,并在禁足期间安分一点吧。
光是寄信,就受到这么严厉的处分。
比起两年前,我和右左美擅自离校时更严厉。
或许是这次有泄密可能,右左美那次又有急迫性,条件不同吧──
「小此鬼,妳想跟妈妈说什么?」
她总是懒懒散散,但是脑袋并不差,而且她也应该知道寄信会遭受处分。
冒着风险寄出的信封上,究竟写了什么呢?
「……你觉得呢~?」
「这个……实在……交不出去呢。」
「嗯咦~~为什么~有什么关系嘛~不是写完十页了吗~」
「首先,妳觉得校长为什么要叫妳写作文?」
于是我们前往高级班教室。
小此鬼叫住了我。
小此鬼打算抱着春名到什么时候?
「嗯嗯~?」
「小此鬼同学,我们可以聊一下吗?」
「所以,妳信上写了什么?」
「不会喔~」
「哇!小此鬼同学!请不要突然扑过来!」
「……报告妳过得很好?」
「妳怎么从中途开始愈写愈随便。」
春名在小此鬼对面坐下,我则坐在春名旁边。
春名也赞同我的看法。
被校长约谈后,我和春名跟小此鬼谈了一下,讲好提早在这段自由到校期间交出悔过书和作文。
「对吧~?拜托老师帮帮忙啦~」
小此鬼似乎很意外,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
「咦咦……?人间老师,这是什么状况?」
「欸~要讲什么~?」
「啊……原来如此……」
「啊,谢谢。我看一下。」
有些人不喜欢这种异常的感觉,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说完后稍微低下头的她,总觉得比平常成熟。
我在自由到校期间仍然会出作业,但难度很低,十分钟就能解决。因此,我要小此鬼用剩下的四十分钟写悔过书和作文。
「人间老师有时候真的很傻萌。」
距离第三学期结束只剩三星期的放学后。
小此鬼黏在春名身上大喊着「受不了了啦~」或「未来老师~」之类的,不停撒娇。
或许很多没错,但是──差点就这样说溜嘴了,反驳小此鬼只会引起反效果。这里必须压下个人想法,先认同小此鬼。
从过去的对话中,可以知道她真的很爱母亲。
先不提悔过书,这篇中途变成恐怖信函的作文总不能就这么交给校长……
无人的教室有点寂寞。
「春名老师救命啊~」
小此鬼依然抱着她,让她看得很辛苦。说不定翻给她看会比较方便,我刚给出去就有点后悔。
「──秘密。」
「……小此鬼。」
「老实说有点像诅咒,好恐怖。」
「没有这种事喔~」
小此鬼不正经地笑了出来……她在试探我吗?
小此鬼笑得有点为难情。
「因为这样下去~真纪就惨了啦~哭哭~」
「老师~」
我希望她至少能先自己多思考,但还是忍耐好了……
她这么说,然后将一叠纸交到我面前。
我将作文直接交给春名。
春名被她抱这么久,不难受吗?
「其实──」
进了教室,小此鬼就乖乖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嗯咦?」
「呃,我没有在装傻。」
是悔过书和作文。
「春名老师的笔记本很可爱爱耶~」
「因为~十页实在太多了嘛~」
连换段落都没有,一直写到最后一页。
小此鬼捧着脸颊,摆出撒娇似的疑惑表情。
我很认真耶……
翻阅小此鬼的作文后,春名也觉得写成这样不太好,嘴角抽动地苦笑。
「没关系,草稿用这本笔记本写就行了。」
春名边说边将作文放在桌上。
虽然没注意过,春名的笔记本有稍为褪色的粉红封面,和一些简单设计。她学生时代的笔记本长什么样呢?我没什么特别印象,就表示很普通吧。
「哼~」
「嗯咦?」
「这个~我写完了~」
「是吗?谢谢。」
「嗯咦~?为什么呢~?人间老师~你知道吗~?」
「嗯咦?」
「是吧。」
春名从后面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骗人的~」
之前也在她的毕业作业看过类似的东西。
「春名老师!妳来得正好!」
其他学生一开始似乎也会问她在写什么,起初得知那是惩罚后感到诧异,后来就不再多问,与往常一般度过学校生活。
「然后,用说话的感觉来写作文吧。人间老师,你也会一起吧?」
一不注意,小此鬼已经往春名轻轻一跳,用力抱住她了。
「对呀。那为什么题目是『关于学校』呢?」
「从这里开始,都变成重复同一句话了。」
事实上就是那样。
「关于学校的事呀。作文题目是这个吧?」
「是啊,现在高级班教室应该没人使用,就在那里聊吧。」
「小此鬼,妳觉得校规很麻烦吗?」
我就这么快速浏览小此鬼交来的稿纸。
悔过书预定于期末前缴交,在宿舍写也没问题。或者说,在宿舍写还能避开他人目光,比较推荐。可是小此鬼对此并不介意,当成一般作业直接在教室写。
「嗯~~老师~这样装傻有点冷喔~」
春名在笔记本写下「出作业的理由」。
「人间老师?你们在走廊上干嘛?」
「啊,这里大概没稿纸吧。」
「咦……不会吧……」
可是该怎么做呢……
「因为真纪做了坏事~?」
算了,这不重要。
接着在嘴前竖起食指。
「我也觉得真的很多,哪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写啊。」
比想像中还快。是利用课堂时间努力写的缘故吗?
「哇~好像留校查看一样~不要啦~」
「真的吗?」
作文从第三页开始,全被「学校是好地方,因为可以变成人类」给填满了。
「……算了,妳怎么想都无所谓。我认为校长可能是要妳思考看看,妳对校规有什么想法,遵不遵守校规又会有什么结果,然后告诉他,才会出这道题目。因为他想知道以后妳会如何面对这所学校。」
啊,糟糕,可能说太多了。这部分应该留给小此鬼自己思考。
「哦哦~老师好厉害喔~原来是这样~」小此鬼边说边拍手。
「对,就是这样。我觉得校长想知道妳对下个学年度的校园生活有多少热情,所以透过这个题目了解妳对学校有什么想法,同时让妳重新审视校园生活吧。」
幸好春名收得不错。
小此鬼还是一样用傻呼呼的表情摇来晃去。
「那么这个~到底该怎么写啊~」
小此鬼才轻拍春名的笔记本,然后突然对笔记本画了起来。
那是什么……漫画角色吗?
「那是谁呀?」
「是真纪喔~那个啊~我要在真纪旁边~把学校的事情写上去喔~」
小此鬼从自画像拉出几个箭头,在其尖端写下各种事项。
「妈妈」、「喜欢妈妈,好想妈妈」、「不知道她好不好」、「学校」、「普通」、「温柔」、「人间老师」、「蓝色,偶尔红色」、「有爸爸的话会是这样吗?」、「未来老师」、「红色」、「很像」、「说谎」、「坏事」、「毕业」、「人类」。
小此鬼在此停笔。
「……真纪真的不是人类呢~」
她语气平淡,像是对某些事感到失望。
小此鬼是在人类社会长大的鬼族后裔。
注意到自己跟周围人类不一样时,她是怎么想的呢?
话说回来,我们人类又跟这些学生有什么区别呢?
来到这所学校时,奇幻世界般的环境让我很兴奋,也有被学生的特异特质抚慰的部分,可是随着我对学校与学生的认识逐渐深入,我开始觉得她们和人类没什么不同──
小此鬼将铅笔盒收进书包,软绵绵地站起来,接着走向教室门口。
这所学校的学生并非人类,因此像小此鬼这样毕业后仍有家族可以依靠的人极为稀少。
小此鬼脸上顿时堆满笑容,轻拍似的抚摸我的头。
我希望每个学生都能尽快毕业。
「知道了!我会等妳!」
怎么办……现在推开也不太好……
「可是~那其实不太好呢~呼嘿嘿,幸好没寄出……老师啊~真纪可以从现在开始努力吗~还可以变成人类~去见妈妈吗~?」
小此鬼抛向天空的自白,令人有点心酸。
「真纪喜欢人间老师~」
如今仍旧是我心头上的一根刺。
我的人生又是如何呢?
「真纪想成为人类吗……可是~也不是不想成为人类耶~因为~真纪想跟妈妈在一起~好想再跟她一人吃一半豆沙包喔~」
「我也会加油,让妳可以继续努力。」
黑泽在学校发现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经过一番苦恼后,亲手选择了未来。
我说不出「这是让我成长的食粮」之类的大话,但是我愿意一辈子背负它。
春名表情僵硬地盯着小此鬼写的东西。
「老师在人生中遇到抉择时……有按照自己的心意决定吗~?」
「自己的后悔。」
「好好好,知道了。我等着看喔。」
「嗯咦?」
「很重要吗?」
可是我不禁觉得,小此鬼是真的很迷惘,正在苦苦追寻答案。
她的视线中有所期待。
「呼嘻嘻,那真纪回宿舍了~」
我想起去年退学的黑泽。
小此鬼像是根本不懂我在叮咛什么,歪起了头。
她大概没有其他意思吧。
接着她一把抱住我。
能开创未来的不是教师的言词,而是学生自己的意志。
春名低着头,看不出任何表情。
「抱、抱歉!那个!我、我也会帮忙!……话说我们不是在谈作文作业吗?会不会离题太多!」
既然她这样问我──我大概知道她的意思了。
「人间老师也要喔~」
由于缺乏这种支援,才会希望她们在学校培养能自力更生、偶尔依赖他人的能力吧。
小此鬼的情感表现很直接,偶尔会让人错愕。
再怎么想,过去也不会改变。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春名的事。
小此鬼安静地注视春名,又忽然望向窗外,像在寻找什么。
语调平板。
「……嗯,我觉得我有顺从自己的心意去决定人生,不过……呃……抱歉,其实发生过很多事,其中也包含后悔的事。可是,我希望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些事。」
「谢谢你~老师~」
「咦?」
意外的问题让我一愣。
那是她现在最大的愿望。
「……信上写着~我好想见她~」
这就是我的赎罪,我的责任。
「小此鬼同学的确不是人类,而是鬼族。人类无法分辨谎言,头上也不会长角。所以……如果可以……不成为人类,一定比较轻松。」
「呼嘻嘻,就知道老师会这么说~」
我与春名再次相遇前,整整两年闭门不出,在这里又度过了两年。
「……为什么~?老师不想忘掉讨厌的事吗~?」
「咦,谢、谢谢喔……?」
我曾想忘了那一切。
「……小此鬼,没看准时机阻止妳是我的疏失。可是我还是要告诉妳,最好别随意碰触异性喔。」
然而这所学校不是学习知识就能毕业。
「──人间老师。」
小此鬼慢慢闭起双眼。
她用双手手指比出四方形。
「嗯?什么事?」
我对小此鬼竖起大拇指。
后来因为春名的事,我在老家闭关两年──
「……哼~知道了~」
「那个啊~真纪或许想自己再努力一下~所以呢~明天再看看~?」
「……老师也是这样嘛~?」
「我会全力支持妳想做的事,所以慢慢思考没关系。我会一直等到妳找到自己想要的未来。」
平时我会在碰触前就躲开,然而她动作太自然,让我猝不及防。
「未来老师~谢谢妳借我笔记本~」
「老师~真纪会努力毕业的~」
一定是因为理事长不只希望学生具备知识,在精神面也得足以在人类社会生存吧。
不能这么随便就收拾掉这四年和春名的存在。
日常的天空照常飘流过去。
我下意识地看向春名。
「……欸~真纪到底该怎么办呢~」
春名在我搭上教室门把,准备回办公室时叫住我。
想着当时该怎么做才对。
小此鬼拍拍我的背,在我脱离困惑前就轻飘飘地退开了。
小此鬼看见我那样一比,便心满意足地微笑,踏上返回宿舍的路。
将悔恨永志于心。
无论多么不愿回忆,我也不能忘记。
「那个啊~真纪啊~一直觉得很孤单~才会寄信给妈妈~」
顺从自己心意做出决定的结果,是惨痛的失败。
「啊~差点忘了这件事~」
小此鬼在我面前边玩手边说。
春名还是僵着不动。
春名说得没错,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咦,不需要了吗?不客气。」
还以为她会就此离去,结果又突然回头。
「……什么很重要?」
这一年来,我们都假装没发生过一样。
我一开始也不晓得该怎么办。
老实接受义务教育,上了还不错的高中,在大学迷上电玩和网路,后来效仿老爸踏上教职……这段时间倒是什么都没想过。
我无法分辨他人的谎言。
她没有说谎。
尽管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小此鬼的表情忽然很清爽。
还以为是什么千年一遇美少女的姿势,不过范围比那大得多……难道是毕业证书?
尽管她还是像平时那样傻笑,说话轻飘飘地,我依然觉得──
小此鬼柔柔一笑。
任教第三年的我,对理事长的想法也已经了解不少……!
未来这东西,无论别人说得怎么好听,只要过不了自己这关,就只是推销。
「妳的未来,必须自己决定。如果妳不会对这个选择后悔,这条路就不会有失败可言。所以妳顺从自己的心意决定就对了。」
我想相信这么做肯定能让自己开阔视野,开启不同的未来。
春名也是这样吧。
春名的笔记本上只有小此鬼的自画像和几个只字片语。
氛围与小此鬼离开前不同。
「──因为每件事都很重要。」
──后悔。
春名淡然说出的字眼,让我与高中生春名的往事闪现脑海。
我与春名在社会科准备室的对话。
春名与朋友的关系逐渐恶化。
我一头栽进这件事,撞进死胡同。
然后──
那个冬天的教室。
「『──的错』。」
刹那间,我似乎听见记忆中春名说的话,赫然扬起视线。
刚才那是眼前春名的声音。
「……我也有后悔。」
「春名……」
与那天相同的表情──相同颤抖的声音。
「虽然事到如今说这个没有用,你愿意听我说吗?」
春名注视着我。
对喔,当时也是现在这个时间。
「──我啊,现在也觉得如果高中那时没遇见你就好了。」
窗户紧闭,没有开启暖气。
与春名独处的教室,充斥着纯净无瑕的寒冷。
她在教室中央低头说话,而我在门边看着她。
「对不起……」
我胸膛上的拳头紧紧握起。
「奇怪的事?」
这么说来,好像有这种事。
我现在是什么表情呢?
「你刚才对小此鬼同学说『不会忘记后悔』吧……差劲透顶,太可悲了。」
为什么──
包含现在的春名,我全都不想忘。
平静的心起风了。
「我不想连累老师啊……!你不是很热爱自己的工作吗!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春名抬起头,眼里全是泪水。
关键应该是学年主任的那顿饭。
与春名对立的学生赤泽,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试想摧毁一个人,就会澈底摧毁的类型。
春名浑身一僵,别开视线。
这样啊。春名果然还没原谅那件事。
「为什么……!」
「啊……那是……」
「因为……因为……!」
「……我以为妳一定很恨我。」
「隔壁班的老师不是说过『因为会让学生不舒服,不要每天在教室用餐比较好』吗……你这样又让自己的立场更尴尬了。」
「呃……嗯,没关系。」
「呃,首先是……真的很对不起。我那时脑子有点问题……」
是我一直误会了吗?
「啥……?怎么可能?不然我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的脑袋还很混乱,不过至少春名似乎镇定许多,我也就安心了。
她哭得像小孩一样,于是我试图让她坐到椅子上镇定,回想过去。
泪珠随着春名眨眼而不停滴落,在教室地版画出淡淡的圆点。
所以春名──对我的感情并不是怨恨。
「──我觉得自己会轻松一点。」
「不要……」
可是当时,春名最后说的是──
「我还记得老师为了我,拜托其他老师让我随时都留在至少一个教师的视线范围……你原本都在社会科准备室吃饭,在我跟你诉苦以后,便开始在教室用餐了。」
我不禁觉得,现在眼前这副景象很不现实。
随身携带手帕这点很符合她的作风。那是一条褪色的粉红色可爱手帕。
没关系,我早就做好受伤的准备。
…………咦?
后来春名泪腺决堤。
这一刻,我也不会忘记。
经过一段沉默,她才慢慢开口:
「对不起……人间老师……!」
「……对不起,我失态了。」
「遇见老师,就是我的后悔。」
我这四年的痛苦又算什么?
「──我想要受伤。」
春名闭上嘴,浅而缓慢地呼吸。
「……可以说一件奇怪的事吗?」
「不要!不要道歉!你这样……我会无法原谅我自己……」
──而是罪恶感。
就是说啊。
不过,我好像可以理解春名在说什么。
「可是……老师心中还有后悔吧?我不是……跟老师说过,请你忘了这件事情,不要放在心上了吗……!为什么还……我不想……我不想再害老师难过了!我不想成为老师的后悔……!」
确实有道理,可是──
遭人抹黑而退学,实在糟透了。
我先前也是这样。
「真的很抱歉,那是我故意乱说,想故意对老师说一些很恶毒的话。其实诬告体罚的部分也不是我……那种事我绝对做不出来……」
春名高举着拳头──
我一直都这么想,可是……
那表情让我心头被重重一揪。
像是难以启齿的样子。
难道我们这段时间都抱着罪恶感过日子吗?
「那么为什么……妳被赤泽威胁吗……?」
可怜自己是个被怨恨的人。
春名默默点头。
春名……春名真正想说的是──
而且也没有原谅我──
口中痛苦地流泄出这样的话,表情愈来愈崩溃。
「……是赤泽吗?」
什么鬼逻辑。
「要是我没遇见老师,老师就不用辞职了……!」
春名地尴尬说道,像是羞愧于自己的激动。
春名喃喃地说,眼泪又快要掉下来了。
春名不在乎自己流不停的泪水,走到我面前。
内心的波澜愈来愈高。
而且,那种告诫并不是我在上个学校黑掉的直接原因。
春名突然把现实摆到我面前,我反而安心。对,我是春名的敌人,她这样责怪我才对。
「妳还记得……自己最后在教室说了什么吗?」
大概是从那时候起,我被视为敌人了。
春名悲凉地笑了出来。好凄惨的笑容。
「春名……?」
错的是我,被讨厌只是活该。
她战战兢兢地稍微侧首,窥探我的反应。
她谎称我体罚她,还说全都是我把单纯的牢骚当真,自不量力搞出来的后果。
明明没有任何人怪罪她。
该被骂的人反倒是我,春名纯粹是受害者。
不知为何,心里平静无波。
「……我倒是想忘得不得了!忘了那一切!」
觉得我这个元凶在胡说八道也无可厚非。可是──
那种告诫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话题,我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她不说我都忘了,原来她到现在都记得。
怎么了?春名就像个准备挨骂的小孩。
我却说自己不想忘记那件事。
「我只是想跟男学生聊电动……」
「不是!理央做的事的确很差劲……可是最后不是她,而是我自己的意思,我也因此后悔到现在。我……想伤害老师,也想伤害我自己,这样老师就会讨厌我。被老师讨厌的话──」
「我不会忘记喔。」
她用力地忍耐,但是感觉随时都会崩溃。
然后「咚」的一声,轻捶在我胸口上。
……原谅自己?不是我?
如果不够恨我,是说不出那种话的。
来自加害者身分,因为受到被害者怨恨而产生的想法──说穿了,只是半吊子的自怜。
那种说法,听起来就像她后悔我辞职一样。
若不这样保护自己,就会被罪恶感压垮。
自残得愈深,就愈能安心。
我一定也是这样。
这四年来一直都是。
因此──我没有资格责怪春名。
「可是,结果根本不是那样。刚开始有稍微轻松一点,觉得被老师厌恶是好事。但是一想到自己终究是为了一时的解脱而伤害老师……心里又满是罪恶感……真的很对不起。」
春名也在受苦。
与我同等或是更糟。
「……我们……说不定还满像的。」
「咦?」
互相伤害。
却又无法憎恶彼此。
错愕之中,春名惶恐地窥探我的反应。
「春名。」
我有很多话想说。
也有很多事想问。
而其中最该说的──
是我最想让春名知道的事。
「这不是妳的错。」
我认为事情一定只是钮扣错位而已。
光是这样想,内心就变得激动不已。
这么一来,小此鬼的惩罚只剩下春假禁足了。
「啊,小此鬼同学作文写好了吗?」
如果那件事对春名很重要,感觉告诉我会比较保险,不过看样子,我不知道也无所谓……?
与春名谈及久远往事的隔天,小此鬼交出了作文。
但我们可以决定它们现在的意义。
「我还是很庆幸自己没有忘记妳。」
如果能再见到他──
春名像是安心下来,微笑在脸上漫开。
不过这还是让人有点──不,是非常高兴。
「不过,还是很谢谢老师。」
──人间老师是一个诚实的人类,和妈妈很像。可是不想忘记后悔的事,也还是很珍惜的样子。原以为是骗人的,结果是真的。真纪有一点羡慕他。真纪会说谎,但是不想变成坏人。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如果可以珍惜后悔,经常说谎的人可能也会稍微变成好人吧。原因以后再想。
长冬终将结束,今年一样会迎来春天。
几乎跟当年一样。
比当时成熟许多的我,能坦然站在人间老师身边吗?
「未来老师~写好了~要看吗~?」
如果去到这所学校,就见得到他吗?
坐在椅子上,像在喝着什么的样子。
「不是不是,作文应该没问题了。我想问的是,妳那时对春名老师说了什么?」
「好~」
小此鬼悠哉地回答,春名则是简单敬礼,好像还想再多看看小此鬼的作文。
「哦,很快嘛!谢谢,我看一下。」
「嗯。不止后悔,还会想当时怎么做比较好。但是能见到现在的妳,大概已经够了。」
「去年远足那天。」
从那以来已经过了四年光阴,人间老师没什么改变。
「老师~这个~写好了~」
我们都无法抹消过去。
「……明明很后悔?」
「嗯?这不是……」
「这、这个!是妳误会了啦!」
「嗯咦?什么事~?作文不好吗~?」
天气还有点冷,但和煦的阳光照亮了整个教室。
结尾是随便写的吧……
作文里写到了我。
她用最真实的文字,写下对学校、对自己的看法,是一篇不错的作文。
「我也要多加把劲才行……」
「哼嗯?」
「你为什么不肯忘记?」
我们的未来还会继续。
「我也很庆幸老师是我的老师。」
……好,整整十张。
小此鬼目光呆滞地回想,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思考。
「呵呵,什么啦。」
「欸~春名老师~真纪没把那件事告诉人间老师喔~有没有很棒~?」
于是,我向这所学校投出了履历。
那是场意外的再会。
可是这张照片──
算了,挖得太深也不好吧。
「嗯啊,想起来了~可是不能跟人间老师说~」
肯定是心中有对春名的后悔,我才会来到这所学校。
尽管还只是预感,春天的脚步近了。
小此鬼将稿纸交给春名,春名就这样发出「嗯嗯」的声音看了起来。
「那我先回办公室了。」
所以工作也都是往大企业或前景看好的中坚企业寻找。
我简单浏览内容。
「私立不知火高中……?」
照片后方,有个有点眼熟的人。
我踏着比昨天更轻盈的脚步走向办公室。
为了面对当时的后悔。
「我想成为人间老师那样的老师!」
我绷紧逐渐松弛的脸颊,将小此鬼的作文浏览一遍,找不到哪里明显有问题。
这一次,我能好好向他道谢吗?
我不打算任教。
教师访谈的专栏里,有位名叫星野悟的来宾。
「好耶~」
「那时~?」
「好,应该没问题。拿去给校长吧。」
她这么认真,一定能成为好老师。
我持有教师执照,但是没有投入教职的意愿。
接着以当年那样的满面笑容说:
然后,能与春名再会,像这样对话──也都是这个后悔所致。
春名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无力地露出一抹为难的微笑。
这一次,我能好好向他道歉吗?
唔……果然不愿告诉我……
「忘不掉啊。因为很重要。」
可是,我实在很想再见他一面。
那件事指的是校外教学的事吧。
这么说来,她的口气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回高中时代了。
她像是在打马虎眼,但表情似乎很高兴。
能再一次感受那个社会科准备室的气氛吗?
对于求职身心具疲的我,恍惚地看着学校教师专用的征人网站。
「……对了,小此鬼。」
以后也要在这里继续努力。
「……人间老师。」
「好,这篇作文很棒喔。没有要修正的地方。」
小此鬼同学的作文独特,不过那也是其有趣之处。
评价或许很两极,但奇妙地可以顺畅看完,我很喜欢。
「未来老师~」
她笑呵呵又软绵绵地叫我,然后拉住我的衣䙓。
「什么事?」
小此鬼同学的表情比平常更呆,实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她忽然靠过来,手还摆在我耳边,像是要说秘密的姿势。
「……那个啊~人间老师很受欢迎~未来老师要加油喔~」
「……!」
还以为她那么小声要说什么,结果是那天的后续……!
「小此鬼同学……刚才不是说是妳误会了吗!」
小此鬼同学一脸笑咪咪,她红蓝异色的眼睛似乎看透了我。
那时,她对我这么说──
──未来老师~妳在人间老师面前都会说谎耶~那该不会是──
本来毫无自觉,听了小此鬼同学那么说后,我才发现。
我如此执着人间老师的原因。
这种事只会造成人间老师的困扰吧。
所以绝对要保密。
我明明也不想发现这种事。
不过说不定,从一开始就已经无药可救了。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人间老师了。
我肯定──
那时候,在社会科准备室第一次和他对话那时起,我就十分憧憬那温暖的气氛。